播火記 · 三十七

梁斌 《播火記》
隊伍過了河,朱大貴帶著前哨部隊在頭裡走,二貴也在後頭跟著。馮大狗扛著一支步槍,脊樑上插著一把大砍刀,在頭裡搜尋。他們走得很快,一連幾天行軍打仗,著實有些疲累了,想快走到目的地,好好地休息休息。走過堤坡,離遠看見有人擔著淺筐走過來。走得近了,那人見馮大狗又是插著砍刀,又是扛著槍,晴天白日橫衝直撞,由不得轉著眼珠驚惶失色,拿起腳向莊稼地里溜。馮大狗連走幾步趕上去問:「你是幹什麼的?」那個人回過頭,睜圓了眼睛,慌裡慌張,兩隻手直打哆嗦。馮大狗一步跨上去,瞪起眼睛問:「你驚慌什麼?你這驚惶里就有事。」那人說:「我沒慌什麼……」說著,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馮大狗手裡的槍。馮大狗三步兩步走上去,拉住那人的領口子,搖撼了一下,說:「媽的!你是白軍的探子!」那人聽得說,更是心不由主,戰戰兢兢,口吃著說:「我……我……我……哪是……」馮大狗哈哈大笑了說:「你一定是白軍的探子……」說著,猛地伸出右手,從背後抽出那把大砍刀,說時遲那時快,伸手一掄,噗的一聲,砍下那人的腦袋。 這時,朱大貴和朱二貴也走上來,朱大貴站住腳愣了一刻,說:「怎麼?你殺了人了!」馮大狗待理不理,在鞋底上蹭著刀,說:「唔!我殺了一個白軍的探子!」二貴說:「怎麼知道是白軍的探子?他擔著筐,明明是個賣香的。」說著,揭開筐上的包袱,露出一捆捆的香條。馮大狗理直氣壯,說:「他迎著紅軍走,不是白軍的探子是什麼?」朱二貴看他傲氣凌人,生起氣來,瞪著眼珠說:「湘農司令不許亂殺人亂點火,你倒私自殺起人來。你說他是白軍的探子,你有什麼證據?」說著,伸手要證據。馮大狗一見朱大貴哥們來勢洶洶,一下子翻起臉來說:「老子參加了紅軍,打了土豪分了糧食,老子殺了多少土豪,如今殺個人算什麼?」說著,跺跺腳,紅起脖子臉。 朱大貴見馮大狗不服理,把機槍在地上一戳,憨氣憨氣說:「你殺土豪劣紳行,隨便殺一個好人不行!咱們得在士兵大會上說說!」馮大狗見朱大貴不客氣,搖晃了一下膀子說:「老子從軍打仗一輩子,沒有見過你們這樣的隊長!老子過去就是耍大刀的,殺的人多了,誰又怎麼了我了?」 兩個人正在分說,後續部隊趕了上來,一見殺了人,大貴和馮大狗兩人在爭執不下,也停住腳步看著。人越集越多,時間不長集了一大堆人,圍起來看著。朱老忠見人們停步不前,打著馬跑過來,問:「怎麼了?」朱大貴說:「他不問青紅皂白,隨便砍了一個老百姓!」朱老忠勒住馬韁,看著地上的屍體,愣了一刻,鐵板板的面孔,騰地紅起來,瞪圓了眼睛,乍起鬍子說:「你殺的什麼人?」馮大狗一見朱老忠,立刻軟了下來,唔噥說:「他是白軍的探子嘛!」朱老忠生起氣來,狠狠追問一句:「你審問了口供沒有?」馮大狗知道理屈,無可如何地說:「沒有。」朱老忠心上一時氣憤,實在按捺不住,把鞭子一甩,說:「流氓!你來破壞紅軍的紀律,我們饒不了你!」又大聲喊著:「來!捆起他來!」二貴聽得說,立刻找了繩子來,下了他的槍,五花大綁,把馮大狗綁上。這時紅軍已經集了很多。朱老忠叫人把屍首拉開,指揮大貴說:「快!帶著前哨,頭裡探路!」 朱老忠帶著紅軍游擊隊,繼續前進。過了幾個村莊,那些村莊已經打過土豪,分過糧食。他騎在馬上,轉過一片高粱地,眼前就是南北辛莊。