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二十
開會的那天早晨,賈湘農早早起了炕,連臉也顧不得洗,就趴在炕桌上,翻閱文件,準備報告。看得累了,就在大柏樹林裡走走,為了要開會,他心上有一種急躁難耐的情緒。在他來說,這是一種新的工作,他的心上老是感到不安。
午飯以後,朱老忠叫了大貴和小順來,把西頭屋裡的蘆葦和白麻搬出去,打掃乾淨,找了幾件桌椅板凳來,布置好會場。黃昏時分,各縣的黨代表都陸續趕到了。屋子裡熱,都在大柏樹底下休息。一邊休息,爭取時間向賈湘農匯報工作。朱老忠叫了小順、小囤、慶兒等一班子年幼的人們來,分派他們嚴加崗哨,說:「如今好日子就要來了,賈老師住在這裡,各縣的負責同志都來了,要開重要會議,他們要好好地站崗放哨監視敵人,走漏一個奸細都是有罪的,我們無產階級要以黨法從事,聽見了嗎?」一群年幼人們低下頭聽著,說:「聽見了!」朱老忠又說:「有個一差二錯,我要打你們的屁股!」又叫大貴帶上一起子人,拿上碾棍禾杈,到九龍口上、擺渡口上、木橋上和各個交通要道上去放流動步哨。一班子年幼的人們手持武器,又說又笑,高興地走了。
朱老明給人們燒了茶,又做了飯。嚴志和打了豆油來,搓好燈捻,點上幾盞燈。拿朱老明的破被子,把窗戶遮上。朱老忠叫賈湘農看看這會場布置得怎麼樣,賈湘農點頭說:「很好!老明同志、志和同志、老星同志,你們都不要遠去,就在這屋子周圍巡邏,要是有個風吹草動,你們還得動動手腳。」
朱老明說:「那是當然,要是特務們來了,打掉了腦袋也得干!」
正是八月天氣,立秋的日子,天氣還是熱得厲害。早莊稼開花的開花,結實的結實。晚莊稼正在拔節生長。蟈蟈在豆棵上叫個不停,知了兒也在大楊樹上唧唧叫著。傍晚時分,天空還是沒有一點風,樹尖上的葉子紋絲不動。太陽落下去了,天上映出一片片紫色的、粉色的、赭色的霞雲。賈湘農拿把芭蕉扇,在柏樹林裡走來走去。夜暗降臨的時候,人們蹲在大楊樹底下,吃了明大伯親手煮的稀粥,會議就開始了。朱老忠、宋洛曙和各縣代表們都走進小屋。小屋北牆上掛起黨旗,旗下掛著地圖,桌上點著幾盞油燈,燈焰燒得很旺,照得人們的臉橙紅橙紅,照得屋子牆上亮澄澄的。大家高興地抽著煙,談著話,交換著工作上的意見。屋子小,顯得很是燠熱。賈湘農走進來的時候,小屋子慢慢靜下來。他走到桌子前面,停住腳向周圍看了一遍,說:「今天好熱鬧,我們要開個群英會!」
今天開的會,是賈湘農負責召開的決策的會議,人並不多。一說要開會,人們都鄭重其事地直起腰,靜靜聽著,屋子裡像潮水一樣的談笑聲,一時低沉下來。賈湘農站在紅旗下面,睜起黝黑的眼睛,向會場巡視一周。又慢慢收回視線,眼瞼向下垂著,呆著眼瞳停了一刻,他在深思。他對於召開這個會議,是十分慎重的。中國共產黨領導農民在南方建立了十幾個根據地,進行了土地革命。目前為了迎擊日寇,開展游擊戰爭的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兩個月,今天到了成熟的日子,要和廣大群眾見面了,他的精神頭顯得特別飽滿。呆了一會,才慢慢抬起頭來,用著輕微的聲音,說:「同志們!今天開的是黨的活動分子會議,要在這個會議上研究一些政策問題。」說著,他坐在一張破圈椅上,就著油燈,低下頭去,從小包袱里拿出一個小本子看了看,又仰起頭思索一刻,說:「為著我們黨的事業,為著中華民族的解放,有很多同志犧牲了。今天,我們先來向他們致敬吧!」在這時,他微微覺得心頭酸痛,因為心氣的低沉,脈搏有異常的跳動。腦子裡映動著一幅幅同志們被砍頭、槍斃、下獄的圖景。他迴轉頭,對著黨旗深深地彎下腰去,靜默著。人們都不約而同地站起來,低下頭向死去的同志們誌哀。小屋子裡的空氣是那樣的沉靜,每個人互相聽得見心跳。真的!多少年來,他們是在階級敵人的壓力之下,過著不見太陽的日子,今天他們要直起腰來了!
