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十七

梁斌 《播火記》
他們回到大柳樹底下,坐在石頭上歇了一會。看看太陽升起,霜泗說:「走,回去吃飯!」芝兒走下坡,解下船纜,搖著船等張嘉慶上船,霜泗也自己搖著一隻船,木槳攪動淀水,澄明的水上,湧起一縷縷的波紋,映著天上一片片褪了色的雲霞。船到岸邊,姑娘拴上船,跳上岸來。 霜泗到家裡一看,老山頭不見了。立刻打發人村前村後找了個遍,還是找不見蹤影。霜泗愣了一刻,說:「嗯?他走了?」張嘉慶噗地一下子笑了說:「他早就走了呢!」霜泗一時抓起頭皮,說:「也許,咱的船是他劃跑了。」張嘉慶問:「他是個什麼樣人?」霜泗說:「是馮貴堂的打手!」張嘉慶一聽,猛地站起來追問一句:「怎麼?是馮貴堂的人,好危險的人物!」隨著,他談了昨天晚上,老山頭怎樣想偷槍,怎樣偷聽他們夫婦的談話,怎樣偷船逃走。談到這裡,霜泗一時氣憤,惱怒地說:「這是什麼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說話中間,有人端上酒菜。芝兒擺上椅子,請張嘉慶坐下。張嘉慶順手拎起酒壺給霜泗滿上酒,笑問:「這樣的人,還是你的好朋友?」霜泗說:「早先同夥呆過,前些日子找了我來,敘了敘舊交情。」張嘉慶冷笑一聲,說:「哼哼!看你這朋友,不辭而別了。」 張嘉慶這麼一說,霜泗立時漲紅了脖子臉,暴跳起來,把長頭髮一甩,攥起拳頭在桌子上一擂,說:「什麼東西?忘恩負義的傢伙!這一下子就掰了一輩子的交情!」一拳下去,桌上的碟兒、碗兒、盅兒、盞兒、酒壺、飯筷……一桌子傢伙顛得叮噹亂響。他圓睜起眼睛,張開大嘴發怒:「再回來,非得槍斃他!」喊得震天價響,震得廳里起了嗡嗡的共鳴。這時有女人的聲音,在窗外說:「霜泗!你又發什麼威哩?又撒沒好氣?上我屋裡撒來,陪著客人吃飯嘛,也發脾氣!」芝兒娘今天穿著天藍色小褂、白綢長裙,在窗外葡萄架底下站著。 霜泗像是沒有聽見,咬著牙齒,又在桌上連擂兩拳。張嘉慶只好張開兩隻手,罩著桌上的瓷器傢伙,芝兒娘在窗外又連連說:「你看!沒說著你哩,更加鬧得歡了,沒的不叫別人說說你?」 話把兒沒落,芝兒匆匆走進來,看著父親的神色,噘起小嘴說:「也值得鬧這麼大脾氣?怪誰?媽媽沒說過,不管什麼樣人就往家裡引,再來了槍斃他就是了!」她拿絹子撣去霜泗身上的湯星菜末,又說:「息息氣兒,好好兒陪著叔叔吃飯嘛!」芝兒說著,又扭頭背著父親,向張嘉慶噘起嘴一笑。張嘉慶看霜泗要消氣,又加添了一句,說:「張福奎和馮貴堂也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傢伙!」霜泗說:「不瞞兄弟說,老山頭就是張福奎和馮貴堂派來的,要逼著我加入民團,加入七縣聯合『肅反』總隊,逼著我要槍要子彈!」張嘉慶問:「他又來了,這不是壓服人?八哥!你可是怎麼跟老山頭說的?你到底是去呀不去?」張嘉慶還沒說完,霜泗猛地又向桌子上擂了一拳,說:「去!我去殺他們雞犬不留!」