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三十三
馮貴堂帶領他的家丁們,在高房上,跟紅軍打了一仗。看紅軍搖旗吶喊地攻上屋頂,他覺得寡不敵眾,無心戀戰,指揮家丁們打了一陣排子槍,壓了壓紅軍的火力,撤出戰鬥。急急忙忙,房串房跑出村來,過了小木橋,跑到河灘上青紗帳里。這場仗從早晨一直打到晌午,他覺得身上實在乏累了。把槍摟在懷裡,坐在大石頭上,敞開懷衿,不住地喘息。老山頭和李德才,一個個打得土眉土眼,坐在石頭上,耷拉下脖子也不說什麼。
馮貴堂丟了他的老爹,丟了他的家宅鋪號,覺得實在焦心。倏忽之間,他又後悔起來:不該急急慌慌撤出戰鬥,如果傳到社會上,打敗仗丟人是一件事,在戰鬥中丟掉他的老爹,將被人們罵他是大逆不孝。想著,他猛地站了起來,說:「走!打回去!」說著提起槍來就要往回走。李德才咧開大嘴,瞪起眼睛問:「你說什麼?打到哪兒去?」馮貴堂挺起脖頸說:「打回鎮上,救出我的老爹,他老人家一輩子不是容易。」老山頭垂下兩隻臉蛋子,說:「叫他出來,他不出來,看!紅軍占了整個村子,說不定要給他砸上手銬腳鐐,裝在小黑屋子裡。」馮貴堂抬起頭,看了看天上,出了口長氣說:「我後悔不聽老人家的話,想不到紅軍一起手就打得這麼硬。咳!可憐我馮家大院幾百年的事業,今天落在一群暴民的手裡。」老山頭敗興地說:「你打仗是為了保護財產,我們打仗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賣命!」說完了,扭著鼻子,咧著嘴發獃。李德才也說:「一個子彈哧溜溜地從我胳肢窩裡穿過去,差一點沒打住我。」
馮貴堂把槍挎在肩上,在河灘上走來走去。他蔫頭耷腦,皺緊眉頭,搜索枯腸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再說,時間過了中午,人們還沒吃飯,餓得肚子咕嚕亂叫。李德才喪氣地說:「俺人是馮家的,肚子也是馮家的?該吃飯了也不叫吃飯!」他一說,人們都一口同音。打了敗仗,家丁們討不到獎賞,滿心不高興,餓了半天,吃不到飯,更覺喪氣。正在嘟嘟囔囔絮叨不休,馮大有鑽著高粱地走過來,馮貴堂一見了就問:「老太太她們呢?」馮大有說:「上河南里串親去了。」馮貴堂又問:「咱那些騾馬呢?」馮大有說:「在那邊高粱地里。」
馮貴堂聽得說,家裡人們未遇到什麼兇險,騾馬也未丟失,揮起一隻手,說:「快走!快把騾馬遛著走,一會紅軍要出來搜窪!」今天一仗丟了他的老爹,丟了他所有的家財,他心思煩亂,不知怎麼是好。青紗帳里牛叫馬嘶,使他心上不安。正在躊躇不決,看見遠處高粱穗子亂動,一陣腳步聲,吶著喊趕過來:「追呀!捉活的!」
馮貴堂抬頭一看,紅軍真的來搜窪了,他手疾眼快,把槍在肩上一扛,大喊一聲:「紅軍來了,跑呀!」老山頭和李德才也顧不得抬起頭看一看,端起屁股就往南跑。護院的人們,一窩蜂似的順著城裡大道跑下去。馮貴堂身體肥胖,立秋不久,天氣還是熱的,直跑得滿頭大汗,把全身衣裳都濕透了,像泥豬疥狗一樣。這群人稂不稂莠不莠的,一直跑到城門口才站下,喘了喘氣。馮貴堂看了看他的人們,丟了鞋子的,丟了衣裳的,丟了槍支子彈的,丟盔甩甲實在不像樣子,暗暗嘆了一聲,說:「咳!勝者王侯敗者賊呀!政治鬥爭,不是玩兒的!」他覺得這樣站在城門口也不像話,想帶著人進城。走到城門口,保安隊緊閉城門,不讓他們進去。等叫了保安隊長來,把城門開了個縫,一看見馮貴堂的樣子,就問:「馮財主!你這是怎麼了?」
