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二十八

梁斌 《播火記》
朱老忠手裡拿著菸袋,在大楊樹底下站著。為了迎接好日子,穿上了才漿洗過的紫花褲褂,穿上新靸鞋,背著大草帽。昨日晚上回到大隊部,和伍老拔、朱老星、嚴志和,也互相剃了頭,颳了臉。臉上紅通通的,嘴巴上留下三綹黑鬍子。 朱老忠叫嚴萍開了條子,叫反動地主們送槍送米。說:早送的留下一條性命,頑強抵抗的,殺頭問罪。反動地主們接到朱老忠的通知,聰明點的,立刻把槍送來:有送一支的,也有送兩支的。馮老蘭連理睬也不理睬,還氣得鬍子一乍一乍地說:「我不能給你們送槍送米,你們是農民暴動,千古不容的,我要和你們對打到底!」朱老忠一聽就氣憤起來,說:「老拔同志!你親自帶著人去,他要再說個『不』字,我這裡就要響槍了。」伍老拔帶上幾支大槍,跑到西鎖井,馮老蘭把四門緊閉,怎麼也進不去。伍老拔站在門前大喊:「馮老蘭!趕快送槍送米,不然就要殺你的頭,問你的罪!」馮老蘭大吼了一聲,從門樓上站起來,瞪出大眼睛,耷拉下兩撇灰白鬍子,嘶啞著嗓子說:「叫我送槍,要了我的命我也不送。閒人閃開,看槍!」說著,他拿起二把盒子,嘩啦就是一梭子,伍老拔機靈地閃在牆角後頭。他看馮老蘭頑固不化,帶著人一溜煙跑回來。 朱老忠一聽就冒火了,跺跺腳,提高嗓門說:「老霸道死不回頭,好!我們就要打響第一槍!」朱老忠背叉著手,氣憤得在窗前走來走去。在他們鬥爭的道路上,真正拿起槍來做武裝鬥爭,這還是第一次。他走南闖北,克服了各種各樣的艱難困苦,和統治階級做過各種各樣的鬥爭,如今到了武裝鬥爭的陣前,更加聰明智慧,更加奮勇百倍。他考慮:馮家大院護院的打手們都能打槍,馮貴堂也可能請了警察保安隊來,宜早不宜遲。他說:「紅軍游擊隊第一次打仗,一定要打勝,不能打敗!好!先振作振作士氣再說!」紅軍們聽說要打仗了,在大柏樹林子裡舉動刀矛,吶喊著:「紅軍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喊得雷動。 伍老拔也笑笑哈哈說:「那是一定,我們的氣勢正旺著哩,你看,人們喊是多響!馮老蘭骨碌包堆才有十幾支槍。」 朱大貴把兩隻袖子向上一擼,瓮聲瓮氣地說:「他是個兔子也滾不了網!」 雖然人們都急著打仗,朱老忠還是沉住氣,左思右想,說:「眼下城裡並沒有多少敵人,白軍要是從保定、從安國開下來,還得要兩天多的時間。」又對朱大貴說:「放幾個偵探出去,要注意保定和安國敵人出動的模樣。」朱大貴打發兩個人騎上自行車,去打探敵情。朱老忠戴上他的大草帽,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對朱大貴說:「大貴!時候到了,打起你們的隊旗,指揮鎖井區的農民向土豪劣紳們進攻吧!」朱老忠一說,朱大貴、伍老拔、朱老星,轉過屋子後頭,走進大柏樹林裡。 好日子到來的這天早晨,人們從黑咕隆咚里早早起身,穿好衣服,綁好鞋子,胳臂上纏上紅袖章,扛著鳥槍火炮,扛起快槍,扛起紅纓槍,紅軍的隊伍好不威勢!