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三十五
賈湘農領導的高蠡游擊戰爭，經過幾個月的工作湧起了這個游擊隊伍。尤其今天見到紅軍幹部們，一個個都是生龍活虎一樣，使賈湘農心上高度興奮。他回到紅軍司令部，還是睡不著覺，周圍村莊上槍炮聲還在響著，他又坐在燈下，閱了幾個信件：一件是翟樹功大隊報告煎鹽窩區農民暴動及沒收地主階級槍支的情況。一件是李學敏大隊辦理傷員回鄉療養的情況……猛地他又想起，游擊戰爭打起來，還需要辦一處野戰病院，這座病院，最好安排在白洋淀的葦塘里。由此聯想到傷員無處療養的痛苦……這時，已經是後半夜。今天夜晚與往日不同，四鄉不靜，到處有人喊馬嘶和斷續的槍聲。他想著，把頭歪在椅背上睡著了。那盞油燈在他面前裊裊搖動，在昏暗的夜色里，輻射出金色的光輝。
這天夜晚，河北紅軍游擊隊在蠡縣北玉田村宿營。紅軍們睡在村郊的樹林裡，睡在莊稼地里。農民們露宿慣了，他們耐過前半夜蚊群的叮咬，又耐過後半夜的寒露，露水把他們的衣服都浸得濕淋淋的。心裡越是有事，越覺夜短，公雞叫過一遍，村落上照例有一時的靜寂。
黎明時分，賈湘農又早早醒來，叫人背上槍跟著走出門來。顯然，昨天晚上村里人們沒有睡覺，直到這早晚，還有人在屋檐下，在門洞裡，抽著煙說話，談論著農民暴動，開倉濟貧的事。不用問就會明白，他們在為紅軍的命運擔心。見了賈湘農，一個個齜開牙笑著，拱起手打個招呼：「湘農司令！你起得這麼早？」湘農走上去，問了他們一會子打土豪分糧食的事。
他走出村口，邁著健壯的腳步在沙地上跋涉，從這個大隊走到那個大隊，問問游擊隊員們睡得好不好，吃飯問題解決了沒有。又一個一個大隊看過一遍，他走回來的時候，老太太已經做好了早飯。吃著飯，他又想起：「嗯，張嘉慶和李霜泗怎麼還不來？」第一次領導武裝暴動，還是缺乏具體經驗，直到目前為止，他的腦子裡還有很多問號。
今天的玉田村，是個快樂的早晨，火燒雲燒得東半邊天紅紅的。賈湘農在司令部吃過飯，下了一道命令，叫各路游擊隊集合在村頭上。他提上一條紫柳杖，背著大草帽，走到老太太屋裡告別，說：「大娘！我們要走了，要開拔了。」
老太太愣著眼睛問：「到哪裡去？」
湘農說：「也說不一定，反正總在這瀦瀧河兩岸、滹沱河兩岸、唐河兩岸打游擊。」
老太太走上兩步，扯起湘農的袖子，說：「紅軍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說著，她看著賈湘農眯眯笑著。
湘農說：「短里半月，長里也許半年。」
老太太又囑咐說：「可不要忘了，人們歡迎你們！一個號令下去，人們就都暴動起來，打土豪，分糧食。人們忘不了你們，就是千百年後，人們也忘不了你們。可是我不敢這麼想，你們要是不回來了，人們可就受了熱了……」說到這裡，老太太直想哭出來。這次暴動關係老太太一家：兒子是區委書記，兒媳婦和孫子、孫女們都參加了暴動，紅軍要是不回來，他們可是怎麼辦呢？
湘農不等老太太說完，問了一句：「受什麼熱？」
老太太說：「你想想，把那些土豪劣紳們殺的殺了，剮的剮了，人家會甘心嗎？正逞著吃人的架子想反攻呢！」
湘農拍著老太太肩膀說：「大娘！不要緊，共產黨不會完，早晚會有勝利的一天！」湘農辭別了老太太走出來，走到村外柳子地里，在他眼前站著的是英勇的紅軍，站在紅軍前面的，是英勇的紅軍將領們。大紅旗、小紅旗、紅袖章，紅花花地在柳子地里站了一大片，像天上霞光一樣鮮艷。
看賈湘農走出來，朱老忠、朱老虎、宋洛曙、李學敏、楊萬林幾個紅軍大隊長一齊走上沙崗。朱老忠和朱老虎都是穿的紫花褲褂，粗壯的身體，紫赯色的臉。宋洛曙穿著老毛藍粗布褲子，褪了色的毛藍小夾襖，他的頭髮和鬍子直到今天還沒有剃，長得又黑又濃。過去都是拿著鋤耪地的能手，今天拿起槍，拿起長矛大刀，帶領紅軍打仗了。楊萬林是一個五尺大漢，長大個子，棗紅色的臉。只有李學敏，是個小學教員，鄉村知識分子，瘦長個子，穿著雪白褲褂，戴著洋草帽。賈湘農見了他們，一一握了手。