馮貴堂一見保安隊長就有了氣,頭也不抬,說:「叫紅軍打敗了!你們光是在城圈裡稱王稱霸,農民暴動了,你們把城門一閉,也不出城管一管?」他越說越有氣,直想鬧起脾氣。
保安隊長一看馮貴堂滿心不高興,嘻嘻笑著,哀求說:「算了!別發沒好氣了,城裡士紳們叫我們保護城裡,四鄉士紳們叫我們保護四鄉,礙著我們做小官兒的什麼了?快進來休息休息吧!」說著,叫保安隊們大開城門。
馮貴堂帶起他的人,走到城裡北街上一座騾馬大店裡歇下。也顧不得吃飯,連一滴水也沒顧得喝,徑自走進衙門,一直走到花廳——縣長辦公室里。王縣長見他滿身塵土,丟靴甩帽的狼狽樣子,大吃一驚,問:「貴翁!你這是怎麼了?」清癯的臉龐,立時沉了下來。
馮貴堂咕嘟著嘴,也不說什麼,直勾著眼睛,坐在沙發上。喪氣地垂下頭,長嘆一聲,說:「咳!完了,朱老忠帶領農民暴動了……」他梗起脖子,瞪著眼睛,述說農民暴動的經過。當他說到馮老蘭帶著護院的人們頑強抵抗,眼上不由得掉下淚來。
王縣長聽得說,一時呆住,有抽半袋煙的工夫,他的手腳四肢也不動彈一下,只聽得心在胸膛里亂跳:在他的縣份里起了農民暴動,會被上級認為用人行政的問題……差役走進來斟茶的時候,他才醒轉過來。一股無名的惱火從頭上升起,舉手在沙發背上一拍,用著荏弱的嗓音說:「我才知道,馮老蘭真真實實黨國棟樑之材!共產黨真有這樣大的勢力?有多少人槍?」
王縣長一問,馮貴堂又停住,他覺得說得太少了,也顯得丟臉。長了長精神說:「有一千多人,打垮了我的家丁,包圍了我的老爹……」
王縣長又問:「他老人家呢?也不進來坐坐?」
這時,馮貴堂把腳一跺,哭出來說:「他被紅軍俘虜了!」
王縣長一時氣憤,不待多說,頓時打發差役叫了長途電話,向省政府報告,又和保定衛戍司令陳貫群通話。一面說著,急得跺起腳來:「陳旅長!高蠡地區民變起了!」
在聽筒里聽得陳貫群還在辦公室里發威。
陳貫群扯開嗓子,大聲喊叫:「什麼?什麼?老兄!什麼民變?」
王縣長抹了一下臉上的汗珠子,說:「唬!共產黨呀!朱老忠領導農民暴動啦!這些天來不斷接到清苑、高陽、安新電話,有些三三五五帶槍的人,夜集明散,想不到竟在我縣爆發了……」
陳貫群一聽,發起火來,大聲喊:「你說得不清不楚,農民暴動到底動了沒有?」
王縣長哆嗦著兩隻手,急躁地說:「動啦!動啦!暴動啦!請你趕快派兵呀!」
陳貫群掃興地說:「球喲!今天派兵,明天派兵,兵是你老兄養著的?我還有上司哪?正在集訓期間,委座催得緊呀!他還指著咱這部分人開往江南剿共哪!」
王縣長簡短地說:「地方治安不要啦?」
陳貫群沉了一口氣,說:「你沉住點氣!我到行營去報告錢主任,伏地亂民,烏合之眾,何值勁旅一擊?」
王縣長冷笑一聲說:「哼哼!旅長!可不能輕敵。劉桂棠還跟我們轉遊了幾年哩!共產黨神出鬼沒,游擊戰術使你捉摸不透。」
陳貫群不以為然地說:「哼哼!早就捉摸透了他……」
陳貫群不等王縣長回話,嘩啦地放下聽筒。他板起陰森的臉孔,歪起脖子,咧起嘴皺了幾下鼻頭,扇著鼻翼沉思了一刻,大喊:「白參謀長!白參謀長!」
白參謀長聽喊得森人,慌手慌腳走進來,問:「旅長!什麼事?什麼事?」
陳貫群揎了一下袖子,說:「嗤!什麼事?情報咋搞的?幾個縣裡農民都暴動啦,事先我們還一墨不知。情報處光媽的吃飯,要拆我衛戍司令的台?」
白參謀長一聽,在他們的衛戍區里起了農民暴動,不只是陳貫群一個人的事,蔣介石有連坐法,連他也有責任,臉色立刻黃下來。但還裝得冷靜,他說:「知道,早就知道!又有什麼辦法?才鎮壓了二師學潮,把保定抗日運動鎮壓下去。目前鄉村里又鬧起農民暴動,摁倒葫蘆瓢起來,又有什麼辦法?」他自己覺得在鎮壓「暴動」上已經很注意了,想不到今天又鬧起農民暴動,他實在覺得無可如何。
