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二十五
自從賈湘農到過鎖井鎮,開了政策會議,布置了農民暴動,從滹沱河到瀦瀧河,從瀦瀧河到唐河,凡是有中共支部的村莊,都開始了農民游擊運動。鬧紅軍的風聲,慢慢傳出去了,在那廣闊的平原上,從這個村莊到那個村莊,人們傳頌著南方蘇區紅軍英勇戰鬥的故事,傳頌著中共中央呼籲全國人民:「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傳說著:在北方也將有蘇區出現,會有紅軍從井岡山上開下來,阻止日本鬼子的進攻。可是,他們並不確實知道農民暴動的日子,只是一種希望,一種幻想罷了。
朱老忠、朱老明、伍老拔、嚴志和、朱老星、朱大貴,經常聚會在朱老明的小屋子裡,抽著煙說話,應付目前的事故。秋初季節,氣候還是悶熱。這幾天有些回潮,身上又熱又潮濕,還不斷出汗。嚴志和心裡不耐煩地說:「天道也該涼快了,還是這麼溽的慌!」朱老明說:「熱,也不過是這麼幾天了。」伍老拔探頭到門外看了看,說:「天上雲彩太厚,陰陰沉沉的。」
他們的心情,就像目前的天氣。農民暴動是一種新的行動,自從他們參加革命以來,還沒有干過。在暴動的過程里,將要發生什麼樣的波折,在暴動以後,將要發生什麼樣的後果,是很難預料的。但是,誰也要去考慮、忖度,反覆地思量,做著這樣那樣的打算。
這是八月最後的幾天,革命的人們,像是過大年除夕。明天暴動的日子就要到了,一個個懷著異樣的心情,盼望著她的到來。朱老忠伸起胳膊打了個哈欠說:「哎呀!盼來盼去,明天我們就要起手了,各路同志們就要來了。」接著,他們又談了一會子紅軍起手的話,各人談著自己對農民暴動的想像,談了一會子暴動以後可能出現的問題。看看時間不早了,才冒著黑暗走回去。天上蒙蒙星星地下著牛毛細雨。
第二天早晨,朱老忠早早起來,在大楊樹底下站著。手裡拿著菸袋,指揮人們做這樣那樣的事情,做著應該做的準備工作。他胸膛里像架著一團火,是那樣的興奮,幾天來他都是睡不著覺,吃不下飯。腦子裡在不停地考慮著這樣那樣的問題,可是這沒有預料到的問題就都來了。他叫了大貴、伍順、小囤、慶兒、春蘭、嚴萍……這班子年幼的人們來,說:「好,孩子們!我們的好日子來到了,從今天開始,我們不在人的矮檐之下了,要站起身來,頂破天了。你們人兒雖小,不論男女老少,都要為革命費一點心血。」朱老忠今天的精神,不像往日一樣的滿帶風趣,而是鄭重其事,帶著命令的語氣。
大貴把兩手叉在腰裡,笑笑說:「爹!我們早就等著這一天哩,有什麼工作你吩咐吧!」朱老忠說:「不,從今天開始,我不是你爹了,我是咱滹沱河上的紅軍大隊長,我要執行軍令了!」
伍順說:「叫我們幹什麼,你快吩咐吧!」說著,一群青年人笑笑嘻嘻,實在高興。