離遠看去,村邊站著很多人,高陽縣地方起義軍、高小學堂的學生們、附近村莊的農民們,排著隊伍,打起紅旗來歡迎。歡迎的隊伍,站滿了村邊和樹林。敲起大鼓,唱起國際歌,歌聲陣陣響徹雲霄。朱老忠離遠看見自己人,看見這麼多紅軍和群眾來歡迎他們,由不得哈哈大笑。舉起馬鞭子,揚頭大喊一聲:「好啊!我們也有了今天了!」說著打馬疾走了幾步,跑向前去。下了馬,把馬韁交給二貴,臉上微微笑著,向歡迎的人們招手。人們高聲喊著:「中國共產黨萬歲!」「紅軍萬歲!」一陣喊聲,接著一陣口號,像海潮一樣,一潮未平,一潮又起。上了土坡,一眼望見湘農司令員在人群里站著。他戴著一頂大草帽,穿著紫紅衣裳,臉上被太陽曬得棗紅棗紅。賈湘農看見朱老忠遠遠走來,也向前走了幾步,伸出粗壯的手。朱老忠握緊賈湘農的手,感到無比的親切;他在人群前面與賈湘農握手同行,一群兒童看見朱老忠這個老紅軍,雖然上了幾歲年紀,精神還這麼健旺,一齊手舞足蹈,哈哈笑著,圍上來看。朱老忠拍了拍小學生的肩膀,問:「小同志!你在什麼組織?」一群小學生笑了說:「我們都是共產主義兒童團。」走到村口,廣場上搭起戲棚,棚上插著紅旗,教員領著學生們在戲台上做宣傳。為了這個驚天動地的大事變,人們不下地,也不澆園,一群群站在戲棚底下。農民、婦女、老太太、小孩子們,擠滿了一棚。棚上貼起河北紅軍游擊隊第三號布告,小學生用葦稈指劃著講解。 朱老忠聽著,由不得伸開銅嗓子,哈哈大笑了說:「大事!這是翻天覆地的大事!比政策會議上的決議具體多了。有了這些法令,不愁人們不擁護紅軍,不愁這抗日游擊戰爭打不起來。」他前面站著個青年人,穿著藍布大褂,把大襟掖進腰裡,胳膊上戴著個紅袖章。賈湘農介紹和他見了面,那個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說:「是你,朱老忠同志!看咱搞的怎麼樣?」他便是小學教員蔡書林,在這裡開闢了幾年工作,如今是紅軍大隊長了。 朱老忠用鞭把輕輕敲著蔡大隊長的肩膀,說:「好呀!你們比我們鬧得火紅,你看這有多麼大的威勢!我們盼了多少年,才趕上這五穀豐登、風調雨順的年頭了!」 賈湘農領他到高小學堂去。那是一座很大的學堂,周圍一帶短牆圍著,正南開著一個洋式大門,門樓很高。朱老忠邁上高台石階:門裡是個四方大院,東西兩廂儘是教室,窗前栽著花木。中院是教職員宿舍和學校辦公的地方,東大院是學生宿舍,西大院是校園、操場和伙房,都有圓門相通。全部房屋都是青磚蓋起,玻璃窗戶。為著配合農民暴動,學生們都停了功課。朱老忠讚不絕口,攥起馬鞭拍了拍身上塵土,隨湘農走進司令部。司令部安在教員休息室里。 賈湘農安排朱老忠洗了臉,倒上一大碗開水,放在朱老忠面前說:「我心裡正惦著你們,看樣子你們這一仗打得還好。」朱老忠坐在椅子上,端起碗,仰起頭咕嘟地喝完那碗開水,彎腰提起鐵壺又倒上一大碗,拍拍手笑了說:「差一點沒打個大敗仗!他娘的那些個民團,我恨不得一口吞了他!」賈湘農說:「勝敗是兵家常事,新起的紅軍勝了不要驕傲,敗了也不要氣餒。」朱老忠說:「打仗和耪地不一樣,和發動群眾也不一樣,一響槍就要死人,可是我們並沒有死多少,就是志和受了傷。」湘農聽說志和受了傷,愣了一下,很自然地想起運濤和江濤。他驚詫地問:「他受了傷了?」