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二十一
張福奎被刺的消息,像東風細雨,下遍了滹沱河的兩岸,隨著陣風飄落在冀中平原的田野上和道路上,降在村莊,降在莊稼人的茅草院裡。莊稼人們聽到這個消息,揚眉吐氣,挺起胸膛微微笑著,覺得身上輕鬆了很多。他們從這個小屋走到那個小屋,奔走相告:「好聰明的刺客啊!來無影去無蹤,一轉身兒就不見了!」
李德才和老山頭,聽到張福奎被刺的消息,慌慌忙忙走進賬房,向馮貴堂學說了一遍。馮貴堂正在藤椅上躺著吸菸。李德才以為他的老朋友死了,一定要咧開大嘴慟哭一番。不料想,馮貴堂等不得李德才把話說完,猛地站起身來,倒背起手兒,仰起頭哈哈大笑了。老山頭以為他著了魔,睖起大眼睛問:「二爺!你笑什麼?」
馮貴堂得意地說:「人,哪有不死之理?」這時他心上立刻想道:「他死了,也許民團團長會落在我的頭上!」轉念一想,他前幾年為反割頭稅的事,和王縣長有過一場糾紛,也許張福奎死了還另有人在,團長不一定落在他的頭上。可是張福奎一死,保定行營這條路就算斷了。如今張福奎總算是他的好朋友,張福奎死了,他少了一條膀臂。想到這裡,只好走進內宅去請教他的老一輩。馮貴堂把不幸的消息告訴他的老爹。馮老蘭一聽,臉龐立刻垂下來,他覺得脊椎骨發冷,渾身哆嗦起來。心上一時急躁,搖搖頭,麻沙著嗓子說:「完了!完了!我可以斷定,大禍就要臨頭。張福奎一定是被共產黨刺死的,張福奎一死,再沒有有本事的人去壓制他們,他們會鬧得更歡起來。他們成天價嚷『打日本!』『打日本!』人家日本人遠在關東,日本人來了,也不過是占個地盤,人家怎麼了你們了,你們打日本!」他一時氣憤,又回過頭對馮貴堂說:「你老是覺著學了幾天法律,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初生之犢不怕虎!你天不怕地不怕,連我也不看在眼裡。道眼兒越走越窄,窄到擠不過身子去了。張福奎死了,你還仗著誰?」一陣話說了馮貴堂滿臉火,他說:「這不是問你老人家?有什麼話你吩咐吧!」馮老蘭說:「咳!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一條路是去找『黑旋風』,他是咱的老世交,向來肯出力的。把他請來給咱鎮壓共產黨,保家護院。再就是拿洋錢去打通一條道路,你想想,誰跟洋錢有仇?那洋錢是金銀之物,投在誰的腦袋上不起個大疙瘩?」馮貴堂一聽,扭過身子不高興,說:「這個辦法,我完全是內行,你交給我辦去吧!無論什麼事情,你老是不放手,自己兜攬著。」馮老蘭看馮貴堂氣色言語不對,拍起大腿說:「咳!你木頭心眼,鑽也鑽不透!你上學花的那洋錢摞起來比你人還高,白花了老爺爺的心血!你就不想想,洋錢送到當官的手裡,你能光明正大的?就得偷偷摸摸的。他拿到這筆錢,能養家肥己,能供養姑娘兒子們念書上進,能不高興?能不給咱出力?你放心,他絕不兩手托著兩千塊白花花的洋錢到大街上去嚷:『嘿喲!我貪了污了!我使了馮貴堂的贓錢了!』絕不!他還要斯斯文文的,戴著白金絲眼鏡,正正直直坐在大堂上,對他的僚屬們說:『要公正廉明!不能貪贓枉法!』『我們是國家的公僕,要為民興利除弊!』……裝出父母青天胸懷淵博的樣子。即使他把這筆錢給他兒子,給他姑娘們花的時候,也絕不會說:『兒啊!你花去吧!這是爸爸貪污來的呀!親人!你花去吧!這是我受了賄賂呀……』絕不!……」他又把從古至今處世接物的大道理說了半天。馮貴堂越聽心裡越煩,實在聽不到耳朵里去。他把腳一跺說:「你說的那個我都知道……」