朱老忠說:「不,你們不要笑,這是工作,是軍情行動,有個一差二錯不是玩兒的。今天鎖井大集,各路參加紅軍的英雄們,都到這裡來集合。大貴、伍順、小囤、慶兒,你們分別到九龍口上,到擺渡口上,到木橋上,到各個岔路口上去等著。見來了人,你們就半開玩笑地說:『老鄉!你來趕東鎖井集啦?』你這麼一問,要是紅軍同志,他就悄悄走到你的跟前,現出手心裡貼著的一張小小的紅旗。你們見到這紅旗,就把他們領到我這裡來,要神不知鬼不覺的,不要叫人知道。」他一面說著,小順、小囤、慶兒一班子年幼的人們,就瞪起眼睛仔細聽著。朱老忠又講了一些青年人們應該怎樣為抗日盡力的話,他說:「要少言少語,言多語失,走漏了消息不是玩兒的,虎要取食,必先蹲一下勢子。貓要捕鼠,必先伏下身子。懂得了嗎?」
一切分派停當,那班子年幼的人們,就走回家去,扛上鋤頭,背上草筐出發了。嚴萍在一旁站著,見分配了好些人的工作,就是不分配她的工作,心裡有些焦急,她問:「忠大伯!叫我幹什麼?」
朱老忠說:「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知識分子,動筆桿兒的,革命離開筆桿不行。你去找了紙墨筆硯來,等著寫寫什麼東西。」
這一天,滹沱河沿岸四十八村,勇於革命、勇於抗日的人們,就像黑天裡的星星,從陰暗裡亮出來。打扮成做小買賣的,打扮成出外做短工的,扛著鋤頭,挑著菜擔,從四面八方,沿著堤岸、沿著河流、沿著無數條大小道路,走向東鎖井。來參加暴動的人們,都帶著暗號——一面用紅紙剪成的小小的紅旗。大貴他們見到這面小紅旗,就領他們來見朱老忠。朱老忠叫嚴萍把他們的姓名住址,寫在冊子上,然後分撥他們藏在伍順家裡,慶兒家裡,自己家裡,後來又住到朱全富家裡。凡是同情革命,同情抗日的人家,都住上了紅軍。人還是一批一批地走進東鎖井。
朱老忠站在大楊樹底下,面頰通紅,滿心高興。看看天剛乍午,伍老拔走進朱家老墳。朱老忠一見了他就問:「人來的不少了吧?」伍老拔嘻嘻笑著說:「人倒是來的不少了,可是這一樣咱還沒有討論到,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這飯怎麼吃法?」說著,吧咂著嘴唇,覺得沒有辦法。朱老忠挺起胸膛,昂起頭,搖了一下手,說:「不要作難!過去吃一頓沒一頓的日子還沒有難倒我們,今天我們更是不怕了。湘農司令員早就說過,就地征糧!」伍老拔邁起長腿向前走了兩步,擺擺手說:「我們還沒有村公所,叫誰下命令去征糧?再說,不顯山不顯水的,你要,人家村公所也不給呀!」朱老忠一聽,覺得果然如此,又愣了一刻,鎮起臉來說:「這麼著吧,紅軍住在誰家,誰家就在鄰家借上,紅軍一起手,什麼都有了,你儘管放心。」伍老拔哈哈笑了說:「這倒是一個好辦法,你下命令吧!」說著,兩個人走進屋裡,叫嚴萍動筆寫命令。
一九三二年九月一日,朱老忠下了第一號命令:命令各路紅軍,暫在住處借糧造飯,起手以後由村公所償還,叫伍老拔去傳達。伍老拔走了不久,朱老星又走進朱家老墳,他睜大了眼睛,兩手拍著膝蓋說:「光有了吃的了,這油呢?鹽呢?柴呢?菜呢?這個咱們也沒有討論。」他哆嗦著兩隻手,作難地說:「車到山前了,怎麼也得打開一條路啊!」朱老忠一聽,心上立時打了一下顫,抬起頭來,眯上眼睛想著,他覺得湘農司令員什麼都談過了,就是這點小事沒有談。紅軍住的地方,不是貧農就是僱農,生活是困難的,直到目前,油鹽柴菜又成了問題。他左思右想,猛地,把菸袋向上一揚,說:「好!車到山前必有路。好日子來了,還有什麼你的我的,都是老伙里的東西。凡是革命的人家、抗日的人家、同情抗日的人家,他們園裡的菜都可以吃!」朱老星貓下腰,一下子笑了說:「我還迷糊著理兒,你這麼一說,莫不是『共產』生活這就到了?還有什麼你的我的,你下命令吧!」
