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三十六
朱老忠調動好了隊伍,看隊伍頭裡走了,又和賈湘農談了會子小營鎮的地理形勢和政治情況。
湘農司令員用紫柳杖在沙土上畫著說:這個村子不大,封建勢力卻很頑強,組織了地主武裝——民團,村子周圍有寨牆。前幾天楊萬林同志寫信叫他們送槍彈和糧食,反動地主們說什麼也不送,看你們的大隊還壯,一定能完成這個任務。他一邊說著,在沙地上畫著寨牆的形式。
朱老忠手持馬鞭,站在旁邊聽著,不住地用馬鞭打著馬的長鬃。那匹馬等得不耐煩了,急得兩隻腳直跺躂,嘿耳嘿耳地叫著。朱老忠歪起頭笑了說:「好!請你放心吧!新起的紅軍,無堅不摧,無攻不克!」這時,他還沒有體會賈湘農的意思。幾天以來,紅軍已經三番五次的跟反動地主們要過槍、彈、糧食,他們不送。這裡又連鬧了幾天暴動,土豪劣紳們早有了戒備,根據目前紅軍的情況,攻下這座村寨不是容易。朱老忠心上憋足了一股勁,倏地躍上鞍鞽,說:「奔襲!來個急行軍,在別路紅軍沒有開火以前,一下子把它撲下來!」
賈湘農看朱老忠有信心,也不便多問。目前,他也鬧不清楚哪一部分紅軍到底有多大的戰鬥力。朱老忠看看隊伍走得遠了,拿起鞭子在馬屁股上擂了幾下。草黃大馬,昂起頭支棱起耳朵,抓開四蹄,伏下腰,一陣風似的溜下去,一直跑到隊伍前頭。紅軍不走大路,不走小路,一直在青紗帳里疾走,不顯山不顯水地跑到小營鎮村邊。
朱老忠勒住馬,在遠處巴睃了巴睃這個村莊,周圍都有寨牆和溝壕。等紅軍趕上來,指揮中隊長們分開兩支隊伍,雁翎翅似的飛出去。把村子周圍的地形察看了一遍。集中在村南的墳地里。民團們見來了紅軍,一股勁打起槍來,槍聲炮聲響個不停。朱老忠又打馬跑上去觀看地勢,圍著寨牆跑了一周遭。寨牆下還有一圍河水,敵人拽起吊橋居高臨下,守著村寨。本來他想:用兵力一威脅,一個村莊的民團就會繳械,可是看來並不那麼容易。這是個落後地區,不比玉田村和鎖井鎮,封建勢力大,人們光聽過土豪劣紳們的宣傳,沒見過紅軍,沒見過共產黨。聽說紅軍要來,群眾牽著牛,馱著包袱,背著被窩,抱著孩子,藏在莊稼地里;見紅軍胳膊上纏著紅袖章,手裡拿著大刀和紅纓槍,就東奔西跑。朱老忠看到紛亂的情景,找了塊高粱地,下了馬休息了一刻。他仔細考慮了一下,又猛地翻身騎在馬上,打馬在莊稼地里跑著,張開大嘴,滿世界大喊:「紅軍不打人不罵人,不殺人不放火,光是打土豪分田地,分糧食給窮人!」朱老星、伍老拔、嚴志和、朱大貴,所有的紅軍們,也都做起宣傳工作。人們睜得眼睛像黑豆核兒,聽著紅軍講話,才不亂跑了。高粱地里,穀子地里,儘是黑鴉鴉的人群。小人兒哭,大人們吵吵叫叫。大姑娘和年輕的媳婦們,穿上破衣服,臉上抹了煙子灰,見了紅軍,睖睜著眼睛害怕得不行。
朱老忠咂著嘴想:要是叫春蘭和嚴萍來了,做這工作有多好。他又打馬跑到村頭,站在高粱地里,看了看敵人陣勢:聽槍聲,民團並不多,也不過二三十人,占住寨牆上的陣地,槍彈像雨點子打下來。紅軍攻不進村,又窩了回來,屯在大柏樹底下,隱蔽在道溝里。敵人看見朱老忠的馬,一齊射擊,猛地一顆子彈打得朱老忠的袖子忽扇了一下子,他理也不理,心上一閃,豁亮了一下,對朱大貴說:「去!捉兩個老財來!」
朱大貴聽了朱老忠的吩咐,彎下腰在莊稼地里搜尋,在人群里認出兩個財主老頭。他們穿的衣裳雖破,身上可是肥肥的,胖胖的。朱大貴走上去拉住他們脖領子,說:「你們不要裝模作樣,都是一頃地以上的老財主,看你們肥頭大耳的!」朱大貴忍住性子,好好跟他們說,兩個財主老頭嚇得抱起胛子,身上簌簌打抖。朱大貴說:「他娘的別裝蒜了。誰說紅軍殺人?誰說紅軍放火?誰說紅軍『共妻』?紅軍光是收繳槍械,擴大紅軍,打土豪,分田地……」
