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三十一
嚴志和看把一切事情安排停當,找到朱老忠說:「隊長同志!我想家去看看。」朱老忠說:「家去看看吧!這裡不是久駐的地方,天明咱們就要開拔了。你回去跟弟妹辭辭行,有什麼該注意的事情,也囑咐囑咐,就趕快回來。」
嚴志和請了假,走過東鎖井,踩著春蘭和運濤踩開的那條小道,獨自一人走回家去。路上碰著一群群大嚴村和小嚴村的人,來來往往,川流不息,他們到鎖井鎮上來看熱鬧。一邊走著,互相談論各村分糧食財物的情況。這裡人們第一次見過農民暴動,對於這翻天覆地的行動,很覺稀罕。
嚴志和走到小門口,停下腳步。天一直陰了多少日子,今日剛放晴,橙色的陽光,照著千里堤上的大楊樹,葉子顯得又黑又綠。兩隻黃鸝在大楊樹上唱著,牛羊照常在堤旁吃草,牛脖子上的銅鈴,叮叮響著。嚴志和心裡說:「多麼好的天氣!多麼歡樂的人心呀!」進門就喊:「濤他娘!濤他娘!你看!」他抖顫著兩隻手,從懷襟里掏出寶地上那張紅契文書。
濤他娘正在堂屋裡點火做飯,聽得嚴志和的聲音,連忙迎出來問:「江濤在家的時候老是說奪回寶地,奪回寶地,打土豪分田地的年頭,我們的寶地能奪回來嗎?」
嚴志和不等濤他娘說完,笑了說:「寶地回家,一輩子不愁吃穿了!」說著,他拉了濤他娘,兩步並作一步,走進屋裡,把紅契鋪在炕席上,說:「濤他娘!你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濤他娘看見舊「成文」紙上蓋著通紅的朱印,心裡就明白了。一時激動,掉下眼淚來說:「哎呀!寶地上的老文書回家了!」她腳下踉蹌了一下,撲過來,兩手捧起紅契文書,摟在懷裡。這時她感到渾身熱乎,血液在全身汩汩的流動。三步兩步走到堂屋,咕咚地跪在佛龕底下,抬起頭看著佛像,眼裡含滿了淚水,說:「天,天呀!寶地回家了!我們的命根子回家了!」她掬起兩隻手,放在地上,連連磕頭,好像公雞啄米。
嚴志和一下子笑出來,說:「濤他娘!你這是幹什麼?寶地回家是農民暴動的力量,礙著神仙什麼了?」濤他娘一下子笑出來說:「我老糊塗了,覺得不是神仙,誰有這個力量?」志和貓下腰,扶起濤他娘,濤他娘說什麼也不起來。為著一生的苦難,為著奪回失去的寶地,她伏在地上,顫著身子大哭起來。自從運濤入獄,失去了寶地,她無日無夜不在痛苦中熬煎,如今寶地還家,又不知是福是禍。她說:「天呀!寶地還家,又分了糧食,我們就能活下去了!」她立起身,一步步走到門口,就著光明展開文書一看,那顆印又紅又大,字兒清清楚楚。她又帶著眼淚一下子笑起來,說:「農民暴動了,我們什麼也不怕了。」
嚴志和哈哈笑著說:「你忙拿過來吧!一個不湊手,撕壞了呢?」
濤他娘臉上一下子紅起來,說:「哪裡?我像寶貝一樣捧著它。」
兩個人說著話,不提防灶里的火燒出來,濤他娘連忙拿笤帚把火掃到灶膛里去,說:「農民暴動,土地還家,分糧吃大戶,今天是個好日子,人們都高興,看我給你包餃子吃!」嚴志和走到屋裡炕桌邊,掀開碗一看,說:「嘿!過新年了?」今天,農民暴動了,分糧吃大戶,家家戶戶吃餃子。
濤他娘說:「在馮家大院分糧食的時候,老星哥從馮家床底下找出一罈子臘肉,給這個一塊,給那個一塊。他說:『濤他娘!你也拿塊家去炒炒吃吧!我給你留著,等你走的時候吃。』」她眯著眼睛,不住地笑著。嚴志和見有兩碟臘肉供在神主前,說:「迷信的人們……總是……」濤他娘搶著說:「哪裡?我是想咱老人家艱難困苦了一輩子,一輩子受地主的壓迫,不是容易。如今剿了馮老蘭,出了這口氣,有了好日子,雖然遠在關東,也要叫他知道!」說著,她又覺滿心難過。
嚴志和今天回家,不像往日,覺得滿屋子盪著喜氣,屋裡的家具都豁亮新鮮起來。看屋子地上戳著兩布袋黃谷,一布袋麥子,還有青白布匹,閃緞被褥。他吸溜著嘴唇,笑著說:「娶你的時候,也沒捨得做這麼一床好被褥。」
濤他娘說:「那是什麼年月?那時吃一頓沒一頓的,如今農民暴動了,有了紅軍。今兒碰上朱全福奶奶,她說她早就知道今天紅軍要起手……」