朱大貴一步跳上高墳頭,把紅旗一搖,粗聲喊著:「同志們!我們的好日子到了,站好隊伍,大隊長要講話了!」 朱老忠笑模悠悠地跑上墳頂一看,人們站滿了隊伍。他抬起手捋了捋鬍子笑了,提高了銅嗓子說:「同志們!紅軍游擊隊的小伙子們,老鄉親們!以前,賈老師領導我們鬧了幾年抗捐抗稅,抗租抗債。鬧過幾場宏大的農民運動。今天,要領導咱們黨團員、紅色農民、有覺悟的知識分子們、廣大農民群眾,打起游擊戰爭來…… 「中國共產黨,在南方鬧起來中央蘇區、湘贛、鄂豫……十四五個革命根據地,成立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我們為了配合全國革命形勢的發展,要在滹沱河上,在瀦瀧河上,在唐河上,建立起紅色的冀中抗日游擊根據地了…… 「同志們!我們有的是多年的老黨員、共青團員,有的是久經鍛煉的農民積極分子,和封建勢力做過棋逢對手的鬥爭。我們為了勞苦大眾的利益,為了黨的利益,為了廣大群眾的利益,要離開我們的家,離開我們的妻兒老小,跟隨著黨,跟隨著紅色游擊隊,打起游擊戰爭來了。你們看!年幼的紅軍多麼英雄呀,多麼威勢呀!為了我們的國家,為了我們的民族……」說到這裡,他更加興奮起來,舉起右手,攥起拳頭,學著賈湘農講話的姿勢,顫抖著說:「我們要和蔣介石反動派進行拳對拳、腳對腳的鬥爭!他們不許我們保家衛國,不許我們抗日,我們要鬥爭!鬥爭到底!我們要建立起工農紅軍,建立起抗日民主政權,把日本鬼子打出去……」 朱老忠講著,頭頂上流下汗珠,臉上越發的棗紅起來,他是那樣的興奮。真的,他覺得今天和昨天像是兩個人,今天的朱老忠越發的能幹了。伍老拔一下子跳起來說:「你看咱大哥多棒!」朱老星張開厚嘴唇說:「哼哼!紅軍大隊長了嘛!」朱大貴搖著紅旗,鼓起掌來。人們一齊鼓掌,像春雷暴響,震撼柏林。朱大貴伸起粗胳膊大拳頭,張開簸箕大嘴,喊著: 「無產階級萬歲!」 「中國共產黨萬歲!」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紅軍一齊跳起腳喊起來,喊得天搖地動、回音繚繞,喊得雲雀高飛,喊得雲片墜地,喊得秋高氣爽,天上更加晴朗了。 朱老忠聽著響亮的喊聲,看著紅軍歡騰跳躍,不住地搓著手微微笑著。心裡說:我們鬧騰了多少年,今天才顯出來了!他又宣布了河北紅軍游擊隊第四大隊負責人的名單,四十八村的人們,聽得說叫朱大貴做鎖井區中隊長兼大隊參謀,人們一齊鼓掌。朱老忠在掌聲里說:「叫他帶領你們殺反動地主和日本鬼子的腦袋,像切西瓜一樣,你們高興不高興?」大家一聲吼叫,說:「高興!高興透了!」人們一齊搖起紅旗,舉起雙手跳起來,拍起巴掌,在太陽光下,像是驚濤駭浪。 朱老忠把兩隻手叉在腰裡,笑眯眯地,梗起脖子,看著大柏樹林裡攢動的人群,看著人們歡騰的笑臉。驀地,他身上一時火熱起來,眼睛有些迷離,眼前紅旗招展,紅軍的隊伍,無邊無際。他打發二貴把各中隊長叫了來,見了面一一握手,說:「各路同志們!