兩個老頭懾著眼睛,像老鼠見了貓兒,不敢說什麼。朱大貴把他們一手提起一個,來見朱老忠。朱老忠用鞭把敲著財主老頭們的肩膀,笑了說:「不要害怕!我們並不想殺你們,只是你們把寨門叫開,我就放了你們。如若不然,一個人給你們腦袋上鑽一個窟窿,去見閻老五!」
朱大貴說:「去!叫不開寨門我要槍斃你們!」
朱老忠悠搭著馬鞭子,說:「淨他娘的胡造謠言!好好拿出點糧食分給窮苦人們,拿出槍交給紅軍去打日本,紅軍不怎麼你們。」
兩下里槍聲響著,兩個老頭,渾身哆嗦圓了,像篩糠一樣,臉上黃黃的,戰戰兢兢站在高墳頂上,叫著:「別打槍了!再打槍我們就活不成了!」「紅軍不殺人,不放火!」寨牆上的民團,還是不睬不理,槍聲一直響著。朱老忠看民團們還不繳械,心上甚是急躁。伍老拔、嚴志和、朱老星和一些個紅軍們也急得沒有辦法。紅軍們在墳地里,在道溝里,在窪地里隱蔽著,不敢抬起頭來。
朱老忠騎著馬,在高粱地里圍著寨牆,走來走去,槍聲嗚咽,馬兒嘶鳴,看寨牆急切難下,心裡氣憤,一股階級仇恨湧上心頭,立時充紅了臉頰,說:「他媽的!民團太可惡了。大貴!來,攻它!」
朱大貴貓腰端起機槍,氣呼呼地說:「打狗日的!」他指揮紅軍們趴著墳頭,瞄準射擊,像悶雷一樣喊著:「同志們!老財們關了寨門。開槍,打!」命令一下,紅軍們鳥槍土炮,一迭連聲響起來,硝煙升上早晨的天空,曠野上瀰漫了硝磺的氣味。朱大貴又粗聲悶氣地放開大嗓子,喊:「同志們!照門樓上小窗戶打!」紅軍們照准寨樓上的小窗戶打了一陣子。朱大貴又喊:「照垛口眼兒打,同志們!」土豪劣紳們早有準備,在寨牆上做了工事,聽得紅軍槍聲混亂,更是不怕了,指揮民團,隱蔽在寨牆裡,槍彈從垛口眼裡射出來。紅軍離遠看不見目標,角度不對,槍彈射不進垛口,沒有足夠的壓倒敵人的火力,解決不了戰鬥。土豪劣紳們在土樓上大喊:「你們雞多不下蛋,人多吃閒飯,哪個會打仗?淨是一些個土裡刨食兒吃的手,能打得了日本?狗走遍天下吃屎,狼走遍天下吃肉,烏合之眾,成不了大事!」
朱老忠圓睜了眼睛聽著,氣得蹬蹬腳,提起鞭子,鑽著青紗帳接近土寨,去看敵人陣地。寨牆用土打成,坡度很大,可以跑上去。牆下一道深溝,溝里有水,牆上有一座土樓。子彈一打到寨牆上,就騰起一股黃塵。他抬頭看了看太陽,天快晌午,紅軍又飢又渴,打不開村莊,搞不到飯吃。
土豪劣紳們還在一陣陣罵著:「莊稼腦袋瓜子,帶著滿身高粱花子,哪個會打仗?哪個會抗日?」
朱老忠聽土豪劣紳們絮絮叨叨,罵個不停,臉上直冒火,猛地聳了一下肩膀說:「老土豪!欺負俺莊稼人不會打仗?」說著,紅了半截臉。階級敵人罵我們紅軍不會放槍,不會打仗,比罵祖宗八代還厲害。他氣得嘴唇忽閃著,眼睛都紅了,猛地喊起來:「紅軍同志們!游擊隊員們!在這裡集合!」他右手舉起馬鞭,跑到高粱地里。紅軍們忽喇喇地緊跟著他的右手跑過來,站起隊伍。朱老忠說:「同志們!為了打倒土豪劣紳,爭取抗日的自由,別看咱土裡刨食兒吃的手,拿起鳥槍土炮就是紅軍。人急造反,打著鴨子也得上架,今天拿不下小營,繳不了土豪霸道的槍,就是死在這裡也吞不了這口氣。來,沖他一傢伙!」朱老忠命令朱大貴帶著鎖井中隊進攻寨牆。朱大貴脫了個大光膀子,煞了煞褲腰帶,鼓起肚子,挺直胸膛,兩手端起機槍,瞪著大眼珠子,喊:「同志們跟我來!沖呀!」喊著,衝出大墳。伍老拔、嚴志和、朱老星和紅軍們跟著一直衝上去。敵人見紅軍衝鋒,激烈射擊。
