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十九

梁斌 《播火記》
一九三二年夏天不缺雨水,時令一入秋季,莊稼長得特別出色。白高粱和紅高粱都長得有一房多高,秫秸梢上嶄綠嶄綠,根上包著白色的包皮,包皮上長著棗紅色的斑點,甩著大穗頭,迎著風搖搖擺擺,飄著大寬葉子嘩嘩響著。高粱地里的黑豆和黃豆,也都長了有半人深,開著一串串紫色的小花。大玉蜀黍也長了一房高,棵棵都長上兩三個大棒子。棉花長了冒腰深,桃子長得金鈴吊掛,開著黃色的白色的花朵。掛鋤期間,莊稼人們沒有別的事情做,就背上糞筐從這塊地頭走到那塊地頭,抽著煙,笑眯眯地欣賞他們的勞動成果——用手掂著谷穗兒,撫摩著高粱穗兒和玉蜀棒。 大秋就要降臨人間,秋高氣爽,天色是藍藍的,經常飄著白色的雲片。中午時分,太陽照得五穀的葉子油亮油亮的,知了兒在樹上,蟈蟈兒在莊稼上,振著翅膀叫著。空中流蕩著一種芝麻花的香味,甜蜜蜜的,沁人心脾。站在遠處,經常是看不見村莊,只看到一簇一簇的柳樹,柳樹尖上升起一縷縷的炊煙。 賈湘農手裡拿著一本小書,是《游擊戰術》。他看著這本小書,在大柏樹林裡走來走去,他的心情,像大河裡的波浪奔騰洶湧。看著,他的心上漸漸平靜下來,仔細考慮著游擊戰爭里的問題。可是,書上談的,都是南方山地的游擊戰術,在平原上建立革命根據地,在中國、在世界上還沒有創造出成功的經驗。再說,他是學生出身,一生來還未受過軍事工作上的鍛煉。但是一想到可以在軍隊上抽調一批軍事幹部來幫助,心上就平伏下來。那天,他正坐在朱老明的小屋子裡讀著書,鎮上一陣銅鑼聲,把他驚醒過來,抬起頭看著天上,說:「嗯?鑼聲又響了!」朱老明說:「一年到頭,這面銅鑼就是催命鬼,不是要伕,就是要錢!」 他們正念叨著苛捐雜稅的事,朱老忠兩手叉在腰裡,邁著大步,氣呼呼地走進來說:「統治階級要成立民團了,村公所派了民團捐,一畝地要攤派八毛九分錢。」 朱老忠說完這句話,朱老明慢慢地揚起頭,似乎看著遠方,作難地咂著嘴沉默下來。他雖然沒有土地,拿不著捐稅,可是也在考慮,這一項捐款攤派在農民頭上,要付出多少血汗,這筆錢怎麼籌措法……這時,小屋子裡的空氣沉寂下來,沒有聲音了。他為著莊稼人們的生活,心上抱不平,焦急地用拐杖戳著地說:「他娘的!走得快了趕上窮,走得慢了窮趕上。狗日的鬧吧,糟得狠死得快!」 賈湘農在地上走來走去,半天沒有說話。他看著人們痛苦的表情,心上起伏不平,很覺難過。他們做了一輩子莊稼,飢一頓飽一頓地活過來,如今捐稅奇重,穀賤傷農,農村經濟面臨著破產,生活就更煎熬了。他的心上由不得顫抖了兩下,打破了沉寂說:「不要心疼,有多少羊也得趕到山裡!」 朱老忠聽得說,一下子站起來,說:「他們還大喊著要『剿滅共匪』!」 賈湘農說:「他們『剿』我們,我們還要組織紅軍剿他們呢!」 這時,嚴志和、朱老星、伍老拔氣勢洶洶,一齊走進來說:「對,剿他們狗日的!」一個個氣得呼呼的,端起胳膊,攥緊拳頭,逞著鬥爭的架勢。 賈湘農看人們鬥爭情緒高漲起來,一個個心上敲起戰鼓,他激動得抖著兩隻手說:「我們要組織紅軍剿他們,你們敢不敢?」 朱老星、嚴志和、伍老拔、朱老明一齊站起來,說:「日本法西斯占據關東,就快到我們腳下,蔣介石還不讓我們抗日。這就好比強盜來敲門搶東西,還不許我們拿起切菜刀抵抗!」朱老忠彎下腰,拍著膝蓋說:「我們當然敢,也該拿起槍來了!」 