今天我們在鎖井起義了,四十八村的農民,多少輩子都是爬在泥土裡生活,今天見著天日了……」他猛地抬起頭一看,太陽鑽出雲霞,透出無數條金色的光帶,照著柏林,照著紅軍隊伍。他又笑著說:「湘農司令員有命令:紅軍不許亂殺人,不許亂點火,不許糟蹋老百姓的莊稼,只要打土豪分田地。共產黨給我們撐腰做主,我們才有了今天,四十八村的人們,要翻身抬頭,要直起腰來了。游擊戰爭就在這鎖井鎮上打響第一槍。吃魚先拿頭,我們就先打馮老蘭這個老封建疙瘩!」不等他說完,朱大貴跑上大墳頂,伸起拳頭在空中一播,說:「嗨!大隊長有命令,兵發西鎖井!」 游擊隊員們,伸起脖子,睜著大眼睛聽著。不等聽完朱大貴的命令,一唿嚕地向南沖。大紅旗、小紅旗、紅袖章,像一條花龍,向前飛奔。朱老忠急紅了臉,趕上去大聲喊著:「不要亂跑!不要亂跑!」人們還是一股勁向南沖,一齊喊著:「打倒馮老蘭!」 朱大貴扛著機關槍,跟在朱老忠後頭,一時無法制止這樣龐大的人群。高躍老頭走過來說:「這樣不行呀!」馮大狗也生氣跺腳,說:「這麼打仗不行呀!碰上國民黨兵,一下子就被消滅了!」朱老忠咂咂嘴,說:「你說的哪裡話,群眾游擊戰爭嘛,新起的隊伍,當然不能和正規隊伍一樣!」人群衝到了鎖井村邊,一出莊稼地,不提防嘩啦啦地一排子槍打過來,像是無數飛蝗落在莊稼葉子上,劈啪亂響。人群又嗚地兜回來。紅軍第一次作戰,敵人打槍,他們還站著。朱大貴跑上去,著急說:「快快趴下!趴在豆棵底下!」嚴志和跟朱老星眼睛睜得圓圓,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齜開牙默默笑著。他們今天第一次打仗,又是驚喜,又是害怕。聽到第一聲槍響,很覺稀罕。槍聲不夠清脆,但是很響,震得人心上突突跳著。不一會工夫,有火硝的氣味順著風飄過來。嚴志和心上一慌,臉上冒出汗來,幾年以來,自從運濤坐了獄,江濤又入了獄,他就老是想著拿起一桿槍,向階級敵人開火。今天一聽到階級敵人的槍聲,他的心血不住地滾動,臉上青色的血管脹起來,鬥爭的血液,在身上興奮地流動。兩隻眼睛閃出雪白的光亮,咬著牙關,恨恨地說:「好狗日的!他先打了我們一傢伙!」他趴在地上,右手拿著槍,左手拔起一棵青草放在嘴裡嚼著,說:「你反正打不著我!」 朱老忠聽到槍聲,從後面趕上來,二貴在後頭緊跟著。朱老忠說:「同志們!不要亂跑,要聽我的指揮,槍子是不留情的!」 伍老拔擦了一下臉上的汗說:「狗日的真箇打我們!」說著,眨著眼睛看著朱老忠,嘻嘻笑著。 朱老忠踮起腳尖,向前看了看,點了一下頭說:「唔,夥計們!不要害怕。馮貴堂是個學生出身,財主士紳,並沒多少軍事經驗。看家護院的,也不過是一些地痞流氓,誰給他死心打仗?沒有什麼了不起!」他又歪起頭問朱大貴:「你看這仗怎麼打法?」 朱大貴把機關槍戳在地上,側著頭想了想,說:「我說給他個硬攻,三下兩下子把它拿下來!」他把手遮在眉梢上,這邊望望,那邊望望,看不見目標。敵人都在村邊上,秋天時節,青紗帳正深,莊稼葉子正密,一點人影也看不見。他繃緊醬色的臉,兩隻大眼珠子,骨骨碌碌地轉著,想不出辦法。正在遲疑,朱老忠又問:「怎麼樣?敵人在什麼地方?」 