嚴志和心裡老是燒著一團火。陣陣鉛彈從頭上噝噝掣過,他看不見,也聽不到,跟人們一起跑到牆邊,越過壕塹,跳進水裡。水並不深,三步兩步就能跑過去。紅軍們一夥伙爬上寨牆,嚴志和把槍挎在肩上,也抓住土牆上的樹叢爬上去,才說伸腿翻上垛口,一隻火蝗飛到他的肩上,啄住臂肉。驟然之間,一陣疼痛傳遍全身,一個氣力不支,翻身滾下牆來,倒在壕溝里,鮮血染紅了壕水。朱老星見嚴志和滾下溝去,也把手一撒滾下牆來。嚴志和腦瓜朝下,躺在水裡,看見朱老星來救他,還瞪起眼睛說:「老星哥!甭管我了,你上!」
在槍炮聲里,朱老星爬進溝水,從泥漿里拖出嚴志和,兩手一抄,冒著彈雨,把他扛上壕來,飛跑著抱回高粱地。嚴志和垂了頭,眯縫上眼睛,沉吟著,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猛地睜開眼睛看了看朱老星,問:「大哥!你們看我還行嗎?」朱老星彎下腰,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傷口,一下子流出眼淚說:「兄弟!你著了傷了!」他這麼一說,嚴志和扭頭看了看,血流在地上,泡起半截身子,心上一時慌亂,江濤、運濤和濤他娘的影子,映在他的眼前。他閉上眼睛聽著急驟的槍聲,淚流滿了眼窩。他實在不願離開他們,不願離開充滿戰鬥光明的世界!他掙扎了一下,強睜開眼睛,看了看天上,天還是藍藍的,搖搖頭喃喃地說:「不,我不能算完!蔣介石不讓我們抗日,我要和他們干到底!」猛地伸起拳頭,張開大嘴,喊:「中國共產黨萬歲!」「打倒土豪劣紳!」「打倒日本帝國主義!」聲音比平時還要響亮。
朱老忠聽說嚴志和受了傷,打馬跑過來,滾鞍下馬,緊跑兩步,撲到嚴志和跟前,跪起兩條腿,兩手一抄,摟起嚴志和,從上到下看了看,說:「兄弟!兄弟!你睜開眼,你再睜開眼看看我!」他胸中火燒火燎,實在難受,激動得心肺都要炸裂開來。自從出征的那一天,他就想:如果有哪家同志不能回去,濤他娘、順兒他娘、慶兒他娘要問:「大哥!你兄弟怎麼沒有回來?」小囤兒、小慶兒也要問:「大伯!我爹怎麼沒有回來?」我拿什麼話去答對他們……這時,嚴志和的血,流滿了他的身上。土豪劣紳們陣陣槍聲還是逼得厲害,他十分激動,萬分悲切,一輩子的血仇又湧上心來。嚴志和使勁抬了抬頭,有氣無力地說:「咳!我完了!」說著,強睜起無神的眼睛,輪視一周,搖搖頭,像是對這激烈戰鬥的場面,有極深的留戀。他舉起右手,拍拍朱老忠的肩膀,緩緩地說:「大哥!記住,要干到底!要打敗日本鬼子……」
朱老忠看他垂下頭,不再說話,兩手摟住嚴志和,搖搖頭說:「志和!志和!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算完!」說著,眼眶發酸,流出淚來。
紅軍攻不上寨牆,紛紛退下來。朱老星、伍老拔、朱大貴和他的老戰友們,都圍上來看著,低下頭,一聲不響,偷偷地飲泣。是灰比著土熱,是鹽比著醬咸,他們想儘可能為老戰友分擔一點創痛,為患難中的同志抱無限悲憤。朱老忠搖搖頭,伏下身去看嚴志和的傷口,鮮紅的血液,像泉眼一樣,從臂上流出來。他抬起頭看了看藍色的天空,又深遠又縹緲。猛地伏下身子,吐出舌頭,吮著嚴志和的傷口,把血咽進肚裡,傷口吮得乾乾淨淨,說:「父母血肉不能丟灑!」說著,扯下塊褂子襟,包紮好嚴志和的傷口,又一下子站起身來,兩手卡住腰,抬起頭看看天上,他想看到極深遠的地方,消除他心上的憤恨。