朱老忠說:「受了一點紅傷,看樣子還不要緊。」賈湘農抬起頭思摸思摸說:「這幾天人們怎麼樣?」朱老忠說:「人嘛,有的人來了幾天又走了,走了幾天又來了,總也鬧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估摸有個一百五六十人吧!」 賈湘農說:「農民嘛!才開始參加隊伍,總是這樣的。他們和他們的家鄉,和他們的土地房屋總是藕斷絲連,時間長了,熟慣了軍隊生活,慢慢就正規化了。你叫他們進來,好好休息一下。要吃得飽睡得著,才能打好仗。休息以後,就要開始構築工事,不能粗心大意,敵人是不允許我們麻痹的。」歇了一刻,又帶了朱老忠走出來,到前院裡,說:「你的大隊就住在這院裡,要把機關槍安在要緊的地方,在西南邊河堤上放上個排哨。在這大門樓上,隔著瓦檐,可以看見前面的河堤和大路,可以看到前邊的村子。這個地勢,我已研究過了。在西南牆角上,廁所里可以安上咱的機關槍。」說著,又眯眯地笑了,拍拍朱老忠的肩膀說:「談起機關槍,要小心使用,只這一架寶貝!」又用手指點著說:「這是個頂重要的陣地,要警戒好!」 朱老忠把人帶進來,把馮大狗拴在小樹上,把馮老蘭關進一間小屋子裡。人們都住在東西兩廂的教室里。他們太睏乏了,一進教室就想睡覺,有的睡在桌子上,有的睡在牆角里。伍老拔和朱老星坐在講台上,把槍摟在懷裡睡著,鼾聲就像雷鳴。那匹草黃大馬,拴在門樓底下,閉上眼睛,打起瞌睡;見有人走近來,撩起眼皮看了看,又眯縫下眼皮睡著了。他們自從暴動以來,連著幾天幾夜行軍、打仗,人困馬乏。 朱老忠找了乾草和高粱穗子來,把馬餵上。走過去拍拍大貴的肩膀,說:「醒醒!人們幾天幾夜行軍打仗,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眼睛也紅了,長了眵目糊。人們千堙百里地跟著咱們出來打游擊,不是容易;人們睡可以,我們不能睡。我去找點米麵來,做點水飯叫人們潤潤肚腸。」 朱大貴騰地站起來,沒待睜開眼睛,就說:「天氣熱,人們心裡都窩了火,我去找點綠豆來,煮點湯,叫人們清清火!」 朱老忠說:「還是我去吧!」說著走到大夥房裡看了看,伙房裡有很多人在做飯,七手八腳,鍋勺亂動。這裡同志們給準備下了米麵,可是沒準備那麼多,一下子就用完了。他又叫了幾個人背上槍跟著,到村里去找。出了學堂門口,有一條大路通到前村,那就是南辛莊。南北辛莊,相距三里路。他到南辛莊地主家裡找了糧食來,熬了一大鍋綠豆湯,燜了兩大鍋小米乾飯,切了一大盆鹹菜,叫人們吃得飽飽的、喝得足足的。 賈湘農站在門口,看著各路游擊隊陸續趕到,每隊人多的不過二百,人少的也不過七八十人。把宋洛曙大隊安排在東院,警戒東半邊。把朱老忠大隊安排在西院,警戒西半邊。叫楊萬林大隊住在北辛莊,李學敏大隊住在南辛莊,別的大隊再來了,就在周圍各村住上。湘農司令員走到前院,爬著梯子走上房頂,見紅軍們拿著長槍大刀,在屋頂上放著瞭望哨。周圍村莊上不斷有槍聲傳來,那些村莊上的農民們,還在進行打土豪分糧食的工作。圍牆外邊,柳行子前面,有一片早熟的高粱,在太陽下閃著通紅的光亮,像五月的榴花一樣紅艷。湘農正在看得出神,伍老拔爬梯子上來,湘農說:「我看前面堤坡上有座小屋,要是有個小隊在那裡放上哨,守在那兒,對著渡口,有什麼風吹草動,早早報信,有多好!」 