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十五
小船頂著水溜兒,經過一片水淀,划進葦塘。葦塘很大,看起來一片青蔥,無邊無際。葦塘里有縱橫的渠壕,船在渠壕里走過,兩旁岸上葦子有一房高,長得亭亭直立。葦梢青青,根上葉子卻蒼黃了。水面上浮萍很厚,荷葉長得很旺,荷花開過,結下青色的蓮蓬。菱角開著白色小花,雞頭早有拳頭大。渠邊岸上長著很多雜草和野花:三菱草、蔓子草、地梨、野蒜,還有紅蓼花和白蓼花。長得嚴嚴密密,插腳不下。張嘉慶看著清亮的淀水,說:「你看!這水裡的草有多麼好看!」李霜泗說:「咱旱地上人到了水鄉,覺得著實稀罕。魚蝦不用說,光是這水草就不知有多少種。」張嘉慶說:「水多草多,就是土地少點,人們依靠什麼生活?」李霜泗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水淀里人,憑著治魚介葦維持生活,不靠土地。」
小船從這道渠壕划進那道渠壕,拐彎抹角走了半天,才出了葦塘。塘邊上一大片稻田,畦塍把稻田隔成一方一方的。李霜泗說:「這就是稻子,咱旱地上人沒有見過。」二貴說:「可就是,像黍子一樣。」李霜泗笑了說:「就是粒兒大點。」
二貴和小豹,坐在船上,瞪著兩隻大眼睛,看著水上的景色:葦叢蔥鬱,淀水藍藍,遠看西方太行山的峰巒,連綿不斷。他們閉著嘴聽各樣鳥叫,什麼也不說。船往東走,又越過一個大淀,淀邊上有個小漁村,村邊長著很多歪脖子老柳樹。船靠了岸,有個老人打魚回來,也把船系在樹根上。見了李霜泗,笑嘻嘻地問:「八哥!你遠出回來?」李霜泗說:「也沒遠出,接了朋友來。你打住什麼魚?」老人說:「打了一宿,打住兩條紅腮鯉魚,拿去燉著吃吧!」說著,笑嘻嘻地拎著漁籠走過來。李霜泗走過去,歪起漁籠看了看,兩條大魚在籠里活蹦亂跳,青鱗梢,粉紅色的腮頰。他說:「我還想跟老叔說,今天來了客人,要請他們吃各式各樣的魚,還要請你老幫忙哩!」老人愣了一刻,說:「真不湊巧!這幾天天干水淺,魚不上網。這也不要緊,我劃上船前村後淀給你找去。」李霜泗說:「魚不好打,多出點錢沒有關係!」
說著話,張嘉慶彎腰爬上坡去,走過一條小街,就是李霜泗的宅院。一座古式瓦樓閃門,外院沒有車馬牲口,打掃得很是潔淨。走進古老的貼金圓門,是一個小小的中院。兩旁廂房,中間是過廳。過廳後面是一個四方大院。三進宅院都是瓦房,院子裡方磚墁地,過廳窗外有一架葡萄。看得出來原是一個老財主的宅院。他們走進大廳,李霜泗扯開嗓子喊:「來客了,打洗臉水!」一聲喊叫,從外院走進幾個人來,個個柞綢褲褂,腰裡插著短槍,恭恭敬敬打臉水,掃地擦桌子,斟上茶水。那是三間大廳,東南房角盤著一條煤火炕,靠北牆放著八仙桌子,太師椅子,牆上掛著名人字畫:中堂是八大山人寫意花卉,兩旁掛著對聯。屋子西頭放著幾架書,都是經史子集之類。南牆下放著一隻長條幾,几上放著水盂筆硯和一些報紙畫報。張嘉慶暗暗搖頭,看生活方式,他捉摸不透主人的階層和身份。笑著說:「看你像個書香人家?」李霜泗說:「我不讀書,內人愛讀書,每天在這裡教女孩子做功課。」
