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三十四
第二天黃昏時分,鎖井游擊隊到了蠡縣玉田村。朱老忠下了馬,用鞭把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命令游擊隊在棗樹林裡歇下。玉田村子很大,村邊上都是一些東歪西倒的土坯小屋。村郊儘是沙土,沙土地上種著棗樹、紅荊和柳子。秋天了,柳子已經長成紫色的枝條,棗兒半青半紅,很是好看。太陽趴在地皮上,露出紫紅色的光亮。村邊上,已經有一簇簇戴著紅袖章的人們,坐在大樹底下休息,把紅旗插在樹尖上,迎風飄著。朱老忠手裡提著鞭子走進村去,一進大街,就有戴紅袖章、挎槍的人走來走去,一個個帶著緊張的神色。牆上貼著紅綠標語,婦女們和小孩子們站在街上,看見紅軍過來,又說又笑,好像趕廟會。朱老忠走過一趟大街,進了一條小胡同里,在瓦樓門口停住腳,這就是玉田區委書記王慎志同志的家。他用鞭把敲了兩下門環,走出一個小伙子,二十多歲,手裡橫著槍,瞪著明亮的眼睛,問:「從哪兒來的?」
朱老忠點頭說:「從鎖井來的,第四大隊來報到了。」
那人從上到下看了看朱老忠,說:「等一下。」就走進去,等不一會工夫,一陣腳步聲,賈湘農走出來。他臉色黑紅,笑容滿面,一下子抄起朱老忠的手,說:「好!你們可來了,我正擔著心呢!」真的,他雖然沒有跟著各個大隊去打仗,可是每個大隊的行程、時間、作戰情況,他都要掐指計算,晚來一會,他都會擔心。他拉起朱老忠的手,過了一層茅草小院,又走進一所大庭院,槐樹底下拴著幾匹戰馬。可以看得出來,界牆是才拆開的,那是一家大地主的莊院,四方院子,青堂瓦舍。賈湘農帶他走進北屋,是三間大客廳,玻璃窗戶,牆上掛著字畫,靠北牆放著大八仙桌,圍桌放著太師椅子。東西兩頭放著桌凳,都是柳木圈椅。屋子裡已經坐滿了人,在抽著煙,弄得滿屋子煙氣,見朱老忠走進來,都轉過頭,睜著大眼睛看。宋洛曙和朱老虎跑過來,一人拽起他一隻手連連抖著,宋洛曙眯眯笑著說:「老夥計!你可來了。」朱老虎也說:「看,我們又到一塊了,帶起來多少人?」一邊說著,不住地張開大嘴笑。
朱老忠說:「我們領導得不好,沿途走著,只帶起一百多人。」
賈湘農說:「好嘛!平地里起鼓堆,一百多人就不簡單了。」說著,他倒背起手,輕鬆地笑著。他為工作奔波了一陣子,身體更加結實,臉上也開朗了,不住地眯眯笑著。他把朱老忠讓到一張太師椅上坐下,說:「你走了遠路,快坐下來歇歇腳吧!」
朱老忠說:「哪裡,我們套住了馮老蘭那匹大坐馬,騎上就來了。還得到馮老蘭那支手槍,」說著,從木套里抽出來,給湘農看。
賈湘農接過那支槍,覷著眼一看,驚訝地說:「哈!德國制……二把盒子……插梭……二十響……好槍!好槍!」他看到槍身釉黑,放著藍光,是一支新槍,掂在手裡,讚不絕口。
朱老虎和宋洛曙,人們都圍上來看,眾口同聲,一致說是一支好槍,可頂一支小機關槍使。都為朱老忠得了這支槍高興。朱老忠看賈湘農實在喜歡,走上去說:「我想把這支槍交給司令員使著!」