嚴志和不等濤他娘說完,就問:「她怎麼知道?這是個秘密事兒。」
濤他娘說:「她說,她也聽到傳說,有人夢見紅色的鳳凰下界……」
嚴志和笑著問:「那是鬧什麼把戲?怎麼有好些人做這相同的夢?」
濤他娘笑了說:「那就是該著紅軍興通了,你說,這不是應驗?」
濤他娘樂得兩隻腿顫顫巍巍,腳不貼地,走出來走進去。端上菜,端上餑餑,安排嚴志和吃飯。可是嚴志和老是覺得心裡有一團火燒著,也吃不下飯去。掏出菸袋抽著煙,說:「濤他娘!紅軍就要出征了!」
濤他娘回過臉,眼瞳上閃著光亮,問:「到哪兒去出征?」
嚴志和說:「上蠡縣去,集合大隊,要打大仗了。」
濤他娘聽得說,心裡又犯了嘀咕。可是,一想到江濤陷在監獄裡,也許紅軍興通了,會把江濤從監獄裡搶出來……一想到這裡,她心裡更覺豁亮了,說:「去吧!去衝鋒陷陣,奪回江濤他們,我不攔著你!」話剛吐口,又想到:志和走了,家裡只剩她一個人,就又犯了思量。
兩個人趴著桌子吃完餃子,又說話答理兒走到寶地上去。他們沿著門前的堤岸,走到河邊,渡過船去。下了堤一看,今年寶地上耩了毛毛蟲大黃谷。谷穗兒一尺長,密密稠稠,整整齊齊。嚴志和伸手掂起谷穗兒,由不得大聲喊著說:「寶地!寶地!你到底是嚴家的土地呀!」他看見寶地上的泥土,看見寶地上的莊稼,心裡說不出的高興。
濤他娘說:「不是他們的肉,貼不到他們身上。」她一棵棵拔去地頭上的草,把倒在路旁的谷棵扶起,用泥土穩好。走到這邊瞧瞧,又走到那邊看看,這片可心的土地,真是叫人高興。她說:「今年落個好秋景,紅軍勢力一大,哥兒倆都出了獄,土豪劣紳們都打倒,嚴家門裡就又興旺起來了。」
這時天將晚了,滿天雲霞,太陽落在西山上,輻射出錦色的光帶,是那樣的鮮艷美麗!兩個人牽著手兒在堤上走著,嚴志和說:「多少日子也沒開天,今天農民暴動了,也開了天了,看看是幸運不是?」說著,走回來,坐在炕沿上抽著煙,濤他娘把分來的糧食倒在囤腳里,把分來的衣裳被褥放進櫃頭裡。不知怎麼,在寶地上時那片愉快的心情,又被嚴志和出征的事情淹沒了。她想到年月不靖,兵災盜匪橫行,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沒有個支持手兒的人……心裡翻上倒下,猶豫不安。於是,她一個人走到門外小井台上坐下來,抬起頭看著藍色的天空,無可如何地說:「天是這樣高……搭上梯子也上不去啊!」
嚴志和見濤他娘走出去,他走到那頭屋裡,看看囤里的糧食,抓起一把,向上揚了一下,陳糧的香味衝到他的鼻孔里。又走出門來,在門前小場上站了一刻,見濤他娘不說什麼,他也不想說什麼。兩個人在井台邊站了吃頓飯的工夫,嚴志和看看太陽下去,說:「天這咱晚了,你也該回去睡覺了。」濤他娘說:「你先走吧!」她盡低著頭,不抬起來。又停了一刻,嚴志和走了幾步說:「你家來呀!」濤他娘說:「你先去吧!我這就進去。」嚴志和點頭說:「來!再說會話兒。」濤他娘還是不抬起頭來。她覺得頭腦沉重,低著頭走回家裡,問:「你不換換衣裳?」她從櫃頭裡拿出新漿洗過的褲褂,放在炕上。嚴志和換好衣裳,把兩隻手撐在腰上,吧咂吧砸嘴,還是不肯離開家。濤他娘坐在炕沿上,瞅了他一眼,說:「你不走,還想什麼?」
嚴志和在地上站著,紅著臉,臉龐不住地抖動。
濤他娘沉著臉,乜斜著眼睛說:「走吧,我也不落後了,你也不要結記我,去把土豪劣紳們都打倒,把日本鬼子打跑,回來再過安生日子!」
不知怎麼,這時嚴志和又想起濤他娘,她自從小孩子的時候,過門來就和他在一起。那時她長得年輕又漂亮,成天價碾米磨麵,做鞋做襪,伺候老人扶持孩子,生活大事都是她一人承當。父親下了關東,母親死了,她又要日夜想念運濤……想到這裡,他才明白,那時他不應該成天價厚著臉皮跟她撒野,不給她好模樣看。他後悔,青年的時候,總是對她忽冷忽熱,有時也有熱烈的喜愛,可是不喜歡的時候,就扔在脖子後頭不管。如今兩個人都老了,黑頭髮里夾上銀絲……想著,他走上兩步,摟起濤他娘的胳膊……
