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二十七

梁斌 《播火記》
朱老忠送走了曹局長,抬頭想到:明天就要起手了,回家去換換衣裳,剃剃頭。當他走回家,一進屋門,貴他娘找出他的兩身單衣裳,兩雙鞋,包了個小包袱,正坐在炕沿上愁眉不展。朱老忠問:「你呆什麼?」貴他娘說:「這是你的衣裳和鞋,明兒你們要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你拿去吧!」說著,由不得臉上泛熱,眼眶酸酸的。朱老忠說:「那是真的,聽說打起游擊來,要打到太行山上,也可能打到白洋淀去。」貴他娘聽說紅軍要打游擊到遠方去,抬起頭眨巴眨巴眼睛,沉默下來。她又想起家鄉:家鄉的山野,家鄉的草原,家鄉的村莊,現在都在日本鬼子的鐵蹄之下。想著,心中由不得翻上倒下,像在油鍋里煎著。低下頭說:「我也跟你們一塊去吧!」朱老忠說:「那可不行!這是出兵打仗,又不是串親戚。」他拿起小包袱,在手上掂了掂,說:「打起仗來,手腳不閒,哪能帶這麼多東西?」貴他娘說:「背上!」她扯起兩個包袱角,走過去給朱老忠綁在脊樑上,說:「要是有刀砍在這個地方,管保砍不進去。」朱老忠說:「那不行!這有多麼累贅?」說著,他搖晃搖晃肩膀,伸手又把小包袱解下來說:「這,長短不行。」貴他娘說:「系在腰裡。」說著,又走過去把小包袱綁在朱老忠的腰上。朱老忠垂下手來看看,說:「太多太多……」 貴他娘又打開包袱,取出一雙鞋子、一身單衣裳,重又包上,說:「不知怎麼的,一說你要走啊,我心裡火燒火燎,空落落的!」她把兩手緊緊握在胸前,覺得心火繚亂,又說:「常說的話:『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窮窩呀!』自個兒身上流出的血汗,難離難捨呀!」 貴他娘自言自語地說著,眼上由不得滴下兩點淚。朱老忠可是沒有聽清,倒背起手走出門來,在台階上站了一刻。抬頭看看天上,罩著花霾雲彩,從薄紗一樣的雲彩里,透出幾點星光。風搖樹梢,柳樹的枝條,在夜影中微微擺動。他銜起菸袋,走到南牆根下,撥拉撥拉破鐵鍋里的草,小黃牛嗅了嗅,哺哺囔囔地吃著。他拍著小黃牛的腦袋說:「吃吧!吃吧!我要走了,去出兵打仗了!」他摸著牛脊樑上的細毛,說:「好好等著,等我打仗回來,那時候咱們可就好多了!」一下子,他又想到暴動以後,一定有一場兵亂。白軍來了,不會放鬆我朱老忠家!他又走回去對貴他娘說:「白軍來了,對我們紅軍人家,一定不會善罷甘休,要把家安排安排,把小黃牛牽到一個嚴密的地方去。」一想到白軍來了,一陣子殺人放火,他心上實在不安。 貴他娘說:「我也是這麼想,紅軍起手,白軍一定要來,可是牽到什麼地方去呢?」金華聽得說,從堂屋裡走進來說:「我看牽到春蘭姐家去,那地方嚴密,不通大路。」她說著手疾腳快,走出去解下韁繩,把牛牽出來。貴他娘也跟出來,說:「把這改畦的小鐵杴也背上,這是你公公心上的家具,要是給白軍搶了去,老頭子也會心疼。」 金華牽著牛走出大門,貴他娘扛起鐵杴,在後頭跟著,踩著房蔭,走到春蘭家門口。金華叫開門,把牛牽進去。老驢頭因為村里不靜,一個人站在台階上琢磨事兒。見有人敲門,也走出去看。一眼看見金華牽著牛,貴他娘背著鐵杴走進來,不像串親的樣子,他想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迎上去一把攥住牛鼻圈,皺起長眉毛,說:「親家!