伍老拔哈哈笑了說:「這事難不住!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吧,我帶一個小隊去。」說著,他爬下梯子,帶隊出發。嚴志和也要去,伍老拔說:「你才受了傷,還是在家裡歇歇。」嚴志和說:「這點紅傷怕什麼,再說,我也離不開隊。」說著,拿起槍跟著走了。 湘農又叫大貴帶著幾個紅軍找了鐵杴大鎬來,在牆角廁所里挖機槍掩體,把牆角拆開個窟窿。湘農趴著房檐向下看著,用手指劃說:「這地方很好,敵人從這邊來,你們可以從那邊打;敵人從那邊來,你們就可以從這邊打,一挺機槍能打三面!」朱大貴說:「要能挖個掩體就好,可惜這地方正是個尿池。」湘農輕輕笑著,說:「打起仗來,你就該趴著尿池作戰了!」朱大貴笑嘻嘻地說:「也說不定,吭!」 湘農司令員倒背起手,在屋頂上走來走去,看周圍的地勢。大秋來了,莊稼正深,他發愁要是有敵人隱蔽在莊稼地里接近紅軍陣地,就連一點也看不見,可是考慮了很長時間,還是不忍心割去農民的莊稼,他覺得依靠群眾比什麼都要緊。他又爬著梯子走下來,回到司令部。驀地,他覺得像是忘記一樁什麼事情,又低下頭,來回尋思,想起張嘉慶和李霜泗怎麼還不來。猛地,他又想起:「嗯?保定那個團,為什麼還沒有譁變的消息?」他下意識地想到: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與全部游擊戰爭不利!可是,只是這點事情,還不足動搖他的信心,已經集中這麼多的隊伍,一直打了幾天仗,士氣很是旺盛。 正在這時,伍老拔和二貴押進一個人來,有四十多歲,滿身煤黑,一看就知道不是鐵道工人就是採煤工人。二貴把他倒剪了胳膊,五花大綁牽進來。那人額上冒出黃豆粒大的汗珠子,見了湘農睜開大眼睛望著。湘農走上去,拍拍他的肩膀笑了,問:「你是工人?從什麼地方來的?」後來才弄清,他是保定的鐵路工人。伍老拔和二貴由不得哈哈笑了說:「對不起,委屈了你。」 湘農叫人們走開,好叫這位奇怪的客人休息吃飯。鐵路工人脫下鞋子,要了一把斧子來,把鞋底剁開,取出一片紙來,交給湘農。湘農司令員又連連拍著他的肩膀說:「同志!委屈了你,受累了!」 鐵路工人為了完成政治任務,拿了信就一直往這裡跑。路上又遇上白軍,說他是紅軍探子,麻煩了好幾天,才跑了來。 湘農司令員把信紙打開,用藥水濕過,聚精會神地看。當他看到「……十四旅一團出了緊急事故,原計劃抽調的軍事幹部,不能按期送到,望你們就地取材,從廣大工農幹部中培養……」由不得從腳底升起一股涼氣,好像是一種什麼力量撼動了他一下,心上微微抖動。他努力鎮靜自己,可是心上由不得喚起一個念頭:培養,是可以的,那是將來的事,目前就要打仗……這是一個可以動搖信心的想法,但他還是從容不迫,把信放回衣袋,臉上不顯山不顯水,滿有信心地考慮全部游擊戰爭的計劃。在這個關鍵上,作為一個軍事指揮員,應該如此。這個問題,他也早已想到過,萬一軍事幹部不能送到,或者其他工作不能按期完成,還是可以按預定計劃把部隊運動到同口、白洋淀去。他對全部游擊戰爭,有充分考慮。是不是修訂這個計劃?他還不那樣想,北方革命自從「九·一八」以來,一直是上升的局面。他對冀中區廣大人民抗日救亡事業,是負有全部責任的。他的一舉一動,一句話,都有千斤的沉重。