濤他娘睜大眼睛看著他,老半天才扭過胳膊,轉過頭去。她忍下心,不去看他。一會兒,又強打起笑臉,說:「快去吧!隊伍上事情緊,紅軍明天就要出發了。」
嚴志和放下她的手,走出門來。出門時,他又停住腳,走到窗前說:「濤他娘!黑下里,你要早早關上門睡覺,吭!」
濤他娘說:「你快去吧,我知道。」
嚴志和又說:「白軍來了你可要躲躲,吭!」
濤他娘聽了這句話,可就愣住,說:「我什麼都知道,你快到隊伍上去吧!」
嚴志和轉身把小棚子門開開,看了看他長年手使的農具,老父親給他留下的犁耙、鋤頭、鐮刀……一件件掛在牆上。看著,他停住腳在那裡呆了一刻。濤他娘站在門口看著,見他還不走出大門,又走過來說:「去吧!盡愣著幹什麼?」
嚴志和不說什麼,心裡只是捨不得伴他勞動了半生的種地傢伙。他覺得,那好像是他的手腳一樣,年年旱澇都離不開他。尤其是他手使的瓦刀和托泥板,就是最荒澇的年月,也幫了他一家子人的生活,使他們沒有凍死、餓死……猛地,他又想到,那是過去的事情,農民暴動了,這種老光景一去不復返了。去!去他娘的!共產黨員是無產階級,什麼都不要了,都去它的!說著,他拍了拍手,表示兩手乾淨,自從扛起槍桿,兩隻手裡什麼都沒有了……
濤他娘說:「走吧!走吧!說不定老忠大哥他們早就等著你哩!」
嚴志和走了兩步,又盯著濤他娘站了一刻,才慢吞吞走出大門。他又看見門前的小井,小井台上的楊樹,穀場上的小碌碡……沒有一件,不牽掛他的心腸。他又想到:這農民起來暴動可不是容易,豁出性命是小事,像小兒初生,要經過幾次陣痛;農民離開他的家,他的土地,就像嬰兒離開母體,要用剪刀剪斷聯繫母體的那臍帶。停了一刻,他把腳一跺,說:「去它的!什麼都不是我的了!」才提起腳跟,踩著那條小道,走向東鎖井。走了有一箭路,又回過頭看看濤他娘,回憶起濤他娘年輕時候的美麗。他邊走邊回頭看著,嘟嘟噥噥說:「我什麼都不要了!」
嚴志和回到家去的時候,伍老拔也出了東鎖井,走上千里堤。明天要離開出生的故鄉,也要回家去看看。這時已經日頭平西,落在樹梢上,夕陽的光亮射在樹林上,風吹大楊樹的葉子嘀嘀響著,溜溜地搖動,反射出星星點點鮮艷的色彩。他抬頭看看堤里堤外的大秋莊稼,心上實在高興。走進小柵欄,鈴聲一響,小黑狗撅起尾巴搖著頭跑過來,匍匐在他的腳面上。伍老拔仰起頭哈哈笑了,說:「嘿呀!你今天也這麼高興起來!」
順他娘聽得說,連忙從小屋裡走出來,把臉龐貼在牆角上,露出一隻眼睛來看了看,笑著說:「孩子他爹回來了!」又細聲細氣兒說:「你忙家來,孩子們說你打起仗來,生龍活虎一樣,我為你放心不下。」
伍老拔笑了說:「封建勢力想壓服咱一輩子嗎?萬萬不能!今天農民暴動了,我們拿起槍來,拿起刀來,大剌剌地殺他個痛快!」
說著,小順兒也走出來,說:「今日個鎖井鎮上一天咚咚亂響,好像娶媳婦放喜炮,叫人又驚又喜。」
小囤也說:「你說是害怕吧,可是人們都跟著,紅軍打到哪裡,人們跟到哪裡。」
真的,自從開起仗來,小順和小囤始終站在紅軍的行列里。紅軍進攻,他們也進攻,紅軍退守,他們也退守。紅軍打開馮家大院,活捉了馮老蘭,吐盡了他們的冤氣,覺得身上輕鬆,心上愉快,要多高興有多高興。
順他娘也說:「青黃不接時候,分了糧食,你說多麼體人心意呀!」
伍老拔說:「說起糧食,這是用人頭和鮮血換來的,暴動,你們知道嗎?」
小順說:「當然是呀!老忠大伯、老星大伯、大貴哥,哪個不是在槍林彈雨里鑽來鑽去呀!那會兒也說不清這場仗打下來有誰沒誰,我們莊稼人能有今天,也實在不容易。」
小囤也說:「農民暴動,真是百年不遇,鎖井鎮上,大人小孩,哪一個人不高興呀!」
說到這裡,伍老拔鎮起臉來說:「馮老蘭就不高興!」說著,一家大小哈哈大笑。
順他娘說:「他還高興呢,他要進農民的殺場了。」
伍老拔瞅著順他娘,問:「怎麼你也不哭哭啼啼了?」
順他娘臉上騰地紅起來,說:「羞死人哩!哪把壺不開你就提哪把壺!」說著,一家子人嘩嘩大笑。暴動的勝利給他們帶來了光明,帶來了幸福。他們共同的心愿,是黑暗的勢力再也不重返人間!