賈湘農看著朱老忠氣勢洶洶的樣子,笑了說:「滹沱河上的階級鬥爭又到了熱火頭上,朱老忠同志,你敢暴動嗎?」朱老忠說:「我怎麼不敢暴動?」賈湘農說:「你敢當頭領導暴動嗎?」朱老忠說:「當然敢!」賈湘農說:「你們知道什麼叫暴動嗎?」大家抿嘴笑著,誰也說不上來。朱老忠說:「我心思是暴動起來,七手八腳奪取政權!」賈湘農說:「是呀!你一奪取政權,起兵抗日,有勝有敗,你想過沒有?」朱老忠說:「勝了,起兵抗日,那就解決問題了;敗了也無非是砍了我的腦袋!」賈湘農再問:「老婆孩子們呢?」朱老忠說:「革命嘛,那就管不了那麼許多了!」賈湘農把兩掌一拍,說:「好!叫朱老忠同志當滹沱河上的紅軍大隊長,你們贊成不贊成?」 朱老忠一聽,心上一股血潮飛騰起來,像有火燒著身子。暴動不比平常事情,在農民來說,他們要把腦袋掖在腰裡,撇下老婆孩子土地家產,走上戰場拚死活。朱老忠把兩隻手叉在腰裡,拍拍胸膛,伸出大拇指頭,撒開銅嗓子說:「我朱老忠是個粗人,不會說細話。我這半輩子只是做了點子粗活,付了些個牛馬辛苦。幾年以來,黨給我撐腰做主,教給我怎樣做鬥爭,才幹起國家大事來。今天叫我在軍事上顯顯身手,沒有別的,我朱老忠為了無產階級事業,為了子子孫孫的飯碗,不惜把我這罐子鮮血倒給他們。為了把日本鬼子打出去,我朱老忠粉身碎骨萬死不辭!」朱老忠說著,臉上一時棗紅起來,他的聲音震動了小屋,發出嗡嗡的迴響。他粗獷的語音,震撼得天搖地動。 賈湘農看著朱老忠英勇的氣概,很受感動,他說:「好!黨念你年歲大了,要給你一匹好馬騎著,去衝鋒陷陣。叫大貴背上機關槍跟著你,一面衛護著你,一面給你當參謀。」朱老忠說:「不!我還不老,我的身子骨兒壯實著呢!只要同志們願意叫我領導,這點工作我還幹得了。可是一樣,人們要是不同意我做這個工作,我說什麼也不干!」賈湘農問嚴志和、朱老星、伍老拔說:「你們願意服從朱老忠同志的指揮嗎?」朱老星、伍老拔、嚴志和同時跳起來,哈哈大笑,說:「服從透了!要是他帶著我們,叫我們打到哪裡,我們就打到哪裡。叫我們怎麼打,我們就怎麼打。」 朱老忠一聽,也仰起頭哈哈大笑了,說:「好!過去我們是一夥子老百姓,一夥子莊稼人,今天拿起槍來,我們就是一夥子紅軍了。紅旗就是我們黨的號令:這紅旗向東指,我們就向東殺,這紅旗向西指,我們就向西殺,我們完全聽從黨的領導!」 賈湘農看著面前這一夥農民群里的英雄好漢,都是這樣有心胸、有肝膽、有熱血的,這時他覺得實在高興。多少年來,滹沱河上的工作,沒有白做了。為了開闢這一帶地區的工作,不知有多少同志丟了頭顱,灑了鮮血。今天輪到這班同志身上,他們是這樣慷慨地接受了黨的任務。他說:「好!從此看來,鎖井地區的黨員,階級覺悟很高,工作也很積極,你們提前開始游擊戰爭吧!」 朱老忠說:「你還得指示清楚怎樣干法。」 賈湘農笑模悠悠在地上走來走去,說:「我們想想過去吧,反割頭稅運動是怎樣發動起來的?而且今天黨的基礎比過去更加深厚了,我們要以黨團員為骨幹,組織串連發動群眾,起來抗日救亡。過去組織串連是為了搞好群眾運動,今天組織串連是為了搞好軍事運動,要拿起刀槍,一刀一槍的干。要在每個農村支部的領導下,組織起一個游擊小隊,練習刀槍劍戟,練習放槍放炮,武裝起來打游擊。」 不等賈湘農說完,朱老忠鼓掌大笑,說:「好!我們盼了多少年,才盼到這個份上!日本鬼子一來,更給了我們發動群眾的題目。」他說著,覺得身上滾熱起來,把小褂脫下來團在手裡,走出小門。