想著,伸起手打了個舒展,跳了一下,說:「干!」 十四旅出了緊急事故,實際上這裡面包含著兩個問題:一個是軍事幹部不能送來,再一個是十四旅的「兵暴」搞不成,這就給高蠡游擊戰造成了困難。賈湘農想到這裡,心裡有些煩躁,一個人從屋子裡走出來。周圍槍聲還在響著,他搖了一下頭,感到革命工作的艱辛。但他並不失望,部隊力量不能依靠,他要全部依靠地方力量。走到外院,朱老忠正在召開士兵大會,審判馮大狗。 游擊隊員們停止了構築工事,抱著槍聚集在院裡,站在廊檐下開會。朱老忠又叫大貴從村里請了村公所里的主席來,旁聽會議。主席是個四十多歲的農民,鬍子很黑很濃,頭髮很長,紫褐色的臉。 朱大貴搬了一個小桌放在院子裡,又搬了幾個小凳子,放在桌子周圍。朱老忠走過來說:「眾位同志們!諸位游擊隊員們!大家行軍打仗幾天了,本來應該休息休息,可是又遇上了這個囉嗦事,馮大狗無故殺人,殺的不是土豪,也不是劣紳,只是一個做小買賣的……」游擊隊員們聽到這裡,一齊吼起來:「我們打土豪分田地,他倒隨便殺起人來,要和他算算賬!」 朱老忠說:「現在叫他自己先說說吧!」 朱大貴給馮大狗鬆了綁,馮大狗低著頭撫了撫手腕,說:「我正扛著槍在隊伍前頭搜索探路,看見前面來了一個人,擔著挑子,見了紅軍就往莊稼地里鑽,我就認為他是白軍的探子,抽刀把他砍了……」 朱老忠問:「他姓什麼?」 馮大狗低下頭說:「我不知道。」 朱老忠問:「他叫什麼?」 馮大狗說:「我也不知道。」 朱老忠問:「他是哪村人?」 馮大狗又說:「我也不知道。」 朱老忠一下子站起來,氣得紅了臉,哆嗦著手指,剜著馮大狗說:「你這不是胡亂殺人呀!」 游擊隊員們一齊大喊:「殺個人不能就這麼簡單,叫他老老實實說!」 馮大狗在群眾的威力下,唔噥說:「那是呢,就是這樣!」 朱老忠見他不再說下去,一下子氣起來,啪的一聲把手拍在桌子上,說:「你,你破壞紅軍的名譽啊!」 伍老拔一下子從人群跳出來,說:「你不分青紅皂白,無故殺人,你想想對我們新起的紅軍,是個什麼影響?」 嚴志和也舉了一下手說:「先叫我說吧!這是個什麼影響呢?無非說我們紅軍亂殺人亂放火!」 朱老星聽到這裡,懷裡抱著槍,蹣跚著從人群里走出來,說:「他、他、他,馮大狗本來是個白軍,後來跟了咱們紅軍,可是他的白軍性子還沒有改,他過去就拿殺人當飯吃!」 朱老星一壁說著,馮大狗看著朱老星的嘴聽著,他倒生起氣來,挺了一下脖頸說:「他本來是個探子嘛!」 朱老星又走上一步問:「你怎麼知道他是個探子?」 馮大狗說:「他燒香拜佛!」 朱大貴看著馮大狗那個尷尬樣子,也生起氣來說:「燒香拜佛就是白軍探子嗎?這是怎麼說的?」 馮大狗說:「當然是呀,我們紅軍是不信神佛的!」 朱老忠在一旁聽著,由不得又氣起來,說:「咳呀!你扯哪裡去了,賣香的人,也不過是個做小買賣罷了,你沒有證據說明他是個探子,抽刀就把他殺了!」 馮大狗看朱老忠氣呼呼的,猛地說:「嗯?我還要給他償命嗎?」 朱大貴邁上兩步,兩隻手拍著馮大狗的肩胛,說:「當然是,你要是拿不出證據,就要叫你給他償命……」 村公所主席聽到這裡,他也聽明白了,站起身來,仰起頭「喲」了一聲說:「原來如此,你們說的這個無頭鬼,我們也知道了,他就是我們村裡的。一輩子憑著做小生意,養著他的老娘。他房無一間,地無一壟,是個漢大心實的人,還是個無產階級、受壓迫的人呢!」