一家大小走進小屋,伍老拔坐在炕沿上,吃完了餃子,又抬起頭看看他的小屋,仄起眼睛,通過小窗上桃形的小玻璃,看見窗外小院周圍蔥鬱的林木。這小屋是多少年以前,父子們用自己的雙手、用自己的血汗蓋起來的。宅旁的林木也是經過多少年的栽植、澆灌,才長大起來。不論趕集上店,進城下縣,不管兩條腿走得多麼勞累,只要遠遠看見他的小屋,看見他手植的林木,他的心上就油油然高興起來。於是,身上感到輕鬆,添了力量,兩條腿就走得更有勁了。想到這裡,他又拿起腿走出來,在院裡走來走去,看著他四四方方的小院,小院裡的碌碡、鋤頭、木杴和各種農具。尤其看到木作小屋裡的斧鋸,各種手使的木作家具,要是別人,他心上會翻騰不安:咳呀!我要走了!我要離開它們了!可是他不,他只覺得是給孩子們留下了一條生活的道路,希望小順和小囤沿著自己的道路前進。伍老拔說:「孩子們!我們要走了,要去打游擊戰了。」
小順說:「那也不過是一時,將來你還要回來,你離不開這小屋裡的木作家具。」
伍老拔合緊了嘴說:「不!出兵打仗,不同平常,出生入死,難以設想。我留下這刨、鑿、斧、鋸,希望你將來學個木匠,接續我的手藝。我留下鐮、鋤、杴、鎬,希望將來小囤學會耕、耩、鋤、耪,就一輩子不少吃穿了。你娘一輩子過了苦日子,不容易,你們要好好孝敬她。我即便在白洋淀里,在太行的深山裡,心裡也是痛快的。」說著,又抬起頭看了看小順,他快是二十歲的人了,長成身個,這孩子成天價寡言少語,身上可是滿帶著力氣。又看了看小囤,才十幾歲的人,顯得又結實又聰明,兩隻圓眼睛,又明又亮。這時他心上高興起來,想:即使我在炮火中死去,留下這兩個孩子,也夠馮貴堂一嗆!
這時,順他娘正在鼓搗分來的糧食,聽得說,停下手走過來問:「你嘴裡又在嘟囔什麼?往日成天價嘻嘻哈哈樂得不行,怎麼今兒這麼粘滯起來?」真的,伍老拔向來不在心上擱事兒,今天卻不斷的低頭深思。
伍老拔猛地哈哈笑了說:「有什麼粘滯的?天下窮人是一家。」
順他娘聽得說,偷偷地流出眼淚來,說:「咳!我還說哩,別看一時的紅花熱鬧,說不定是福是禍哩!光自你們闖出禍來,就要遠走高飛了!」她一面說著,眼淚刷地流下來。她自從十幾歲的時候,嫁到伍老拔家裡,那時她家還在河南,因為河流滾動,房基滾在河底里。她只好隨了丈夫,隨了公婆,帶起孩子,牽起毛驢,到外鄉去,過起流浪生活。後來時運好轉,房基又滾到河北,她才跟著老公公,跟著丈夫走回來。婆婆死在外鄉了,她和老公公,和伍老拔,用自己的雙手蓋起這座小屋。在屋邊栽植起樹林,在堤坡下開墾荒地,種出園田。日子才過得好點了,又遇上和馮老蘭打官司,把幾畝地輸了,重過起窮苦日子來。她眼看著小順兒和小囤兒在窮苦裡長大,才盼到今天的日子了,丈夫又要離開她,隨紅軍出征了。今天出去,說不清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她心上像有刀子攪腸刮肚,翻攪得難受。她用兩隻手抱起頭,伏在炕席上,嚶嚶地哭起來。
伍老拔又哈哈笑著說:「女人家!沒有經過什麼,也值得這樣?」話雖這麼說,可是自從年幼時候,他們沒有長期離開過。不論凶年饑饉,總是魚幫水,水幫魚,同甘共苦,一塊闖過來。如今不告訴她吧,要出征了,說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要告訴她吧,她就這樣哭起來,他覺得左右為難。一時感情起伏,心氣不平起來,血液在身上奔流得更加急速,脖子臉上都覺熱辣辣的。他慢吞吞地,一步一步走進屋去,拍著她的肩膀,強打起笑臉,說:「我們革了多少年的命,丟了多少人的頭,流了多少人的血,就是為的這個政權嘛!如今我們有了政權,有了紅軍了,從今以後,再也不受那些財主羔子們的轄制了……」
順他娘聽得說,從炕席上抬起頭來,帶著眼淚,一下子笑了說:「哪裡?我還看不見你們的政權在哪裡。你走了,孩子沒了爹,叫我怎麼辦哩?」笑著,肚子裡可還在抽泣。
伍老拔又嘻嘻哈哈地說:「不要緊,孩子們都長大了,他們會養活你,會孝順你。再說,你看!這些糧食也夠你們吃大半年了,秋天多少還要打點兒。」
