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三十二
今天,天上晴得更加晴明,紅軍在千里堤下的河灘上站好了隊,大紅旗就像一支引路的帆桅,在隊伍前面飄著。晨風吹拂白楊樹,葉片碰著葉片,像滹沱河的流水,豁朗朗地響個不停。勝利的人們心上像開了花,臂上纏著紅袖章,扛著快槍,扛著紅纓槍,舉著長矛大刀,臨著流水長河,向東方走去。四十八村的人們來送親人出征,站滿了千里堤上,像是一堵牆。響著鑼鼓,吹著細樂,小孩子們跑跑跳跳,好不熱鬧!
忽然間,野地上跑出來一匹大黃馬,垂著長鬃,東奔西撞,在河灘上跑著。朱老忠一眼看見,說:「大貴!追它!」朱大貴把機槍交給二貴,帶著一群紅軍,離開隊伍追上去。追來追去,追到水套里,把馬圈住。朱大貴一下子撲上去,抓住它的嚼環,拉到千里堤上。朱老忠走過去一看,正是馮老蘭騎的那匹馬,披著一副新鞍韉。這馬有四尺多高,前襠挺寬,後腿挺長,蹄高腕短,兩隻耳朵像竹管削的。黃毛梢兒,大尾巴穗兒,四蹄抓地,好結實的一匹馬!馮老蘭給它起個名兒叫「抓地虎」。
朱老忠拍了拍馬的前額,骨碌著眼珠笑了。那馬睜開大眼睛,看著朱老忠雄赳赳的樣子,扇著鼻子翅兒呼呼地出著粗氣。朱老忠得著這匹馬,甚是高興,用手抓住它的鼻子,嘻嘻笑著,說:「你甭生氣,歸順紅軍吧,別給地主當苦力了!」他又叫朱大貴說:「大貴!來!給我騎上它!」
朱大貴聽說要騎馬,擠巴擠巴眼睛笑了。捲起袖子,把褂子衿掖進褲帶里,喜滋滋地抓緊韁繩。才說蹺起腿騎上去,手兒一著鬃毛,那馬支繃起耳朵,兩隻眼睛瞪著大貴,「嘿兒」地叫了一聲。前腿一縱,後腿打起立樁。朱大貴性子硬,看這馬要乍刺,就生了氣。一個眼不眨,像打個閃一樣,翻身跳上鞍鞽。那馬見騎在它脊樑上的不是馮老蘭,像爆雷一樣,乒桌球乓地連著尥了幾個蹶子。大貴兩腿夾住馬鞍,抓緊扯擄,巋然不動地騎在馬上。可是一個冷不防,那馬伸起後蹄,又尥起一個蹶子,幾乎把身子倒豎起來。一個措手不及,一下子把朱大貴扔了多老高,又啪哧地摔在堤上。那馬瞪出紅眼珠子,急得吼吼怪叫著跑遠了。這時,四十八村的人們,站在大堤上,不約而同「唉喲!」地叫了一聲。金華和貴他娘正立在河神廟前大石頭上看著,金華見馬把大貴摔在大堤上,也嚇得尖叫了一聲。貴他娘急回身扶住她,說:「怎麼了?孩子!」可是她還在那裡愣著,兩隻眼睛死盯著大貴,為大貴出了一身冷汗,攥緊兩隻拳頭著急。朱老忠在一旁看著,氣紅了脖子臉,氣得呼呼地。
朱大貴還是不服氣,從地上爬起來,瓮聲瓮氣地說:「土豪霸道的馬,也有土豪霸道性子。來!騎不上它不是朱老鞏的後代!」說著,拿起腳來就去追那匹馬,一群紅軍齊大伙兒追上去,又把馬圈回來。四十八村的人們站在堤坡上,吼吼叫著,看朱大貴騎馬。可是,朱大貴騎了好幾次,還是騎不上它。
金華把嘴頭對在貴他娘耳根上說:「娘!別叫他騎了!粗魯性子!」
貴他娘說:「人這麼多,說他也聽不見。」
