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二十三
這天晚上,朱老忠搬了個軟床,在院子裡躺著。得到第一支槍,是他一生難忘的事情,使他心情興奮,不能入睡。仰望滿天星斗,交輝閃亮,他的思想再也停不住了。他的一生,是對舊社會鬥爭過來,一生的道路坎坷不平,如今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武裝鬥爭,這是他這一輩子沒有走過的道路。「大隊長」落在他的肩頭上,有多大的困難也得去克服了。建立紅軍,建設抗日政權,是中國人民的偉大事業,他將付出一生的力氣,去完成這個任務……直到深夜,他才呼呼地入睡,直到黎明才醒來,又帶著人們走上征途。
大貴出探回來的第二天中午,朱老忠的游擊隊到了大竹鎮。大竹鎮是個大鎮子,有上千戶人家。正中一條大街,有二三里長,街市上有騾馬大店、雜貨鋪子,有木器鐵貨、茶鋪飯館,樣樣俱全。今天是個大集,兩旁擺著很多買賣攤子。趕集的人們很多,哄哄嚷嚷,摩肩接踵。朱大貴擔著柴擔,走到柴草市上,放在南牆陰里,掀起大衿扇汗。朱老忠也把鍘刀靠在牆上,說:「好!先擺開攤子,抽袋煙再說。」他蹲在地上,打火抽菸,仔細考慮著今天的戰鬥,該怎樣開始,又該怎樣結束。
朱老星放下刀床,敞開粗嗓子喊著:「有草的來鍘!」伍老拔把鎬頭戳在地上,伸開又細又長的脖子,喊:「鋼鎬劈柴喲!」喊著,嚴志和也走上來,放下傢伙斗子說:「好!咱像做大買賣一樣。」伍老拔說:「咱這幅子買賣本來就不小嘛!」朱老星說:「可不要賠了本錢!」伍老拔瞪了他一眼說:「你怎麼淨說些個泄氣話?」
正是掛鋤期間,農閒季節,大集上常有鍘草班子和劈柴的匠人上市。他們喊了幾聲,說說笑笑,蹲在地上抽著煙休息。朱老忠說:「你們在這裡看著攤子,我先去踩踩地步,看看地形出水。」朱大貴說:「你往東一走,過了那個尖頂教堂,向北甩彎里一拐,那個光亮大門裡說要鍘草。」
朱老忠笑哈哈地說:「好!我先去兜攬這份買賣,看看怎麼樣?」說著,他扛起鍘刀往東走,他一定要親自去察看陣地。走到集梢盡頭,路北有一座大教堂,洋式建築,尖頂上的樓窗玻璃閃著光亮。過了教堂,往北有個甩彎,彎里有個新蓋成的瓦樓大門,黑漆油亮。門樓上白底黑字,亮著「大竹鎮警察分局」幾個大字。朱老忠在門前喊了兩聲,抬腳走進大門。門裡是廣場大院,靠北一溜七間大北房,兩廂三間配房,南牆下拴著幾匹坐馬。屋前搭起葦席涼棚,棚下放著幾隻方桌,桌上有碗筷食具,看是要吃午飯的樣子。朱老忠東西看看,看得清清楚楚。抬起頭來問:「當家的,可要鍘草嗎?」
聽得說,從北屋東頭走出個警察,穿著黑色制服,頭上的長頭髮黑亮。他上下看了看朱老忠,身上打了個愣怔,說:「老頭!不揚名不道姓,扛著鍘刀來我們院裡幹嗎?」他看朱老忠這人很不平常。朱老忠說:「我們是莊稼百姓,鍘草班子,打問打問你們是不是鍘馬草。」那個警察呆呆地站在那裡,不錯眼珠兒盯了朱老忠一會,說:「看你老頭精神頭兒不對!」朱老忠一下子笑出來說:「有什麼不對?我們收秋拔麥一年到頭沒個空閒,身子骨兒摔打得硬朗一些罷了。」實際上是憋足了渾身的力氣,準備應付這場不平常的戰鬥。