朱老忠站在黨旗前面,為了重大的責任要落在他的肩頭,心情也不平常。聽得說「死去的同志們」,立時想起「七·六」慘案,想起那些關在監獄裡的英勇的同志們,無數面影出現在他的眼前。運濤、江濤……雖然他和蔣良圖、楊鶴聲、曹金月、劉光宗他們,只是在一剎那中見過面,也想起他們的面影。默默念著:我們要為你們報仇了!你們沒做完的事情我們要來做了!為了我們和我們的子子孫孫要活下去,不做亡國奴,我們要拿起槍來了!這時,他的熱血在周身奔流,心頭突突跳動。屋子裡和屋子周圍,異常寂靜,從遙遠的千里堤外,傳來了嘩嘩的水流聲。
經過一刻工夫,賈湘農迴轉頭來,抬起黑黝黝的眼瞳,向人們看了一下。自從當了特派員,負起軍事責任,他覺得精神異常充沛。用著響亮的聲音說:「同志們!我們來開會吧!今天主要是研究目前的軍事行動。第一個問題,我首先談談政治形勢……」他從日本帝國主義進攻東北談起,談到目前國際上三個陣營幾個主要矛盾。談到日本帝國主義侵占東北以後,德意兩國在軍事上將採取怎樣的行動。再談到英、美、法及其他帝國主義的動向。他說:「雖然日本帝國主義在我國的東北燃起了戰火,但是蔣介石仍不改變『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加緊進攻蘇區……」談到這裡,他又抬高了聲音,說:「反動派二次『圍剿』中央蘇區以後,在去年七月,蔣介石親自出馬,帶上德、日、意三國顧問,集中三十萬兵力,分三路向蘇區進攻,長驅直入,非常猛烈,想一下子消滅紅軍主力。當時紅軍苦戰之後沒有得到休息,但在毛澤東同志正確領導下,誘敵深入,利用革命根據地的有利條件疲睏敵人,採取『避敵實力,打其虛弱,乘退追殲』的方針,運用『磨盤戰術』,使敵人『肥的拖疲,瘦的拖死』,造成敵人的弱點,然後殲滅了他……」談到這裡,他舉起兩隻胳膊,抖了一下,臉上泛出笑容,眼瞳上放出犀利的光輝,用著剛毅的嗓音說:「紅軍三戰三捷,殲滅了敵人三萬多人,繳獲長短槍二萬五千多支,擴大了隊伍。同時,在紅軍勝利的影響下,去年十二月間,進攻蘇區的國民黨第二十六路軍一萬餘人,在趙博生、董振堂等同志的領導下,在寧都起義了。」他談到這裡,感到異常興奮,由不得繃緊了臉,把厚厚的手掌在桌子上一放,說:「中國紅軍在世界上的聲譽更加提高了!我們有了十萬正規紅軍,十多萬赤衛隊,南方各個革命根據地進一步擴大了,鞏固了!」他一行說著,舉起右手,揮著拳頭,心上像有波濤洶湧,鼓盪著他戰鬥的意志。
朱老忠聽到這裡,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興奮,一下子站起來,拍著桌子,說:「好!真是痛快!」這時人們也都站立起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顧賈湘農在做著報告,一時有說有笑,互相談論起來。有的舉起手,做出用力鼓掌的姿勢,可是並沒有真的鼓響,看得出來,他們對黨在軍事上的勝利表示興奮。他們覺得,那更高更迫切的希望:暴動成功,舉起抗日的旗幟,收回祖國失地,挽救鐵蹄之下的東北同胞,就是他們的責任了。