朱老忠叫嚴萍下了第二號命令:油、鹽、柴、菜,暫時借上,紅軍起手,一併還清。又打發嚴萍叫了慶兒的娘、順兒的娘、大貴的娘、朱全富老奶奶……所有參加暴動人家的婦女,去碾米磨麵,幫助紅軍籌備給養。又打發金華、巧姑她們,到各家園裡去割菜、摘北瓜。摘來大籃大籃的茄子,大籃大籃的豆角子,婦女們齊打伙兒給紅軍操持吃喝。
朱老明在大楊樹底下坐著,聽著朱老忠處理問題,心上多麼高興。他走南闖北慣了,又聰明又智慧,簡直成了三軍的指揮官了。好日子來了,四面八方的好漢們都來東鎖井聚首。雖然有好多問題事先沒有商量,有朱老忠在,也就迎刃而解了。他合著眼絮絮說著:「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創家立業不是容易,朱老忠一錘定音。」
朱老忠說:「這條道我們還沒走過,一遭生兩遭熟嘛!」紅軍一起手,「軍事共產生活」,緊跟著走到他們面前了。這件事情,雖然沒有人跟朱老忠說過,可是他按著自然法則去處理問題。他圍著朱老明的小屋子轉來轉去,一道命令一道命令地下著。直到中午,又打發嚴萍下了一道命令,說:「凡是來送紅軍的人都該回去了,不然大集一散,就要暴露目標了,與革命無益。凡是來參加紅軍的,都要編制起來:每個村編一個班,五個人到十個人一班。五個到十個村的人編成一個小隊,三個小隊編成一個中隊。要絕對保守秘密,不許在街上亂串,不許吵吵嚷嚷,不許破壞東西。夜晚開會,要用棉被把窗戶遮上,不到吃飯的時候,灶筒里不許冒煙,免得被人猜疑。有犯法的,一定要受到軍事處分……」
朱老忠和朱老明在小屋子裡商量著各種各樣的問題,朱老星和伍老拔走出走進,傳達命令,觀察形勢。嚴萍在屋裡寫命令,造花名冊,大隊部就這樣成立起來了,有早晨有晚上,這是暴動的第一天。
風聲一緊,馮老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坐不穩立不安。他從屋裡走到院裡,又從院裡走進屋裡,憂心忡忡。他雖然聽得說過農民暴動的事,他還不真的知道暴動是個什麼樣子。他想和往常年頭對付戰亂一樣,召集個上排戶的會議,商量商量對付紅軍的辦法。可是近幾年來,在鎖井鎮上發生了一個新的問題。他不能忘了前幾年在馮氏家族中,發生過的一場糾紛,產生了新的矛盾和裂痕:馮老洪和馮老錫因為一個浪蕩娘們的事,把馮老錫打下馬來。馮老錫打了二年官司,判了徒刑,罰了款,還是不肯放下老架子,只好使大賬過日子。眼看利錢要吃去他的全部家產的時候,才報估還了賬。原先種著兩頃多地,這咱只剩下四五十畝地了。馮老錫吞了氣,不再在大街上出頭露面了。日子落了魄,妯娌們各奔娘家,去找飯吃。馮裕仁跑到南方當了兵,馮登龍也不再讀書,馮樹義離開學堂種莊稼,姑娘馮雅紅讀不起書,在家裡學起針線來。
直到目前,馮老蘭回憶起馮氏族中發生的糾紛,覺得實在不幸。尤其,當時馮貴堂幫助馮老洪打贏了官司,這樣一來,馮老蘭就和馮老錫結成世仇了。