賈湘農搖搖頭說:「不!還是你帶著用。」
朱老忠說:「不!還是司令員使這支好槍,我也不會用,隨便有一支什麼槍也就算了!」說著,他把槍裝在套里,挎在賈湘農的肩上。
大家可以想像到在暴動里,在軍事行動中,得到一支好槍是何等的重要,人和槍的關係是怎樣的密切。可是朱老忠一定要把這支好槍交給賈湘農用,他認為司令員比他更需要。賈湘農說什麼也不要,兩個人你推我讓,爭執了半天,宋洛曙走上來說:「不用爭執了,打仗是用槍的時候,朱老忠同志既然有這個意思,司令員就留下吧!」最後,賈湘農才收起這支槍,把那支三把盒子交給朱老忠。他得了這支槍,起心眼裡高興,把皮轉帶抽在腰上,轉帶上裝滿了子彈,有一百多粒。
朱老忠當著人們匯報鎖井農民暴動的經過,他談到怎樣攻下西鎖井,怎樣打開馮家大院,活捉了馮老蘭,開倉濟貧,受到廣大農民的歡迎,滿屋子人們,一齊鼓起掌來。暴動、行軍、打仗,使朱老忠有了和以前不同的風貌:顯得口齒清楚,說話流利,人兒更加機靈了。賈湘農走上來,一把抓住朱老忠的手說:「哎呀!朱老忠同志!早就看中你是一個軍事人才,你英勇地帶起鎖井四十八村的農民,把紅旗插在滹沱河的岸上!」他一面說著,掂著朱老忠的手,覺得很是滿意。
朱老忠一聽,急忙搖頭說:「哪裡?這算什麼?鎖井群眾擁護的是黨的政策,我朱老忠不過是一個沒讀過一天書的老農民。」他一邊說著,謙虛得不行。一個老農民出身,當了紅軍大隊長,今天與各路紅軍將領們在這裡會面,也覺得格外高興,嘴上不住地嘻嘻笑著。
朱老忠和賈湘農興高采烈地談著。宋洛曙走到房那一頭,加入楊萬林他們那一伙人里去,他們正坐在椅子上抽著煙念叨暴動的事。楊萬林是織布工人出身,當過長工,推著小車賣過洋布,有四十來歲,褐色的臉,滿下巴黑鬍子,是一個長大漢子。他身子骨兒很是硬氣,說話不多,老是閉著嘴保持沉默。他說:「洛曙同志!聽說你們那裡鬧得很熱鬧,這幾天,你們淨是怎麼過來?」
宋洛曙搖頭大笑說:「甭提了!鬧得地主家裡雞飛狗跳牆。我首先得做檢討,我們的秘密技術太差勁了。暴動以前好多日子,在我那幾間小屋裡開了軍事教練所,穿大褂的,穿學生服的,出出進進,來來往往,成了半公開的機關。全村男女老少,都知道要農民暴動,大家瞪著眼睛想看這齣熱鬧戲,我們也不得不起手了。那天晚晌,我提著槍到我們當家子財主家去,敲了會子門,他一開門就問:『你是誰?』我把槍一伸說:『是我!』一下子嚇了他個仰巴跤,急忙問:『你要什麼?』我把槍口對在他的天靈蓋上,說:『我要你的槍!』一下子收了他兩支盒子,三支大槍。」他一邊說著一邊笑著,談到這裡,又張開大嘴,不住地哈哈笑起來。
楊萬林脊樑靠在椅背上,伸起兩隻手,也仰起頭笑了,說:「我們這裡也是這樣,光說是秘密,秘密,可群眾關心這件事,他們沒見過農民暴動。再說,他們光知道鬧過太平天國,還不知道太平天國是什麼樣兒!」
宋洛曙又把一隻腳踏在桌子牚上,抽著煙,聳動著胸脯說:「動,動,動,你村里也動,我村里也動,看看這農民暴動熱鬧不熱鬧!」他說著,瞪出兩個鬥雞眼兒,兩隻手指指劃劃的。