人們話聲將闌,賈湘農繼續報告了「一·二八」上海抗戰,說反動派繼續「不抵抗政策」,不給抗戰軍隊以彈藥軍需的供給,勾結帝國主義,出賣了上海,允許日寇在上海駐兵。當他談到,反動派從今年六月開始,調集了九十個師,五十萬大軍,向中央蘇區發動第四次「圍剿」的時候,小屋子裡立時沒有一點聲音。大家都明白,九十個師,五十萬大軍,不是一股平常的軍事力量,看樣子反動派要下決心,消滅蘇區了。燈盞上冒出深藍色的火焰,裊裊地顫抖。顫抖的光亮,鼓盪著人們的情緒。光亮的牆壁上,映著一個個黑色的人影,一動也不動。有一個人聽到這裡,實在憋不住滿心的憤恨,一下子站起來,叉開兩條腿舉起拳頭大喊:「干!干!拉起紅軍剿他們的後路!」這個人正是高蠡中心縣委書記宋洛曙同志,他中等身材,古銅色的背膀和古銅色的臉,由於一生沉重的田間勞動,背有點駝了,頭髮長得長了,還沒有剃,鬍子不多,長得很硬很黑。聽到說中央蘇區強敵壓境,就像敵人到了他的眼前,由不得大聲疾呼起來。
賈湘農看到宋洛曙憤憤的樣子,點點頭請他坐下,繼續談了反動派的軍事部署,又說:「但是,同志們不要擔心!紅軍採取了聲東擊西,集中優勢兵力圍殲敵人的方針……」他更加詳盡地敘述了紅軍的游擊戰術、十六字訣:「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分兵以發動群眾,集中以應付敵人」。好像針對實例,給人們上軍事課一樣細細講解。他看到人們鬥志高揚,更加愉快地說:「敵人進攻上海得逞之後,還要繼續進攻,反動派投降政策不變,加緊『圍剿』蘇區,日寇也到了長城一線,對我們形成夾擊的形勢,這樣一來,就給我們肩膀上擱上了重大的任務。我們要發動廣大農民舉行暴動,開展抗日游擊戰爭。搞得好,可以在冀中平原上組織紅軍,樹立工農民主政權,建立冀中抗日游擊根據地,迎接紅軍北上,團結各抗日階級階層迎擊日寇。如果是站不住腳,就西征太行山,或是深入白洋淀地區,進行休整,然後再打回來。這個地區地方黨的歷史,和北方黨一樣長遠,有雄厚的黨的工作基礎。經過了一系列大規模的農民運動,積蓄了堅強的群眾力量。黨與群眾的優越條件,對於建設一個根據地甚為有利!當然,也要估計到:我們還缺乏開展平原游擊戰爭的經驗……」賈湘農一壁談著,覺得心情舒暢,因為工作重要,由不得話也就說得多了。
朱老忠聽到這裡,彎了一下腰,吐了一口長氣,又挺起胸膛,提高金屬般的聲音,說:「好!時刻到了……」他的聲音渾厚有力,聽起來使人感覺到說話的人是那樣的高大,那樣的雄壯。這時,人們由不得舉起拳頭,張開大嘴高聲喊著:「中國共產黨萬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喊聲高昂又響亮。會議開始的時候,人們還小心謹慎,壓低了嗓音說話。現在任務已經放在他們的肩頭上,一個個就如同生龍活虎一樣地跳躍起來,好像暴動的日子已經到來,就什麼也不怕了,敞開嗓子喊個痛快。平原上的夜晚,是安謐的,是寧靜的。人們在睡夢裡,誰也想不到在這座小屋裡開著這樣的會議。此地距保定及定縣一百餘里。距北京五百餘里,在平漢、北寧、津浦三大鐵路之間,他們下決心在這裡建立下抗日的前哨陣地。
賈湘農看人們歡騰的情緒,不能一時平靜下來,笑了說:「同志們!不要只顧高興,打仗是要流血的!」
宋洛曙聽了,拍了拍胸膛,說:「人生一世,也不過就是三萬六千天吧,過了一天少一天,最後還是要過鬼門關,反正誰也開不了小差!」這個人說話幽默而愉快,他和別的農民幹部經歷差不多,小孩子的時候扛小活兒,大了扛長工,受了些個風吹日曬,吃了些個糠糠菜菜,參加了反割頭稅,參加了秋收鬥爭,成了共產黨員,經過多年的黨的教育,成了有名的縣委書記了。