那個警察朝廚房裡喊了一聲:「老劉!鍘草班子來了,快給馬鍘草!」聽得喊,從西廂房走出個人來,腰裡束著白圍裙,是做飯的劉師傅,他用圍裙搓著面手,走過來說:「鍘草的來了?好!我們正要鍘草,要多少錢一天?」說著,睜起眼睛,左巴睃右巴睃,眼不轉睛地盯著朱老忠。朱老忠說:「你老是看我幹嗎?」劉師傅說:「我看你老頭渾身帶著橫勁,不同凡人。」朱老忠笑咧咧地說:「饑荒年頭,出來鍘鍘草混碗飯吃。」劉師傅又問:「你要多少錢一天?」朱老忠說:「掛鋤期間,錢不錢的給碗飯吃就行。」劉師傅瞪了他兩眼,說:「看你老頭倒好說話,其中一定有個原由。」他說著,又從上到下巴睃朱老忠。朱老忠笑咧咧地說:「有什麼原由?二哥!說老實話,我們出來打短工,已經兩天不吃正時飯,叫俺吃頓飯行行好!」劉師傅又盯了朱老忠一會,說:「這年頭,兵荒馬亂,隔著肚皮看不見心眼。」他蹣跚著走過去,開了柴棚門,叫朱老忠看了看,說:「你們來吧!鍘著草,到了吃飯時,給你們一碗飯吃。可是有一件,俺可要扣下飯錢。」朱老忠笑著說:「那個好說,你只要叫我們鍘草就行。」他又指著牆角里那堆木頭骨碌子說:「這堆柴,俺也給你劈劈。」劉師傅一下子笑出來說:「我盼不到的!這都是四鄉的窮百姓送來的。好柴不給送,光是送些個盤絲頭、榆樹根,鋼鎬劈不開的東西。我哪裡有勁頭對付它們?你們快來給我劈劈!」
朱老忠聽得說,心上實在高興,顴骨上紅紅的,笑笑哈哈地出了警察局走回來。伍老拔離遠看見朱老忠笑模悠兒的樣子,就喊:「大哥!看樣子買賣講好了!」朱老忠擺著手兒說:「沒錯!好一宗大買賣,快來吧!」說著笑著,走到跟前,擠巴了一下眼睛,說:「咱這兩宗買賣講好了,有草可鍘,有柴可劈,大貴這宗買賣還得另說。你先在這裡等等,我們頭裡去。」這時,他心上確定下來,新起的紅軍,還沒有經過陣仗兒,要「智取」不能「硬斗」。他帶了朱老星、伍老拔、嚴志和,走進警察分局,指著牆角里的柴堆說:「看看!還不夠你們劈半天的?」
劉師傅一聽,得意地說:「劈半天?好,給你們一天的錢!」伍老拔說:「干別的咱不行,要說劈柴咱是內行。」
一邊說著,嚴志和放下傢伙斗子,搬過木頭劈柴。朱老星從草棚里搬出穀草。朱老忠說:「別小看了劈柴這宗手藝,看準了絲紋,插對了楔,一劈兩開。看不准絲紋,插不對楔,費死老勁也劈不開。」伍老拔說:「這倒是一句真理,這就叫做看機行事。時機不對,你費死老勁,想做的事情還是做不成。時機對了,手到擒來。」劉師傅仄耳聽著,笑笑說:「看你們都是老經驗,老行家。」
幾個人鍘草的鍘草,劈柴的劈柴。劉師傅拾掇碗筷,安排警察們吃飯。朱老忠抬起腰來格立起眼睛看了看天色,說:「咳!天還不開,還是悶熱,大貴怎麼還不來?」這時,他心上有點急躁。伍老拔笑哈哈地說:「不用忙!等到吃起飯來的時候,再來也不遲。」朱老星唔唔噥噥地說:「到底不如早點來了好,叫別人心上發焦!」他說著,心上不住地打抖,手上哆嗦起來,兩手抱著草,想入也入不到刀口裡,但他並不是害怕。朱老忠說:「你沉住點氣,有多少羊也得轟到山上去!」伍老拔也說:「你也不能把咱大貴低估了,別看他漢大心實,肚子裡可有路數兒!」
幾個人手裡做著活,嘴裡講著笑話。不提防做飯的老劉從背後走過來,彎下腰巴睃巴睃朱老忠,又巴睃巴睃伍老拔說:「看你們兩個人像在打番語。」朱老忠一下子笑了說:「看什麼?打什麼番語?都是一些個莊稼百姓們,誰又懂得什麼?」做飯的老劉說:「這個年頭,四鄉不靖,可得經點心,局長早就說過,共產黨要暴動!」說著,擦去眼上的眵目糊,仔細看著朱老忠,朱老忠低下頭,不再說什麼。伍老拔放下鋼鎬,拍拍兩手說:「你看我這兩隻手,長滿了硬繭子。整個兒是老實百姓。」
劉師傅又斜起眼睛看了伍老拔一會,說:「看你們也是一些個莊稼人,沒有那些洋學生們難斗。」一邊說著,走回涼棚底下,拿起一根筷子敲著飯碗叮咚亂響,大喊:「開飯了!開飯了!」