太陽在空中高照著,藍色的天上晴得沒有一絲雲片,河風吹著千里堤上大楊樹上的葉子閃閃發光。當他一走上門前的小道時,恍恍惚惚覺得兩隻腳像是離開土地,像是駕起雲頭。覺得身子骨兒茁壯起來。血還在身上激盪地流著,頭上熱熱烘烘的。一邊走著,嘴上喃喃自語:「我這一輩子算是沒有白過了,經過多少群眾運動,經過多少政治鬥爭,如今又當上紅軍大隊長,挽救國家民族的危亡!」走到大路上,他不想回家,拐個彎走上千里堤,想在大堤上吹吹風涼。他順著堤上的小路,走上土牛,站在高處,向南一望:莊稼一遍油綠,萬頃良田盡收眼底。太陽照在莊稼葉子上,泛著一點一點的閃光。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說:「我的家鄉,有多麼好啊,有多麼美氣呀!不打倒日本鬼子誓不甘休!」說著,走下土牛,順著長堤走到鎖井村南。站在河神廟台上,把兩隻手叉在腰裡,順著河流向上一望,從遠遠太行山的山巒中,曲曲流下這條明亮的河水,河水越是流得近了,波浪越是顯著。一直帶著洶湧澎湃的聲勢,滾滾流到堤壩的腳下,呼啦一聲,湧起一堆堆雪白的浪潮,又慢慢隱沒在深藍色的漩渦里。看到這時,那一股股的浪潮,就像流進他的胸中,像有一股波濤,流滾在心頭上。這時,他禁不住伸起臂膊,對著河流大叫一聲:「好!我朱老忠要帶起千軍萬馬,向日本鬼子進攻了!」 他猛醒了一下,覺得失口了。立時提心在口,回過頭向左右看了看,見並沒有別人,才放下心來。他又想起游擊戰爭的事,那是一件偉大的事業,就像這條長河一樣:它在山澗里,受盡了山峽的轄制,經過了多少婉轉曲折,遇到了多少阻礙,可是,一旦衝出山峽就一瀉千里,從此便所向無敵了。 這天下午,朱老忠心情激動。他不下地做活,一個人坐在捶布石上抽著煙餵牛。等吃過晚飯,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又去叫了嚴志和、朱老星、伍老拔和大貴、二貴、小順、小囤、慶兒……一班子年幼的人們。也叫了春蘭,春蘭又去叫了嚴萍來,在大柏樹林裡練習棍棒刀槍。伍順問:「大伯!練這幹嗎?又要反割頭稅呀?」朱老忠說:「傻孩子!已經不是那個年月了,我們不能光是反割頭稅,我們要前進一步,打日本救中國。」聽得說,慶兒也趕上來問:「好!我也打日本了?」朱老忠鎮起臉來,鄭重其事地說:「孩子們,不要多問。叫你們練,你們就練,叫你們打,你們就打。時刻一到,自然就知道了。」自此以後,孩子們再不多問,天天吃過晚飯以後,在這大柏樹墳里練習棍棒刀槍。 對大暴動的事,朱老星有不同的看法,可是一看到人人贊成,他有話也說不出,只是在心裡悶著。朱老忠看他在會場上不愛說話,在會下情緒上有了變化,把他拉到梨園裡,坐在樹底下,打著火抽著煙,問:「大哥!這幾天你心裡有什麼事嗎?」朱老星把菸袋銜在嘴上,慢搭搭地說:「這是咱們老哥倆說話,我心上可真正有了事了!」朱老忠說:「有什麼事你說說,別老是在心裡悶著。咱老哥們,向來是無事不說,無話不道,有什麼事不能說呢?」談到這裡,朱老星眯眯笑著,唔唔噥噥說:「暴動的事,我心裡嘀咕不定。」朱老忠說:「暴動是大事,你說說吧!」 朱老星低下頭呆了老半天,長出一口氣說:「說說就說說。」停了一刻,他又說:「要說暴動起來打日本,眾口同聲贊成,可是我心上還不符實兒。依我看革命雖然鬧了這麼些年了,革命勢力還是小,萬一起來了,下不來可是怎麼辦?我們前幾年跟馮老蘭打了三場官司,輸了個稀里嘩啦,鬧得揭不開鍋了。