人們都圍上來,聽宋洛曙講領導農民暴動:宋洛曙大隊,以孫、宋、楊、馬莊為根據地,在八月二十八日的晚間,就開出條子收繳了全村地主的槍支。二十九日,宋洛曙提著槍,帶上游擊隊,在村里貼上布告,公布了河北紅軍游擊隊的行動綱領。又收到長短槍十二支,打了土豪,分了糧食。三十日,在林堡一帶活動,林堡大地主齊墨林集合封建武裝,占據高房屋頂頑強抵抗。宋洛曙帶著游擊隊幾次衝鋒,才衝到村里,活捉住村長。這時才有人出面調停,拿出長短槍十四支,游擊隊更加擴大了。三十一日,宋洛曙大隊向博野出擊,打了土豪,分了糧食,收繳長短槍三十多支,游擊隊發展到一百七八十人。他們就開拔向玉田進發,沿途打土豪、分糧食、開倉濟貧……
宋洛曙同志一邊說著,周圍的人們,由不得手舞足蹈,哈哈大笑,對他的戰績,表示讚揚。不等他說完,一齊鼓起掌來。這時,滿屋子人們,都高興得抽著煙,噴雲吐霧。朱老忠和賈湘農他們,圍著那張桌子有滋有味地談著。朱老忠看人們談得熱鬧,對賈湘農說:「看!我們的士氣有多麼旺盛!」
賈湘農從椅子上站起來,說:「農民暴動在人們一生中是百年不遇的事!」他也曾想到過,農民暴動不是一件簡單事情,要解除他們很多顧慮,要鼓勵他們,有必勝的信念。說著,他走到屋子的西頭,朱老虎和李學敏正在那裡談著:朱老虎如何帶領他的游擊隊在張登、王盤一帶游擊了三天,開倉濟貧,受到廣大農民的歡迎。李學敏大隊如何在萬安、北新莊一帶活動,攻下絨家營,打開地主莊院,分了糧食財物……
朱老虎說:「我們帶著隊伍沿途走著,耪地的農民聽說日本鬼子要來了,把鋤頭往地里一扔就跟了我們來!」
賈湘農說:「好嘛!只要把紅旗一舉,就有它的影響。工農弟兄們,來者不拒。紅旗是被壓迫的人們的號令嘛,兩把菜刀起家,高粱地里打出英雄來,就是靠這杆大紅旗。」
他端著碗,喝著開水,笑笑嘻嘻走回來,對朱老忠說:「上級指示:『發動零星的、局部的游擊戰爭,促成大規模的起義……』我們就是這樣做過來的。目前暴露在我們面前的缺點,主要是指戰員們缺乏軍事經驗。對於平原上的游擊戰爭,我們還缺少具體經驗!」朱老忠把手一拍,笑了說:「路本來是沒有的,你也走,我也走,就走通了!本來咱們都不會打游擊,你也打,我也打,就都學會打游擊戰了!」滿屋子人們正在說得高興,賈湘農拍拍手叫人們停止說話,他清了清嗓子說:「同志們!靜一靜,我們來研究一下全部游擊戰爭的計劃吧!」他拈起一枝紫色的細柳條,指著牆上的地圖說:「同志們看這裡!起義部隊,從高蠡地區起手,在高陽西部的南北辛莊一帶集中,我們要在那裡整訓幾天。」他又用柳條著重指出「辛莊」在地圖上的部位。在地圖上可以看出,部隊從玉田村到達辛莊,要徒涉一道小河——瀦瀧河。他說:「向北去,經過高陽全境,到達安新縣的同口鎮。路上經過煎鹽窩,翟樹功同志已經在那裡領導附近農民暴動!」柳條在地圖上滑過煎鹽窩的位置,停在「同口鎮」上,同口以北是有名的白洋淀。他說:「張嘉慶和李霜泗大隊在那裡暴動。我們沿途開倉濟貧,發動群眾,擴大紅軍隊伍,收繳槍支。同口、馮村周遭,有雄厚的群眾力量,有多少年的地下黨的工作基礎,到了那裡就算到了紅軍的老家了,我們預計可以在那裡吸收一千條槍……」