說著,滿屋子人們哈哈大笑,有的笑得彎下腰去,笑得前仰後合。覺得宋洛曙實在是個有風趣的人。賈湘農一下子笑了說:「好!那就休息一下再說!」
屋子小,人多,人們已經熱得不行了,頭上、臉上都流下汗來。在心情激動之下,並不覺得熱,可是聽說要休會,一個個要儘快走出小屋,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人們聽了政治報告,激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像是有喜事臨門,又像是有什麼不可預測的事故到了眼前。各自懷著又興奮又沉重的心情,考慮著事件的發展,將怎樣支付全部精力,爭取大暴動的勝利。但是大暴動起來究竟是個什麼樣子,誰也不能想像。
朱老忠最後一個走出小屋,可是一陣風順著蓖麻地邊上的小路吹過來,立時覺得渾身涼爽,索性把褂子脫下,搭在肩膀上。可是,他的胸膛里老是在熱著。一個有著政治熱情,身子骨還強壯的人,開了這樣的會議,革命的熱情就像一團烈火。黨的任務一落在他的肩頭上,立刻引起心血的奔騰,像海潮翻滾,洶湧澎湃。他獨自一人,走到小屋後面,大柏樹林裡,走來走去,仰頭對著天上長嘯一聲:「好!我們也有今天了!」這時,他才看到南半天上迎頭湧起黑雲,掣起金色的閃電,從遙遠的天際傳來隱隱的雷聲。
人們三三兩兩談論著會議的精神,看得出來,對賈湘農提出的報告,對於打日本鬼子很感到興趣。處在階級鬥爭和民族鬥爭夾擊的情況下,「有了槍桿子,才能把革命繼續下去!」是他們共同的信念。朱老忠看著人們高興的勁頭,更加強了自己的信心。他找了個石桌坐下休息。
在閃電的照明之下,離朱老忠不遠的地方,賈湘農碰上了宋洛曙,他連走幾步,迎上去說:「洛曙同志!我們早就等著你,在起手之前想多跟你談談,怎麼你天黑才來?」
宋洛曙一見賈湘農,慌忙跨上幾步,攥住賈湘農的手,笑了說:「我從昨天早上起身,緊走慢走,才走到了。」他穿一身紫花褲褂,手上提著個大草帽。蹚著水草走路,草上露水挺多,鞋子和兩隻褲角子,都蹚得濕漉漉的。他說著話,連連抖著賈湘農的胳膊,滿臉浮著笑容,覺得今天能在這裡見到賈湘農無比的高興。
賈湘農拍了拍宋洛曙的肩膀,說:「左等你也不來,右等你也不來,叫我好著急!」宋洛曙兩手互相扭結著摟在懷裡,激動地說:「咳呀!接到通知,說要開這麼要緊的會,革命的好日子就要到了,叫我心裡慌得不行!」他一行說著,眨巴眨巴眼睛,嘻嘻笑著。一個農民做到中心縣委書記,也實在不平常,他覺得黨比母親還親,黨的同志比親弟兄還近。每次見到黨的負責同志,都感激得不行。他常說:「沒有共產黨,老長工哪裡能登上政治舞台,和階級敵人打對台仗?」賈湘農握緊宋洛曙的手說:「怎麼?按你們那幾個縣來講,這次行動,看得出人心向背嗎?」
宋洛曙說:「當然呀!日本鬼子快要打到家門上了,反動派還不讓我們還手!再說,農村經濟破產,正南巴北的莊稼人都要闖關東了,我們不來領導,他們自己也要幹起來!指示上談到開展游擊戰爭的問題,我就覺出黨的領導是英明的。不然敵人一來,我們手裡還沒有當硬的傢伙,就要落在群眾後頭了!」他看見賈湘農同志關切的樣子,恨不得一口氣把廣大群眾的心情,向黨說出來。可是,革命問題哪裡是幾句話說完的事情?