游擊隊員們不等他說完,一齊喊起來:「不用說了,捆起他來,叫他償命吧!」村公所主席又介紹了這個人的家世,絕非白軍探子,要求紅軍救濟他的老娘。村公所主席說著,游擊隊員們又議論紛紛。這時,湘農才擠過去,把朱老忠拉到司令部,說:「馮大狗這個人我也聽得說過的,原本是白軍的一個劊子手,是帶著滿手血腥的人。後來失了勢,才跟了我們來。」 朱老忠說:「我看紅軍里不應該要這樣的人,他違反了紅軍的軍紀!我們的隊伍,老是亂亂鬨鬨,我心裡真是著急!」他害怕敗壞了紅軍名譽,使革命受到損失。 湘農司令員說:「本來嘛!流氓無產階級,有奶就是娘,說不定以後怎麼樣。這也不要緊,開上幾個大會,整整就好了。」 朱老忠:「我看給他一槍算了。」 賈湘農說:「也不必要,新起的紅軍,動手就殺人也不好。我們的隊伍里像馮大狗這樣的人還有,團結是必要的,我們要改造他。要往大隊著想,不要只看到這一件事情。」 今天是個晴朗的日子,秋高氣爽。紅軍們根據湘農司令員的命令,吃過飯便在院子裡,在操場上打靶、瞄準、拆擦槍支。 伍老拔和嚴志和帶上二貴等十幾個紅軍,在渡口上放著哨。今天與往日不同,田間沒有人鋤地,園裡歇著轆轤。遠遠看去,堤柳條條,土牛起伏,離開不遠就有一間看堤的小屋。年年河水漲發,村里人就在這裡守候。二貴站在土牛上,手搭涼棚,這裡瞧瞧,那裡看看,搜尋可疑的蹤跡。岸邊有一棵大柳樹,歪在河裡,柳枝垂在水面上,一群群的魚兒叼著柳葉打不甩。他剛跑到河邊,魚群一見人影就驚散了。嚴志和坐在大柳樹底下,看他的傷口。天氣熱,傷口發了炎,覺得疼痛難忍,他齜開牙齒忍著疼痛揭開裹布,露出白膿紅肉。二貴從背後走過來一看,瞪出兩大眼,說:「我娘!志和叔!你該找個地方關係去歇幾天!」嚴志和心裡不耐煩,猛地說:「這要什麼緊?」二貴說:「要是得了破傷風呢?」嚴志和抬起頭來,斜起大眼睛,說:「他娘的!是打日本鬼子要緊,還是破傷風要緊?」又自言自語:「他娘的!革了幾十年的命,叫我得了破傷風,我日他八輩子姥姥!」話是這麼說,自從暴動以來,他連日跑踏工作,出了極大的力氣。一個上了年紀的莊稼人,雖然身子骨強壯,也不勝了。他把頭靠在樹上,嘆了一口氣,說:「啊!頭暈口渴,想喝點涼水!」二貴問:「你覺得不好?」嚴志和說:「噁心得慌,想吐,又吐不出來!」他中了暑了。 二貴見他臉色漸漸黃下來,也不敢再說什麼。忽然間,在遠處玉蜀黍尖上看見個小窩鋪頂,像是一個瓜園窩鋪。他想找個水井,給嚴志和打口清水來喝,就一個人往小窩鋪走去。田裡農民睜開懷疑的眼睛看著他,不知道這個膘膘楞楞的小伙子想幹什麼。他走到窩鋪跟前一看,果然是個瓜園,窩鋪底下很是涼爽,有一群毛絨絨的小雞,吱吱叫著。二貴又跑回來,架著嚴志和走到瓜園裡,睡在高窩鋪上。 二貴說:「掌園兒的!摘個西瓜來!」 掌園的是個黑黝黝的山東人,睜開兩隻圓眼睛看著二貴,從地窖里搬出個大「黑盔」,扛到窩鋪上,說:「吃吧!不夠咱再搬來!」他的兩隻大眼睛盡巴睃著二貴,認不透這些戴紅袖章的是什麼人。說是軍隊,不像軍隊,說是老百姓,又不是老百姓。他想:八成是「土匪」,不由得身上打起抖來。 二貴說:「甭害怕!紅軍打土豪分田地,公買公賣,不禍害老百姓!」他從衣袋裡掏出一把銅元,嘩啷地扔在窩鋪底下,說:「你們山東買賣人,都把我們的錢賺跑了!」 