賈湘農談到這裡,感到無比的興奮,覺得身上熱烘起來,兩隻又大又黑的眼眸閃著黝黑的光亮。全部游擊戰爭的計劃,是根據他多少年來革命的經驗,根據地下黨的分布,根據他對游擊戰爭的理想完成的,他的心胸里對高蠡游擊戰爭滿懷信心。他想,紅軍已經有了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槍支,只要稍加訓練,配備上從保定調來的軍事幹部,紅軍隊伍就更加鞏固了。他又說:「在定縣駐防的騎兵十七旅里,有我們的一個連,住在定縣車站上。當我們集中在辛莊整訓的時候,定縣縣委就指揮他們譁變,與暴動起來的農民匯合起來,破壞鐵路,占領車站,截擊從石家莊以南調來的白軍。在保定,十四旅里,有我們的一個團。我們可以在那裡抽調一部分軍事幹部,來補充紅軍。同時,紅軍到了同口地區的時候,他們可以譁變起來,響應紅軍,在保定近郊開展游擊活動,牽扯附近白軍的兵力,給紅軍一個休息的機會。等紅軍從同口西進時,他們就配合紅軍,合擊十四旅,佯攻保定城,如果得手,砸開模範監獄的鐵門,反牢劫獄,搭救出多少年來陷在那裡的同志們。」談到這裡,人們一齊鼓掌,歡騰起來,因為保定監獄押的政治犯太多了,這樣一來,搭救他們出獄,紅軍里又增加一批堅強的幹部。他又沉著地說:「起義紅軍有了正規部隊的幫助,就增加了有生力量。如果不能攻下保定,也不要戀戰。就向清苑、博野、安國、定縣、深澤、安平、饒陽一帶,展開游擊戰爭,平分土地,發動群眾,建設抗日根據地。」談到這裡,他撒開響亮的嗓音,樂觀地說:「這樣一來,高蠡游擊戰爭,不只震撼全國,而且希望會改變目前中央蘇區的形勢,減少蔣介石對蘇區的軍事壓力,迎接紅軍北上抗日。」人們不等賈湘農說完,又鼓起掌來,一時議論紛紛。分配土地、建立政權和迎接紅軍北上,是游擊戰爭的一箭三雕,人們沒有不佩服的。談笑的聲浪,幾乎把整個屋子抬起來。
朱老忠對於佯攻保定,打開模範監獄,發生了很大的興趣。聽了賈湘農的講話,興奮得臉上的筋絡都漲起來。他對這次武裝行動很有信心,他希望能夠在家鄉一帶進行土地革命。那樣一來,有了政權,有了軍隊,對於迎擊日寇非常有利。可是,湘農司令員也曾講過,如果在這裡站不住腳步,就北去白洋淀,或是西奔太行山,對於建立抗日根據地都有好處。
雖然會場上的人們都在高興著,可是在賈湘農心上卻有一時悸動,他對抽調軍事幹部的事,感到特別關切。多少年來,他是做著地方工作,對於組織工農,發動群眾,倒是內行。近幾天來,經過農民暴動,對於軍事行動也摸些規律了。所以他的精神面貌特別活躍。他興奮地和人們談話,興奮地和人們在一起開會,興奮地指揮戰鬥。可是,如果軍事幹部不能按期趕到,將來用什麼力量支撐這樣龐大的部隊,保證紅軍在戰場上的勝利呢?直到目前為止,這件事情,一直在他內心裡活動。可是,他對全部農民暴動的計劃,一直是有信心的。自從暴動的日子一到,開倉濟貧的聲浪從四面八方喊起來,農民們、學生們,革命的知識分子們,從各個地方組成了暴動的隊伍,打起紅旗來,一個驚天動地的農民大暴動,波及了廣大地區,波及了這麼多的人口,在華北開始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偉大事業。
