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二十六
朱老忠看天過午了,人們來得漸漸稀少,告訴嚴萍在這裡支持著,他想回家去。回到家裡一看,紅軍們睡了兩屋子兩炕,他們走了夜道兒,走得累了,直睡得齁齁的。一個個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也有能說會道的,有的帶著長槍短棍,有的帶著鋼槍,他心裡說不出的高興。有一個年輕的農民,見朱老忠走進來,急忙從炕上坐起來說:「老忠大伯!看你朱家門裡向來沒來過這些個朋友,從今以後,誰也不敢再拿白眼看你們了,走起路來,也敢挺起腰了!」朱老忠笑哈哈地說:「你說這話一點不假,這是農民大眾給的光榮。」
兩個人在屋子裡說著話,人們在睡夢裡聽得朱老忠的聲音,騰地從炕上跳下來,說:「老忠大伯來了,我去看看他。」連眵目糊沒有擦乾淨,三步兩步走過來,說:「老忠大伯!我們是來打日本鬼子的!」朱老忠說:「好!打日本鬼子,千里有緣來相會嘛!今天來的,都是革命的同志,抗日的英雄。」說著,人們都從屋子裡走過來,圍著朱老忠,說:「我們一是來打仗,二是來看看你,聽你講講老鞏爺爺大鬧柳樹林。」朱老忠響亮地笑了,說:「願意聽?那還不現成,走,院裡去談。」說著,人們尾隨上來。朱老忠走到院子裡,坐在捶布石上,打火抽菸。他抽著煙,眯眯著眼睛回想了一刻,說:「同志們!請仔細地聽吧!」他又開始講起馮老蘭砸古鐘,朱老鞏大鬧柳樹林的事。人們有的坐在台階上,有的坐在門檻上、蹲在地上,睜著兩隻大眼睛,雅靜不動地聽著。講到老鞏爺爺吐血身亡,年輕人隻身出走,人們眼裡都掉下淚來。他說:「同志們!現在已經不是那個黑暗的時代了。今天,我們有了黨的領導,要暴動起來打日本鬼子了。」說著,他精神抖擻,又說:「看我們把日本法西斯打它個稀里嘩啦!」
人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由不得笑著。他們不講客氣,住在誰家,和人們在一條炕上睡覺,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人們跟他們叫同志,他們對青年人都稱弟兄,跟老人們都叫大爹大娘。
人們正在院裡說著話,二貴唱唱喝喝走進來。朱老忠一見就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二貴說:「剛回來,還沒落腳兒。」朱老忠問:「你回來幹什麼?嘉慶他們怎麼著哩?」二貴說:「他們昨日晚上打響了。」朱老忠詫異說:「怎麼?時刻還沒有到,他們倒先打響了?」二貴說:「咳!人多勢眾,哪裡顧得?昨日晚上開始動手,先解決了一個區警察局。好傢夥!李霜泗和他的閨女都能騎在馬上,雙手使兩把盒子炮,一下子把個警察分局解決了,繳了十幾條槍。在村邊大柳樹上立上一桿大紅旗,寫上『天下第一團』。張嘉慶叫我給你送了信來。」朱老忠覺得不對頭,時刻未到,李霜泗倒先動了手。他問:「還有什麼事情?嘉慶叫你送這麼簡單的口信?」二貴說:「軍情緊急呀,說話都來不及了。」
朱老忠抬起頭,思來想去,覺得心上有些沉重,可是賈老師並沒有來什麼指示,他也半信半疑。目前,他還不能判斷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他問:「李霜泗他們幹得那麼紅火?」二貴咂了一下嘴,說:「哎呀!真是了不起呀!他把紅旗一展,就把土豪劣紳們嚇酥了筋了。他開了條子,跟他們要槍、要錢、要糧食,要多少就給多少。」朱老忠問:「土豪們要是不給呢?」二貴說:「那!他就和他女兒騎上馬,拿上槍去打仗,一直打下那個村寨。」朱老忠說:「好!我都知道了,你回去吧!」真的,聽到張嘉慶和李霜泗領導農民暴動的情況,他得到很大的啟示。二貴說:「不,我不回去了,我回來暴動。」