又忽地跳上馬鞍,打馬朝東方飛馳。朱大貴、朱老星、伍老拔拿起腿在後頭追,一時不知所措,不知道他想去幹什麼。朱大貴跑上去一看,朱老忠騎著馬跑到村東大窯上,正坐在馬上觀看寨里形勢,他手遮眉毛,朝這裡看看,朝那裡看看。寨里房屋樹木,看得清清楚楚。這個村子並不大,他想民團也不多。朱大貴喘著氣跑上去說:「這好危險哩!你不能叫敵人發現目標!」說著拉住嚼環,把馬拉到窯後。朱老忠說:「新起的紅軍,不能打硬仗,看看想個什麼法把它打下來?」
朱大貴忽閃著大眼睛,想了半天,一下笑了說:「爹!我看這個寨子打不打不吃緊,我們不能粘得時間太長了,傷人太多。」
朱老忠說:「這是司令員的命令,一定要打下來,你想個好辦法!」
朱大貴搖搖頭說:「我看沒有什麼好辦法。」
朱老忠睜起眼睛對著朱大貴、伍老拔、朱老星嘿嘿笑了說:「給他個調虎離山計!你帶著一隊人,到村北里,裝得揚風乍毛、聲勢浩大,一路攻打。你看我的!」
朱大貴扛上機槍走回去,帶上一隊人到小營村後去佯攻。不一刻工夫,鳥槍土炮和機關槍同時響起來。民團不知所措,不得不轉移陣地,去應付朱大貴的進攻。這時,朱老忠走下土窯,拉馬走回陣地,跺起腳來說:「同志們!土豪劣紳打傷了嚴志和同志,是給我們臉上抹灰,來!攻!」說著,翻身跳上馬鞍,大喊:「共產黨員們!紅軍同志們!土豪劣紳打傷了嚴志和同志,勢不兩立,來!衝鋒!」喊著,左手把馬嚼一勒,右手持槍朝空中連發三響,兩腳一磕馬肋,那匹草黃大馬,擎起脖子,瞪圓了眼睛,風馳一樣地飛出去。紅軍緊跟在馬後頭,一齊吶喊,向寨牆進攻。一時鳥槍、土炮、快槍同時響起,直打得炮火雲煙,卷上天空。
朱老忠騎著草黃大馬跑到寨壕邊,那馬支繃起耳朵,後腿一彈,躍過溝壕,紅軍們緊跟著朱老忠,你擁我擠,爬上寨牆。說也奇怪,朱老忠在塵煙里,也鬧不清這匹馬怎樣跑上寨牆,他打馬在寨牆上跑著,舉起槍大聲喊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紅軍們跟著朱老忠一齊吶喊,和著村上的回音,喊得雷動。
民團主力已經轉到村後,有少數民團和看家護院的人們,見紅軍攻上寨牆,不是自己事情,誰也不肯送命,撒腿就跑。朱老忠打著馬跑上寨樓,回頭看看村郊的莊稼,黃的穀子,紅的高粱,向他點頭致敬。他驕傲地大喊:「紅軍攻下小營寨!」
朱老忠騎馬帶起紅軍進村搜索,走到大街上,冷冷清清,看不見一個人影。嚇得全村的狗支繃起耳朵,汪汪大叫。村外野地里,傳來驢馬的嘶鳴。朱老忠帶著紅軍,配合朱大貴夾擊敵人,把民團趕走。然後又指揮紅軍砸開幾家地主的梢門,闖進院子,翻箱倒櫃,開倉濟貧。紅軍把棉花、糧食,抬到大街上,敲起鑼鼓,召集農民們來開會。這時,天已過午,遠近的村莊上,人喊狗叫的聲音,亂作一團。槍聲像漫點晨星,從四面八方響起來。這一帶農民趁紅軍到來,也在共產黨的領導下開始暴動了。
朱老忠找了個場院,坐在柴草垛上,叫大貴派人放上崗哨,命令所有人馬在場院裡休息下,打發人把嚴志和抬了來,放在穀草上歇下。紅軍們分完了糧食,收繳了槍,打掃了戰場,集合起來吃飯。朱老忠端上一碗小米飯湯,走到嚴志和的跟前,單腿跪下,俯下身子看了看嚴志和,血凝住胳膊,把衣服都粘住了。他難過得把嚴志和摟起,眯縫上眼睛,搖搖頭說:「咳!游擊戰爭才開始,哪裡來的醫藥,該你受苦了。」不由得流出淚來,說:「志和!你喝一碗飯湯吧!」