賈湘農說:「好!難得的是人心!」說著,兩個人扯起手走過來,看見朱老忠,賈湘農說:「來,老忠同志!我給你們倆介紹介紹,這是高蠡中心縣委書記宋洛曙同志,你們兩個是棗木棒棰,一對!」朱老忠不等說完,就說:「宋洛曙同志!聽見你的名字就像打個霹雷。」連忙走上去,用力攥起宋洛曙的手,還不住地哈哈笑著。宋洛曙也笑了說:「你不用說了,方圓百里哪個不知道你朱老忠?」看樣子宋洛曙有四十多歲年紀,身上不胖,腿腳挺結實。
正說著話,朱老虎走過來,他和宋洛曙差不多同樣的裝束,道路遠,來得晚了,衣服都被露水打濕了。賈湘農連忙走上去握住他的手說:「好!老虎同志也趕到了,你們三個人到了一塊,就夠了一台戲了。一個滹沱河大隊,一個瀦瀧河大隊,一個唐河大隊,游擊戰爭的骨幹到了一半。」他又問:「你的那位『御』外甥怎麼著呢?」朱老虎說:「說,你也許早就知道了,他還做了一件好事情,算是給咱這一方除了一大害。」又對著賈湘農說:「你又做了一篇好文章!」賈湘農說:「文章雖好,就是不是咱家手筆!」朱老忠一聽,也哈哈大笑了,說:「好嘛!不論怎麼的吧,他到底是為黨出了力。」朱老虎說:「算了吧!糊塗漢子一條,他懂是什麼黨不黨?不過是報自己私仇罷了。」宋洛曙不以為然,說:「私仇也罷,公仇也罷,能符合廣大群眾的要求,就算是走在黨的道路上了。」
停了一刻,賈湘農又問:「張嘉慶在那裡工作得怎麼樣?」朱老虎鼓掌大笑說:「別看他年紀輕,可有一套,他能騎馬打槍,在外甥眼裡成了了不起的人物,拜他為軍師了,工作做得不錯。不過要是真正解決霜泗的思想問題,叫他跟著共產黨走,還要費很大的勁!」賈湘農又張開大嘴笑著說:「啊呀!真是妙人妙事!」
李霜泗的女兒擊斃張福奎的事情是鼓舞人心的,他們談得津津有味。笑了一會子,朱老忠又走過去問宋洛曙:「老宋同志!你看今天會議上的精神怎麼樣?」宋洛曙笑悠悠地走過來,一把抓住朱老忠的手說:「正中下懷!建設武裝,建設政權,建設革命根據地,才能迎接紅軍北上,打退日本鬼子的進攻。」他說著,又哈哈笑著,兩條腿圪蹴在墳堆上。
朱老忠說:「還說叫我當大隊長呢!論起鬧群眾運動,我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鬧起暴動,咱還是大姑娘坐轎——頭一遭。可是,我覺得前半輩子是爬在地下過日子,暴動一起手,咱就從地下站起來了。抗日的旗幟就插起來了!」他又走過去緊緊握著宋洛曙的手,說:「讓我們在抗日的戰場上相見吧!」
宋洛曙也說:「聽到暴動的軍事計劃,實在高興,心上不停地打著鼓。群眾運動,什麼都搞過了,就是沒有鬧過這暴動。」他一面說著,齜開白牙嘿嘿地笑著。
幾個人在大柏樹底下說說笑笑,這時夜已深了,露水涼下來,遠處千里堤外,滹沱河裡的水流聲,響得森人。有青蛙在河邊上咕咕叫著,粟谷花的香味,一陣陣流淌過來,噴著人的鼻子。
會議繼續開下去,賈湘農叫人們對暴動的問題發表意見。朱老虎說:「我看還是叫朱老忠同志先發言。」朱老忠說:「我哪裡懂得軍事運動?」宋洛曙說:「你東西南北闖蕩慣了,雖然不懂軍事,你心裡路數多。」朱老忠說:「我心裡路數多,耕、耩、鋤、耪,路路精通,要是闖關東,我領著你。講起軍事行動,咱是一點不沾。」
談到這裡,宋洛曙抽著煙站起來,把右腳踏在板凳上,說:「老忠同志!你不要客氣了,二九年反割頭稅的時候,你在縣衙門前頭鬧的那幾下子,比鬧過軍事的人還棒!」
朱老忠一下子站起來,仰頭大笑說:「依我看咱得先從下邊干起,叫每一個黨團員同志都知道軍事鬥爭的重要,每個村支部都要掌握一些槍支武器,每個村里也要有我們的一個秘密的村公所,不然紅軍到了,沒人支應,吃什么喝什麼哩?再說村支部要研究一下村裡的階級情況,鬧清楚哪家地主有多少槍支。分出哪是團結的人,哪是打擊的人。把那些土豪漢奸們的名字寫在村北或村南的小廟上,紅軍一到,就把他們打下馬來,村裡的組織也不必暴露目標……」