暴動不比平常,一拿起槍刀,統治階級就要說我們是『反叛』……」 朱老忠不等他說完,說:「當然是『反叛』。」 朱老星說:「我們硬要抗日,他不叫我們抗,就又是一場流血慘案!」 朱老忠說:「你說得也對,腳下離長城這麼近,長城內外儘是義勇軍了,大敵當前,我們能不動?打起日本免不了要流血!」 朱老星說:「大哥說得也是。」這句話沒說完,也不想再說了。他感覺沒有理論,講不出他的心情,說了一聲:「看看再說吧!」提起菸袋就回去了。 這一天晚上,老山頭從馮貴堂屋裡走出來,跑回牲口棚。夥計們都睡著,連槽上的牲口也都眯上眼睛打盹。他摸到草墀旁小炕上,抖開油膩的被子睡覺。陳年被套不知吸收了多少汗血,被子和枕頭髮散出滿屋子霉臭氣。夏日回潮,一著身子,被上的鹽性醃得皮肉刺癢,像有無數臭蟲叮著。實際上臭蟲也真不少,一聞到人肉的香味,斤斗骨碌從巢穴里爬出來。 天氣悶熱,臭蟲又咬,老山頭實在睡不著覺。心裡煩躁,說:「真叫人納悶,到底農民暴動是個什麼玩意,也值得這麼大驚小怪。惹得馮老蘭四體不安打死一個人出這麼大的賞格。」他又想到錢,打死賈湘農要給五百塊錢。五百塊錢有多麼一大堆?……想著,他再也睡不下去。爬起身來,走到槽頭上去拿燈來捉臭蟲。一揭枕頭,跳蚤亂蹦,臭蟲像螞蟻群,頭對頭,腳對腳,一大片。一見燈明,急急慌慌往巢里爬。老山頭一看就生了氣,把燈在炕沿上一戳,立眉豎眼,跳上炕用腳踩,東一踩,西一踩,踩了半天,並未踩死一個。又跳下炕來用手去抓,抓也抓不到,伸開兩隻手掌亂搓。那些臭蟲都吃飽了,撐得肚子鼓溜溜的,像透明的珠子。他把手掌一按上去,啪啪亂響,像爆豆兒,直搓了兩手血,手指上幾乎滴下血珠來。 他不想再睡覺,本來他的起居也沒有一定時間,只要馮貴堂用不著他,晴天白日盡可睡去。可是一用著他了,不管早晨晚晌,叫他去幹什麼,他就得去干。老山頭披上褂子,從大門道門閂窟窿眼裡掏出一把匕首,攥在手裡,開門走出來。這時天才半夜,滿村子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他走到東邊圍牆下,蹺腿翻過去,沿著葦塘往北走,一直走到朱家老墳,可是他不敢上去,怕有人在坡上巡邏。就站在下窪高粱地里,呆了一刻,果然有人從東邊走過來,在坡上站住。抬起下巴向村里望了望,又瞪著眼睛瞅著這窪高粱地,彎腰拾起塊土坷垃,往高粱地里投,投得高粱葉子嘩嘩亂響,像是知道有人在高粱地里藏著,嚇得老山頭身上亂顫。從豆棵底下伸出頭去一看,那人胳膊底下還夾著一支長槍。 呆了一刻,那人踱著步走過去。看走遠了,他才咕噥地說:「去你娘那呱噠噠!你沒看見我,你胳肢里夾的也不是槍,有槍不會用,不如燒火棍!」彎起腰,才說往坡上跑,跑了兩步,一下子絆倒在地下。覺得腳底下肉乎乎的,像是一隻狗。用腳一蹬,還穿著衣裳。猛地反回身,伸出手去抓,一下子抓起兩個肩膀,才說用匕首去刺,拉近一看,是李德才。在黑暗中,兩個人瞪著四個眼珠,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同時噗地笑了。老山頭問:「你怎麼來了?」李德才說:「馮二爺叫我來,我敢不來!你怎麼也來了?」老山頭說:「馮二爺叫我來,我敢不來!」老山頭又把牙齒一齜,說:「嘿!一顆人頭五百塊大洋嘛!你在這兒看見什麼了?」李德才說:「這裡能看見什麼?得爬到小屋跟前。可是今兒來的人挺多,一會兒過去一個,一會兒過去一個。」 