馮老錫破了產,馮老洪不住在鎖井鎮上,馮老蘭也就失去左右臂,缺少幫手了,他時常感到孤獨和寂寞。鄉村里傳說共產黨要領導農民暴動,要打土豪分田地,要推翻當權派,建立工農政權,他實在感到空虛和無奈。成天價呆瞪瞪地坐在他那間黑屋子裡,盤算著用一種什麼辦法去擊敗朱老忠,滅絕共產黨,才解消他心頭上的憤恨。
馮老蘭面對著欞格很密的窗子站著,呆了很長很長時間,自言自語:「哼!我馮家大院完不了,我一定要和他們干到底,是狗改不了吃屎!」他說著,提起大菸袋走出來,到大集上去。大集上人很多,買賣人哄哄嚷嚷。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糧市里、菜市里、牲口市里……都看了一遍。這是他的老習慣,每逢集日,他要到各市場上打聽物價。他走到棉花市里,看見馮煥堂在市上收花。當他聽到棉花市價暴落,心裡說:「棉價落了,這不是好現象,不是有戰事,就是鬧共黨。」於是他心上更加不安。他仔細觀察了每一個做生意的人,每一個趕集人的面色,都是急急慌慌,更加提心弔膽起來。他一步跨進集源號的櫃房,小劉莊村長劉老萬,正在那裡等著他。
劉老萬是個小老頭,圓腦袋,小硯窩臉,兩撇小黑鬍髭,是個有名的棉花商人。一見馮老蘭,睜開惶懼的眼睛走上來,說:「近來鄉村里不靜,他們晴天白日喊起紅軍萬歲來!」一邊說著,屈膝向前踱著步,咧起嘴角,連拍著大腿。
馮老蘭看見劉老萬害怕的樣子,沉下臉來說:「不要害怕!兵來了將擋,水來了土屯。共產主義不能在中國實行,成不了事。」
劉老萬心情一時緊張,把鼻子眼睛皺成一堆,說:「這算什麼年頭?兵荒馬亂,盜匪橫行,這咱又鬧共黨,棉花生意做不成了!」
正說著,大嚴村村長嚴老松,大劉莊村長劉老士兩個人一齊走進來。嚴老松是個大胖老頭,腦袋大得出奇。大胖臉上安著兩綹黑鬍子,走起路來,下身動上身不動,說起話來憨聲憨氣,像戲台上的花臉。一進門把草帽摔在桌子上,麻沙著嗓子說:「他媽的!朝廷爺沒有王法了,朱老忠和朱老明他們也喊抗日?一個是亡命徒,一個是雙眼瞎,帶著滿腦袋高粱花子,滿腿上都是泥巴,他們也抗日!」
劉老士一邊跺躂著腳,吹鬍子瞪眼睛,擺著又寬又肥的大褂袖子說:「貴堂說得好,以抗日其名,而共產其實也!」
他這麼一說,馮老蘭更加急躁起來,瞪起眼睛大叫:「我是個說直理的人,今天我還是這麼說。他們放著太平日子不過,成天價喊叫:『打倒日本』,『打倒帝國主義』。日本兵遠在關東,遠在上海,人家並沒有動他們一根毫毛,也去打人家?日本出兵不過是幫助蔣介石剿共,與你們老百姓有什麼關係?帝國主義遠在外洋,它到中國來傳教、放賬,拯救生靈,辦學校給中國培養人才。人家辦的都是好事,他們也打倒人家,也不怕惹起國際交涉,這不是無事生非?」他越說越氣,拍桌子打板凳,五官都挪了位置。
劉老萬又拍著長袖子,咧起嘴說:「就是嘛!他們不是抗捐,就是抗稅,對中國人抗得不過癮了,又抗到人家外國身上去,天地底下有這麼不說理的不?要是動起國際交涉,由誰負責?」