朱大貴說:「聽槍聲像在前面村邊上,黃土牆圈裡。我們不能冒失前進,怕吃虧哩!」 朱老忠拈著鬍子,看著大貴說:「可是,粘時間長了也不行啊!」他想到:這裡一響槍,敵人就會出動!打發二貴去叫了大小嚴村的小隊長來,他說:「你帶一個小隊,繞到鎖井村西,蹚水過河,到離鎮附近,鑽在高粱地里,監視敵人的行動。不見敵人,莫要響槍!」又對馮大狗說:「這會用著你了,你是老手,懂得軍事。你背上槍到前頭去,看看敵人到底在什麼地方,看準了,我們好揍他。」 馮大狗一下子笑出來說:「看你也用著我了!」他背上槍,鑽著高粱地往前走,走完高粱地,又爬過一片穀子地。當他剛剛爬進玉蜀黍地的時候,抬頭一看,馮家護院的,正趴在土牆頭上瞄著槍。馮大狗沖他們瞄準了,打了一槍說:「揍你媽媽的!」猛地槍聲響起來,打得莊稼葉子嘩嘩亂響。土坯牆圈裡騰起一片煙雲,陣風送過火藥的氣息。馮大狗鬧清楚了敵人的陣地,連爬帶滾跑回來說:「朱大隊長!馮貴堂的人,就在小珠子他們牆圈裡。」 朱老忠點了點頭,也不說什麼。一個農民,經過了階級鬥爭,經過多年群眾鬥爭的鍛煉,到了此刻,帶起一百多人,成了紅軍大隊長,就像很有經驗的指揮官一樣,指揮戰鬥了。他判明敵人密集火力的所在,又左思右想了一會,派了馮大狗領著兩個遊動步哨,鑽著莊稼地上前邊去,監視正面的敵人。他蹲在地上,用小木棍在地上畫了一個圖形,和朱大貴商量了一會。朱大貴彎下腰,轉著大眼珠子,笑了說:「好爸!你也成了諸葛亮了!」 朱老忠伸出兩隻手,把圖形一划拉,拍拍手上的泥土,從地上站起來說:「就這麼幹!」 鎖井中隊,迎著敵人打著槍,槍聲忽急忽緩,朱老忠高聲大喊:「老鄉親們!多少年來,我們祖祖輩輩把血汗流在馮家土地上,他霸產霸財霸人,人事不干,還阻攔抗日。今天我們要起手了,向他進攻!」人們在戰陣中,舉起槍,舉起刀矛大喊:「打倒他個老封建疙瘩!」喊聲像雷鳴。 朱老星一時激動,脫下小褂,纏在腰裡,哆嗦起臉龐說:「他喝得我們的血太多了,放大利錢收高租,壓迫得我們出不來氣,打他個狗日的,我先打頭陣!」說著,他不顧敵人的射擊,騰地從莊稼地里站起來,瞪出大眼珠子向前沖,紅軍們一群群緊緊跟著,齊大伙兒衝上去。 朱老忠趕上去,命令拿快槍的人,集中起來,站到前邊,走過去拍拍他們的肩膀,笑了說:「來!我在頭裡,你們在我後邊跟著,說個沖,咱們一齊沖。」他端起槍,把大草帽子掀在脊樑上,挺起胸膛,扯開銅嗓子大喊:「同志們!跟我來,我們要衝到西鎖井,活捉馮老蘭,分了他的糧食,誰願要多少就要多少。沖呀!」這時,他已經忘記是在戰陣中,只記恚著馮老蘭就在前面,他要去活捉他。一邊喊著,挺起胸膛向前跑。這時槍聲一陣陣亂響。 朱大貴扛起機槍在後頭緊跟著,撒開粗嗓子大喊:「目標!正前方!牆圈裡……沖呀!」 游擊隊員們跟著一齊吶喊,喊聲震動田野。隨著喊聲,跟著朱老忠衝上去。伍老拔也帶著鎖井中隊向前沖,扛槍的、持矛的,齊打伙兒吶著喊,碰得莊稼葉子唿唿嘩嘩一陣亂響。朱老忠帶著隊伍衝到鎖井村頭,看見土牆圈上有人露著頭打槍。他舉起手,指給大貴看,說:「大貴!快發命令!」 朱大貴敞開嗓子大喊:「正前方,牆頭後邊發現敵人,開槍!」