一談到糧食,順他娘轉悲為喜。是的,她自從下生以來,不,自從孩子時代,就是喜歡糧食的。為了一冬天半飢半飽的生活,她跟母親在地主們收割過的田地上拾禾穗。下雨以後,她端上一隻小瓢在場邊、在地頭上點著豆。到了秋天,她也親自收割過自己種的那些糧食,雖然是很少,或是一點點。如今奪回幾布袋糧食,說不出她心上有多麼高興。
伍老拔把一件小夾襖搭在胳膊上,手裡提了一雙新鞋子走出來,在門口停住腳,回頭看了看小順和小囤,看了看自己親自用雙手蓋起的小屋,親自用雙手栽植的林木。一個手藝工人,一個農民,他的思想,和他親手蓋起的房屋、親手栽植的樹木、親手使過的家具,是血肉相連的。不是經過多少年的無產階級教育,經過多少年革命的磨鍊,經過多少年農民暴動,那種藕絲血縷,即便是最利的鋼刀也難斬斷。今天,他卻不感覺怎麼的,而且在心裡說:「留給他們吧!他們學會木作,學會種地,就夠吃穿一輩子了!」
小順和小囤看父親拿起衣裳,拿起鞋子要走,也送出門來。這時順他娘只是站在台階上,兩隻手扶住牆,把臉龐倚在牆角上看著。伍老拔對小順和小囤說:「你們不要認為革命這就算成功了,只是窩在家裡。馮貴堂不會跟咱們善罷甘休,階級鬥爭的大風暴這就來了。紅軍走了,老明大伯是村公所的負責人,你們要上明大伯那裡去,他吩咐你們幹什麼,你們就好好地干,要聽話!」
小順說:「知道了,我們只是回家來吃飯。」
說著,天已薄暮了,伍老拔一步步走出來。當他一開小柵欄,木柵上的銅鈴叮叮地響了一陣,聽得清脆的鈴聲,他又停住步,看著順他娘的半個身姿。當他抬頭看到已經是星光滿天了,才拿起腳匆匆走出來。他走在長堤上,西風順著滹沱河的河床溜過來,飄過陣陣秋禾的香味。大楊樹上的葉子嘩嘩響著,滹沱河裡的水急急地流著。他一面走著,心上感到雖然離他的家屋越來越遠,可是他的兩個孩子——小順和小囤恍惚還在他面前,他們明亮的眼睛、茁壯的體魄、年輕的神情,沒有一件不是他不喜歡的。朱老忠、朱老星和嚴志和,這些老同志們都要走了,要出征打仗去了。村里只剩下朱老明,白軍要是來了,說不定朱老明也要躲一躲,孩子們還年幼,有誰來照顧他們呢?當他想到這裡,猛地想起老套子。他年幼的時候,曾和老套子同棚子搭過夥計。這人在村裡有個落後的名兒,興許階級敵人和白軍們會不注意他……想著,他走進馮老錫家院子。院裡住滿了紅軍,睡滿了梢門洞和柴禾棚子。他悄悄走進牲口棚,老套子正在槽道里抽著煙餵牲口,見伍老拔走進來,笑嘻嘻走上去說:「好夥計!你們打的這一仗真是醒脾,又是活捉了馮老蘭,又是分了糧食……」一面說著,抹了一下鼻子,張開鬍子嘴不住地笑著。伍老拔說:「過去,你不是不喜歡革命嗎?」
老套子笑了說:「那時我背住理兒了,如今還怕什麼?也許國軍……」
伍老拔不等他說完,說:「夥計!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說說。」
老套子說:「自己弟兄,有什麼事情,你說吧!」
伍老拔拽了一下老套子的衣裳襟,老套子把菸灰磕在槽樁上,兩個人一同走出來。伍老拔在頭裡走,老套子在後頭跟著,出了梢門,沿著圍牆,走到村北春蘭家小園裡,在井台上絲瓜架底下站住腳步。伍老拔說:「咱就在這兒談談吧!」說著,兩個人對面坐在磚井墀上。伍老拔從腰裡摘下菸袋,打著火抽著煙,說:「老夥計!我要跟你托靠托靠!」
老套子說:「有什麼事情,你儘管說吧!」
伍老拔說:「我有了任務了!」
老套子看他神情,遲疑了一刻,說:「是呀!我也看出來,你當了紅軍了,鬧了『暴動』,開倉濟了貧,打倒了馮老蘭,我就贊成你們這個!」
伍老拔沉下心,思索了一刻,慢條斯理兒說:「咱們自幼夥計一場,無話不說,無話不講。明天,我就要離開家,要出征打游擊去了,還不知道打到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這是咱窮哥們說話,少里一月兩月,多里三年二年,將來要是我能回來,咱們也就有了好日子過了,有了地種,有了飯吃,今生不再受惡霸地主們的氣了。要是我不能回來,也說不定這一百多斤撂在什麼地方。那時白軍也就來到了,封建勢力可能要反攻,暴動人家又要受惡霸地主們的蹂躪。當然,我走上革命的道兒,絕不後悔。可是家裡留下兩個孩子,要是老明哥有個一長二短,看顧不了他們,大哥!就請你照顧孩子們一下,給他們一碗飯吃……」伍老拔說著,手上拿著的菸袋索索打抖。這時已是吃了晚飯一大後了,星光在深藍色的天上閃著銀色的光亮,秋蛩在菜畦里,唧唧叫個不停。伍老拔一面談著,兩眼看著天上星群,黑黑的眼瞳上閃著點點星星的光芒。