朱老忠說:「幾天不見,看你小孩子也懂得道理了。」他一步步走過去,摸著二貴的頭頂,笑嘻嘻地說:「好孩子!你是貧農門裡出身,家生子兒,你背得動槍嗎?」二貴把胸脯一拍,說:「嘿!這不是在你面前吹,澆園推磨,揚場打垛,什麼都干過。打起仗來要是孬了種,不算是朱老鞏的後代!」朱老忠說:「你怕槍響嗎?」二貴說:「他不響槍,我還要抱起胳膊往槍口裡鑽呢!」一句話,把朱老忠激樂了,說:「你揚場打垛行,打仗可未必……跟你娘商量商量去,她答應了我沒意見。參加紅軍的人,越多越好,要是有了成千個像你這樣的孩子,開展華北游擊戰爭算是不成問題了。」
聽得說,二貴扭回頭往外跑,說:「我去看看我明大伯!」嘰哩呱噠跑到朱家老墳,跟明大伯談了一會子張嘉慶和李霜泗領導農民暴動的話,朱老明笑笑嘻嘻,很是高興。二貴要求明大伯跟父親講講情,叫他去當紅軍,朱老明一口答應下來。二貴拿起腳來向外走,朱老明又把他叫回去。二貴停住腳問:「叫我幹什麼?大伯!」朱老明笑著從腰裡掏出一條麻繩,說:「沒有別的,來,我給你把舌頭結上點兒。」二貴咧起嘴來說:「幹嗎結上舌頭?」朱老明說:「結上舌頭,叫你被捕以後不要亂說,走漏了消息不是玩兒的!」二貴知道明大伯跟他逗著玩兒,說:「我不是小孩子!看著吧,到了公堂以上,掰了脖子上了吊,二貴嘴裡掏不出二話。」朱老明齜開牙笑了,說:「好孩子,要是到了公堂上能這樣,那就好了!」嚴萍在一旁看著,心裡實在高興,笑了說:「革起命來老人們都年輕了,小孩子們更加懂事了。」
二貴跑回家去,一家大小又為參加紅軍的事犯了爭吵,二貴叫大貴留在家裡,大貴不干。大貴叫二貴留在家裡,二貴也不干。二貴說:「爹!你上了幾歲年紀,在家裡看家吧。」朱老忠嘻嘻笑著說:「好!叫我看家?得先去請示賈老師。告訴你們說,孩子們!我的老夥計們都出兵打仗去了,我去當紅軍大隊長,領兵打仗。」他把兩隻腳圪蹴在捶布石上,又得意地笑著說:「革命的好日子來了,家庭有了民主,青年人什麼事都搶先兒。」又說:「紅軍一起手,前後方都是一樣,村里建立起咱的村公所,籌柴、籌米、跑交通,事情多著呢!」朱大貴說:「依我看,二貴看家,小孩子家,會打什麼仗?革起命來,日子還得過呀!」二貴說:「我看還是你在家裡!」大貴甩了甩袖子,笑了說:「誰去給爹當參謀,誰去扛機關槍?」金華走過來,拍拍二貴脊樑說:「兄弟!別撒沒好氣了,我要說不叫你哥哥去,打仗是個風火事兒,叫外人知道了,還要說你嫂子不近情理呢。我看,我和你哥哥去,咱爹、咱娘、你們都留在家裡,等天下打落平了,誰願出去,誰再出去工作。」二貴聽嫂子說得好聽,一下子笑出來說:「我看出來了,爹去當紅軍,娘去當紅軍,哥哥去當紅軍,嫂子去當紅軍,我朱二貴也去當紅軍,咱朱家門裡鬧個『滿門紅』吧!」他說著,從小布袋裡掏出一個紅袖章,戴在胳膊上,抬起手這麼看看,那麼看看,笑笑嘻嘻,實在高興。
一句話說得滿院子人們呱呱大笑,那個年老的紅軍說:「老忠同志!你是怎麼教育的,一家子人這麼進步,合該共產黨領導工農群眾打天下了!」朱老忠說:「這是黨的教育。什麼土自然長出什麼糧食!」他說到這裡,轉了下眼睛,覺得說得不夠妥當,又說,「黨的教育好比打鐵爐,回回爐,加加鋼,就更加鋒快了。」
太陽西下,鎖井大集散完了,參加紅軍的人們來得不少,東鎖井家家戶戶都住上紅軍。住不開了,移到村北大柏樹墳里。貴他娘叫了慶兒他娘、江濤他娘、順兒他娘,燒茶送水,做了飯往大墳上送。紅軍們都在大柏樹底下休息,單等命令一發,游擊戰爭就打響了。朱老忠走回朱家老墳,叫嚴萍拿了名冊,從小屋子裡走出來。他們轉過小屋,見人們在大柏樹底下坐著,有的鼓搗槍支,有的在石桌上磨著刀矛。見了朱老忠,一齊站起來向他微笑,打著招呼。朱老忠也微微笑著,不住地向他們招手。
部隊按地區編起,把西鄉、南鄉、北鄉編成四個中隊。就是東鄉——鎖井中隊,還沒有編起來,因為朱老星和伍老拔他們今天都很忙,還沒有時間管隊伍上的事。