二貴和小豹,在屋裡呆不住,眨眼不見就到淀邊上玩去了。張嘉慶跨在炕沿上,脊樑靠著被疊子歇了一刻,轉著眼珠看著窗外想了半天。想著想著,又獨自噗地笑了,問:「說了半天話,我還鬧不清你的職業!」他抿嘴笑著,嘻著兩隻眼睛盯著李霜泗。霜泗也一下子笑了,說:「傻兄弟!逗著哥哥玩兒,還看不出俺這氣派兒?是專門殺富濟貧的!」他叉開兩條腿,站在屋子地上,說到這裡,擎起脖頸,睜大了眼睛,閃出逼人的光芒。張嘉慶騰地從炕上站起來,驚訝地說:「好啊!在目前來說,『殺富濟貧』是英雄的行為,可是社會科學上並沒有這門學問。」霜泗說:「你們那社會科學上是找不到的。我小里受過土豪霸道的害,父母去世,人亡家敗,逼得沒有辦法,才走上這條江湖道路。有了錢,既不置田,也不放賬,專是騎馬打搶,打抱不平。」他兩手叉在腰裡,氣憤憤地挺著胸膛。
李霜泗的母親,就是朱老虎的姐姐,是白頭髮老婆婆的頭生女兒。這個女孩子年幼時候有名的漂亮,跟著父親母親種著十幾畝土地。一個土豪想上了她,請求媒人跑了好幾趟。老婆婆總說年歲不合,退回豪華的彩禮,給女孩子尋了個門當戶對的小女婿。小兩口兒養種二三十畝土地,住著一所三合子小磚房,過了幾年,生下霜泗。那個土豪賊心不死,氣不過,下了毒手,勾結土匪,在一天深夜裡把小伙子打死,把女孩子搶走了。老霸道和土匪們拉著竿兒把她帶到關東,那時霜泗才有四五歲,她為了孩子,才跟著這股土匪惡霸過了幾年山林生活。當霜泗到了十幾歲,母親病倒在原始森林的小屋裡。正是隆冬時節,外面北風呼叫,飛著鵝毛大雪,堆在地上有幾尺深。母親躺在一堆篝火的旁邊,身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深深的眼窩,尖尖的鼻準,臉上黃得怕人。她攥起孩子的手說:「霜泗!你年歲不小了,已經到了知事懂理的時候,不用娘服侍,也能活下去了。我死了你要為娘報仇,奔走千里萬里,也要回去看看你姥姥!」母親死了,又過了幾年,霜泗年歲大了,能夠一個人跑回家鄉的時候,他偷了土匪的槍支,沿著山林跑回來,藏在姥姥家裡。一天夜晚,他糾合幾個親戚朋友闖進土豪的家裡,殺了個雞犬不留。搶了不少金銀財物,放火燒了莊戶,跑到這水淀上來過起江湖生活。他痛恨土豪霸道,同情莊戶人家。自此以後,「李霜泗」的名字,就在百里以內出了名了。如今他已經有了四十多歲年紀,長得中等身材,白淨臉,兩隻大眼睛,乍看上去,倒像是個文墨書生。
李霜泗說罷,脫下大褂,從腰裡抽出槍來掛在牆上。穿著一身白綢褲褂,長頭髮又黑又亮。張嘉慶從上到下看著他,說:「你的群眾關係倒不賴,看人們挺尊敬你。」霜泗說:「對莊戶人家,咱只有幫助的,跟莊稼人有什麼仇恨?俗語說:『兔子不吃窩邊草!』我還依靠他們給我通風報信,依靠他們維護我呢!」李霜泗寧自有吃有穿,不常作案。即便作案也不在本地,帶著人出去一二百里,找那些出了名的大地主、大惡霸、大官宦,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家,打家劫舍,擄掠財物。水淀上人們並不覺得霜泗可怕,反倒多了一條門路。遇到饑荒年月,凡是登門求助的,他沒有不幫助的,不是給些錢,就是給些糧米。在他覺得,只有這樣修好行善才對得起死去的母親。