開完了會,他們又研究整編隊伍。在一九三二年的九月四日,鎖井朱老忠大隊,孫、宋、楊、馬莊宋洛曙大隊,萬安李學敏大隊,北玉田楊萬林大隊,高陽蔡書林、王弢大隊,翟樹功大隊,清苑朱老虎大隊,白洋淀李霜泗、張嘉慶大隊,合編成河北紅軍第一軍。這說明:在一定時機,中央要派一股紅軍北上抗日的時候,紅色的冀中抗日游擊根據地,就是有力的跳板。開完會,幹部們就各自回部隊去了。
天已經黑下來,王慎志同志的老母親走進來。她有七十多歲年紀,白頭髮,拎進一壺開水,放在桌子上,說:「湘農司令!你喝水吧,一直忙了整天,不得閒。」賈湘農拿起碗來倒開水喝,說:「你老!咱紅軍太麻煩你們了,這麼多人,又是吃飯,又是喝水。」老太太笑了說:「要說飯吃得多,水喝得多,倒是真情,把井筒子都喝乾了。可是打土豪分糧食,人們也出了氣了!」她說著,抬起右手按著心窩。
一邊說著,賈湘農仄起耳朵,聽房後有敲鑼動鼓的聲音。他問:「大娘!那是幹什麼?」老太太說:「那是人們敲大鼓慶祝勝利呢!」老太太又點了一盞油燈來,賈湘農一手端著碗喝水,一手擎起油燈,走過去看地圖。驀地,剛才忘卻的那件事情,又襲上心來。他從蠡縣看到高陽,從高陽看到肅寧,又從肅寧看到蠡縣。他下定決心:根據既定計劃,把部隊運動到高、肅、蠡三角地區。這地方便於迴旋,距離敵人的縣城都比較遠。他又反覆考慮敵我力量的對比:保定駐有國民黨軍十四旅,安國、定縣駐著騎兵十七旅。他下定決心,要在「游擊」里取勝。像「游擊戰術」上所說的,在不能打的時候,紅軍還能跑,要把「肥的拖瘦,把瘦的拖死」。於是,一團疑雲就消散了。天氣很熱,把小褂都濕透了,他擦去身上的汗,走出來,叫人扛上槍跟著。他手上提著槍,大踏步走到大街上。雖然天黑了,大街上人還是很多,正在談論著打土豪分糧食的事。他走出村外,要到各大隊去看一看,慰問一番。鎖井大隊歇在棗樹林裡,伍老拔、朱老星、大貴、二貴,正在棗樹底下睡著。微風摩著莊稼葉子沙沙作響,夜深了,天氣漸漸涼下來。
賈湘農走到這裡,驚醒了伍老拔。他坐起來,打火抽菸,笑了說:「我還不知道司令員來了!」他到附近農民家裡找了個凳子來,請司令員坐下。
賈湘農坐在凳子上問:「老忠同志呢?」他把凳子移近棗樹,把身子靠在樹上休息。
伍老拔說:「他睡在那邊。」又嘻嘻笑著問:「賈老師!有什麼好消息?哈哈!看咱這暴動,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單看這東風怎麼刮法?」人們都是這個心理,願意及早知道這場游擊戰爭到底怎樣打下去。
賈湘農說:「怎麼刮法?武裝鬥爭嘛,就是打仗開倉濟貧、發動群眾了。」說著,看到遠遠的棗樹林裡,有星星點點紅色的火光。人們點起篝火在燒水喝,悄悄談論著對游擊戰爭的希望。各人對於暴動有著各種各樣的、不同的希望和理想。
朱老星睡醒了一覺,見賈老師坐在身旁,騰地坐起來說:「你們還沒有睡?」