說著,人們又圍上來看朱老忠,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拿著鳥槍土炮,拿著長槍,也有拿鋼槍的,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朱老忠一個個抖著他們的手,微微笑著。走到小屋跟前,吩咐大貴說:「不能只顧高興,快把鎖井中隊編起來!對西鎖井要嚴加警戒,馮老蘭不會和咱們善罷甘休,不肯輕易繳械,要派隊伍監視他們!派人偵察城裡情況,有一點疏忽大意都會造成損失。」有了人,有了隊伍,朱老忠的精神格外不同;好像人長得更高了,思想也更加高了。一場群眾性的、大規模的武裝行動就要起來了。他由不得高興,臉龐紅紅的,兩目炯炯,射出雪亮的光輝。
這天的鎖井鎮,和往日一樣:千里堤上大楊樹的葉子,更加蔥鬱,柳行子上吐著細長的黃尖。煙囪上冒出晚煙,人們扛著鋤的,背著筐的,順著村道走回來。車道上騰起滾滾輕塵,飛塵和輕煙糅在一起,騰到鎖井上空,流動到村郊,如同灰色的紗縷,繞在樹上。晚風順著白淨的河水吹過來,滿帶著穀子花、高粱花的香氣,漫散在村落上,把一些煙塵的氣息沖淡了。河邊鴨群在淺水裡吃飽了肚子,蹣蹣跚跚走回家來。兩隻白鵝,走上千里堤,又回過頭,沖天咯啦咯啦地叫著。水雞兒在蒲叢底下,垂下眼皮睡著,一受驚嚇,拍起翅膀飛上天去,又落在遠處的水面上。長脖子鷺鷥把眼睛睜得圓圓,在葦叢邊上站著。可是河水清澄,魚兒再也不敢游近它。等得不耐煩了,就邁起長腿,無可奈何的、一步一步走著。呱噠呱噠長嘴,插進水裡。一群牛走到河邊飲水,喝飽了水,揚起頭朝著天空哞哞地叫。
夜暗降臨的時候,小屋子裡燃起燈盞,朱老忠又叫了朱大貴、朱老星、嚴志和、伍老拔,組織起河北紅軍游擊隊鎖井中隊。按著上級的命令,朱大貴當了大隊參謀,兼任鎖井中隊長。
朱大貴說:「我哪裡能行?有這些個叔叔大伯們,我能當領導?」伍老拔說:「叫你小子干,你小子干就是了,這又不是吃東西,還儘儘讓讓的?你這叔叔大伯們,光是拿過鋤杆,哪個拿過槍桿?」朱老星說:「在反割頭稅的時候,我早就說過了,大貴學會放機關槍,是大閨女裁尿布,閒時預備忙時用,光自這咱就用上了。」說著,又張開厚嘴唇,哈哈大笑。朱老忠也挺起胸膛,仰頭大笑,說:「一句話說絕了,大貴去當兵,當時馮老蘭認為是給咱降了禍,我總認為是給咱降了福了。要不是咱培養了一文一武,到這早晚咱連個指揮軍事的人都沒有。」朱老忠這麼一說,伍老拔、朱老星、嚴志和都贊成朱老忠眼光遠,朱老星說:「不是老忠哥,誰有這個氣魄,誰有這個眼勁兒。」說著,朱老忠從屋裡走出來,看看天上還是陰霾得厲害,天氣悶悶的。
這天晚上,夜色很黑,縣委派曹局長和張校長趕著大車送了輕機槍來。還帶來一批現款,托他們帶到前方去。朱老明、伍老拔、朱老星,都挺高興,趕快燒茶弄水招待客人。大貴聽說有了機槍,心上騰地跳起來,一步蹦過去,把機槍端在手上,跑進小屋,在燈下一看,機槍是新的,滿帶燒藍,亮閃閃的,大家一齊擁上來看。朱大貴用手摸著說:「我娘!真好的機關槍,合該共產黨起家了!」曹局長說:「可惜,我冒著性命危險弄來這挺輕機槍,有了槍還沒有放槍的人呢!」朱大貴一聽,噴地笑了,指了指遠處,說:「你遠看,哼哼!無人!」又指著自己的鼻子尖說:「近看!就是我朱大貴。莫說是這種常用的機槍,就是什麼牌號的,咱也能使它兩下子。」曹局長一聽,眯著眼睛走過來看朱大貴。當他看到是一個五大三粗的小伙子,渾身上下是紫銅色的肉疙瘩,他說:「唔!你這個頭兒倒是行,興許和機槍有緣法!」朱大貴說:「不瞞你說,咱幹了幾年軍隊,扛了幾年機關槍,後來學會了放機關槍,成了有名的機槍射手。」他又把機槍從炕上搬下來,趴在地上,格立起眼睛,擺開臥射的姿勢,說:「既然有了機關槍,我朱大貴就英雄有用武之地了!就是死在戰場上,也得和敵人對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