張嘉慶問:「那,官兵就不捉拿你?」李霜泗猛地脖頸一揚,把頭髮挑上頭頂,冷笑一聲說:「他們捉拿我?他們還靠我活著哩!你看,這樣大的水淀,他們哪裡進得來?即便進得來,咱上葦塘里一鑽,他到哪裡去尋?槍彈在葦塘里只五十步就失去效力。在這個世道上,萬般是個『維持』,『維持』得當,誰怕洋錢扎手?不過,這幾年也受他們的壓制了!」他兩手撐在腰裡,走來走去,一行說著,心上氣憤不平。又伸出右手一拳一揚地說:「他媽的!他們缺錢找我,缺槍找我,失迷了東西找我,把我當成了什麼了?」張嘉慶問:「誰對你這樣不客氣?」李霜泗說:「張福奎!前些年,他在馬下的時候,我們還有朋友交往。如今,他歸順了官家,當了馬快隊長,就憑著官派勢力壓人了。咳!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呀!他剛一上馬,為了取得官家的信任,邀功請賞,就把我的盟兄騙到酒樓上,五花大綁,送進監獄了。這個人,是綠林的反叛,吃裡爬外,什麼東西!」說著,氣得胸脯一起一伏,又跺起腳說:「這個仇還沒有報,現在他又欺侮到我的頭上來。前些日子,他跟大財主馮貴堂勾結,叫馮貴堂派了人來,要我歸順他們的民團,還叫我參加七縣『肅反』總隊。」張嘉慶一聽,心上大吃一驚,立時插嘴問:「他們怎麼說的?」霜泗說:「他們說共產黨要『暴動』,要打土豪分田地,他們要趕緊成立民團,成立起七縣聯合『肅反』總隊,下決心對付共產黨。」張嘉慶心上一時驚詫,臉上可還平靜,抑制著內心感情的激盪,有一搭無一搭地問:「你可是去呀不去?」霜泗坐在炕沿上,挺起腰,叉開大腿,想了半天工夫,氣憤地說:「他們這樣壓服我,很當然是不去。」講到這裡,他停了一刻,又平靜下來,慢搭搭地說:「可是,去,也有好處,將來有了個出處。只是這樣下去,怎麼是長法?不過這件事情,還沒有跟俺內人商量。」張嘉慶心裡尋思:他的家裡倒是對他有很大的權威,不知是個什麼樣人兒?又追問了一句:「你想有什麼出處?」霜泗說:「馮貴堂的堂兄馮閱軒,是國民黨軍隊的旅長。跟他們搞好了,將來可以到軍隊上去做事,這輩子也算有了安身之處了!」張嘉慶搖了搖頭,歪起頭盯著他說:「你想坐高官得厚祿,攀附權貴?那你就不是殺富濟貧、扶危救困的英雄了!跟了他們,你就得穿上藍大褂,去當法西斯殺貧濟富了。那樣一來,人們就要遠離你,再不會敬你、維護你了!」
這幾句話,深深打動了李霜泗的心。原先,他只想到自己老來的出路,可沒有深想過,要是跟了張福奎、馮貴堂,他就會失去維護自己的人們。多少年來,他喜歡莊戶人家,離不開他們,他不能沒有他們的維護。李霜泗一會低下頭,一會又仰起頭,思謀了半天,說:「我舅舅也不讓我跟他們去,他說:『那可不行,你不能上他們那邊去,得上咱這邊來!』」張嘉慶指著鼻子問:「八哥!你來看,我是幹什麼的?」霜泗說:「你的大名,我早就知道,你是滹沱河岸上大鬧秋收運動的張飛同志。你是共產黨員,是信奉共產主義的。這共產主義,咱也摸索過,那學問深,我腦子淺,灌不進去,光知道一些粗淺的道理。我捉摸著就是殺富濟貧,扶危救困,有錢大家花,有飯大家吃,有衣大家穿。所有世界上的人,大家都享福,都自由,誰也管不著誰,一律平等。」