宋洛曙不等朱老忠說完,也站起來,揎起袖子說:「好!好!別看老忠同志是個粗人,他比細人還細。我也想起一樁事情,我們也要分清,把沒有目標的同志留在村里,叫那些色太紅的同志去打游擊。留在村裡的,就不要輕易暴露,暴動以後,村裡的工作也要很好地配合。再說,咱這游擊運動,應該是從零星的行動,到大規模的軍事運動,再全面地暴動。不能一下子轟起來,一下子又散了,水過地皮濕。」說著,他又向朱老忠走了幾步,說:「你說呢?是這樣子嗎?」他一邊說著,伸拳動腳,連說帶笑。他是這個脾氣,就是再大的事情,放在他的心上也不覺得沉重,他的一生是這樣過來的。
朱老虎說:「我們老農民們還不會放槍呀!有槍不會放不如燒火棍!不是老早就叫我們開辦軍事教練所嗎?再說,在我們隊伍里還得要有軍事幹部,他好教給我們行軍打仗呀!……」
不等朱老虎說完,人們又亂鬨鬨地談論起來,從暴動後的地方工作談到軍事行動,又說又笑,談個不休。賈湘農看著人們高興的樣子,暗暗點頭。幾年來的地下工作,鍛煉了這批幹部,他們都是從土地上生長起來,他們把黨的軍事行動和人們抗日救亡運動的願望結合起來。他根據大家的意見,把這幾個問題做了結論。一行說著,他又想起暴動之後,農村黨團員及赤色群眾怎麼辦?白軍到來的時候,那些革命的人們,就不得不拉起老娘,抱起孩子,流落到外鄉……一想到這裡,他的心上由不得顫動起來。這也是階級鬥爭的規律:階級敵人越是殘忍,革命的人們越是精神奮發。可是這個問題,不到一定關頭,不能說出來,免得在暴動以前增加人們思想上的負擔。他又談了幾項關於征糧征款、籌槍等具體問題。接著,他又不緊不慢地談了「游擊戰爭中對各階級階層的待遇」。看得出來,一個有著長期革命修養的人,在政策精神上表現了高度的準確性和高度的靈活性。
會開得長了,可是人們一點不顯得疲倦。隨後各縣黨代表又提出幾個問題。賈湘農根據大家的意見做了概括性的結論。最後對「游擊戰爭期間的政權問題」、「沒收漢奸和反動地主的土地問題」、「開倉濟貧問題」及「沒收漢奸、賣國賊的槍支子彈武裝工農群眾問題」,做了詳細、明白的說明。賈湘農做著結論的時候,小屋子裡沒有一點聲音,大家連鼻子氣兒都不出,靜靜聽著。當他談到政權和土地問題的時候,人們又鼓起掌,大說大笑地活躍起來。他們都會明白,政權和土地才是農民的命根子!最後,宋洛曙提出一個問題:「這地主有不反動的不?怎麼才算反動地主?」賈湘農把手掌一翻,說:「好!你問得好。贊成抗日的,就不算反動地主。叫他送槍,他不送。叫他送糧食,他不送……這就算是反動地主……」不等說完,大家鼓掌大笑。
賈湘農拉著朱老忠的手走出來,到房後頭大柏樹底下。賈湘農返回身笑了笑,輕聲問:「老忠同志!你看咱談的這個精神怎麼樣?」
朱老忠說:「行!用咱農民的話說,就是『你這話,說得正是點兒上』,『你這雨,下得正是時候』!」
賈湘農就近拉起朱老忠的手,把臉挨得近近的,仔細瞧著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在他的鼻子、眼睛、嘴上讀出「游擊戰爭期間各種政策措施」在廣大群眾里的反響。朱老忠哈哈笑了,說:「我覺得很滿意,要鬧游擊戰爭,就得發動廣大群眾。要發動廣大群眾,就得有發動廣大群眾的政策。沒收反動地主的土地,分給沒地少地的農民;沒收反革命的財物、糧食,除了做軍餉,還分給貧苦農民們……這樣就可以鼓勵廣大群眾反封建、打倒土豪劣紳、貪官污吏,鼓勵人們抗日的鬥爭情緒……哈哈!好!」他說著,由不得笑了。又連連咂著嘴,拍著膝蓋,響亮地說:「好!真好!」