警察們聽得喊聲,從北屋裡嘰哩咕嚕跑出來,高喉嚨喊叫:「老劉!今天叫我們吃什麼飯?」
劉師傅說:「這年頭,還想吃什麼?不是餃子就是面。你們這班子老爺,誰斗得了,一年到頭旱澇都收。」
十幾個警察,個個穿著黑制服褲子、白汗衫,臉上又白又胖。其中有一個人問:「怎麼局長不來吃飯?」劉師傅說:「他不是到保定開會去了嗎?」「又開什麼會?」「說要剿共了!」你一言我一語,碗筷亂響,吃起飯來。
朱老忠在一旁聽著,壓低聲音對伍老拔說:「大貴也該來了?」伍老拔說:「不用著急,他這就快來了!」朱老忠心上正在焦急,大貴來在大門口,伸頭探腦向院裡窺著,不提防又被做飯的劉師傅看見,大聲喊叫:「幹什麼的?偷偷摸摸,一定不是好東西!」朱大貴聽得喊聲,一步邁進來,說:「我來看看你們買柴不?」劉師傅問:「天氣返潮,正要買些乾柴!」朱大貴說:「正南巴北的好干秫秸!」老劉說:「好,你來得正是時候。」說著,朱大貴擔進柴來,放在涼棚底下,說:「你看!正南巴北白高粱秫秸。」劉師傅說:「好,這個季節,陰陰云云,一直十幾天不開天,百物回潮,真該做飯的作難了。」警察們開玩笑說:「濕柴無潮飯,乾柴無干水。」劉師傅咧了一下子嘴,說:「我那大爺!你們是什麼身子骨兒,肥皂胰子大片鹼,不見開水不洗臉。錢來了伸手,肉來了張口,有什麼難的?光自一頓不按時開飯,你們就混罵十七!」
一院子人正在亂亂鬨鬨,一個眼不眨,朱大貴把小褂子一脫,伸手從柴捆里抽出大槍來,拉了一下栓,把子彈推上槍膛,憋粗了嗓子,大聲吼叫:「站住!不要動!」朱老忠看著大貴動了手,也跑過去揚起鍘刀,伍老拔舉起鋼鎬。朱老忠瞪起大眼珠子,銅聲銅氣地喊著:「誰敢吱聲,砍下你們的腦袋!」
這時,那群警察目瞪口呆,張著嘴的、端著碗的,逞著硬架子舉著筷子吃飯的,一個個僵得像木頭人兒一般。他們向前一看,朱大貴蹲著十字步,兩手端著槍,瞪著兩隻大眼珠子、怒氣沖沖,只要勾動一下槍機,他們的性命就算完了。向右一看,朱老忠舉起鍘刀,鍘刀的鋒刃鋒利光亮,只要一落在誰的脖子上,他的腦袋就會骨碌碌地滾在地上。向左一看,伍老拔舉起劈柴的大鎬,只要一落在誰的頭上,就會滿面開花,流出白腦紅血來。這時,這一群警察們才明白,共產黨「暴動」是怎麼一回事。一個個心神發抖,哆哆嗦嗦地站在那裡,嚇得心魂離殼了。朱老忠命令說:「大貴!你擺置他們!」朱大貴把右手一舉,喊:「集合!」那起子警察像馴服了的猴子一樣,立時放下碗筷,跑著步站起隊來。做飯的老劉,耷拉下手兒,瞪起大眼看著,也不敢動彈一下。朱老忠說:「老劉!快去站隊!」他才悄悄地走過去,站在排尾。
朱大貴又喊:「報數!」警察們從一、二,報數到第十二,就停住了。朱老忠說:「不行!缺少一個!」伍老拔問:「老劉!怎麼缺少一個人?」劉師傅說:「不是說過了嗎?局長上保定開會去了。」
朱老忠又指揮說:「先收他們的槍!」
嚴志和跟朱老星走到西頭北屋,把牆上掛的槍拿下來,又走到東頭北屋把牆上的槍拿下來,抱到涼棚底下,見了數,一共十二支大槍,一支也不多,一支也不少。朱老忠瞪起大眼睛說:「不行!少了一支短槍。」
伍老拔又問:「老劉!怎麼少了一支槍?」
劉師傅又咧起大嘴說:「不是說過了嗎?局長帶走了一支盒子。」
朱老忠又說:「搜出他們的子彈!」朱老星和嚴志和又走進屋子裡,拿出一掛掛的子彈,共是十二條子彈袋,放在地上。朱老忠又叫警察們脫下外衣,摘下他們的帽子,說:「大貴!發命令!」
朱大貴喊著:「立正!向左轉!開步走!」