伍老拔說:「說什麼也睡不著,心上像架著一團火。困得眼上長了眵目糊,就是合不上眼,合上眼也是暈暈乎乎的。」
朱老星說:「咱沒經過大動亂,自從起了手,一合眼就做夢。一做起夢來,就是這裡一桿紅旗,那裡一桿紅旗,嘿!分糧食,嘿!捉土豪,腦子裡亂亂鬨鬨、亂亂鬨鬨的!」他說著,瞪著兩隻大眼睛,叉開五指,向前一撲一撲的。
他這麼一說,倒把賈湘農說笑了。伍老拔說:「老忠哥倒是睡得著,一倒下頭就打呼嚕!」
朱老星說:「他是染房鋪里的捶布石,經過大傢伙的!」
人們一邊說著,朱老忠躺在旁邊沙上,呼呼地睡著,打著很響的鼾聲,自從游擊戰爭開始,他還沒有好好睡過覺,今天睡得特別香甜,特別實著。
伍老拔說:「二貴這孩子,一摸黑,倒下頭就睡到這咱。」
賈湘農說:「小孩子家,心上還不知道掛事兒。」
伍老拔沉了一會子,像是有什麼深沉的思慮,他說:「好啊!離開家就算像離開愁城了,眼不見心不煩。出來的時候,把家交代給老套子,把孩子們也託付了一下,打起仗來,咱就說打仗。」
朱老星說:「我說咱這抗日……成功了,日本鬼子一來,咱就幹上了。不成功,還不知道落到什麼地步,反正我心上是架著橋兒!」
伍老拔一聽,猛地轉過頭來,問:「你對暴動信心不足,是不?」他這麼一問,朱老星點點頭,吧咂吧咂嘴唇,晃了晃腦袋,沒有說什麼。可是人們聽了朱老星的話,心上都動了一下。
賈湘農聽了朱老星的話,腦子裡也有所活動。又想:在這樣短暫的時間裡,組織起這樣龐大的部隊,思想上也很難完全一致。二貴聽得話聲,睜眼一看,藍藍的天上滿天星斗,伸直腿打了個舒展,說:「唔!星星出來了?」
賈湘農拍拍他的肚子,笑了說:「星星早就出來了呢!」
二貴看見賈湘農,一下子坐起來,說:「不是太陽老高嗎?」
伍老拔嘻嘻笑著說:「你睡轉了軸兒,從太陽落睡到星星出。」
自從紅軍起手,二貴心上老是樂得不行,這時嘴裡又唱著小曲兒:「星星!拎著籃子燒餅,去瞧他公公!……」唱著,有兩隻流星從天角上溜過去。他問:「嗯?這兩個大賊星是誰?」
伍老拔說:「是馮老蘭和馮貴堂,賊星落地!」
二貴說:「不!」
伍老拔問:「是誰?」
二貴說:「是蔣介石!是他們父子倆!」又問:「正北上那幾顆大銀星是誰?」
伍老拔說:「這我可知道,是毛澤東同志和朱德同志他們!」
賈湘農聽著他們的談話,體會到農民對暴動的希望,他們對黨、對游擊戰爭,就像初升的太陽,在他們心裡顯得那樣鮮艷,那樣暖和,把他心上剛才發生過的那種心情濯除淨盡了。當他看到跟隨黨暴動起來的農民在言談、行動上,對游擊戰爭滿懷信心,他自己的信心也更堅定起來。夜靜下來,人們還在談論著。遠近的村莊上,斷斷續續吠著犬聲。偶然有幾聲槍響,有問答口令的聲音。樹葉上滴著露水,啪啪地落下。莊稼受了夜露的滋潤,唄唄響著,在拔節生長。
賈湘農看朱老忠還在熟睡,也不願驚動他,又去看了幾個大隊,夜快深了,才慢步走回村莊,仰頭迎著夜空,迎著湛藍天上無數絢爛的星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