說到這裡,父子二人吵家務,算是又崩了。馮老蘭不再往下說,把腳一跺,放下馮貴堂走出來,咚咚咚地走下階台,生著滿肚子悶氣出了二門。提著大菸袋,在外院怔了半天。他抬起頭看著那古老瓦房上飛檐斗拱、飛禽走獸的影子。想到:自從明朝時代,老輩爺爺們建下了基業,子子孫孫豐衣足食,都是老人們的陰德。傳到他這一代,就說什麼也不行了,共產黨領導人們「抗租抗債」、「抗捐抗稅」,不叫財主們生髮。他又走進內宅,看看古老的宅院,嘆口氣說:「咳!呆不多久了,就快要坍塌了!」他的心上熱火燎亂,像在油鍋里煎著,轉著牆根看了一遭,就又走出來,在場院裡走來走去。走到馬棚窗外,隔著窗戶聽見騾馬在槽上吃草的聲音,牙齒嚼得料豆子咯嘣嘣響著。他心裡又麻煩起來:「咳!我不叫置騾馬,偏要置騾馬,咳!這是一大窪洋錢呀!」走到碾棚和磨棚旁邊,那副碾子磨在黑影里呆著,那是他爹老人家親自從山裡買來的,一律都是青鋼石,使上幾輩子也使不壞。走到豬圈旁,幾隻肥豬在窩裡睡著,他又想到:這些肥豬,將來也不知道叫什麼人吃了去!走到圍牆邊,一眼看到圍牆外頭那四十八畝官地,他費盡心思,用了半輩子的心血,才摳到手裡,養起蘆葦,栽起柳林。子子孫孫蓋房壘屋,將有使不盡的葦材和木材……他這裡看看,那裡看看,沒有一塊磚石、一塊木料上不記著他的心思。自從他老輩爺爺就是爭強賭氣過來的,他們的兩隻手上,也不知染上多少人的鮮血,坑害了多少人。如今,氣也爭夠了,強也爭成了。張福奎一死,這塊地方共產黨就要領導紅軍起手。他意識到,富貴的日子,快要終結了。他心上明白,共產黨在南方鬧了幾個蘇區,在北方,這塊地方農民也要起來抗日。他越想就越害怕起來。
他站在圍牆邊,對著那葦塘、柳林,發了半天呆。一下子,心上像又想起什麼,轉身走回家去,站在馮貴堂的窗前,說:「貴堂!貴堂!去!去!到衙門裡去,寧自把家業花在衙門口裡,也不能叫他們『共』了去!」馮貴堂正在炕上睡著,在夢裡懵懵懂懂地說:「當然要去……」
馮老蘭眨巴眨巴眼睛,不再說下去,他怕馮貴堂搶白他,說他老了,老糊塗了!閉了嘴,再也不想說什麼,可是他心上還是急躁不安。慢吞吞地一步一步走回上房,開開座櫃拿出那把二把盒子槍,那是他花了三百塊洋錢買來的,德國造、插梭、二十響,能當小機關槍使。他在手裡摩弄著,在燈下覷著眼睛看著,是一支全新的槍,滿身燒藍,黝黑黝黑的,發著藍色的光亮。這時,他的憤恨就依託在這支槍上,血管里奔流著祖輩傳統的狂妄的血液。他提著這支槍,走來走去,在屋子裡練了練手腳。兩隻腳一跳,把右手裡的槍拋上天去,再用左手接住。兩腳再一跳,再把左手裡的槍拋上天去,又用右手接住。覺得他的手腳還靈便,身體也還結實,心上由不得高興起來,哈哈地笑了。這時,他懷疑還沒有這麼大的年歲,又回復到年輕的性格。
馮老蘭在屋子裡練了一會手腳,覺得身上熱烘起來。就又走到院子裡,抬頭看著那棵老藤蘿。在他的記憶里,這棵藤蘿,在有他老父親的時候就有的。如今蔓延了一院子,葉子厚厚的,遮得院子蔭蔭的。那棵老紅荊樹,幾乎被它纏死。前幾年樹上還長出一些嫩枝條,開著一串串紫色的小花。這幾年,只剩那麼幾根老桄,樹尖上長出零零落落的花朵。到不了秋天,就又萎黃了。看著,他不住地搖頭嘆氣,說:「咳!這棵老樹也被藤蘿纏壞了!纏死了!」又仰起頭,看看天上陰得灰沉沉的,天氣還是悶悶的,才一步一步邁上台階,走回陰暗的屋子,坐在椅子上怔了老半天。忽然心上一動,想起一些什麼,把油燈端近,拿起筆來,在老賬簿的皮上寫著:「出門看見藤纏樹,進門看見樹纏藤,樹老藤青纏到老,樹死藤生死也纏!」寫完了,把筆摔在桌子上,嘆了一口氣說:「咳!不知道共產黨的勢力到底有多大?怎麼也不行,纏磨死人了!」他心裡實在煩亂不堪。