隨著喊聲,鳥槍火炮一齊響起來,大貴又帶著隊伍衝到前面去了。 馮貴堂見紅軍來勢兇猛,像萬馬奔騰,從莊稼地里攻上來。槍炮聲中,硝煙繚繞,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人。他一時慌亂,命令:「紅軍衝上來了!撤退!」說著,返回身拿腿就跑。朱老忠聽敵人槍聲不響了,帶起隊伍追上去,跳過牆圈。一過小門,春蘭和嚴萍隔著門縫看著,她們冒著戰火,跑到西鎖井探聽消息去了,見紅軍過來,開開門跳出來,說:「馮貴堂帶著人跑過去了,快追他們!」 朱老忠帶著紅軍追到大街上,嬸子大娘們、莊稼漢子們、小孩子們,從家裡走出來,跑上去跟他說話兒。大街上一時熱鬧起來,提著壺的,端著碗的,喊紅軍歇歇喘喘,喝口熱水。朱全富老奶奶也拄著拐杖趕了出來,睜起小眼睛說:「老忠!你們猛打猛衝,真真是咱窮人群里出了戰將!」 朱老忠拍拍老奶奶的肩膀,笑了說:「立著的房子,躺著的地都不管了,性命都不要了,還怕什麼!」老奶奶自言自語:「好樣的!好樣的!」朱老忠跟著老奶奶走進小門,把大隊部安在小門樓底下。老奶奶搬出個小桌,叫朱老忠喝著水。紅軍陸續開進鎖井大街,隱蔽在門樓底下,隱蔽在小胡同里,開始和馮老蘭的家丁們作戰。 馮貴堂帶著護院的人們,退回馮家大院,登上高房,憑著垛口作戰,一陣槍炮聲又響起來。馮老蘭站在屋頂上,楞眉豎眼,耷拉下白鬍子,手裡提著盒子槍。他指揮護院的人們關緊大門,把衝鋒鎗架在屋頂上。紅軍隊伍一露目標,衝鋒鎗就嘩嘩地打起來。馮老蘭看見大街小巷裡,到處是拿紅旗纏紅袖章的,渾身打起哆嗦,敞開嗓子大喊:「閒人閃開!共產黨要殺我的人,放我的火,要共產共妻……今天要較量高低!」說著,他氣狠狠地舉起盒子槍,嘩啦就是一梭子。接著,衝鋒鎗的子彈密密層層地打下來。朱老忠指揮紅軍閃在屋檐下隱蔽地方,向馮家大院開起槍來。槍聲炮聲一齊響起,不一會工夫,打了滿街筒子硝煙雲霧。 村里人看見朱老忠帶領紅軍打仗,也和紅軍站在一起。也有的躲在門洞裡,隔著門縫悄悄望著。老太太們、婦女們,拉起風箱給紅軍做飯。朱老忠站在牆檐下,看著馮家大院的牆垣,像城牆一樣高,梢門關得緊緊。馮老蘭指揮護院的人們打得槍聲山響,加上村裡的回音,響得更是森人。朱老忠一時氣憤,把朱大貴、高躍老頭和伍老拔、朱老星叫在一起,說:「我們做了多少年的工作,開了多少日子會,就是為的打倒馮老蘭。如今,我們有這些個人也打不開馮家大院,看是怎麼辦?」高躍老頭從肩上摘下槍來說:「依我看,要想打他還不費難!」以他們為首,帶領農民們一齊開火,一陣槍聲之後,把敵人的火力壓住,可是還解決不了戰鬥。伍老拔想來想去,猛地把小褂抻開,脫了個大光膀子,喊著:「同志們!要打倒貪官污吏,剷除土豪劣紳,先在馮老蘭身上開刀!」喊著,紅軍游擊隊員們的鳥槍火炮一齊響起來,一直打了半天。一邊打著,伍老拔帶著鎖井中隊爬上去,接近馮家場院。院牆不高,一縱身就能跳過,可是一上圍牆,就會被敵人發現。他又回到小門樓底下,找朱老忠說:「我們還是攻不進去。」