朱老忠氣紅了臉,抖著右手,說:「大貴!來,看我的,非騎它不行!」說著,一個箭步躥過去,冷手抓住籠頭,叫大貴把滾落的鞍韉,拋在地上。兩隻手把長鬃一攀,扔地一下子,騰空跳上馬背。那馬見騎在它背上的仍然不是馮老蘭,更加鬧起性子,紅著眼珠子,鼓動著鼻翼,把頭一擺,故意抖掉了籠頭,曲連了一下腰,伸開四蹄騰空躍下高高的堤壩。乍起鬃,撅起尾巴,從南跑到北,從西跑到東,像閃電一樣在河堤上奔馳起來。朱老忠像一盞燈一樣粘在馬背上,幾乎睜不開眼睛。兩條大腿夾緊馬背,兩隻手抓住長鬃,任憑馬東奔西跑,跑得再快,也甩不下他來,只聽得耳旁風呼呼響著。那匹馬跑來跑去,還是甩不下朱老忠,返身一直跑向河邊,氣得噴著鼻子,跺躂著腳要跳進河潭,它想把朱老忠帶進河水裡,四十八村的人們,一齊高聲喊著,為朱老忠擔心,可是臨到水邊它又遲疑住。朱老忠看這馬不懷好意,更加氣憤,舉起醋缽大的拳頭,照准馬的腦門,啪地擂了一拳,打蒙了它,扯起鬃毛,叫它往河裡跳。唬著:「你跳!你跳!跳吧!」可是它說什麼也不敢跳了,只是站在水邊,跺躂著兩隻腳著急。朱老忠伸直大腿用力夾住馬背,用腳後跟磕著肋骨,趕著它往河裡跳,可是它說什麼也不敢跳。掉過頭,又在河灘上東奔西跑起來。朱老忠嫌它跑得還慢,舉起大拳頭,連連捶著它的脊樑。它只要跑慢一點,就用拳頭捶它,用腳後跟磕它。跑了吃頓飯的工夫,累得它出了滿身大汗,那股霸道勁兒也使絕了,越跑越慢,慢慢地停了下來。朱老忠又舉起拳頭,捶它的腦袋,捶它的脊樑,它再也不跑,再也不動了。紅軍們、四十八村的人們,站在堤岸上,拍手叫好,喊得雷動。
當朱老忠一開始騎馬的時候,貴他娘也為老頭子擔心,說:「這麼大年紀的人了,還騎馬!」她為朱老忠攥著一把冷汗。當那匹馬馱著朱老忠躍下堤岸的時候,就好像她的心跳出來,拋下堤岸去一樣,渾身像打了個閃。馬在河灘上東奔西跑,她的身上一直在打抖。馬要跳進水去的時候,她急得幾乎焦黃了臉,冒出黃豆粒大的汗珠子。金華叫了她幾聲,也沒聽見。直到馬跑乏了,慢下來的時候,她的心才松下來,馬停下步了,說什麼也不跑了,她心上才像一塊石頭落了地,跟金華說:「跟他在一塊這些個年了,還不知道他有這麼大的本事!」金華說:「人,一參加了共產黨,就返老還童了。」金華暗暗拍手,為老公公高興。
朱老忠年幼的時候,在關東草原上給人家放過馬群,騎過最烈性的馬,練就了最好的馬術,如今也用著了。這時,四十八村的人們,立在河堤上,見朱老忠馴服了地主的馬,鼓掌叫喊:「中國共產黨萬歲!」「紅軍萬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喝彩不止。真的,朱老忠自從當了紅軍大隊長,像是年輕了十歲;更會行事兒了。朱全富老頭看朱老忠騎上馬了,人也英武起來,更顯得體魄強壯了,連忙跑回家去,拿了一條馬鞭來,說:「這是在馮老蘭院裡撿的,放在家裡也沒用,你拿去使吧!」