他這一拳下去,喀嚓一聲,砸裂了桌板。張嘉慶沒顧得伸手攔住,滿桌子傢伙飛起來。酒壺飛到炕頭上,酒盅飛上房梁,又掉下來摔碎。碟兒碗兒都長了翅膀,在半空里打著忽閃。魚肉蔬菜濺了滿世界,濺得兩人滿身湯水橫流。芝兒連忙用絹子擦去張嘉慶臉上的湯菜,向李霜泗尖聲細氣兒說:「這是幹什麼?還吃飯不吃?把傢伙都打碎,和碗碟有什麼仇恨?有勁頭把人拉出去,跟他們干去!」芝兒娘也在窗外說:「你去跟他們拼一下子吧,橫豎也得受他們的欺侮!」聽聲音像是流出酸楚的眼淚。霜泗氣沖沖地說:「我沒交過這麼不義氣的朋友!他們明著一套,暗著一套,兩面三刀,一個個都是滿腹陰謀的傢伙!」他肚子脹得圓圓,直氣得不行。 張嘉慶看著他這樣子,覺得李霜泗這個人,實在可以交成共產黨的好朋友。他人兒生得雖面善,性子可是倔強得厲害。剛才還是清風明月,眨眼之間就是一個殛雷,頓時鬧起粗風暴雨來。張嘉慶說:「好朋友!不要生氣了,你好好跟舅舅在一起,跟著共產黨走,我保證你能把這個黑暗的舊社會打個粉碎!」在當時來說,這些人對舊社會破壞性是很強的。 霜泗還是垂著臉龐生悶氣,氣得吭吭哧哧的。芝兒叫人來拾了桌子,掃淨地上的瓷瓦碎片,另端上一桌飯菜,擺上碗筷,說:「爸爸!叔叔!來,吃飯吧!」她垂著眼瞼,咯就了眉泉,顯得更加憂傷了。 李霜泗在地上走來走去,停了一刻,晃了一下臂膀,一下子對著芝兒笑起來,說:「來,吃飯。你看,爸爸成了什麼了?」他嘻嘻笑著,讓酒讓菜,談笑風生,又談起他的山林生活。他談到這種生活極不穩定,永是把人頭掖在腰裡過日子,所以喜怒無常,脾氣變得更加暴躁。可是在「財」「色」兩字上,他是一點不沾。結婚只這一次,有了錢誰願花誰花,從不計較。有人勸他把錢存在銀行里,準備將來一時運仄,打下馬來的時候用。他說:「這錢原本是花的,存在銀行里會撂死。」又說:「凡是跑這條道的人,奸人妻女,橫掠財物,都不得好死。我心裡沒有這個毛病,所以睡覺坦然,吃飯香甜。」說著話,筷子不閒,有滋有味地吃著。 李霜泗閒暇時候,常和他的隨從人們在堤上騎馬,有時騎上他的飛鷹自行車,去趕高陽集。要是有窮苦人,趴在地上磕個頭說:「八爺!我沒有錢買糧食了!」他就扔給他錢買糧食吃。有酒徒趴在地下磕個頭說:「八爺!我沒錢買酒吃!」他就給他們錢買酒吃。要是有人受了欺侮,或是被人殺害了父母,姦淫了妻女姐妹,趴在地上,給他磕個頭說:「八爺!你得給我報仇!」這樣一來,就成了他自己的事情,他會帶上人去和劣紳土棍們打一場大仗。 吃著飯,張嘉慶又問:「八哥!你要是不答應他們,你這山林生活,可還過得下去?」霜泗說:「看樣子,要是不給他槍械子彈,不去參加民團和『肅反』總隊,張福奎和馮貴堂要不饒我。」張嘉慶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八哥!趕快跟我走吧!」李霜泗也騰地站起來說:「走!說走就走!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蘆灑了油!昨天夜裡我就打定主意,先進得城去,殺了張福奎,出了我這口氣,替我盟兄報了仇再說!」 