馮老蘭睡在炕上,躺了一會,睡不著,又趴在枕上,抬起頭瞪著眼珠子看著無邊的黑暗。他在黑暗裡睜圓眼瞳,這麼轉轉,那麼轉轉,一直趴了大半夜,還是睡不著覺。伸起脖子呆了一刻,聽得籠里第一聲公雞叫,又穿上衣服走出來。走到場院裡,敲敲馬棚的門,叫:「大有!大有!」馮大有正趴著木槽餵牲口,聽得有人叫,開了門問:「幹什麼?老當家的!」馮老蘭說:「快套小車子,貴堂進城。」馮大有說:「那好說,他那裡穿上衣裳,我這裡車就套好了。」馮老蘭又慢吞吞地走回家去,趴著馮貴堂的窗戶叫:「貴堂!貴堂!車套好了,你起身吧!」馮貴堂正在屋子裡散步,聽得老爹叫,走過來說:「我哪裡睡覺來,我還睡得著覺?」聽著他的聲音,像是極不高興的樣子。像是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說出來。
馮老蘭一聽,又怔住。他怕馮貴堂不高興,可是他肚子裡一時又有些火氣,想把腳一跺鬧起脾氣。可是,又覺得處在緊急情況下,也不是辦法。他說:「你也沒有睡覺?咳!你快去吧!進城吧!去給張福奎吊弔孝,不論他的出身怎樣,還是給咱保護過生命財產,保護過地方治安的。」馮貴堂說:「那是當然之理!」說著,提上手杖走出來。馮大有套好牲口,懷裡摟著鞭子,站在車前等著。在清晨的薄明里,看見馮貴堂穿著白綢大褂,戴著洋草帽,提著手杖走出來,把後襟一撩,跨上外轅。說聲:「走啊!」
馮大有右手抓起扯擄,左手舉起紅纓鞭子搖了一搖。鈴鐺響著,小轎車走出去了。一路鈴鐺響,上了城裡大道。馮大有跳上里轅,把鞭子摟在懷裡,眼上還在惺忪地溫著睡不醒的舊夢。今天雲彩低垂垂的,陰陰沉沉,像是有雨。也看不出太陽到了什麼時刻,車子走到城門口,城樓上飛起幾隻野鴿子,在霧蒙蒙的天上,噗啦噗啦翅膀飛跑了。馮大有跳下車來,一手撩起大褂襟,一手舉起紅纓鞭子,打著響鞭進了城門。轎車走到宴賓樓門口,馮貴堂從車上跳下來,走進宴賓樓。夥計們立刻走上來打洗臉水,泡茶,點菸。
馮貴堂洗完臉,喝著茶,吸著煙,躺在睡鋪上眯糊上眼睛歇了一刻。他倒沒有真的歇著,他在捉摸著今天走進衙門的路數。猛地,他又從床上爬起來,坐在椅子上寫了一封便信,叫夥計送進衙門去。抽棵煙的工夫,夥計拿回信來,他沒有想到,今天條子飛出來的這樣快,胡亂吃了一些飯,撣撣鞋上的塵土,裝得斯模大樣,邁起方步子,捋著八字鬍進了衙門。真的,他連傳達室也沒有招呼一聲,揚長走進大堂,王縣長隔著花廳的玻璃窗,遠遠看見他走進來,笑眯悠悠地迎出來,一把扯住馮貴堂的長袖子,若有其事地說:「咳!你才幾天不進城,張大隊長就被刺了!」馮貴堂也抖摟著手說:「誰知道呢?像這樣有本事的人,我們才有幾個?黑白兩道他都能通,青紅幫也有一套,想不到他也會遇上這意外的事。刺客捉到了嗎?」王縣長說:「哪裡?一聽得槍響,我就打電話問,立刻吩咐公安局長,把所有的警察保安隊拉出去,在城牆上放上崗哨,圍得水泄不通,搜了四城四關,從前半夜開始,一直搜查到大天亮……」馮貴堂截斷了話頭說:「我想刺客一定是跑不了的!」王縣長說:「哪裡,搜住的人倒是不少,都是一些個莊稼百姓,來看戲的,不像是刺客。」馮貴堂問:「搜住的人呢?」王縣長說:「取保釋放了。」馮貴堂把袖子一甩,說:「屎了!莊稼人們儘是共產黨!蔣委員長說的,寧錯殺一千,也不漏走一個。你沒有時間,我給你問問,我還當過幾天軍法官呢!」王縣長聽到這裡,仰起頭眯上眼睛,把兩隻手伸到天上亂搖,說:「咳!好賊鬼的刺客!