這是幹什麼?」貴他娘說:「這裡說不詳細,家去說吧!」金華把牛牽到里院,拴在樹上。貴他娘走到台階上,找了個板凳坐下,老驢頭坐在台階上。貴他娘拍著老驢頭肩膀,壓低嗓音說:「親家!咱鄉里農民要暴動呀,紅軍要起手了!」 老驢頭愣怔了一下,點了點長鬍子,捋到一邊去,把嘴唇就在貴他娘耳根上,說:「聽得說了,街上人們都嚷動了,說賈湘農到了鎖井鎮,老忠兄弟要豎起大拇手指頭了!」說著,他又高聳起眉峰,咕嘟著嘴,若有其事地說:「這可是一樁大事呀!自古以來,頂天立地的大漢子才敢做這樣的大事情。你想,沒有金剛鑽,誰敢攬這個大瓷缸。干好了,給咱莊稼人掙下個飯碗,可是干不好呢,要擔多麼大的兇險呀!」一壁說著,蹙皺眉頭,搖動著腦袋發抖。貴他娘看他心情沉重,問:「大哥!你怕?」老驢頭搖搖頭說:「我不怕!我怕什麼?咱又不是貪官污吏,又不是土豪劣紳,礙著咱什麼了?人們聽說要打土豪分田地,分糧食,都逞著架勢想分點糧食吃。眼下正是青黃不接,喝著菜湯過日子哩!」貴他娘說:「那倒辦得到,咱村三大家的糧食厚著呢,一個鎖井鎮上的人也吃不清。」老驢頭唔唔噥噥地說:「馮老蘭和馮老洪肉厚,馮老錫可未必。」貴他娘又伸起脖子問:「大哥!你參加不?」老驢頭說:「看人們參加,咱也參加;人們要是不參加,咱也趁早躲遠一點。」貴他娘問:「你不想分點糧食吃?」她這一問,老驢頭又哈哈笑了,點點頭說:「唔!就是!可是,看人家分,咱也分;人家要是不分,咱可不敢動人家一顆糧食粒兒。」貴他娘說:「紅軍給人們撐腰做主,還怕什麼?」老驢頭怔了一下子,說:「嘿嘿!殺頭之罪!」說到這裡,貴他娘合緊嘴,再也不說什麼,「殺頭之罪」這幾個字刺激了她。老驢頭又問:「這農民暴動,到底幹些個什麼事?」貴他娘說:「從近處說,就要懲治那些土豪劣紳、反動地主們。從遠處說,就是起兵抗日。」老驢頭說:「依我看,馮老蘭就是一個。那傢伙鍋里吃,鍋里屙,好不是東西!」 金華在屋裡和春蘭說了一會子農民暴動的話,又去拾掇出牛棚子裡的柴禾,把牛牽進去,和春蘭家小牛拴在一起,棚門上用高粱秫秸擋上。走過來對貴他娘說:「娘!你來看看,怎麼樣?」 貴他娘走過去看了看,搭致得不顯山不顯水,滿好。又叫了金華悄悄地走回來,走過街道的時候,街上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走回家來一進屋,朱老忠還坐在小包袱一邊,守著燈呆呆出神。小小的燈火,冒得又細又長,騰起一股黑紅色的煙縷,衝上屋頂。她自從嫁了朱老忠,兩個人在一起,這些個年來沒有分離過。如今,朱老忠要離開她,離開家鄉,游擊戰爭還不知打到什麼時候,打到什麼地方去。左思右想,牽腸掛肚,思想像一團亂麻,再也擇不出頭緒。一時身上發起熱,心上跳動起來,把淚滴掯在眼邊上,說:「好!一切安排停當了,家裡的東西,我和他嫂子再拾掇吧!你不要管了,痛痛快快地去吧!」 朱老忠說:「那當然是,別看我上了幾歲年紀,咱受了一輩子顛連困苦,挨了一輩子欺侮,我舍不了這口氣。被壓迫的人們,翻身抬頭就靠這暴動,建立抗日政權!咱的人坐進衙門,就什麼話也好說了。沒有政權,掌不住印把子,就說什麼也不靈。我還要囑咐你和他嫂子,我們走了,你們在老明哥領導下,要努力鬥爭。當然啊,在過去,你是女人,又上了年紀,能幹得了什麼?