賈湘農又說:「老忠同志!你看我們的鬥爭面寬不寬?」
朱老忠搖搖頭說:「不算寬,按你說的,主要打擊漢奸賣國賊消滅反動地主。一般地主,還沒提到,我猜乎這是因為日本鬼子打到關東的原因。」
實際上,賈湘農在做報告的時候,並沒有涉及這些道理,是被朱老忠體會到了。談到這裡,賈湘農左手握了朱老忠的手掌,右手拍著朱老忠的後心說:「老同志!你算摸透我的心思了。這問題我沒敢提出來,因為日本鬼子還在關東,談出來怕束縛群眾革命的行動,可是日本鬼子要不侵入祖國的國土呢?我們就要提出消滅全部地主階級了。要是日本鬼子打進關內,我們就只提出消滅漢奸賣國賊了。」說著,又拍著朱老忠的肩頭哈哈大笑。
朱老忠也拍著賈湘農的胸脯說:「我的老上級!我佩服你這兩下子!你的領導,早在我心裡紮下根了。到了戰場上,不折不扣,你說怎麼打,咱就怎麼打。」
正在說著,宋洛曙走過來。賈湘農說:「這次行動,雖然由我來領導,可是你是中心縣委書記兼大隊長,這次行動計劃,你看怎麼樣?」說著,他不住地拍著宋洛曙的肩膀,眯眯笑著。
宋洛曙說:「算了,我的老上級!我年紀不小了,可是在黨的工作上比起你來,還是小孩子,你怎麼領導,咱就怎麼幹。看我的計劃吧!在我這幾個縣裡,我打算這麼辦:預先調查好反動地主和漢奸賣國賊們的槍支、糧食、地畝……等好日子一來,到處點火,四面開花,只要沒有大批白軍隊伍開來,光是縣裡那些保安隊、馬快班們,也不過是給咱送幾支槍使。隱蔽在村裡的人們,只要把土豪劣紳、漢奸賣國賊的姓名,槍支子彈多少,糧食多少,調查得清清楚楚,等游擊隊一過來,開倉濟貧,平分土地。廣大群眾,一下子就發動起來!」
說到這裡,賈湘農啪地抓住宋洛曙的胳膊,說:「時候未到之先,無論如何要絕對保守秘密!」
宋洛曙說:「那是不用說,暴密等於投降!」宋洛曙同志,實在是個出色的領導人,自從反割頭稅運動開始,每次運動都是積極分子。每次遊行示威,他就是打紅旗的旗手。個子不大,喊起口號來,麻沙著嗓子,勁頭可足哩!
賈湘農聽了宋洛曙到處點火、四面開花的計劃,拍著膝蓋說:「哎!這才是游擊運動哩!」又找了定縣縣委來,說:「你們把定縣車站上的力量準備好,到了游擊戰爭起手的日子,我們這裡一打響,你們就指揮他們譁變,和農民隊伍會合起來,占領車站截斷交通,阻止國民黨從南方調來的援軍。」又告訴安新縣委,把會議精神傳達給張嘉慶。
全面布置大致妥當,就散會了。各縣代表摸著黑路,急急忙忙走回去。賈湘農也要收拾東西起身,他要跟宋洛曙到高陽蠡縣一帶去,親自指揮那裡的農民暴動。當他走出小屋的時候,朱老忠、朱老明、朱老星、伍老拔、朱大貴都送出來。這時天上陰沉沉的,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像黑鍋底,對面不見人影。雷聲隆隆響著,震得窗紙呼嗒呼嗒地抖顫。閃電就像火蛇,在漆黑的天空里曲連閃耀。可是天還熱著,天上沒有一絲風,樹尖巍巍不動,窒息得人透不過氣來。朱老忠說:「大風大雨就要來了,賈老師還是不要走吧,等風雨過去,我們派人送你。」
賈湘農說:「我不怕風雨,我們向來就是迎著風雨前進的。雷雨一來,地里連一個人芽也沒有,才好走路呢!行動的日子是統一規定的,它並不等雨,光是我等雨哪裡能行?」
朱老忠說:「天這麼黑,哪裡看得見路,遇上粗風暴雨又怎麼辦呢?」
賈湘農說:「天黑不要緊,這幾步路我摸熟了,合著眼也能走到。碰上雷雨,咱吶著喊兒,走得才歡哩!大家都在等著好日子,風雨無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