兩人吐吐哧哧地談了一會,李德才拉起老山頭的手,彎下腰跑過大道,一直跑上坡去。坡上是蓖麻地,鑽進蓖麻棵走了一截地,在麻葉夾隙里看見朱老明的小屋,小窗上顯著燈亮。李德才抱起老山頭的腦袋,咬著耳朵說:「點燈的小屋裡,可能住著賈湘農!」他們順著麻壟向北走,走到離小窗有二三十步遠。老山頭拽起李德才說:「走!衝進去!」李德才說:「來,沖吧!」才說向里沖,那邊大樹底下,朱老忠在喊:「打!打!打!這麼打!」喊著,有刀槍金屬擊碰的聲音,桌球亂響。 李德才伸長了脖子,耷拉下瘦臉,說:「咳呀!他們人好多呀!還有槍,這可不是玩兒的!」他們不敢衝進去,看見小屋西頭,大楊樹底下,朱老忠兩手叉在腰裡,在教青年人們耍槍。 天已經不早,夜風在大柏樹林子裡,在大楊樹上刮著,葉子呱啦啦地響。露水很重,滴在身上,把衣裳都溻濕了。人們還在喊著、練著。朱老忠看著人們耍了會子槍,一個人手裡拿著槍走過來。走到小窗戶底下,他又站住,仰頭看看天上星河,星群繁密。他又看著眼前那塊蓖麻地很茂密。這時他已經想到,在這晚晌,要是有人鑽在蓖麻地里爬近小屋,就很難防禦! 老山頭和李德才看見朱老忠走過來,連忙匍匐在地上,抬起頭,支起脖子向上望著。朱老忠站在他們面前,把兩隻手叉在腰裡,看著天上,像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那樣高大!他的精神是那樣充沛,是那樣的威武不可侵犯。看著,老山頭和李德才殺人的心胸怕下來,兩個人趴在蓖麻棵底下,屏住氣,也不敢動一動,只怕被朱老忠發覺。蚊子挺多,叮了滿臉,叮得手腳又痛又癢。李德才正在鬧氣管炎,像貓打呼嚕,氣得老山頭伸出手去捏他的胳膊,擰他的脊樑。李德才實在忍不住,想咳嗽一下痛快。才想伸開脖子咳嗽,老山頭伸手卡住,直卡得脖子出不來氣。這時,朱老忠像是聽到什麼動靜,騰地跳起來,大喊:「麻地里有人!」 伍老拔一下子跑過來,問:「有人?在哪裡?」喊著,賈湘農、嚴志和、朱大貴,一齊跑過來。賈湘農問:「有什麼人?」朱老忠說:「有人順著麻壟向南跑了,來!大夥一齊追!」朱老忠一聲號令,人們拿槍動棒,齊大伙兒順著地壟追下去。追到地頭上,看見有兩個人影從麻地里跑出去,鑽到坡下高粱地里去了,他們又一齊吶喊著趕進高粱地,一直追到村頭上。 賈湘農看人們吶喊著跑遠,一個人站在門外,抬頭看了看遠方的天色,他想:要提高警惕。工作已經布置下去,波及這樣大的地區,這麼多的人口,難免不暴露秘密。又叫二貴和小囤到墳場周圍去巡邏。他在屋前屋後看了看,站在大楊樹底下靜了一刻,聽得千里堤外滹沱河水嘩嘩流著,像是在鼓動人們的鬥志。他又走進小屋,挑了挑燈芯,坐下來眯著眼睛假寐了一刻,又猛地醒過來,端起那個陶製燈台,到牆上去看地圖。這幅用白布畫成的地圖,是在城裡時,請學堂里的圖畫教員比著幾張破爛的軍用地圖畫的。他每天晚上,把地圖掛在牆上,端著燈盞看:從京漢鐵路,看到保定市,看到小清河、大清河、白洋淀,看到津浦路。這是一片平原地帶,沒有丘崗,沒有樹林。從這裡往北去,有一片湖淀港汊,是一個很好的游擊地區。從這兒一直向西去,是太行山脈,那裡有很高的山,很密的林。他靜靜考慮著游擊戰爭的全盤計劃,又走回來把燈放在桌上,拿起那本小書,慢慢翻著。看得久了,他的眼睛感到乾澀,有些疼痛。又走過去,握起拳頭,在地圖上量著,估計從這個地方到那個地方,有多少路程。看得累了,放下燈盞,坐在那張舊圈椅上,眯著眼睛休息一會。