陳貫群一聽,瞪起大眼珠子,冒火起來,說:「你別跟我鬧那個碎嘴子。失敗情緒!我是個軍人,保衛國家,保衛國民生命財產,是我的天職。老實對你說,早就防備著他們這一著。快,叫一團長來!」說完,他又咕咚地坐在沙發上,喘著氣,撿起一支煙在茶几上戳著,戳著,說:「他暴動,我會叫他暴不成!」
白參謀長急忙打電話,叫一團長來。陳貫群這一支煙還沒抽完,一團長騎著馬跑了來。他是一個瘦個子、長乎臉的青年軍官,穿著整齊的新軍裝,扎著裹腿,披著武裝帶。也許,他還不知道災禍就要降臨,在他的高鼻樑下,兩顆靈活的大眼睛,還是那樣靜穆地眨著。他走進辦公室,兩腿一磕打了個敬禮,規規矩矩站在一旁。
陳貫群抬頭看了看,又低下頭瞧著地板,半天不說話。他在考慮:一團長是本地人,學生出身,人很透脫,辦事也挺強幹,怎麼迷上共產主義了……
一團長看陳貫群的神態,捉摸著是出了什麼事情。不一刻,鼻子尖上津出幾粒汗珠,身上燥起來。他安詳地掏出手絹,擦著,擦著,掀開伶俐的口齒,悄聲問了一句:「旅長!有什麼口諭?」
陳貫群把那截菸頭,哧地擲進痰盂,大發雷霆,說:「嗯?問我?問我?你自個兒的事情,你還不知道怎麼的?」
說到這裡,一團長更加小心翼翼地說:「什麼事,旅長?」
陳貫群噴出唾沫說:「告訴你說!賈湘農領導的高蠡地區的農民,今兒早晨開始暴動了,他還等著使用你這一批力量!」
聽到這裡,一團長心上有些抖動,臉上慘白下來。但是,不知道的人,一點也看不出來。自從二師學潮時,陳貫群就對他執行任務上有些懷疑,他自己也開始警惕。有好幾次他要求出差,或是請假回家,來迴避一下白色恐怖的鋒芒。可是這一次,他覺得無論如何逃不過去了,於是嘴唇上掛下笑影,說:「群眾暴動,那沒什麼關係,我帶兵剿去就是了。」
陳貫群說:「閣下你留步吧!咱先剿你自己,共產主義就在你的腦子裡,共產黨就在你的團里,你就是賈湘農的黨羽……」
不等陳貫群說完,一團長跺起腳,哭出來說:「哪裡?哪裡?我是旅長的老袍澤,是旅長的老人兒……」他想利用一下北方軍人的弱點,他們都有封建的團體觀念,對於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軍官都另眼看待。於是,他連說帶哭,流出眼淚。
可是,如今當官兒的接受了蔣介石的反革命思想,就對於共產黨一點不敢放鬆了。那個時代,在舊軍隊里,熬成個軍官,也不是容易。陳貫群瞪出大眼珠子,把手一拍,說:「胡說!一營長是共產黨員不是?三連長,四連長,六、七連長,是不是?還在我面前耍俏,裝得活像!來人!捆起來,送軍法處!」話聲一落,立刻走進幾名弁兵,拿進繩索,噼里啪嚓地捆了一團長。到這刻上,一團長還是安詳自如。也許,他預先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悄悄地斜起眼睛,看了陳貫群一眼,跟著弁兵們緩步走出門去。
陳貫群又表示非常堅決地對白參謀長說:「快!你去召集一團排以上軍官會議,按名字逮捕起來,不能走漏一個!」
白參謀長唯命是從,去執行他的任務。陳貫群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沉思著:一團長學科術科都是不錯的,很有出息,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他還是不忍這樣處分了他,他想到培養個部下不是容易。但是,共產主義把他的思想赤化了,就再也不能保衛黨國,保衛國民……他下定決心,先發制敵,要從他的部隊里肅清共產分子。委座的意見:寧誤殺一千,也不能走漏一個!