你不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也不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走的。」馮貴堂說:「哪裡?依我看,刺客就在這城裡,也許就在你這縣公署里、公安局裡、縣黨部里……」王縣長一聽,心裡就焦躁起來,哆嗦著手說:「嘿!你說的?那還了得!那還了得!」說著,不住地搖頭否認。馮貴堂說:「你就不知道,無家鬼送不了家人?」當他看到王縣長著急的樣子,又氣憤起來,故意嚇唬說:「告訴你說吧!賈湘農又到了鎖井鎮,要和朱老忠、朱老明他們鬧起紅軍來,要打土豪分田地,起兵抗日。」
王縣長不等馮貴堂說完,就拍著膝蓋說:「咳!我算倒霉透了,地方上的事情,越來越麻煩了。好!我們下決心吧,快去請軍隊。」這是真的,在那個時代,守疆的官吏都是喜歡聽人家說是「天官賜福」,不喜歡聽人家說是「男盜女娼」,想安安穩穩坐幾年官,掙幾個錢,好養家肥己,以娛晚年。誰願意把腦袋鑽到故事簍子裡去?他說:「我是個武人出身,沒研究過政治經濟,不懂得社會科學。可是我知道他們的黨徽是紅旗,是鐮刀斧頭。當檢查書報的時候,只要書報上有紅旗的,有鐮刀斧頭的,就把它燒了。有這種書報的人,就把他殺了。共產黨就愛鬧請願,只要逮住了,就判他危害民國罪!」馮貴堂越聽越順耳,聽到這裡,彎起腰,拍著屁股說:「我看咱們還是一邊請兵,一邊成立民團。」王縣長說:「好吧!就是這麼辦。咱一塊到保定行營去,見見保定行營主任錢大鈞,他是蔣委員長的親信。」馮貴堂也從椅子上站起來說:「好!我還有個門路,咱去找陳旅長,叫他給咱引進一下,也許他要好好接待我們。」說著,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做出要走的樣子。王縣長也從椅子上站起來,遲疑說:「誰知道呢?他是南方人,是代表委員長駐保定的。我們都是北方人,國民黨雖是一家,自從委員長掌權以來,成立了復興社、CC系什麼的,就特別的複雜了!」
第二天早晨,王楷第和馮貴堂坐上汽車到了保定,住在第一春飯店。洗了個澡,吃了早飯,休息了一下,就到朱家菜園陳家公館去拜訪陳貫群。在會客室里坐了一會,傳達把他們領了進去。兩層大院靜悄悄的,當他們走進貼金的圓門,看見有幾個衛兵在廊廡下站著,打起竹簾,請他們進去。屋子裡並沒有人,他們在花地毯上站了一刻,才說坐在沙發上等候,有人踏著沉重的腳步走出內室,正是陳貫群。他今天新理了發,剃得短短的日本式小鬍子,穿著黑色馬靴,用花色的吊帶繫著馬褲,綢子襯衣閃著光亮。他站在槅扇門下,閃開大眼睛看著,一下子笑出來,說:「喲!貴堂老兄,你好久不進城了!」說著,跨上兩步,握住馮貴堂的手,又扭過頭看著王楷第。馮貴堂介紹說:「這是我們縣裡的縣長,王老。」陳貫群又走過去握住王楷第的手說:「原來是父母青天到了,請坐!」他把王楷第和馮貴堂讓在沙發上,立刻喊了勤務兵來沏茶點菸。他說:「你們二位一塊進城,一定有重要的公事。」王楷第恭恭敬敬坐在沙發上,慢慢摘下禮帽,用力吸了一口煙(他是很喜歡吸菸的,煙氣把手指都熏黃了),緩緩地說:「要說事情重要,倒也很重要,敝縣特務隊長張福奎被刺身死了!」陳貫群一聽,吊起眼睛停了一刻,說:「張福奎?就是行營新任的那個肅反總隊的隊長?」王楷第說:「是的!」陳貫群說:「喲!聽說那個人倒是很能幹的!」王楷第說:「是嘛,我們縣裡治安就是憑他一人,辦案緝匪很有一套辦法,公安局不過是個擺設。」陳貫群又說:「好在地方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馮貴堂一下子站起來說:「不,聽說賈湘農到了鎖井鎮,他們要鬧暴動!」