這時,他才感到旁邊有換息的聲音,抬頭一看,是朱老忠站在他的身旁。把兩隻手叉在腰裡,悄悄地看著。當賈湘農回過頭來看他的時候,他也微微笑了。賈湘農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朱老忠說:「回來半天了,聽得屋裡鴉雀無聲,隔著窗戶一看,你在用著地理圖上的功夫。我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不敢驚動你。」 賈湘農說:「過去我沒搞過武裝鬥爭,要領導農民暴動了,這地圖就有用了。指揮責任在我的肩頭上,就感到有些沉重了!」 朱老忠也拍著自己兩個肩膀說:「我更覺得沉重,今天下午,我心裡不平了半天。這顆心老是裝不到肚子裡,我們要依靠武裝行動打天下,是水得去蹚,是火也得去踏,是刀子山也得上!」說著,他的氣魄是那樣雄偉,兩隻眼睛裡射出犀利的光輝,顯得那麼挺拔、倔強。 賈湘農上下打量了一下朱老忠,絮絮地說:「好!在這個地區,我們有三千五百黨團員,要組織三千紅軍。當然,不能連根拔掉,還要留下一部分人做地方工作和後方工作,要吸收一部分赤色群眾參加暴動。」 談起農民暴動,朱老忠又興奮起來,顴頂上沖得噴紅,兩隻眼神光輝四射,他拍拍胸膛說:「好!我想一個人的一生,足說也不過是一百年吧!在這一百年里,有二十年不脫孩稚習氣,有三十年是衰邁的年月,中間五十年最為可貴。要說他輕,就比鵝毛還輕,可以一生碌碌無能,鍋台底下走遍天下,不能做出一點什麼事業;要說他重,就比泰山還要重,他可以提起槍,跨上馬,奔跑在沙場上……」談著,他的嗓音是那樣洪亮,一邊說著,一股股純潔的、無產階級的熱血在血管中奔流,周身像有烈火在燒著。 賈湘農聽到這裡,不等朱老忠再說下去,騰地一步跨過來,拽住朱老忠的手說:「老忠同志!你有這樣鮮明的思想,你就是一個好的共產黨員了!一個中國農民,既投身到無產階級隊伍里,他就準備下全副的精力去參加武裝鬥爭,準備用自己的鮮血去爭取廣大人民群眾的自由和解放,這是一個共產黨員的人生哲學,是一生為鬥爭,一生為革命的哲理。一個共產黨員,從舊有的農民思想里解脫出來,走上工人階級的寬坦大道,要經過長期的鍛煉。你經過這麼多年的鬥爭生活,經過黨的培養,你的思想提高了。真是千錘才能打出好鐵,不煉成不了鋼啊!」 朱老忠聽到這裡,一時激動,一步跨過去,張開兩隻手用力握住賈湘農兩隻手,急切地喘息,說:「咳!不用說了,我的老上級!我的性命是從老虎嘴裡跳出來的,遇上了黨,才活了過來。黨教給我怎樣和敵人作鬥爭,一個老農民才登上了政治舞台。今天上午,心上老是跳動不安,咳呀!我受了一輩子屈辱,如今要挺起腰站起來了!」說著,一股熱淚,灑在賈湘農的手上。 賈湘農受了深沉的感動,說:「好!我的老同志!我們不能忘了過去,也不要為過去傷心,向前看,讓我們手牽手地走上抗日的戰場,為我們後一代創造幸福吧!」他把朱老忠扶在椅子上坐下,這時,他也深沉的感到:從中國歷史上看,農民暴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李自成起義,金田起義,宋景詩也起過義,他們都失敗了。有南方蘇區勝利的榜樣,今天就不同了,真的,你看人們有多麼樣的高興呀!有多少人盼望著這個可喜的日子呀!它像一個高大的武士,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地走來了。 