朱老忠一時氣憤,脫下小褂在地上一摔,光著膀子說:「我要上去!」朱大貴說:「爹!你還是不能去,你是大隊長!」朱老忠說:「大隊長才要上陣哩!」伍老拔帶著朱老忠,通過葦塘,接近馮家場院。朱老忠趴在牆根底下,忽閃著眼睛想:「這牆是土的,並不厚。」他說:「同志們!來,推倒它!」 伍老拔鼓足了勁,說:「同志!來,伸一膀子!」 朱大貴、嚴志和、朱老星、高躍老頭、二貴……一起子游擊隊員們,把脊樑靠在牆上。朱老忠叫著號子,喊:「一、二、三……四!」一齊伸開脊樑向後撞,圍牆咕咚地倒下一大段。可是一陣槍聲,朝這個方向打過來,朱老忠大喊道:「打倒土豪劣紳馮老蘭!沖呀!」一邊喊著,帶著中隊,彎下腰冒著彈雨溜進場院。隱在麥秸垛後頭。朱老忠歪過頭瞧了瞧,場院裡沒有人,敵人都在房頂上。大門緊閉著,門扇用鐵皮包裹,釘著密密的泡釘。他擦去臉上的汗珠子,喘著氣說:「攻進了一層!」 伍老拔喘著氣,看了看高高的牆垣說:「好!攻進了一層,再攻一層!」 游擊隊員們,初次打仗,一個個心上撲通亂跳,又是喜歡又是害怕。大街上,槍聲還在響著,離遠聽來,有清脆的快槍聲,粗暴的土炮聲,夾雜在喊聲里,這就是中國農民在古老農村里,一場剿除土豪劣紳的戰爭。 伍老拔越打越覺得有趣起來,他扯起衣襟擦著汗,把脖子向後一鞧,說:「唉呀!像過年放爆竹!」 朱老星齜開牙笑著,說:「拿爆竹崩也得崩倒老封建疙瘩!」 嚴志和笑眯著眼睛說:「有這些個人給他燒炕,一會就燒熱了!」 朱二貴也齜開牙笑,說:「這麼好燒的炕呀?還得擔著點兇險。」 朱老忠看場院挺大,靜靜的,他說:「我先去看看棚子裡的牲口,弄幾匹騾子馱子彈,弄兩匹好馬騎著。」他從亂柴堆里爬過去,剛一爬過柴堆,就有子彈打過來。他慌忙爬到牲口棚門口,隔門縫一看,大騾子大馬一個也不見了。他跺腳大罵:「好歹毒傢伙,偷偷地把騾馬遛走了!」站在牲口棚門口,左看看,右看看,馮家的宅院,像鐵筒一般。吧咂吧咂嘴唇,喊:「老拔同志!咱用什麼辦法攻?」 朱老星爬在伍老拔後頭,從麥秸垛底下伸出脖子看了看,說:「唔!……」 朱老星一聽就火了,說:「紅軍不能被困難嚇倒,來!用火攻!」 朱老忠搖搖頭說:「紅軍的政策,不能點火!」 伍老拔也說:「當然不能違犯政策,刮民黨又該宣傳咱們殺人放火了!」 朱老星牙間打著咯咯,說:「那可怎麼辦?」 朱大貴說:「只得暴露咱的重武器了!」 朱老忠搖搖頭說:「不!叫敵人知道咱有了機關槍,與咱將來作戰不利!」他看了看馮家的房檐,搖搖頭,這才明白財主家修高房的用意了。朱大貴看朱老忠不表示態度,著急說:「那可怎麼辦?火槍土炮攻不進這麼高的宅院。」 朱老忠急得折了一截濕柳棍,擱在嘴裡嚼著,嘗著甜甜的苦味,眨巴著眼睛不說什麼。朱大貴也悶著頭兒想主意,著急說:「爸爸隊長!只有這麼辦了!」他一喊,紅軍們轟的一下子笑起來。笑著,爸爸隊長、爸爸隊長地喊著。朱老忠叫過伍老拔來,商量好了戰鬥方案。朱大貴煞了煞褲腰帶,把機關槍支在麥秸垛後頭,叫過二貴供著子彈。對準馮老蘭的屋檐陣地,喊起陣雷般的聲音,說:「馮老蘭你聽著,繳槍不殺頭!」喊著,焦脆的機槍聲咯咯地響起來。