老套子聽到這裡,看伍老拔有哀婉的情緒,他肚子一鼓氣說:「兄弟!你放心大膽的去吧!過去我落後,對於共產黨,對於咱窮人的前程,我還認識不清。今天我看見紅軍打仗,稀里嘩啦地打了個痛快,分了個痛快,我心上也就開竅了。咱窮人們翻了身了,抬了頭了。即便今後有個好和歹兒,也由他去……」
伍老拔不等老套子說完,猛地撲過去,握住老套子的手說:「好夥計!我等了你這麼多年,咱可走在一條道上了!」
老套子見伍老拔這麼熱情,也激動地說:「我不只是走上這條道兒,我還走不到岔道上去了呢!」這時他想起年老的母親怎樣度過荒年,想起他的弟弟怎樣悲慘地死去了……
伍老拔說:「當然是!我既然拿起這桿槍來,就甭想放下了。」
老套子說:「兄弟!你不要牽掛著家裡,小順和小囤,我看顧他們。我也沒有三親六故,也上了年紀了,就當他們是我的孩子一樣。你能回來,咱們莊稼哥們還在一塊。你要是不能回來,打到哪裡,心裡也要乾乾淨淨地干去。」
兩個人抽著煙,說了一會子心腑話,聽得遠處村莊上驢子叫了。今天晚上不靜,四圍村上都有狗咬。兩個人還是抽著煙慢慢談著,一直談到半夜,兩個老夥計還是不忍分離。老套子又問:「兄弟!你看這『暴動』將來要落在什麼底上?」
伍老拔遲疑了一刻,說:「鬧得好,村村成立抗日政權,打土豪分田地,創立抗日根據地。迎接紅軍北上,就跟他幹起來。」
老套子又問:「要是鬧不好呢?」
伍老拔說:「要是鬧不好,蔣介石死不回頭,歸順了日本,亡國奴的前程就把咱們毀了。」
談到這裡,談到國家民族的命運,兩個人同時沉默起來,不再說什麼。他們雖然都是莊稼人,沒有讀過書,可是對於反動派不抵抗主義,為國家民族招來的災難,抱著深沉的憂患。兩個人搬著膝蓋,看著銀色的星星在深藍的天上,眨著眼睛窺測著人世間的秘密——各色各樣的人,和各色各樣的希望。
看看天氣不早,伍老拔離開老套子向回走,一過朱老星家柵欄門,聽得屋裡有男一聲女一聲的喊叫。伍老拔推開柵欄走進去,隔著窗欞,看見朱老星正和慶兒他娘打架。慶兒娘披散著頭髮,淚流滿面,跺得腳跟通通地響,說:「他娘的!鬧了暴動,分了這麼點糧食,你給我不要去,咱也不革那個命了!」
朱老星伸起一隻胳膊,剜著慶兒娘腦門子說:「看看你那德性,分糧食是為了打土豪,出兵打仗是我自個兒的事,你管得了?」
慶兒娘聽得說,兩步搶上去,說:「我當然管得了,你拍拍屁股走了,把一群孩子撂給誰?嗯?你說說,你撂給誰?」說著,三步兩步走上去,用食指剜著朱老星的腦瓜子。
伍老拔在窗外看著,由不得哈哈大笑了。朱老星和慶兒娘聽得窗外有人,不便再吵下去。伍老拔一步走進去,說:「天不早了,你們這齣戲也該唱完了。走吧,咱們也該到大隊部去了。」說著,拽起朱老星來就要走。
朱老星說:「不,她拿著我的小夾襖呢!」
伍老拔又嘻嘻哈哈走過去,跟慶兒娘要那件小夾襖,慶兒娘說什麼不給。伍老拔說:「好嫂子!快給他吧,我們還要去出兵打仗呢。」
慶兒娘說:「出兵打仗,問問他,把俺娘兒撂給誰?」
伍老拔說:「撂給誰?撂給老家,紅軍出征了,村鄉里要優待紅軍家屬!」一面好說好勸,從慶兒娘手裡把那件小夾襖奪出來,拉了朱老星,走回馮家大院。
今天,馮家大院的槐樹上,掛起馮老蘭過年的兩盞紅色宮燈,照得滿院通亮,像白天一樣。梢門角上站著兩個崗兵,手裡拿著槍,背著彩綢大刀。伍老拔和朱老星在那裡走過的時候,身上激靈了一下,覺得很長精神。到了大隊部,朱老忠、朱老明、嚴志和,正在炕沿上坐著說話。春蘭和嚴萍背靠著木槽不吭聲,槽頭上放著一碗油燈,幾隻燈芯同時亮著,照得滿屋子橙紅光亮。伍老拔邁進門檻,問:「你們還沒有睡?」
朱老忠笑呵呵地說:「天明就要開拔了,事情總也解決不完,哪裡睡得下?」他精神還是那樣飽滿,身體還是那麼硬朗。
朱老明也說:「平時光是嚷,暴動呀!暴動呀!這咱鬧起暴動,事情可就來了。繳槍呀,繳子彈呀,籌備給養呀,這事情可就多了!」