可是如今這抗日是大傢伙的事,多一分力量,是一分力量。」 貴他娘心裡還是糾纏得厲害,像刀子剮心。想過來,想過去,還是抗日事業為重。她說:「貴他爹!你忍下心,放下家去吧!去剷除那些貪官污吏,打倒那些土豪劣紳們,那些反對抗日的傢伙們。不的話,即便有這點血汗財帛,也是給他們守著。他們像吸血鬼一樣,瞪著兩隻大眼看著咱的飯碗!再說日本鬼子一來,……咳!那就什麼也不是咱的了!」她沉思默想,好像有多麼重大的事情就要落在他們頭上。 朱老忠說:「當然是!一不做,二不休,我主意已定,要干到底!」 貴他娘說:「去吧,干去吧!把家交給我,你們都去,怕什麼?咱從北到南,受了一輩子困苦,到頭來還不過是個窮!」 朱老忠挺了挺胸膛說:「不,將來我們就要把窮日子丟到腦袋後頭去了!」 朱大貴送了曹局長一程才走回來,一過窗口,聽得父親和母親的談話,他在窗台下站了一會,深深受了感動,好像在自己血液里註上了一把勁。革命到了高潮上,中心縣委決定了暴動,游擊戰爭明天就要打響。他一想起來,胸膛里的血,就翻騰起來。這時,他又想起運濤,陷在監獄裡幾年了,江濤又陷在獄裡……想著,復仇的心情,在激動著他。又想起馮老蘭抓了他的兵,在白軍的兵營里度過的幾年痛苦日子,他攥緊了拳頭,抬起鼓溜溜的胳膊,在眼前搖了一下。邁起沉重的腳步,走進屋裡,憨聲憨氣地說:「明天就要打響,要離開這家了,再回來看看!」 貴他娘忙回頭看了他一下說:「看看來吧!你是這家裡生的、這家裡養的,能忘了這家?」 朱大貴說:「明兒紅旗一舉,要拉起竿兒,打起游擊來。可是,我心裡老是空落落的!」他把槍摟在懷裡,坐在小柜上,低下頭拿著小菸袋抽菸。 貴他娘說:「空落落的什麼?立著的房子,躺著的地,誰能背著走了、扛著走了?說干就是干,不入深山能逮住老虎嘍?去吧!甭猶疑!」 朱大貴說:「我不是說的那個。」 貴他娘問:「你說什麼?」 大貴說:「我說的是,我要離開娘了,心裡有點熱糊。」 貴他娘一下子笑了說:「甭熱,熱的什麼?抗日要緊……」 一陣話把大貴說動,他抬起身子,伸手掄起煙荷包,把荷包繩纏在菸袋桿上,插進腰裡,說:「娘這一說,我心裡就亮了。像在身上打上了精神勁兒,腰裡挺實多了。土豪劣紳們,能把政權雙手捧給咱勞苦大眾?政權是打來的。」 朱老忠點頭笑了說:「好話,一點不錯!飯碗也是打來的,衣裳也是打來的。到了乾的時候,把腦袋一紮就是干,幹了再說。」 這時,朱大貴想起美好的未來的遠景,由不得眉飛色舞說:「是呀!將來村有村政權,區有區政權,縣有縣政權,淨讓咱這背鋤趕車的人們當家做主。把貪官污吏、土豪劣紳們都宰了,看美氣不美氣!」 朱老忠說:「美氣多了!」說著,心上的血液像開起鍋來,伸手解開懷襟,露出胸膛,張開帶鬍子的大嘴,一陣陣笑著。 一家子人正在說說笑笑,二貴打著口哨走進來,把槍咕咚地扔在炕頭裡,說:「我去放哨來,轉遊了半天……這哨怎麼放法?黑更半夜、青草秣棵的,一會碰上一群,一會碰上一群。你問『紅』,他答『旗』。紅旗、紅旗……亂亂騰騰,四面八方的人都朝這裡走,盤問半天,都是咱的人。今天晚上可亂了套了。」 朱老忠說:「可得好生盤問盤問,混進奸細來,不是玩兒的。」 二貴說:「我看哪,一個也混不進來,大路旁小道邊,站崗放哨的人可多了。娘!快給我攤個雞蛋吃吧,不的話,我要是走了,可別想我!」 娘一聽就樂了,說:「你父兒們要走了,給你們攤個雞蛋吃!」說著,喊了一聲:「他嫂子!明兒他父子們要走了,給他們做點好吃的!」 