賈湘農看隊伍都來齊了，走上沙崗，睜開肅穆的眼睛，向這邊看了看，又向那邊看了看，伸起胳膊，擼了一下袖子，開始講話。他宣布了各路游擊隊大隊長的名單，不等講完，如雷的掌聲，在崗下響起來，村上碰回繚繞的回音。這是湘農司令員第一次給紅軍講話，人們一時靜下來，踮起腳尖，拔起脖子看著，又響起焦脆的掌聲。賈湘農震起雄壯的嗓音，說：「諸位同志！諸位游擊隊員們！今天是一個光榮的日子，是一個幸福的日子。高蠡農民暴動的隊伍，今天在玉田村集合了！」不等他談下去，人們跳起腳來歡呼：「中國共產黨萬歲！」「紅軍游擊隊萬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不等人們喊完，他又提高了嗓音說：「自從去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帝國主義占領了我們的東北四省，還要進攻華北，占領全部中華民國的國土，奴役中華民族。中國共產黨，為了廣大人民不當亡國奴，為了保衛我們的家鄉，帶領革命的農民，革命的知識分子們，在高蠡地區暴動了！反動派不叫我們抗日，我們硬是要抗日。他要是打我們，我們就刀對刀，槍對槍！」他張開大嘴，抬高嗓門喊著，把每一個字都咬得那麼緊，吐得那麼清楚。
紅軍們揮動著紅色的旗幟，舉起槍，興起長矛大刀，歡呼著：「中華民族萬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在歡呼聲里，賈湘農看到這些英勇的農民，一個個歡蹦亂跳，他更加興奮起來，說：「為了保證游擊戰爭的勝利，必須廣泛發動群眾。發動群眾的政策是：沒收反動地主及反革命的土地，分給無地少地的貧農和中農，開倉濟貧，土豪劣紳剝削了他們，我們要幫助他們奪取回來。奪回反動地主的糧食和財物，分給貧民和災民。紅軍領導廣大工農群眾，建立抗日民主政權，廢除苛捐雜稅，取消地租高利貸。奪取反動地主和反革命的武器，武裝工農。保證農民有淋小鹽、吃小鹽、賣小鹽的自由；取消官鹽店，剿滅鹽巡……為了要完成這個神聖的抗日戰爭，年幼的紅軍要學會打仗……」
紅軍們不等湘農司令員講完，伸出兩隻手一齊鼓掌。在清晨的太陽下，伸起脖子，張開大嘴，翻動著手掌，像大河裡的翻花。他們高聲吼叫：「工農紅軍萬歲！」「抗日民主政權萬歲！」可以看得出來，所有的人們，一致擁護紅軍的政策和辦法。
在喊聲里，湘農司令員繼續說：「紅軍是工農大眾的兒子，要公買公賣，不動父老們一針一線，不要踐踏農民的莊稼。每個紅色戰鬥員都是宣傳員，要學會宣傳政策，把黨的政策變為廣大工農群眾自己的要求……」
最後，他咬緊牙關，伸出拳頭，朝天空有力地抖著，說：「你們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赤色戰士，要清醒地記住：不要破壞東西，不要亂殺人，不要亂點火……紅軍有鐵的紀律！
「同志們，赤色游擊隊員們！我們要為『四·一二』政變犧牲的同志們復仇！要為第二師範『七·六』學潮慘死的同志們復仇！……反動派不許我們革命，我們硬是要把革命繼續下去。反動派不許我們抗日，我們硬是要抵抗日寇的進攻，把日本鬼子打出中國去！」
談到這裡，朱大貴、伍老拔、嚴志和、朱老星、二貴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運濤和江濤還在監獄裡，想起敵人的刑罰無情，想起監獄的黑暗。他們從人群里跳出來，大聲喊著：「蔣該死的！要他還我們的運濤來！還我們的江濤來！」
游擊隊員們喊著，賈湘農把手撐在腰裡，問：「土豪劣紳們，把持村莊，不交出槍，不交出糧食，我們應該怎麼辦？」
紅軍們暴雷一樣地齊聲大喊：「向他們開火！」
在霹靂一樣的掌聲里，湘農司令員發布了命令：要將百里以內有名的大土豪、大惡霸、反動地主們，都打下馬來。在喊聲里，湘農司令員分配了任務，命令各路紅軍去收集槍支，收集糧食，充實紅軍給養。
最後，湘農司令員說：「朱老忠同志！給你一個艱難的任務：你去攻打小營鎮，叫他們送槍彈、送糧食，他們不送，就把那些反動的土豪劣紳們、民團們，都活捉了來！」
朱老忠聽得說，翻身跳上鞍鞽，打馬跑過來，兩個拳頭擂著胸膛，瞪著大眼珠子說：「有！打不敗民團，剿滅不了土豪劣紳，把我這罐子血倒給他們！」
湘農司令員伸出拳頭，抖著說：「赤色游擊隊員們！赤色戰士們！去！拿起長矛，拿起大刀去切斷漢奸賣國賊們的脖子吧！」
人們一齊大喊：「中國共產黨萬歲！」揮動著紅旗，揮動著長矛、大刀。各路將領們立時調動隊伍，奔赴戰場，出發打仗。一時塵揚遮天，幾乎擋住太陽。
湘農司令員講著話的時候，村里人們圍著紅軍隊伍聽講。他講完了話，從沙崗上走下來，小孩子們，老太婆們，齊大伙兒圍上去。王慎志同志的母親，眯縫了兩隻眼睛，笑著說：「親人！看你和善的樣子像個書生，把人喜歡死。講起話來像個火炮一樣，又把人嚇死。你去領兵打仗吧，願你一路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