說著,他撅起鬍子,瞪起眼睛。陳貫群緊跟著問了一句:「真的嗎?有什麼徵候?」陳貫群一問,馮貴堂又遲疑住,其實他不真的知道,又遲遲地說:「可不是嗎?日本軍到了長城一線,他們今天嚷抗日,明天嚷抗日,可不是要拿起槍來暴動嗎?」陳貫群睜圓兩隻眼睛,看著馮貴堂那個拘謹的樣子,噴地笑了說:「你是十年前見過一條蛇,如今看見井繩都打哆嗦,不要草木皆兵!他們暴動也不要緊,我這裡還有他們的人。二師學潮的時候,我逮捕了他們三十多個人押在監獄裡,他們竟敢在那裡暴動起來打土豪分田地,我這裡就敢從監獄裡提出幾個來開刀鎮壓!」說著,氣喘吁吁。
說到這裡,大家又哈哈大笑,抽起煙,喝起茶來。馮貴堂端著茶杯在寬廣的大廳里來回踱著,屋子牆是新粉刷的,楊木槅扇也新油漆了,牆上換上新的字畫。
陳貫群說:「這是我在解決了二師學潮以後新悟出來的哲學:他要請願,你就叫他請,他有請願的自由,我有放機關槍的自由。他要暴動,你就叫他暴,他有暴動的自由,我有派大兵去剿的自由。」馮貴堂說:「其實等他暴動起來也就晚了,不如防患於未然!暴動起來,他要把人們的糧食財物都分給窮人們,要受很大的損失。」陳貫群聽到這裡,又猛地想起什麼,他說:「那可怎麼辦?」王楷第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說:「我們想去見見行營錢主任。」
陳貫群說:「想見錢大鈞?可以。他是委座的親信,也許更有辦法,可也不一定。他是南方人,不了解北方情況。他一半時間住在南京,一半時間住在保定,都是飛機來飛機去。」王楷第問:「那!我們什麼時候能見到他?」陳貫群說:「我先跟他聯繫一下,聽我的信吧!」
一邊說著,王楷第和馮貴堂挪動腳步走出來。走到貼金圓門前,陳貫群站在階台上,向王楷第和馮貴堂一一握手告別。第二天上午,陳貫群帶了王楷第和馮貴堂到保定行營去。汽車開到縣前街,在一個立有雙斗旗杆的轅門前站了下來。那是一個很大的門,油漆都脫落了,門前有十數級高石階。石階上站著兩排憲兵,穿著綠呢軍裝,披著紫紅色皮武裝帶,穿著黑色馬靴,挎著新木套盒子槍。當陳貫群和王楷第、馮貴堂走到門前,有人響亮地喊了一聲:「立正——稍息。」立刻從傳達室里走出一個副官來。陳貫群說:「我帶了一位縣長和一位有名士紳來見錢主任。」副官把他們讓進傳達室里坐下,通了一個電話,才說:「好!在里院辦公室會見,你們進去吧,有人出來接。」陳貫群帶了王楷第和馮貴堂走進去。腳下一條筆直的甬路,兩旁有很多古老的柏樹和槐樹。經過幾層大院,都是古式瓦房,窗欞很密,糊著白紙。看來那些房子年代很老了,相傳是舊時的撫台衙門,後來道尹衙門也在這裡,曹錕做直隸都督時,這裡是都督府。當他們走進第四層院落,有一個穿綠呢軍裝的侍衛長走出來,後邊跟著一個手提盒子槍的衛兵。見了陳貫群打了個敬禮,說:「陳旅長來了?錢主任在辦公室等你們。」陳貫群點頭笑了一下說:「是,來了。」說著,侍衛長又小跑了兩步走在前頭,進了門端端正正站著,等陳貫群走進大廳的時候,他喊了一聲:「立正!」陳貫群兩目正視,兩腿併攏,把皮馬靴一磕,啪的一聲,恭恭敬敬打了一個敬禮,錢大鈞才從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慢慢站起來。是個長條個子、黃臉皮、瘦眉窄骨的人,看見陳貫群帶著兩個人走進,兩隻眼睛盯著陳貫群,伸開右手,請他們坐在沙發上。