朱老忠從椅子上站起來,說:「你這一說,我就明白了,可是,我覺得實在缺乏經驗!」 賈湘農從上到下看了看朱老忠,笑了說:「是!我們在戰鬥中學習,你們做個準備吧。過幾天我們要在這裡開個會,圍繞暴動問題做個研究。」停了一刻,他又說:「可也要注意,目前敵人還是強大的,他不允許我們有抗日的自由,也許我們要遭到失敗。可是,我們一定要勇敢地舉起火把!」 朱老忠聽了他最後幾句話,用力把兩隻腳踏在地上,顫了顫身子,攥起兩個拳頭說:「是呀!你說的一點不錯!」賈湘農又說:「我們要勇敢地舉起這個火把,即便我們失敗,也算在滹沱河上插起我們的紅旗了。即便我們失敗,把我們的血流在這平原上,到底撒下了火種。將來到了春風化雨的時候,這些火種就會燒起來。」說著,他的臉上噴紅了,又哈哈大笑,說:「燒啊!燒啊!燒掉一切統治階級的枷鎖吧!我們的後一代也會知道,是我們用血為他們撒下了幸福的種子!」 兩個人在小屋子裡談來談去,談了半天,談得很是高興。賈湘農看站在他面前的朱老忠,他的精神面貌,他的內心生活,真的壯大了很多,充實了很多。兩個人又抽著煙談了一會話,朱老忠煞了煞腰帶,拿起槍走出去。 賈湘農一個人在地上走來走去,林子裡起了大風,滹沱河裡的水在遙遠的地方嘩嘩地流著。他睡在朱老明的小炕上,眯糊上眼睛歇憩。其實,他的心靈並未真的歇憩,像是在夢遊一樣,從唐河沿岸到瀦瀧河沿岸、到滹沱河沿岸。這是他的出生的地方,是他的故鄉,是他一生最熟悉的地方。他是多麼樣地熱愛他的故鄉呀,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河流曲曲彎彎地流過眼前。岸上農村的小屋和庭院,院裡的老樹,老太太在樹下打穀、簸豆兒。不管春天冬天,不管早晨晚上,他和農民們在一起,和他們攀談家常瑣事,談生活,談他們的困難和要求……坐在農民的小屋子裡,坐在熱炕頭上,喝著農民的豆兒稀粥。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聽見他們的聲音,看見他們的笑貌。從這家看到那家,從這一個人想到那一個人。他雖然離開過滹沱河流域,到過天津,到過北京,可是他的精神,他的思想,永遠不能離開他們,永遠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他們也會從他的身上得到支撐的力量。他呢,會從他們身上吸吮著生活的血漿,像吸吮母親的奶汁。他想:我作為一個領導者,只要不離開廣大群眾,不脫離群眾的哺養,就會永遠生活在人們心裡,不被廣大群眾所遺忘!一想到這裡,他的臉上就微笑了。如今,日本法西斯的軍隊就要來到腳下,人們的希望是把侵略者趕出去,不做亡國奴。他就應該拿起槍來,領導廣大人民群眾抗日救亡。 不一會工夫,聽到村落上公雞叫了,這就是他結束睡眠的時候。每天聽得雞聲一叫,他就起身。也有人問過他:「你為什麼每天起得這樣早?」他說:「這是習慣,左不過是睡不著,在被窩裡躺著,不如起來去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於是,每天早晨雞聲一叫,他就起床了。在屋前屋後走走,吸吸朝氣,聽聽鳥叫,考慮考慮問題,那才美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