朱老忠說:「淨等著你倆哩,開個會大家談談吧!哪些同志留在村里執掌政權,做後方工作。哪些同志出去打游擊,也該做個定規了。」他把這問題一提,人們就紛紛議論起來。朱老星伸起兩隻胳膊,曲著兩條腿,一步步蹣跚地走過去,唔噥著嘴唇說:「那還用說嗎?這番該著我朱老星了,我做了一輩子莊稼活,受了一輩子苦,出去打土豪,打日本鬼子,當然有我的份。」
伍老拔哈哈笑著,說:「要說受苦我比你受的多得多,我伍老拔身強力壯,當然不能留在後方,要到抗日戰場上去顯顯威風。」
朱大貴騰地從槽頭上站起來,把大粗胳膊一伸,說:「我不能跟你們比苦,我比你們少活了幾十年,我跟你們比放機關槍,我不去誰給你們放機關槍哩?」
他這麼一說,人們都仰起頭哈哈笑了。伍老拔說:「他小子在這兒等著哩!他出去闖蕩了幾年,當了幾年兵,學會了放機關槍,他出兵打仗算有資本了。」
說到這裡,嚴志和慢慢站起來,說:「就是你們有理,我沒理,我的苦處不大。運濤被反動派判了無期徒刑,江濤又陷在監獄裡。我爹使了馮老蘭點賬,年年逼得要命。我跟他打了三場官司,咱滿有理的事也輸了個稀里嘩啦,他娘的衙門裡有多麼黑暗?打土豪分田地找誰去干?」他說著說著,就氣火上來,憋紅了臉。
朱老星和伍老拔一見嚴志和著起急來,哈哈笑著說:「要說使賬、租地、打官司,咱們都是一樣。賭住獄咱可比不了你,你有兩個,咱連一個也沒有。」說著,大家一齊笑了一陣。
朱老明聽到人們歡騰的樣子,心裡實在高興。手裡拄了一下拐棍,從炕上慢慢站起來說:「好!你們都去,別為這事爭競,丟下我一個人在村里獨當全面,我當村公所的主席兼各部部長,兼交通……」
朱老忠聽到這裡,伸開兩隻手,把屋子裡的聲音平了平,說:「我看老星哥甭去了,你不是心上有點嘀咕嗎?」朱老忠一說,朱老星滿臉通紅起來,唔唔噥噥說:「我那時心上嘀咕,如今不嘀咕了……」真的,他在這一場勝利的戰鬥中壯起膽來。鬥爭加強了人們的革命意志!朱老忠又說:「說是說,笑是笑。大家也得想一想,出兵打仗,要在槍子群里鑽來鑽去,不要到了臨時巴刻又賣後悔……」
伍老拔不等朱老忠說完,跳起來說:「我上刀子山都不怕!」
朱老星也狠狠地說:「是鐵絲橋我都敢走……」
這倒是一句真話,論起他們的經歷,他們所感受的階級壓迫,都是一樣的。不論哪家的災難,他們都當成是自己的事情,感到氣憤和痛苦。朱老明對嚴志和說:「兒子雖說是你的,他們住了獄,比剜我的心還痛!」伍老拔也說:「那就不用說了,我恨不得叫小順和小囤去住獄,把江濤和運濤換出來,對咱的革命有更多的好處!」朱老星也說:「那是不用說,要是有江濤和運濤,看咱這場游擊戰打個熱鬧。沒有他們,就像缺了半台戲。」
朱老忠說:「那是當然之理,反動派把江濤和運濤禁在監獄裡,就等於砍去咱的左右手,少了兩隻胳膊。江濤和運濤是咱的一文一武,咱花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錢才培養出來?指望他們成人長大,給咱無產階級當主心骨兒,給咱受壓迫的人們賣把子力氣,可是反動派又把他們從我們手裡奪了去。」朱老忠每次說到這裡,眼裡都會掉出淚來,今天說到這裡,還是不勝感慨。他看這場面不對頭,仰起頭哈哈笑了,說:「這是開討論出征的緊急會,你們這是幹什麼?打土豪分田地,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去,就是給死去的人們、給住監的人們興兵報仇。」他這麼一說,人們又抬起頭高興起來。看看人們都不說話了,伍老拔瞅著朱老星笑笑說:「我看老星哥甭去了!」
朱老星瞪起眼睛愣了一下說:「我為什麼不去?」
伍老拔說:「你家裡吃累多!」
這時朱老星也意會到伍老拔看見他和慶兒娘打架,嘴頭上唔噥笑著說:「爹死了娘嫁人,各人管各人!」說著,大家都張開大嘴哈哈笑了。
最後,他們討論決定了,大家一齊出兵去打游擊戰。留下朱老明、伍順、小囤、慶兒、春蘭、嚴萍,在村里主持村政,做後方工作。朱老明一下子笑出來說:「你們看看咱這政權,這個幼芽,不太嫩生?經得起風吹雨打嗎?」
朱老明一說,嚴萍一下子笑出來說:「暴風雨的時代嘛,幼芽能長成大樹!」春蘭也說:「明大伯可也不能小看我們,你主事人雖上了幾歲年紀,沒眼沒戶的。可是小順今年也年歲不小了,別看小囤和慶兒年歲小,也能做各樣的工作。當然老明大伯得多遭點難,費點心指點指點。」