嚴志和見紅軍攻下小營,傷也不疼了,長了長精神,轉了轉眼瞳,興奮起來,眼珠子黑得像琉璃,他說:「沒關係!肚子早就餓了,想吃點東西!」
朱老忠聽說嚴志和想吃東西,心裡高興起來,疾快跑去端了飯來。嚴志和吃了一碗豬肉熬青菜,一塊大餅,喝了飯湯,立起身來,抖擻了抖擻膀子,說:「嗬!像做了一場大夢!」
朱老忠笑了問:「志和!你好了?」
嚴志和說:「筋骨未動,一點紅傷,疼點就是了,怕什麼?」
朱老忠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老朋友!活該咱們在一塊戰鬥!」
朱老忠看他的臉,像紙一樣黃,兩眼倒有精神。他說:「你要覺得支撐不住,我打發人送你回去。」
嚴志和搖搖頭,說:「家裡哪是保險之地?既然起了手,這紅軍就是家!」
紅軍們見嚴志和沒有危險,一齊高興。伍老拔走過來,說:「大隊長!咱糧食也分了,財物也分了,也該移動了。民團要是捲土重來,夠咱一嗆!」朱老忠立刻傳下命令,集合出發。朱老忠騎在馬上,帶領紅軍浩浩蕩蕩,離開小營向東走去。
各路紅軍,在瀦瀧河西岸打了三天游擊,不斷和地主武裝、民團作戰,打土豪、分糧食、發動群眾。湘農司令員傳來命令:「各路紅軍,涉過瀦瀧河,在高陽縣的辛莊集中,整頓隊伍!」朱老忠根據司令部劃定的路線,帶隊向瀦瀧河東岸進發。
游擊隊在青紗帳里走著,九月初的太陽,還是火爆火燎。青紗帳里熱得厲害,人們脫下小褂遮在頭上,光脊樑上不住地冒出汗珠。太陽一樹梢高時,他們到了瀦瀧河西岸。游擊隊悄悄兒沿著村邊走過,一出莊稼地,接近堤岸,忽然之間,堤上響起槍聲,子彈從堤柳下飛過來。紅軍緊退幾步,卷回高粱地里。朱老忠打馬走上來,看紅軍走不過堤岸,摸不著渡口,過不了瀦瀧河,他心上異常焦急。這是個危險地帶,如果有敵人追來,就只有背水列陣。可是紅軍行軍打仗已經有好幾天了,都乏累了,不能再打大仗。他下了馬,在地上歇了一刻,左思右想,怎樣把紅軍帶過河去。朱老忠暗暗作難,對朱大貴說:「我命令你,不論死活,帶領紅軍渡河!」朱大貴走過來,從父親肩上摘下手槍,打了兩槍。敵人還是不暴露目標,無法消滅敵人。朱大貴吃了一驚,吧咂吧咂嘴唇,說:「爹!咱可不敢在這裡粘時間長了,夜長夢多!」
朱老忠說:「大貴!你鑽著腦子想想,把紅軍帶過河去!」
朱大貴兩腿圪蹴在地上,用煙鍋劃著地,思摸來思摸去,說:「爹!你帶著隊伍在這裡等等,我上前邊去看看!」朱老忠調動隊伍,把紅軍隱蔽在青紗帳里。朱大貴要單身獨馬上前方去,朱老忠說:「大貴!我給你一個中隊,帶著去吧!」
朱大貴說:「我一個不要,我嫌累得慌!」他提上盒子槍,一個人鑽著青紗帳,趴在地上,匍匐爬過堤岸,爬過一塊穀子地,抬起腰一看,堤上大柳樹底下有一起子民團,正趴著堤坡撅著屁股打槍。朱大貴端起槍,掩在谷葉里,瓮聲瓮氣說:「小子們!看槍!」他連打幾發子彈,民團們應著槍聲,咕咚咕咚地倒下,滾下堤岸去。有的驚惶著眼睛,大眼睛瞪著小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見人倒下,不見槍彈從什麼地方射過來,於是,哆哆嗦嗦地抱起肩胛,拿起腿逃跑了。朱大貴又打了幾發子彈,看沒人回槍,才慢慢走過穀子地,上了堤坡,把民團拋下的槍支拾在一起,他立在土牛上望了望,附近再沒有敵人,一個人跑到渡口上,搶了一隻小船,把紅軍渡過河去。
一九三二年九月上旬,河北紅軍游擊隊,數路越過瀦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