朱老忠跳下馬來接了馬鞭,叫大貴加上鞍韉,攀鞍上馬。兩腳一縱,站在馬背上,挺直了腰,勒緊了馬韁,向四十八村的人們深深鞠了一躬,振著銅嗓子講話:「大伯大娘、兄弟姊妹們!農民暴動了,紅軍是你們的子弟,他要給老子娘打平天下,打倒土豪惡霸,剷除賣國賊們,打跑日本鬼子,叫老鄉親們過安生日子。老鄉親們!今天紅軍要出征了,要離開家鄉了。可是你們也要注意,也許白軍這就要來了,他們像土匪一樣,要牽我們的牛,搶我們的車馬糧食。老鄉親們!你們該藏藏的藏藏,該躲躲的躲躲,免得受他們的害,白色恐怖這就要來了!」他一邊說著,手上搖動著馬鞭,又說:「那也不要緊,紅軍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給你們撐腰做主……」他豪壯的聲浪,響徹了河谷,伴隨著回音,轟隆隆響著。他喜歡四十八村的人們,不願離開他們,可是紅軍要出征了,他也不得不離開他們了。
不等朱老忠講完,人們一齊吶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紅軍萬歲!」喊得天搖地動。貴他娘搖著手兒說:「親人們!去吧!打敗了日本鬼子,是你們的功勞啊!」朱大貴扛著機槍,跟在朱老忠馬後頭,看著堤上人們,嘻嘻笑著,目不轉睛地瞧著金華,她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亮。金華站在河神廟前大石頭上,掏出花布手巾,抬起手向親人們招招。朱大貴看著金華烏溜溜的黑眼睛,閃著太陽的光亮。他豎起大拇指頭,繃起嘴唇笑了笑,大聲喊著:「娘!你們回去吧!打敗了日本鬼子,再回來看你們!」
金華說:「去吧!你們去吧!把土豪劣紳們都征服,把日本鬼子都打跑吧!」
朱老忠騎著馬,提著槍,挺起胸膛,看著紅軍的行列,看著送行的鄉親們,心上不由得產生一股驕矜的勁頭,臉上泛出笑容,心裡說:嗬!沒有騎不上的馬,沒有徵不服的土豪劣紳,沒有打不倒的日本鬼子!最後的勝利屬於紅軍,屬於廣大農民群眾!
隊伍頭裡走了,二貴在前頭舉起那杆大紅旗,迎著風,呼啦啦飄著。後頭跟著伍老拔,他用一條長鏈子牽著馮老蘭,慢慢走著。紅軍的行列,逢丘開路,遇河涉水,走上征途。這時,紅高粱正曬著紅米,像紅山呀似的。白高粱翻著白眼睛,玉蜀黍吐著花紅線,大豆棵上長出嫩豆莢兒。知了鼓起翅膀,在大楊樹上拚命地叫著。空中流蕩著秋禾的氣息,勤勞的人們耕耘一年,收割的季節就快到了。
朱老忠看看紅軍走遠,兩手捧起馬鞭,辭別眾位鄉親們,說:「大伯大娘們!再見了!」他抬起兩隻眼睛,向著堤坡上的人們,頻頻致禮。眾位鄉親們舉起手,揮起草帽,向他致敬。出征的人們捨不得鎖井鎮:那長河,那高堤,那白楊的行列,那成片的梨林,沒有一樣不使人留戀的。可是,為了神聖的抗日戰爭,他們要離開了。朱老忠兩腳站在馬鐙上,最後向他出生的故鄉一瞥,眼角上含著淚滴,撥轉馬頭,一陣蹄聲,向東方跑了下去。人們遠遠看著朱老忠的背影,淹沒在青紗帳里,一股馬塵升起,漫漫地散落在河面上,才留戀不舍地走回自己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