張嘉慶看李霜泗主意已定,心上思忖一刻,說:「八哥!持槍行兇不是我們共產黨的政策,我們所依靠的,是發動群眾,武裝群眾,依靠群眾起來解放自己。」他說著,又滿滿地給李霜泗斟上一杯酒。李霜泗聽了,仰起頭哈哈大笑,說:「張飛同志,好朋友!你說別的我聽,你說這個,我主意已定!請你給我撐一下子腰吧,我就要進城去。」 張嘉慶和李霜泗一家人吃著飯的時候,老山頭跑出了水淀。到了岸邊,兩腳跐著船頭滴溜一轉,啪的一聲把船叩在水淀里。提槳一拄跳上堤岸。回頭把槳往淀心裡一扔,說:「去你娘那呱噠噠!」撒腿就跑。跑得熱了,把褂子脫下來,披在肩上,使草帽子扇著身上的汗。跑到一個小村莊,他不走正路,轉著村邊偷偷地溜過去。走到街口上,才想三步兩步跨過去,不料想向東一望,從十字街上跑過一群人,吶著喊:「截住,截住,別讓它跑了!」老山頭以為那群人來追他,心上一驚,拿起腿又跑。那群人還在後頭呼嚕喊叫:「追呀!」「截著啊!」「咬壞人了,可別叫它跑了!」 老山頭放慢腳步回頭一看,跑過一隻大黑狗來,掃著尾巴,支繃著耳朵,張著大嘴,眼睛血紅血紅的,是一隻大瘋狗。他拿起腿來,一直跑下去。 本來他覺得挺敗興,看看把瘋狗拉遠,經過急跑以後,這會兒心上又覺得意起來,邁開大步,唱唱喝喝奔回鎖井鎮。掌燈時分,老山頭進了馮家大院,連口氣沒喘,就去見馮貴堂。一進槅扇門,馮貴堂正在吃飯。看見老山頭闖進里院,想一定帶回好消息,立時放下碗筷,問:「你回來了?」老山頭坐在炕沿上,說:「回來了!」馮貴堂說:「怎麼回來得這麼快?一定把事情辦妥了!」 他這一問,把老山頭問住。怔了一刻,把手在膝蓋上一拍,嘆了口氣說:「咳!破鞋,提不起來了!」馮貴堂問:「怎麼?拉不過李霜泗來?」老山頭搖搖頭說:「他不來。」馮貴堂又問:「嗯?張隊長要的十支大槍、一千粒子彈,他可是送呀不送?」老山頭掂著手,冷笑說:「哼哼!他不給,咱要是硬要,像咱壓服他!」說到這裡,他又覺得和以前說的話合不上轍,又加添一句,說:「趕了我個野雞不下蛋!」馮貴堂立刻撅起兩撇黑鬍子,瞪起眼睛問:「他還趕你?這算什麼盟兄把弟?」老山頭說:「這就拔了香頭子。我把二爺的意思跟他說了,將來剿共有功,一定鬧個一官半職。他把兩眼一瞪,說:『我為什麼剿共?共產黨與我有什麼仇?』我說:『他們殺人放火,共產共妻,和土匪一樣。』他立時翻了臉,把桌子一拍,說:『你才殺人放火哩!』我看他變貌失色,就往外溜,一出門撒開腳丫子跑回來!」馮貴堂看他說話慌張,緊插了一句,問:「那麼深的水淀,船能走得那麼快?」老山頭咧起嘴角說:「我那二爺!還顧得坐船?就說坐船吧,有誰給擺?」說到這裡,他雲山霧罩,隨編隨說:「我往淀里一跳,一個猛子扎過來,鑽進葦塘,一出葦塘,撒腿往回跑。」他又掂起衣裳襟說:「你看!衣裳還濕著!」其實,衣服是被汗水浸濕的,他不過瞎話連篇,越編越熱鬧罷了。 馮貴堂一聽就冒火了,說:「好狗日的!一個小毛賊子罷了,有什麼了不起?不識抬舉的東西!我寫信,叫張隊長剿他,叫他知道我馮家大院的厲害!」老山頭也隨話答腔:「對!