張嘉慶等不得聽完他這段話,由不得噗地一下子笑出來,說:「八哥!你真正天真得可愛!這不叫共產主義,這叫無政府主義。光想享福,光想自由,光想有錢大家花、有飯大家吃、有衣大家穿。可是,錢從哪裡來?衣從哪裡來?飯從哪裡來?自由從哪裡來?唔,你想過沒有?」李霜泗聽了,一下怔住,一會又暢快地說:「咱領著人到城裡搶去!到北京、到天津搶去!那裡有的是大錢莊、大鋪號、大財主、大工廠,有的是金銀財寶,古玩玉器,有的是好東西。」張嘉慶仰起頭哈哈笑了,笑得彎下腰又抬起來,走過幾步,拍著霜泗肩膀,說:「好心的朋友!那些國民黨的軍隊、警察、保安隊手裡有盒子炮呀!有機關槍呀!他叫你搶嗎?馮貴堂和張福奎,那些看家狗們讓你搶嗎?」他瞪起兩隻黑眼瞳,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看著李霜泗,看過來看過去,眯眯笑著。李霜泗被張嘉慶問得無話可說,在地上走來走去,停了一刻,揚起脖頸,說:「所以要打,要殺,殺他們個雞犬不留!」張嘉慶又問:「要是打不過殺不過呢?就是一時得手,你一個人可解救得了天下人的苦難?」李霜泗低下頭,尋思了半天才說:「可就是,我糊塗死了!走了多少年的瞎道兒,還沒摸透這個道理。」霜泗說到這兒,心裡豁亮起來,覺得張嘉慶這人真是以誠待人,直爽可親,心下異常高興。興沖沖地叫人們端上酒菜,把小豹和二貴喊進來,說:「今天不叫你們見一丁點兒豬羊肉,光是吃魚。」說著,擺下燴魚頭、煎魚尾、魚鱗膏、魚丸子……有十幾個碗碟,都是用魚身上的東西做成。李霜泗笑笑嘻嘻,給張嘉慶斟上一杯酒,親自把酒杯和筷子遞到張嘉慶的手裡說:「兄弟!哥哥在山林里野慣了,雖然長了四十多歲年紀,還不懂得人生的大道理,請你指條明路吧!」張嘉慶端起酒杯,和霜泗碰了一下,又笑默默地斜起眼睛瞟著他說:「你相信舅舅嗎?還是走舅舅的路吧!」霜泗問:「你說叫我跟著共產黨走?」張嘉慶笑了說:「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今天到這裡來,就是朱老虎同志決心要成全你,請你出山抗日,成全你做一個流芳百代的民族英雄。世界上只有跟著共產黨去革命,才能做到有錢大家花,有飯大家吃,有衣大家穿。只有工農當權,窮人坐了天下,歸總一句話,列寧同志說的,只有到了無產階級專政的時候,廣大人民才能有了真正自由,有了解放。一切都從艱苦工作里來,勞動創造世界,不能光想從天上掉下餡餅來。」張嘉慶一陣話,把霜泗說樂了,他用筷子擊著酒杯,發出規律的音響,笑著說:「我說句笑話,你們共產黨是三句話不離本行!我問你,革命成功了,叫我怎麼辦?」張嘉慶不等他說完,笑了說:「好!夠了條件,叫你入黨,看有多麼光榮?你要是跟我們一塊把日本鬼子打出去,建立起社會主義,叫你有領兵打仗的權利,叫你當個大將。別看我們共產黨人喜歡勞動,到了那時候,你也就上了年紀,想勞動也不叫你去。」
李霜泗一聽,越發地興高采烈,放下酒杯站起來,把胳膊伸上去,出了一口長氣,說:「好!你說的實在,哥哥我信服你!」他把拳頭在桌子上一擂,震得瓷器叮咚亂響,說:「好!我跟著他們去衝鋒陷陣!什麼法西斯藍大褂,什麼反動派國民黨,一股腦兒打他個落花流水,再也不受他們轄制了!」李霜泗一邊說著,換了大碗喝酒,一大口一大口地吃著菜。