說著,馮老蘭胸膛里的血液滾熱起來,心上像絞著轆轤,急躁的情緒實在按捺不下去。幾天以來,他動不動就是發脾氣,兩隻腳一蹦三尺高,說:「共產黨成不了氣候,朱老忠他們起不了高調!」
劉老萬額上皺紋蹙得更深了,像西山裡的核桃,他說:「我那天爺!紅軍就要起手了,人家急得要命,你光說共產黨起不了高調,你有什麼好辦法?」
馮老蘭說:「幾百年來,俺馮家大院沒怕過這個!經過長毛造反、捻匪作亂,我馮家大院還是巍巍不動。共產黨也怎麼不了我,我把梢門一閂,看家護院的拿槍上房,看他有什麼辦法?」
劉老萬說:「我那天爺!誰也知道你的牆高門緊。可是共產黨不管你那個,他一暴動就是興師動眾,先把你殺了,再把我綁了。」他又指著嚴老松和劉老士說:「把他殺了,也把他剮了。看咱這些老財主們,一個個都活不成!」
嚴老松一聽,從嘴上拿下大菸袋,像在罈子里咳嗽了兩聲,說:「已經成了這個世道,又有什麼辦法?蔣委員長調動了幾十萬大軍,親自當起剿匪總司令,還沒有辦法,我們有什麼辦法?留錢的買賣,聽天由命算了。再說那些當官的們,那些警察保安隊們,光是成天價逛窯子打麻將。共產黨今天在這裡暴動,明天在那裡暴動,他們連狗撕貓咬也管不住,還管農民暴動呢!」他瞪起兩隻大眼睛,惡狠狠地越說越有氣。
劉老萬說:「鬧紅軍,鬧吧!他們越鬧,我越是吃好的。前天我才殺了一口豬,昨兒吃了燉肉,今天我又要吃一個肉丸的餃子!」
嚴老松說:「你要是那麼說,我餃子燉肉是常吃,又能頂了什麼事?光是伸開脖子等著?」
劉老萬說:「趕快去請兵,請一連人來駐在鎖井鎮上,叫他們好好保護著咱們。」
馮老蘭一聽,又跺跺腳說:「請兵,請兵,你老是說請兵!縣裡還不請兵呢,咱鎖井鎮上去請兵?你沒聽得說嗎?你不請他還想要來呢,你請一個連,他二話不說,給你撥一個團來。別的不用說,人吃馬嚼,這一路糟銷,咱就受不了啊!你想,國民黨的軍隊有什麼好紀律?他們不吃小米,光是吃白面吃肉。兵是活人,不是串暗門子就是打麻將。咳!他們會把這鎖井鎮上鬧得烏煙瘴氣,見雞吃雞,見狗打狗。這一陣子姦淫婦女,你就受不了。請了兵來,為什麼不住在你們村里,你說吧!你要是希望派兵來剿,我一個稟帖上去,不出一個禮拜,一個團的兵力就開到你們村上了,你說吧!」
劉老士聽著馮老蘭的話,覺得蔣介石的兵好像一條鍍金的魚。你要說好看吧,是金色鯉魚,滿身都是美國裝備。你要說好吃吧,都是肥肥的,胖胖的,就是刺兒太多。駐在自己村上,那可真的給村長找下麻煩,可是也比鬧紅軍強多哩!他說:「你說吧!你說怎麼辦?」
馮老蘭說:「我說咱們趕快買槍、買子彈。他們武裝工農,咱們武裝地主;咱們都帶起槍來,看家護院的們,長短工們,都背起槍來。農民一暴動,咱們就打。」
嚴老松、劉老萬都說:「對!下多大本錢也得這麼幹!不要咱這老命了,豁出去了,咱親身出馬。」
說到這裡,像是把話說絕,好像給這個問題找到了歸宿,不再說什麼。掌柜的打發夥計打了酒買了肉來,要請眾位紳士們喝酒。喝著酒,談了一會子東北前線上的戰況。不過,對於日寇進攻,他們還不過於擔心,認為那是遠在天邊的事情。在鎖井鎮上,這樣的會談,照例每集有一次,這實際是一個統治階級當權派的會議。但是,過去他們談的不是「農民暴動」,只是談一些個街市上的人是人非,談棉糧市價和家庭口舌之類。太陽一歪,就各自胳肢窩裡夾起錢褡,走回家去。