他通共,剿他!」 話說到這裡,馮貴堂又問:「那個事兒,他也不干?」他這一問又把老山頭問怔。老山頭伸起脖子,想了半天才說:「還有什麼事情?」馮貴堂看他遲疑,又說:「打賈湘農和張嘉慶的黑槍呀!」 問到這裡,老山頭才想起他忘了說這句話,手心裡可是抓了花椒,心上長了長勁,說:「他不干,一口咬定,他和共產黨沒有冤讎,說什麼也不干。」他想把這個話頭岔開,扯到別的事情上去。他說:「你不是早把嚴江濤治到監獄裡去了?」可是馮貴堂不理他,定是打破砂鍋問到底:「你沒跟他說,派人打死一個人給他一百塊洋錢?打死賈湘農給他五百?」老山頭把嘴一撇,說:「我那二爺!你不知道李霜泗的勢派?一百塊、五百塊,他哪裡看到眼裡?」說到這裡,馮貴堂吊起眼珠,搖著頭說:「好小子!你別覺得天高皇帝遠!」又吸一口冷氣說:「莫非他也要赤化?我說治他就治他死罪!」說著又連連拍著桌子。老山頭也隨話答腔:「我看也像,他想上共產黨那邊去!」其實他並不知道,只是蒙說罷了。 說到這話頭上,馮貴堂立刻打發老婆添酒添菜,叫老山頭喝酒吃飯。老山頭笑著說:「我是個什麼身子骨兒,敢在這地方吃東西?我快上牲口棚里去吃吧!」臉上笑眯悠悠,心上滋潤起來,美得說不出話。馮貴堂說:「喝吧!喝得足足的,我還有話說……」他拿了個小茶碗倒上酒,放在老山頭面前,說:「酒盅還得一下下斟,這有多當伙?」 老山頭哪裡享受過這個?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連嚼也不嚼一下,把脖子一伸就囫圇地吞進去。大碗的酒,咕嘟咕嘟地喝下去。抽棵煙的工夫,酒足飯飽。酒氣紅到脖子上,連胸脯都燒紅了。眼珠子紅得像血鈴鐺,放射出可怕的光芒。他打著飽嗝,說:「二爺!你說罷,只要我老山頭辦得到的,一定不辭勞苦!」馮貴堂說:「沒有別的,就是剿滅共匪的事。自從共產黨在這地方紮下根,他們幹的事情沒有一件不是對付我馮家大院的,不相連的事情,也強拉硬扯。大斧子砍了,還用小刀子磨蹭,叫你不得安生。他們說我馮家大院是封建勢力,說要反帝、反封建,說我老人家是土豪劣紳,要殺俺父子,要弄得我家敗人亡……」一行說著,兩手打抖,渾身哆嗦起來,鼻涕眼淚順著鼻子往下流。老山頭一見,心上反倒輕鬆了許多,長了長精神說:「二爺怎麼這樣膽小?可沒見過你老人家到這個地步,打土豪也不一定打在你的頭上。」馮貴堂跺起腳說:「你還不知道?我爹,老人家就是個大土豪呀!我是土豪兒子。鎖井鎮以下四十八村嚷明了,大嚷著開展游擊戰爭,就地籌糧、籌槍、籌款、捐富戶。咳呀!你說,這可怎麼辦……」老山頭一看,笑得彎下腰去,拍拍膝蓋說:「我的二爺!吹吹罷了,哪有這麼厲害的共產黨……」 馮貴堂和老山頭在屋裡說著話,馮老蘭在窗戶外頭聽著,說到這坎上,推門進去,皺起眉頭,撅起白鬍子說:「上這麼大愁幹什麼?說你們年幼的人們辦事不牢就在這地方。事情不來,吧啦啦一套,吧啦啦一套;事情來了,伸著手兒拿不定主意。自從你老爺爺的時候就是:事情不來,他悶著嘴兒不吭聲;事情來了,啪哧地給他一傢伙。咬人的狗不露齒嘛!」