朱老明說:「遭難我也不怕,我覺得我還不算老,還幹得了。別看春蘭和嚴萍是女同志,我還指望這兩員戰將,半大小子也比不了她們。」
朱老忠說:「別看咱這小將們年幼,人小心大。」
問題就是這樣解決了,朱老明總覺得村里留下的力量單薄,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人們都不願留在後方,都願到前方去打游擊。他說:「去就去吧,這也是個好現象。比著老是在家裡孵窩,死啃著這塊土好多了。再說才組織起來的軍隊,也缺乏骨幹。」
春蘭說:「本來我們也要去當紅軍,給紅軍做做飯呀,洗洗衣服呀,補補鞋子呀,什麼都能幹。再說,俺們也可以做宣傳工作。」
嚴萍說:「我們可以組織宣傳隊,宣傳紅軍的政策,管保把政策深入到群眾心裡去。」
說到這時,朱老明張開鬍子大嘴呵呵笑了,說:「去吧!你們都去吧!你們都去吧!村里就剩我一個人就行了。」
這時伍老拔插嘴說:「不行呀!這樣不合乎黨的政策,等紅軍打過游擊來,誰出來支應呢?都攪成一坑紅水,怎樣埋伏下力量呢?不能只顧眼前。這是黨的決定,不能打折扣,決定春蘭和嚴萍留下就得留下。再說,我看封建勢力還不算打倒,誰去鎮壓他們呢?」接著,他們又研究了一會子村裡的工作。朱老明又叫春蘭和嚴萍打了一壺酒來,笑了說:「大家弟兄明天出征,我要給你們餞行!」又叫春蘭到馮家內宅去拿了一堆酒杯來。朱老明哈哈笑著說:「孩子們!給你叔叔大伯們斟上酒,他們今天出征去了,說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春蘭和嚴萍把酒杯擦洗乾淨,擺在桌上一一斟滿。
說真實話,出兵打仗,說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也說不定能回來不能回來,這件事情是誰也要想想的,當他們一想到為了黨、為了國家民族的危亡,就決心出征了。朱老忠聽得朱老明說,坐在桌旁愣了一刻,猛地睜大了眼睛,放出雪亮的光輝,伸出右手,用左手掠起袖子,把中指擱進嘴裡,咯吱一聲,咬出血來,滴在酒杯里,立時開出鮮紅的花朵。年幼的人們沒有見過,睜起大眼睛看著。他伸手從桌上端起一杯酒,立在炕上,說:「談到這裡,我也有一句話說。大家弟兄!暴動是一件風火事兒,既然敢拿起這桿槍,就要敢去上陣拚死活。在這階級鬥爭的風浪里,也說不定誰要遇上好和歹兒。一個敢於革命的人,他在階級敵人的皮鞭下,在階級敵人的公堂上,要咬定鋼牙,寧死不屈,不能投敵叛黨,要有哪家弟兄投敵叛黨,他就成了千古的罪人,不是我們的同志了。大家弟兄有這個心志的,請喝完這盅酒!」他挺直地站在炕上,響亮地說著,撫摩著胸膛,被燈光照得滿臉通紅,兩隻眼睛裡放出晶亮的光輝。人們站在地上,一齊看過去,他的相貌是那樣莊嚴,氣魄是那樣渾脫,精神面貌是那樣的堅定豪邁。
朱老明聽到他金屬一樣的聲音,哈哈笑了說:「好!大家弟兄!有這心胸的,喝下我這一杯酒吧!」
聽得說,伍老拔、朱老星、嚴志和、朱大貴,一齊向前端起酒杯,仰起頭一飲而盡。連最小的一代,小順、小囤、春蘭、嚴萍、慶兒、二貴他們,也毅然地走上去喝了那杯酒,他們沒有喝過酒,直喝得滿臉通紅,放著光亮。本來在當時的黨內,並沒有這樣儀式。可是朱老忠想不出別的辦法,只有這樣,才能進行一次更深刻的階級教育。
朱老明張開右手,說:「孩子們!也給我一盅,這就是說,既然暴動了,我們這一輩子要跟日本鬼子幹上了!」
紅軍在鎖井鎮上住了一天一夜,他們在四鄉里張貼布告,宣布了紅軍政策:有願意打日本的,儘管入伍參軍。紅軍不能在此地久駐,目前只有開倉濟貧,決定等打游擊回來,再分配土地……天將黎明時分,朱老忠又下了一道命令。命令所有紅軍在河神廟前集合。朱老忠帶了二貴,提上他的盒子槍,走上千里堤,站在河神廟台上,看著一隊隊的紅軍,挺起腰板,打著紅旗,在他眼前走過,由不得捋捋鬍鬚,哈哈笑了,說:「好!這真正是無產階級的隊伍,莊稼百姓的子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