在鳥槍火炮中,機關槍的聲音是那樣悅耳,那樣清脆,紅軍們支繃著耳朵,一齊聽著,幾乎忘了打槍。 馮老蘭聽得朱大貴的喊聲,把頭掩在垛口後面,說:「土匪暴民,你上不了我的房……國軍來了夠你們一嗆!」 朱大貴說:「老土豪看傢伙吧,夠你一嗆!」說著,機關槍聲陣陣響起來,子彈像潑水似的打在房垛口上。槍聲是那樣的連理響亮,直打得磚碴亂崩,硝煙飄起,黃塵煙氣衝上天去。直打得馮老蘭趴在房墀里,再也不敢抬起頭,睜不開眼睛。他想不到紅軍會有機關槍,由不得心上寒顫起來,但還沒有撤退的意思。機關槍的聲音,是那樣興奮人心,紅軍們一齊吶喊起來,鳥槍火炮響個不停。朱老星抬起頭看看天上,笑了笑,他懷疑機槍的聲音是從太陽上發出來的,好像太陽在笑。朱大貴打著機槍,牽扯住馮老蘭的炮火,伍老拔叫了嚴志和、朱老星他們,抬了一根大木頭來,放在大門前,兩頭拴上繩子。四個人拽緊繩子,晃起大木頭,喊著:「一、二、三……四!」大木頭撞在門板上,哐!哐!哐地一傢伙,咔嚓一聲,門板炸裂,咕咚地倒在地上。朱老忠一時興奮,大喊:「紅軍同志們!老鄉親們!馮老蘭的大門打開了,向里攻!」 朱大貴端起機關槍衝上去,朱老忠帶上隊伍,一直往裡院子裡沖。大貴和二貴一進大門,啪地一個土造炸彈從房上拋下來。嚇得二貴跐溜地躲到牆角里去,說:「我娘!這是個什麼傢伙!」朱大貴手疾眼快,彎腰拾起炸彈,扔回屋頂上去。立時聽得轟隆一聲巨響,炸彈在屋頂上爆炸,一條粗大的煙柱衝上天空。 朱老忠心情激動,覺得渾身火熱,臉上不住地流下汗來,嘴裡實在焦渴。他匍匐在牆根下,把胸脯趴在潮濕的土地上,休息了一刻。朱大貴端起機槍在頭裡沖,二貴背著子彈箱緊跟著,衝進外院。朱大貴瞅個冷不防,兩步跳過去,鑽進東屋,二貴也跟進去。大貴舉起機槍,隔著窗欞,朝北房屋頂上打了一梭子彈,接著就有密集的槍彈跟過來,不提防有一粒子彈從二貴腋窩下穿過去。他一愣怔,瞪出大眼珠子一看,有敵人站在二門的門樓上。他點了一下下巴說:「哥!快打!」大貴立刻端起機槍,擂了一梭子彈。兩個護院的,噗嚓地滾下牆來。朱大貴連忙上好子彈,就勢趕上去,抬起腳踹開二門,向中院打了一梭子彈。這時,伍老拔帶著隊伍衝上來,振著嗓子大喊:「同志們!沖呀!」紅軍一齊吶喊著,忽啦啦地衝進去。 朱大貴衝進中院,護院的人們又從里院衝出來。大貴二貴退到階台後面,上好了子彈,向里院射擊。房上又投下炸彈來,通通地響著,炸得泥土橫飛,幾乎把大貴和二貴埋住。這時,已經把馮老蘭的人壓縮到中院和里院。朱老忠看非占領高房不行,占領了最高點就壓住敵人火力了。於是,他帶著紅軍從場院上了屋頂,大聲喊著:「同志們!上房壓頂!」又對敵人喊話:「馮老蘭繳槍不殺!」在全村里,馮老蘭的房子最高,站在屋頂上一看,全村房屋樹木都在眼前,他又大聲叫著:「大貴!大貴!你們在哪裡?」 大貴和二貴隱蔽在中院柴禾棚子裡,眼看著敵人在屋頂上慌張的活動,也不敢聲張,恐怕被敵人發覺。聽到朱老忠的喊聲,也大喊起來:「我們在中院裡,敵人要逃走啦,人們快上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