老山頭說:「你看老當家的這個,真是行!你吩咐吧,你說怎麼辦?」馮老蘭說:「你拿上一千塊大洋,上城裡去,在馬快頭張福奎炕頭上一蹾,就往外走。他要是問你,你就跟他說,叫他先抓朱老忠,再剿李霜泗的老窩。你就說賈湘農到了鎖井鎮,共產黨要起事,要殺人放火,共產共妻,說得越厲害越好。」老山頭和馮貴堂瞪著兩隻大眼睛聽著,看著白了尾巴梢的老狼講述了半天處世的經驗。最後馮老蘭指著老山頭說:「去!打狗日的黑槍!一個不剩!」 第二天清早,李霜泗起得很早,洗完臉刷完牙,吩咐芝兒去告訴看馬老人,加草加料,備好鞍鐙,說今天下晚要騎,就坐在芝兒娘枕前,伸手在她肩上推了兩把,說:「芝兒娘!醒醒!」 芝兒娘正在熟睡,聽得有人叫,慢慢睜開眼來,看看天剛發亮,李霜泗坐在她的頭前。她用手拉了一下花布夾被,蓋住胸部,伸手打個舒展,哈欠說:「天還這麼早,你就起來?」說著,伸出胳膊攥住霜泗的手,拉在臉頰上親著。霜泗緊緊握住她的手說:「我吩咐芝兒備馬去了!」芝兒娘問:「你主意已定?」 霜泗說:「昨兒晚上,我思量了半夜,常言說得好,先下手的為強,後下手的遭殃。今天不先下手,將來也得吃他們的苦。我自己吃苦倒不要緊,我已經打過幾場官司,坐過幾次監牢。可是,我不願把災殃落在芝兒和你的身上,這樣我心裡難受。我在這個世界上,感覺不到一點溫暖,只有你和芝兒,是我的親人,會可憐我,體貼我。為了你母女,我也要先下手……」說著,又想起他打第一次官司,那時候他還年輕,走到離公堂十幾步遠的地方,他看見一堆鐵鏈上露出一支鋒利的錐芒,這時他心裡明白在所難免了。於是,他憋足了氣力,大踏步跑上去,看準錐鋒,啪的一下子,把膝蓋跪上去,把錐鋒挫折,全堂的人沒有不驚奇的。這樣一來,「李霜泗」這個名字就出了名了。 不等霜泗說完,芝兒娘伸起胳膊摟住他,嗚嗚地大哭起來,說:「親人!我的親人!我這一生不能在政治舞台上站住腳了,才落到這個地步!如今他們連這點生活的道路都不留給我們,你既然有這個決心,你就去吧!帶上你的槍,騎上你的馬,勇敢地去吧!你殺他們個雞犬不留,不能讓他們看著我們綿軟可欺,也要給他們個好看兒!」說著,她慢慢從炕上坐起來,穿上絲織短褂,縐綢長裙,穿上一雙平底皮鞋。洗了臉,照著鏡子梳了一下頭髮。從炕邊上拿起那捲陸放翁詩集,慢步走出來。天已經大亮了,天空上現出粉紅色的雲霞。她拉著霜泗的手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兩個人細細談著。 早飯時分,李霜泗吩咐擺上酒食,大家一塊吃飯。吃著飯,芝兒也回來了,說:「馬兒餵上了,鞍鐙也準備好了。」霜泗問:「備的哪匹馬?」芝兒說:「一匹菊花青,一匹小烏頭。」霜泗眼角著芝兒問:「怎麼?備兩匹馬乾什麼?」芝兒說:「我也要出淀去玩兒,在這葦塘里,整天價怪悶人的。」霜泗說:「傻孩子!這不是鬧著玩兒的,要是玩的事情,爸爸巴不得帶你出去。要動真刀真槍,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張嘉慶也放下筷子,拍著芝兒肩膀說:「你年紀還小,又是閨女家,沒見過陣仗兒!」