他掀開地圖看了一下河北省中部地區的地理形勢:在蠡、高、肅三角地帶,距蠡縣六十餘里,距肅寧七十餘里,距高陽僅三十餘里。距保定僅七十餘里的地方,高陽與保定之間,有公路可通……看著,他又不住地獰笑,自言自語:「如探囊取物,何足道哉!我打了一輩子仗,用了一輩子兵,就是這一點敵情,我還是不怕他!」說著,命令弁兵,叫開過汽車來,給行營侍衛室掛了個電話,他要到行營去見錢大鈞。當他走到錢大鈞的辦公室里,錢大鈞正趴在桌上批閱文件,在等著他。他行了一個軍禮,恭恭敬敬站在錢大鈞的面前。錢大鈞慢慢從桌子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問:「陳旅長!你有什麼事嗎?」
陳貫群又打個敬禮,說:「報告錢主任!農民暴動起來了!」
錢大鈞還是若無其事,問:「有多少敵人?」
陳貫群脫口而出:「有一千多人。」
錢大鈞又問:「有多少槍支?」
問到這裡,陳貫群心上可是愣怔了一下,遲遲地說:「鳥槍土炮有二三百支!」
錢大鈞聽了,把手掌輕輕在桌上一拍,眼睛斜著陳貫群,從三角形的眼睛裡,射出幾條嚴厲的光線,說:「陳旅長!你的情報也太不準確了,關於高蠡暴動的情報,我們這裡早就有的。鎖井地區紅軍,朱老忠部約有一百五十餘人。孫、宋、楊、馬莊一帶紅軍,宋洛曙部,約有一百七八十人。張登、王盤地區,朱老虎部約有一百三四十人。此外,在萬安、北新莊地區,在荊丘、玉田地區,在南北辛莊地區,在煎鹽窩、歸還、河西村,在白洋淀……零星的部分還是很多,共產黨的辦法是到處點火,四面開花,眼看整個冀中平原,就要烽火燎原了!」他不急不慢,述說了一大串敵情,又抬起眼睛看著陳貫群。
陳貫群挺起腰直直地站在地上,在錢大鈞的逼視之下,由不得臉紅耳赤,緊接著問:「錢主任!有這麼詳細的情報?」
錢大鈞仰頭淺笑兩聲,說:「你們北方軍人,包括國民軍、東北軍、西北軍,一直處在極幼稚的時代,天演淘汰是逃不過的!中央這一套情報組織,是在德、日、意三國顧問幫助之下建立起來。不是有委座的努力,黨國將不保了!怎麼樣?對目前的軍事情況,你打算怎樣處理?」
陳貫群說:「責無旁貸,我是個軍人,以保國安民為己任,我立即帶隊出發剿匪。」
錢大鈞微笑著,把手在桌上輕輕一按說:「好嘛!這幾天日寇在東北進逼甚急,就要進窺關內,委座在南昌指揮陸空聯合作戰,打得正在緊張,這裡又鬧起農民暴動來。咳!黨國多難呀!你今天就起身?我打電報叫駐在安國的白鳳祥騎兵十七旅歸你指揮,你是衛戍司令嘛!你還可以指揮高、博、蠡、肅等七縣保安隊。我再打電報給北平何主席,調駐在山海關的關麟征部隊,星夜馳援。你看,我這樣部署,你還滿意嗎?」
陳貫群微微笑了說:「錢主任對我的指示,我很滿意。」
錢大鈞也笑笑說:「好!你去吧!」
陳貫群打個敬禮退出來,錢大鈞送到辦公室的門口,點頭微笑說:「希望你在剿共的軍事上立下功勳!」這人,表面上看起來彬彬有禮,不急不慢,無動於衷;其實,農民暴動就像一柄利劍,捅到他的心尖上,內心感到痛楚難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