十二個警察和一個做飯的,端端正正,甩開手兒向前走,走到東頭屋門口,大貴又喊:「左轉彎走!」警察們邁上台階走到北屋。大貴又喊:「向左轉……踏步走!」「立定!向右轉!」警察們腳下啪的一聲,站在那裡。朱老忠使著響亮的嗓音講話:「明人不做暗事!今天告訴你們,我們是紅軍,來借你們的槍械子彈使用。是朋友的行個方便,不要聲張。有願意跟著我們走的,也可以跟著我們去抗日。不願跟我們去的,也不勉強。」其中有一個警察站得久了,身上有些發癢,才想抬起手來抓一抓,朱大貴走過去,猛地就是一捶,說:「我看你這小子想不老實!」朱老忠提高嗓子說:「早就知道你們這一班子人,不是流氓,就是酒鬼,搶男霸女,無所不為。要是老老實實,留你們一條性命。誰要是有一點含糊,就要在你的腦袋上鑽窟窿!」那些警察們聽著,直嚇得渾身發抖,站得正正直直,鴉雀無聲。朱老忠走出門來,指揮朱老星、伍老拔、嚴志和穿好警察的衣裳,戴上警察的帽子,挎上子彈袋。他們已經兩頓沒吃飯了,看見桌子上擺的冬瓜羊肉餃子,甩開腮幫吃了個飽。朱老忠又走進屋裡說:「好好站著,哪個敢吱聲,將來我要你們的命!」說著,和大貴走出門來,返身把門關上,一把鎖鎖了。匆匆走下階台,吩咐伍老拔、朱老星、嚴志和扛上槍,搖了一下手,一齊往外走。一出大門,房後有一條小胡同,他們合緊了嘴巴,不聲不響,一溜風兒向北走。正是午飯時刻,家家戶戶停止了炊煙,胡同里連一個人芽兒也沒有。幾個人邁開利落的腳步,匆匆走出村外。眨眼之間,走進青紗帳里。走得遠了,才拐彎往南,順了鎖井大路。可是他們並不走大路,只是在青紗帳里走著。
這裡,他們也不知道大竹鎮上有沒有人發覺,也不知道那些個警察們什麼時候才敢走出屋來。一直走到太陽西斜,才回到鎖井鎮。掌燈時分,回到朱家老墳。朱老明正站在大楊樹底下,支繃起耳朵,這裡聽聽那裡聽聽,直到聽得一陣熟稔的腳步聲走上墳坡,猛地抬起下頦問:「是誰?」
朱老忠哈哈笑著說:「是新起的紅軍得勝回營了!」
朱老明一下子笑出來,問:「勝敗如何?」
朱老忠、朱大貴、朱老星、伍老拔、嚴志和,一齊驕傲地笑了說:「新起的紅軍,有勝無敗!」
朱老明樂得用拐棍戳著地說:「好漢們!有這心氣兒,就能為咱無產階級建立下萬世不滅的基業了!」
人們走進小屋裡,你一言我一語,談論著這次軍事行動。朱老明走到大楊樹底下,點起火,做好飯,又拉上拐杖到西鎖井打了一壺酒,買了肉來,說:「暴動的好日子這就要到了,咱先來慶賀慶賀。一來慶賀咱得了這批武器,二來盼望再來一次新的勝利。」說著,他搬了個小桌來,放在炕上,把小砂壺放在炕桌上。
伍老拔一見酒壺,說:「老明同志!黑燈瞎火了,你這是幹什麼?」
朱老明笑咧咧地說:「我要犒賞三軍!」說著,去炒了一碗豆腐來,放在桌子上。朱老星肚子餓極了,一見油炒豆腐,筷子不閒,連連吃著。口齒之間,嘖嘖咂咂響著。伍老拔問:「老星哥!你怎麼老是吃豆腐?」朱老星嘿嘿笑著,說:「豆腐是命!」等了一刻,朱老明又端上一大盤熟肉,朱老星又舉起筷子吃起肉來。伍老拔一下子笑了,問:「老星哥!你怎麼老是吃肉?」朱老星笑眯眯地說:「嘿嘿!見了肉!就不要命了!」朱老星一說,人們停止喝酒,一齊仰起頭哈哈大笑,直笑得肚子痛得不行。這時,朱老明又端來一大盆稀粥說:「今天菜粥里多擱上點鹽,叫你們吃得筋骨強壯,好有勁去打仗。」
伍老拔說:「饑荒年頭,吃一頓沒一頓的,還老是糟銷你。」
朱老明執拗地搖搖頭說:「不!只要咱手裡有了武器,日本鬼子一來,我們就可以叮噹兩下子了!」又笑嘻嘻地說:「年幼的紅軍,長途奇襲不是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