正在說得高興,窗外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勸告說:「霜泗!你又在瞎說什麼?客人今天才來,不怕笑話你!你少喝一點酒,不要喝醉了。」
李霜泗聽得說,把脖子向下一沉,說:「看!又來管教我了!」嘉慶抬起頭向窗外看了看,有一位婦女四十上下年紀,臉上有幾個麻子,剪髮天足,細高身材。上身穿著紡綢小褂,下身穿著黑色縐綢長裙。腋下夾著一卷書,手扶著葡萄架背身站著。他笑著問:「那是誰?」霜泗說:「是孩子他媽。」嘉慶說:「怎麼管得這麼緊?不叫你越雷池一步。」霜泗說:「虧得有她,不的話,我就沒有今天了!」說著,李霜泗又叫人端上菜來:炒蝦錢、烹蝦段、蝦米豆腐……都是蝦米做成的菜。
李霜泗一時興奮過去,又低下頭,吊起眼睛呆了半天,盯著張嘉慶說:「要說『共產』我同意,就是不同意『共妻』!」張嘉慶剛把一盅酒抿進嘴裡,聽得李霜泗說,一隻手舉著空杯愣了半天,問:「這是誰說的?」李霜泗說:「老山頭說是馮貴堂說的,我們內人不相信有這回事。」張嘉慶說:「那是國民黨胡造謠言!」張嘉慶才喝了兩盅酒,臉就紅了,說:「老兄!今天我清楚明白地告訴你,朱老虎同志也不向歪道上送他的外甥,況且你的父親母親都死得不明,我們是來幫你復仇的。要說『共產』也是將來的事,目前只是打土豪,分田地,建設抗日根據地!」他說著,又和李霜泗碰了一下杯,說:「來,大哥!有決心就一條路上走吧。我們眼下就要發動群眾,建立紅軍,開展游擊戰爭,去打日本鬼子!」
張嘉慶又談了日本關東駐軍怎樣進攻東北,占了東北四省,今年一月又進攻了上海。祖國正在多災多難時期,有血性的男兒漢都要拿起槍拿起刀,拯救祖國的危亡。李霜泗聽到這裡,又陷入了深思:他闖過關東,走遍了東北的草原和森林,那些山嶺和林場,像他的家鄉一樣,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在他環境困難的時候,有幾次想拉起竿子,回到東北的山林去。今天,談起日本鬼子占了東北,動了他的心腸。他在地上走來走去,心上沉悶得難受,又叫人端上幾個大菜:紅燒鯉魚、黃燜鯰魚、烹鮭魚、糖醋魴魚……接連不斷,端上二三十種魚蝦類。飯是「小魚鑽沙」,湯是「八卦湯」,大碗小碟擺了一大桌子,都是魚鮮。
張嘉慶說:「我這一輩子還沒有吃過這麼多魚!」霜泗說:「聽得舅舅說,老弟在保定學潮里受了傷了。我們內人也在報上看過保定學潮的事。你到了我這兒,就算到了家了,放心大膽地養養身體,吃點好的,解解魚饞吧!」說著,他仄起耳朵,聽得前邊院裡有吃酒猜拳的聲音,有人大說大笑。李霜泗說:「兄弟!你們吃著,前邊還有幾桌子朋友,我去照看照看。」說著,他放下筷子走出去。
張嘉慶昨天晚上一夜沒睡,一路上腿也跑酸了。吃完飯,躺在炕上就睡著了。一覺睡到太陽平西,才醒過來。拿濕手巾擦了擦眼睛,看了看前後院,都是靜靜的,沒有人聲。卻聽得後院老是響槍,一會兒砰地響一聲,一會兒砰地又響一聲。他納著悶,踮起腳悄悄走下台階。他覺得受了傷的這條腿有些酸痛,想在院裡散散步。後院一排七間大瓦房,東西三間廂房。院子裡方磚砌地,打掃得乾乾淨淨。因為不種地,連根柴草都沒有。他又仄起耳朵聽了聽,槍聲從北房西頭傳出來,他邁著輕輕腳步走過去。二貴正站在台階上,隔著門縫向里窺著。張嘉慶悄悄走上台階,捅了二貴一下,問:「你看什麼?」二貴歪起頭,齜出牙齒無聲地笑了笑,說:「嘿嘿!大閨女打槍!」