山東老人笑笑說:「哪裡,哪裡,咱不過是賣把子苦力,賺的錢都在東家手裡。」說著,又搬上一個大西瓜,說:「哎!我給你們支起窩鋪,叫四面八方的風都吹進來!」 二貴問:「你是受苦人,也不參加暴動,還是守著瓜園賺錢!」 山東老人說:「俺外省外縣的,想參加也參加不進去。」 二貴說:「革命還分地區?沒聽得說過,天下窮人是一家!」 山東老人又說:「是一家,倒是。也沒有個人兒來叫咱。」 二貴說:「革命嘛,你不知道土豪霸道剝削人?你不願分點地種種,還用人叫?這就是階級覺悟不高!」 山東老人,身體長得很壯,臉上、脊樑上,曬得黑油油的,只一張開嘴才露出白牙齒,抬起手背抹了鼻子上的汗珠,吸溜著嘴唇說:「唉呀!俺們今年在這裡種瓜,明年在那裡種瓜,掙碗飯吃算了,懂得什麼階級覺悟?」 二貴盤腿坐在窩鋪上,吃著西瓜,說:「你比方說,當家的雇咱種瓜,賺了錢裝在他的腰包里。你比方說,咱受苦人就老是給人家扛長工、打短工,風吹日曬,一年價受罪。他就是剝削階級,咱就是受剝削階級……你懂嗎?嗯?」他的眼睛,像黑豆核兒一樣滾動,看著山東人,一籽一瓣兒講著。 山東人咂著嘴兒聽,無可無不可的,兩隻泥腳丫子,一會兒這隻腳弄弄那隻腳上的泥土,一會兒那隻腳又弄弄這隻腳上的泥土。嚴志和吃著西瓜,吹著風,頭腦清醒了。 他們在窩鋪上說著,那邊有一個胖老頭,戴著大草帽,穿著破褲衩,在收拾瓜蔓。二貴問山東人:「他是誰?」 山東老人說:「是俺夥計!」 二貴搖搖頭,沉下臉來說:「你這就是站不住階級立場。紅軍和窮人是一家,說出來是好朋友,不說,要你的命!」說著伸手抄起槍來。 山東老人臉上刷地黃下來,說:「紅軍老爺!俺說!」 二貴說:「什麼老爺不老爺,整著個是滿腦瓜子封建,叫同志!」 山東老人渾身抖著,把嘴撴在二貴耳根上,說:「是俺東家!……」 二貴笑了說:「哦!我說呢,東家在這裡!」他走下窩鋪,悄悄走到老頭跟前,說:「掌園兒的!今年西瓜長得可不錯呀!」 財主老頭唔唔噥噥地說:「不錯是不錯!就是狗獾子太多,淨想吃不花錢兒的瓜!」嘴裡嘻嘻笑著,可是不敢直起腰、抬起頭來。慢慢騰騰地動手在地上掘坑,把蔓尖埋進土裡。 二貴不聲不響,悄悄走過去,在他脊樑後頭吭哧就是一捶,伸手擰過胳膊來,說:「走!拿出槍來!」 財主老頭疼得彎下腰,顫顫巍巍,流下鼻涕說:「紅軍老爺!小人家小主兒,就是有一根鳥槍,在窩鋪上掛著哩!」 二貴說:「知道你不吃好糧食!」說著,把老頭拉到窩鋪底下,拿繩子捆上胳膊,系在窩鋪柱上。攥緊拳頭,捶著他的脊樑說:「不要鳥槍,要快槍,不拿出來,軍法從事!」 嚴志和見二貴小人兒能辦大事,也從窩鋪底下抽出條大扛子,擱在老頭脖子上說:「來!上刑!」 二貴說:「快拿出來吧,要受熱呀!」 山東老人偷偷地說:「老東家!拿出來吧,都是老實莊稼人,拿出來不受折掇!」 老頭兒看不傷他性命,叫山東人從被窩底下抽出一桿大槍來。二貴沉著臉說:「還有子彈!」睖著眼睛,也不瞅他一下。 山東老人又拿出一條子彈袋,有五十粒子彈。 二貴給他鬆了綁,笑了說:「嘿嘿!我算捉摸透了,老財主們看瓜園淨帶著槍!」 二貴和嚴志和吃了西瓜,收了槍,兩個慢慢走回大堤。二貴嘴裡輕輕唱著: 好花開滿樹, 將門出英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