金華聽得說,邁著靈活的腳步走進來。一掀門帘,見大貴在屋裡,一下子笑了,說:「娘,做什麼吃?」 貴他娘說:「烙秫麵餅,炒雞蛋。」 二貴說:「不行,包餃子,我去割菜。」說著,跑出去找割菜刀,拿籃子。 貴他娘說:「你別……黑燈瞎火的,弄到什麼時候才能吃上?」 二貴說:「大暴動的年月,還分什麼黑天白天?」說著,他提起籃子向外走。 貴他娘緊走了兩步,把身子橫在門口擋著,說:「你別去!能吃到大天亮?」 二貴說:「吃到太陽出來要什麼緊?」 貴他娘使勁在二貴脊樑上捶了一拳,說:「傻東西!不叫你哥哥和你嫂子說個話兒?」說著,擠了一下眼睛。 二貴瞪出兩隻鬥雞眼,說:「喲!娘想得真是周到!」他又跑過去,在金華身上抓了一把,說:「娘都是為你!」 金華說:「看看你!成天價不著三不著兩的。毛手毛腳,活像個兔俏子!」說著,抱柴禾做飯。 朱老忠叫二貴燒了一大鍋熱火,大貴二貴洗了腳剃了頭,穿上新漿洗了的衣裳,新鞋新襪子。貴他娘烙好了秫麵餅,金華攤好了雞蛋,父兒三個圍著炕桌吃起來。金華在一邊笑眯眯地看著不走。貴他娘趕快裹了幾張餅,撥上滿下子雞蛋,塞到大貴懷裡說:「快去!你兩口子到你們屋裡吃去,她等著你哩!」說著,把大貴和金華推出門來。 一出門,大貴扯起金華的手,小夫妻倆走到自己屋裡。金華在炕上鋪塊手巾,把餅放在手巾上,把燈端到炕沿上。兩個人對著臉兒坐下,邊說邊笑,慢慢吃著。大貴吃著餅,牙口之間嘖嘖咂咂響著。金華說:「怎麼吃得那麼香?」大貴說:「我高興,等到天明,好日子就要來了,比過年三十晚上還高興哩!」吃完餅,兩個人又說說笑笑,玩了一會子,才鋪炕睡覺。金華吹熄燈躺在炕上,眼睫毛老是呱嗒呱嗒的,興奮得不行,說什麼也睡不著。又翻過身點上燈,看了看大貴,也沒睡著。她嘆口氣說:「你走吧,好日子是你的,難受的日子是我的!」 大貴問:「怎麼?」 金華拉住大貴的手,放在自己小肚上,說:「來!你摸摸他!你摸摸他!」 大貴伸出手摸著,笑了問:「怎麼了?」 金華一下子羞紅了臉,熱辣辣的。把胳膊搭在眼睛上,唔唔噥噥說:「才兩個月!」說著滿臉羞紅,眯眯笑著,緊拉了一下被頭,把臉遮上。 小兩口兒剛把頭放在枕上,嗯?籠里的公雞打了第一聲長鳴。大貴說:「看,該起了吧!」金華拉緊了大貴,忸怩說:「你起吧!」嘴裡輕輕說著,一下子把大貴緊緊摟在懷裡,輕輕喘息說:「咳!好日子到了,你也要離開我了,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朱大貴緊緊握住金華的手,把厚嘴唇撴在金華的臉龐上吻著,說:「唔!打勝了仗,就回來了!」 朱大貴猛地翻身起炕,跑過去開門一看,烏雲散開了。天上晴得藍藍,豁亮新鮮的,天角上還有幾顆大明星。大貴心裡說:「怎麼今天晴得這麼幹淨!」藍色的天上,已經泛起白光,天快亮了。他背起槍,顧不得提上鞋,就匆匆地往外跑。跑出鎖井村頭,離遠看見一面血紅的大旗,插在朱老明的屋角上,迎著風,呼啦啦地飄著。紅旗照耀著天空,上寫:「河北紅軍游擊隊第四大隊」。紅軍已經在大柏樹林裡排上隊伍,大紅旗小紅旗飄了一大片,每人身上帶著長槍短棍和快槍,還有打兔子的鳥槍,個個臂上纏著紅袖章。這時天上飄起了紅紅的、綠綠的、各式各樣、各種顏色的雲彩,它們來為好日子歡呼,為好日子慶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