張嘉慶撥開二貴,向屋裡一看,是三間大敞廳。窗子用葦席遮著,屋裡稍微暗一點。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白臉盤,活眉大眼兒,穿著黑紡綢褲子,沿著桃色花邊,褲腿蓋住腳面,上身穿著藕荷色綢子小褂,把左手叉在腰裡,捻緊褂子襟,右手拿著一把盒子,一腳在前,一腳在後,探著身腰,繃緊嘴,黑眼珠盯著屋那頭牆上插的幾支香火。聚精凝神,手兒向上一挑,「砰」的一槍打出去,手兒再向上一挑,「砰」的一槍又打出去。銅殼子桌球亂蹦了滿世界。張嘉慶斷定這姑娘是霜泗的閨女,是朱老虎同志的外甥孫女兒。見她打了幾槍才打著一支香火,輕輕推開門走進去,站在姑娘後面。那姑娘聽得背後有換息的聲音,回過頭來,仄起臉瞅了他一眼。見是個穿學生服的青年人,不覺緋紅了臉頰,笑了說:「看我練得怎麼樣?」女孩子白牙齒,染著青牙根兒;頭髮挺黑,放出藍色的光亮;梳著一條油亮的大辮子,繒著鮮紅的絨繩。
張嘉慶一時很覺出奇,抱起兩隻胳膊,搖搖頭說:「打法不對!」姑娘怔了一刻,問:「怎麼不對?」說著話又連打了幾槍,最後一槍,打中了一支香火,紅色的火星立時逝滅。她停住手問:「你說怎麼不對?」她睜起兩個黑眼瞳,不眨眼地盯著張嘉慶,顯出高傲的神色。張嘉慶說:「使槍的方法不科學!」姑娘瞪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冷追一句:「什麼叫科學?」
一下子把張嘉慶問愣了,他一句話也難說清什麼叫科學。這時,他只好從腰裡抽出槍來,也不擺什麼架勢,隨便把槍向上一舉,槍到眼前,槍機一動,「砰」的一聲,香火向上一跳,跳崩碎了。連打連中,打滅了三支香火。姑娘驚奇地一下子笑出來說:「叔叔!是今天才來的?這樣好的槍法!稱得起是爸爸的好朋友!」她一時臉上升起幾片紅雲,兩隻大圓眼睛瞟著張嘉慶,合不攏嘴地嘻嘻笑著。二貴看著姑娘也笑個不停。姑娘說:「叔叔!教教我!」看樣子她並不怯生,倒很親切,像是和人們在一起熟慣了的。張嘉慶說:「這沒有什麼奧妙,你的槍由下往上挑,不看準星缺口,打住也是蒙碰。要把槍從上往下放,看好準星缺口,槍機一動,百發百中!」他說著,又連試幾槍,果然應驗。姑娘靦腆地說:「是爸爸教我這樣練的,他就是這樣打槍,也百發百中呢!」張嘉慶說:「當然,糟蹋子彈多了,熟能生巧,也能摸准訣竅……」他一句話沒說完,聽得背後有人,歪起頭一看,是李霜泗站在一旁,立時覺得臉上熱辣辣的,怪不好意思。
可是霜泗並不在乎,他才睡醒午覺起來,在這裡看了半天。見張嘉慶他們停下手,不言聲兒也從腰裡抽出槍來,把手向上一挑,「砰」的一聲打著一個香火。連打連中,他問:「兄弟!看哥哥武藝如何?」張嘉慶謙遜地說:「大哥比我高明多了,我才活了幾天!」李霜泗說:「沒有什麼出奇,一句話抄百總,久慣久慣,熟能生巧!」又說:「站著打槍容易,騎馬打槍最難!」說著,也不徵求同意,就扯著張嘉慶的手,挪動腳步走出後門。房後淀邊上,有婦女們織席破葦、碾篾子。穿著花褂藍褲,和旱地上的勞動婦女不一樣打扮。見了姑娘就問:「芝姑娘!幹什麼去?」姑娘說:「來客了,下淀玩兒去。」