那是一個很大的廳堂,牆壁灰灰的,還來不及粉刷,門窗都是暗紅的酡呢色,地上鋪著舊地毯。屋頂上吊著日光燈,發著慘白的光亮,屋子裡顯得很是陰暗。錢大鈞背後放著一座虎豹屏風,他身上穿著很整齊的深綠色華達呢制服,脖子上露出白襯領的邊沿。他的麵皮像是病黃的樣子,帶有草綠色。等侍衛長給三位客人斟上茶點上煙,陳貫群從沙發上站起來,打了一個立正,端端正正站在地上,說:「報告錢主任!這位是王縣長,這位是保南名士紳馮貴堂,他們有重要的事情跟主任面稟。」錢大鈞聽得說「縣長」還不怎麼的,聽說到是有名的「士紳」,微微開了一下口,笑了一下,斜起右手,表示了一下尊敬。馮貴堂也從沙發上彎著腰站起來,微微一笑。錢大鈞說:「好!我們從南方來到北方,就是尊重地方士紳,我們願意和你們共同合作!」王楷第說:「我們向錢主任報告一件重要的案件,我縣特務隊長張福奎被奸人刺殺了!」錢大鈞聽了,像是無動於衷,閉著嘴唇說:「這個情報,我們這裡有了。張福奎是有才幹的人,我們很器重他,委他做七縣聯合肅反總隊的隊長,可惜還未及上任就為黨國犧牲了,可惜!」王楷第也緩緩地說:「張隊長一死,地方治安就不保了!」馮貴堂也跟著說:「張隊長一死,共產黨就更加猖獗,他們興風作浪,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錢大鈞一聽,似乎震驚了一下,但表面上並看不出來,他問:「事情有那樣嚴重?」王楷第說:「是的!」馮貴堂也跟著說:「是的!」錢大鈞又問:「那麼,有名的共匪都是誰?」這時,王楷第一時答覆不上來,用眼睛斜了一下馮貴堂,馮貴堂彎著腰從沙發上站起來,說:「有了名的共匪賈湘農。還有朱老忠、朱老明……」停了一刻又說:「還有嚴志和。」錢大鈞說:「賈湘農這個名字,我們這裡有,朱老忠以下還未聽得說過。他們都是些什麼人?在共產黨內擔任些什麼重要職務?」錢大鈞一問,馮貴堂一時怔住,回答不上來,支吾地說:「朱老忠是個莊稼人,擔任黨員。朱老明賣燒餅,也是擔任黨員。嚴志和是個泥瓦匠,也是擔任黨員。」錢大鈞一聽,微啟口唇,冷笑了一下,說:「你知道的人物太小了!我們的對手是中共中央。目前委座……」當他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啪地一個立正,又坐下來說:「委座親任剿匪總司令,駐節南昌,調動幾十萬大軍圍剿蘇區,眼看就要奏捷。」王楷第聽到這裡,兩手一合,說:「深望黨國平安,不過目前日寇已經占領東北,這裡一鬧起暴動來,就要擾亂後方,牽扯兵力了。」錢大鈞聽到這裡,微微點頭說:「也有一些道理,委座的決策是『攘外必先安內』,目前主要大禍是共產黨,我們要大力鎮壓平津學生抗日運動。也有人菲薄我們不支援前線將士,他們不明白目前的前線是南昌,是武漢,不是上海和東北。假如你們那裡有共黨暴動的話,前線就在保定。你們明白嗎?」王楷第說:「過去我糊塗,主任一說,我洞若觀火。」錢大鈞繼續說:「既然這樣,」他轉過頭對陳貫群說:「他們那裡屬於你這個衛戍區,你就得要管管了!」陳貫群點頭說:「是!主任。」錢大鈞又說:「一旦有事,這裡駐有十四旅,安國定縣一帶駐有白鳳祥騎兵十七旅。我還要電呈北平華北軍政委員會何主席,請調駐在山海關的關麟征部隊前來支援。這樣部署可以吧?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談到這裡,王楷第和馮貴堂滿意地微笑了,點頭告辭出來。錢大鈞從椅子上站立起來,點頭送客,等他們出了門,才轉到屏風後面,回到內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