馮老蘭走到家裡,心上更加焦慮,腳不沾地,不住地走出走進,吩咐馮大奶奶,支撥妯娌們打開夾壁牆藏東西。他把十幾支大槍,一字兒擺在炕上,把文書匣子搬在賬桌子上,把衝鋒鎗也架在桌子上。在目前來說,這些東西成了他的主心骨,給他撐腰壯膽。他倒背起手,在地上走來走去,活像三軍統帥在檢閱他的隊伍。
馮貴堂慌裡慌張走進來,說:「今天大集上形勢不好,來了好些不三不四的人,朱家老墳里有人走出走進,我看你老人家趁早走吧!躲躲吧!」一壁說著,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馮老蘭一聽,立刻沉下臉來不吭聲。情況突然地變化,是他意想不到的。他生著氣咕咚地坐在椅子上,瞪直眼睛,大發雷霆:「我不躲!你們怕紅軍,我不怕!」他把手掌放在文書匣子上,下意識地撫摩著。文書匣子是樟木做成,用紅漆漆了,有一尺見方那麼大,裡邊盛著他祖爺置下的地畝文書。到了緊急關頭,或是心氣不舒的時候,他常用手掌來回撫摩著,就會得到無上的安慰。
馮貴堂急得跺起腳來說:「你為什麼不走?這是到了什麼時候,你不走!你老人家辛苦了一輩子,給子孫們掙下了這麼大的家業,要是遇上個好和歹兒,可不叫子子孫孫後悔死!」
馮老蘭瓷著眼珠,搖搖頭說:「我不走,祖爺置下的家業,我要用我這身老骨頭衛護它。我要『封建』到底,死不回頭。我要提起我的槍,和朱老忠打對台仗!」說著,老土豪板起鐵青臉,腰裡抽上皮轉帶,轉帶上插滿子彈。低頭看了看身上,自覺像是待機上陣的將軍。又拉開抽屜,拿出他的二把盒子,放在桌上。把手巾鋪在掌上,搓著子彈,一顆顆搓得鋥明徹亮。
馮貴堂看是說不轉馮老蘭,眼角里噙著淚珠,咧起嘴說:「老人家還是走吧!即使破費了萬貫家財,東西是身外之物,有去就有來。共產黨要打土豪分田地,人走了,他打不著。地分了,中央軍一來就又是咱的!」
馮老蘭說:「還說中央軍中央軍的,蔣介石給咱幹了什麼?幾年裡剿不完共產黨,光是要槍要人,要騾要馬。光說是剿匪,我看他是裝了腰包,運到美國去了。」他滿臉怒容,氣得吭吭哧哧,又長嘆一聲說:「咳!我馮家大院幾百年來丁口興旺,享不盡的榮華,受不盡的富貴,想不到到了我這一代就完了!」他把頭一仰,躺在圈椅上,合上眼睛,靜聽老年的心搏在急驟地跳動。把頭垂在肩膀上,眼淚斜淌過面龐,滴在地上。
這時,院子裡很靜,馮大奶奶把二門關上,指揮媳婦們搬動家財細軟,藏到沒人瞧沒人見的地方。馮貴堂急得在外屋走走轉轉,又猛地走進來,正言厲色地問:「農民暴動了,你不走,想是怎麼辦?」馮老蘭慢慢睜開眼來,手裡掂著那把盒子槍,說:「唔!你怕死,我不怕死。你走吧,你們都走。」他不滿意馮貴堂這種蒸不熟煮不爛的態度,他認為馮貴堂沒有血性,心裡說:「咳!連一股小小的農民軍也怕起來!」
他又叫了馮煥堂來,去把梢門閂好,趕散了家裡人們,把文書匣子夾在腋窩底下,走到外院。叫馮煥堂把麥秸垛掏了個洞,把文書匣子藏進去,又用麥秸把洞堵好,嘟嘟囔囔地說:「不論什麼人分了我的田地,只要有我的紅契文書在手,就是我子子孫孫萬年打不破的飯碗!」在他認為並沒有別人看見,其實珍兒藏在屋裡,隔著門縫偷偷看著。馮老蘭藏好了文書,又跑到二門上,喊:「馮大有!馮大有!」