芝兒把筷子一放,噘起嘴來,說:「那,成天價叫我練功幹嗎?又不能放著自個兒用,我一定要去,也試試我練得武藝高低。」李霜泗抿嘴笑了說:「好!莫要噘嘴,願意去還不好嗎?」他一說,芝兒又嘻嘻地笑起來,撿起筷子吃飯。 吃著飯,張嘉慶又談了一會子報紙上的新聞。關於「九·一八」事變,「一·二八」上海戰爭,日軍進占東北,北平、天津的學生抗日救亡運動……這些事,霜泗和芝兒也都知道。霜泗長嘆一聲,說:「咳!兄弟!我再鬧幾年,也快老了,以後要看你們的了。如果你看芝兒有用,能為國家出一點力,就請你將來多照看一下!」說著,看看芝兒,由不得笑了。 吃完了飯,霜泗和芝兒回到北屋,和芝兒娘商量了會子走後的事情。直到下午,太陽平西時分,李霜泗穿著雪白褲褂,藍布長衫,戴著洋草帽,穿上新鞋子,手裡提著馬鞭走進來,後面跟著芝兒。張嘉慶見了芝兒,大吃一驚。她穿著紫花布褲褂,寶藍長衫,把大襟掖進腰帶里,腳上穿著白布襪子,皂布鞽鞋。把辮子盤在頭頂上,戴上一頂寬檐大草帽,洗去臉上脂粉,手裡拿著馬鞭,大踏步走進來。她完全不像一個女孩子,倒像一個男孩子的模樣。張嘉慶一下子笑出來,說:「八哥!什麼時候引了個令郎?」李霜泗笑了說:「這是她母親的巧打扮,簡直是開玩笑!」張嘉慶拍著芝兒肩膀說:「真的要唱木蘭從軍了!」芝兒聽了,靦腆地一笑。 看看太陽快落山了,霜泗叫了芝兒,父女兩個走出大門。十幾個隨從人,都挎著槍走出來。看馬老人已經牽過馬來,站在門口等著,李霜泗才接過馬韁,眼不眨芝兒早已跨上馬去,照馬肋上擂了兩鞭子,小烏頭馬箭兒似的飛出去。馬脖子裡那串銅鈴,啷啷響著。不一刻,她又撥轉馬頭跑回來,伸腿跳下鞍鞽,好像向爸爸示威一樣,嘴上不住地嘻嘻笑著。 李霜泗對看馬老人說:「還是把馬脖子上那串銅鈴摘了吧!走夜道兒,咣啷響著,多麼招風。」芝兒說:「不!在夜黑天,馬兒走在野地里,鈴聲響著,慢慢走去,有多好!」看馬老人也說:「是嘛!說真的,這是咱祖輩傳流的老規矩。馬上戴著鈴鐺有多火爆?現在城裡正在唱大戲,人們聽見馬鈴聲,就以為是有官宦大人進城看戲了。是嗎?」芝兒說:「還是爺爺說的是!」霜泗笑了說:「好!那就依著你們。」 李霜泗和芝兒牽馬走在頭裡,張嘉慶和他的隨從人們跟在後頭,轉過村後,順著一條小堤走出去。小堤兩旁淨是柳樹和蘆葦,鳥兒在樹上、在蘆葦叢中唧唧喳喳叫個不停。堤上一條幹滑小徑,小徑上柳蔭滿地。他們順著這條小徑走到大堤上,在大柳樹底下站住。李霜泗說:「弟兄們!回去吧!我這次出去,多則三五天,少則兩三天就回來。幹得好了,從今以後跟張飛同志找個出頭之日。幹得不好,血濺沙塵也不後悔。咱這一生是這個脾氣,沒有說的!」說著,父女兩個翻身上馬,霜泗手持馬鞭拱了一下手說:「後會有期!」 這時,太陽已經下去,餘暉映在天上,霞光像織錦一樣綺麗。父女二人輕揚馬鞭,一陣馬鈴聲,奔上博陵古道。不一會工夫,兩匹馬的影子隱沒在綠林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