馮大有正在槽上篩草餵牲口,聽得老當家的喊叫,彎著腰,搖擺著兩隻胳膊跑過來,問:「幹什麼,當家的?」
馮老蘭說:「咳!幹什麼?你們耳窟窿里都塞上驢毛了,一個個巴不得盼著當家的家敗人亡。」
馮大有懾起眼睛說:「哪裡?我也姓馮,靠著大河有水吃,靠著大樹有柴燒,馮家大院裡有個財主,我馮大有吃了什麼虧了?」
馮老蘭不聽他解釋,喪氣地說:「咳!甭說了,到了此刻,還有什麼話說?」轉回頭又對馮煥堂說:「快去!叫人們把後院子牆拆開!」
馮煥堂明白了老爹的意思,打髮長工們把後邊院牆拆開個豁口,吩咐說:「把牲口都牽出來!」馮煥堂帶著馮大有他們,把騾馬牽出圍牆,鑽進高粱地里,順著地壟,不顯山不顯水地溜到大窪里去了。馮老蘭又撅起鬍子吹了馮貴堂一頓:「光說買大騾子大馬,光自遇上事兒就耷拉下手不管了,這是一大窪洋錢呀!」他又走到內宅,把一家大男小女叫出來,喊:「走!走!你們都走!」馮大奶奶帶上姑娘媳婦們,背著被子的,抱著包袱的,走出豁口,溜進高粱地里。馮老蘭又轉過頭走到二門上,嘶開嗓子喊:「老山頭!老山頭!」
老山頭喘吁吁地跑來,連聲說:「我在牲口棚里磨我那把攮刀子,叫我幹什麼?當家的!」
馮老蘭說:「快!把咱的人都叫過來,還有長工們!」
老山頭說了聲是,掉頭跑回場院,喊:「夥計們!長工頭子們!快來,都進內宅!」護院的都是膘膘楞楞的小伙子,光著脊樑,露著紫紅的肉疙瘩。長工們穿著破褲子,破褂子。老拴也從廚房裡走出來,吐舌頭擠眼兒,在一旁偷偷看著。
馮老蘭心上躁得不行,頭上冒著大汗珠子。索性脫個大光膀子,脊樑上的肉又白又胖。他哆嗦著右手,拍著奶膀,撅起花白鬍子,喘著氣說:「夥計們!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平日喝酒吃肉沒有斷過你們,如今要鬧共產黨了,該著你們為我馮家出把子力氣了!共產黨要集群結眾鬧紅軍,打日本。他們要我交出槍、交出錢、交出糧食。我說什麼也不干。」說到這裡,老傢伙肝火上升,提起二把盒子在空中一掄說:「我要開仗打共產黨,你們怕不怕?」
老山頭拍著胸膛說:「不怕!」護院的人們齊打伙兒說:「不怕。」其實他們都在看著這個老傢伙暗笑。老傢伙把大槍發給他的家丁們,轉回身對馮貴堂說:「你怕死!你走吧!你走開吧!我不怕死。我的老命豁出去了,也要保護我的萬貫家財。」
馮貴堂一下子生起氣來,說:「我,我更不怕死,我要和你老人家一塊打仗,要活活在一塊,要死死在一塊。」
馮老蘭聽馮貴堂說出心裡話來,走過去拍拍馮貴堂的肩膀說:「好!你是馮家大院的子孫,在共產黨的面前,你不能軟下來,要給我們的祖宗爭口氣。我馮家大院幾百年了,沒有衰落下來,今天有我馮老蘭在世,也不能衰落在共產黨手裡。人活百歲也是死,與其敗在共產黨手裡,還不如早死早超生!」他說完了這一陣話,把長工們、看家護院的人們帶到場院裡,教給他們如何放槍,如何作戰。他說:「只要有我一口氣,就要跟朱老忠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