淀邊樹底下拴著一隻小船,他們坐在小船上。霜泗說:「芝兒!搖著船,帶你叔叔上點將台上玩兒去!」芝姑娘搖起槳,小船前兒似的往淀上躥去。張嘉慶問:「大侄女怎麼不學針線,倒學槍法?」霜泗嘆了一口氣,說:「像咱這人家,天天不是人來就是客往,哪得安生?學什麼針線?學學騎馬打槍,跟我一塊干吧!」他說著,又抬起頭來,看著深遠的天上,從他兩隻黑亮的眼睛裡,看出是有著無限的哀愁。一隻白鷺從淀上驚起,一直向青天上飛去。淀水油綠油綠,周圍岸上都是葦塘,塘邊上長滿了紫花水萍,還有蒲草。
張嘉慶看他有感傷的情緒,說:「看姑娘怪好的!」霜泗說:「人倒伶俐,就是有點好勝,無論做什麼事情,都不願落在別人後頭。咳!生在咱這人家,就把孩子給耽誤了!」
船在一大片荷塘上走過,荷花開敗了,葉子倒還茂盛。轉過葦叢,就是一片陸地。陸地很高,像是一個水島,島上有樹尖高的葦坨,周圍長著高大的楊樹和柳樹,樹下有幾間小屋。霜泗打了個尖銳的口哨,從小屋裡跑出一匹菊花青溜蹄大走馬。身上毛色黢青,脊樑上有幾片旋花白毛,活像菊花,頸上戴著一串水泡銅鈴,馬一走起來,鈴聲啷啷響著。他又連打了兩個口哨,又跑出一匹小烏頭馬,一匹紅花大白馬。頸上都戴著厚銅大鈴,叮叮響著。後頭跟出看馬老人,拿著韁繩口嚼,問:「八爺要騎馬?」霜泗說:「來了客人,騎上馬遛著玩兒!」看馬老人又問:「八爺要出淀?」說著,他把馬一一披上了鞍鞽。霜泗看了看天上,說:「天晚了,就在台上玩兒吧!」
芝姑娘不等人說,拎起一把鞭子,拿在手裡掂了掂。走近菊花青,抓住鬃毛,才要抬腿上馬,霜泗說:「姑娘!騎小馬吧!」芝姑娘歪了下頭笑了說:「不,騎大馬!」語聲尖脆而響亮,看得久慣騎馬的。她攀住鬃毛,一擰身子,手不著馬,躍上鞍鞽,勒住韁繩等爸爸上馬。看馬老人走過去,拍拍菊花青,說:「姑娘認上鐙,別摔著了!」芝姑娘斜了他一眼,噘起嘴不高興,說:「上了年紀的人,總是愛婆婆媽媽的。又不出遠門,認什麼鐙?」她大腿夾緊鞍鞽,腳跟一磕馬肋,一陣串鈴響,那匹菊花青溜蹄大走馬,蹚著小碎步,四平八穩,疾馳如飛。
霜泗眯起眼睛笑著,看心愛的女兒已經遛開馬了,縱身跳上烏頭小馬,跐蹓地跟上去。芝姑娘照著大菊花青擂了兩鞭,菊花青像是受了刀刺一樣,嘿耳地叫了一聲,猛地跳起來,一陣風似的沒了蹤影,只聽得葵花林中一陣鈴聲。
張嘉慶騎上花馬追上去,對霜泗笑了說:「好姑娘!嚇了我一大跳啊!」芝姑娘回過頭抿嘴笑著,也不說什麼。霜泗說:「怎麼樣?兄弟!咱蹚兩步兒玩玩?」張嘉慶坐穩鞍鞽,抬起屁股顫了顫,說:「來吧,試試,我可是有這麼幾年不騎馬了。」霜泗說:「看你是個熟手!」說著話,兩腿一夾,那匹烏頭小馬,踏開大步,抖開鬃毛,趴起繃子,像飛虎插翅遛下去。菊花青看小烏頭出了步兒,嘿耳地叫了一聲,一陣風似的遛下去。芝姑娘勒緊韁繩,身子前仰後合,像一盞燈粘在馬背上。只是把張嘉慶落在後頭。他揚起馬鞭照馬脊樑擂了幾下,馬一跑快,耳旁的風呼呼響著。只聽得前面馬鈴叮咚亂響,驀地天上飛過一隻水鳥,張嘉慶說:「姑娘!你看!」說著,伸手取槍。芝姑娘剛一回頭,張嘉慶「砰」的一槍,打下那隻鳥兒,撲啦啦落在葦坨上。芝姑娘嘻嘻笑著,身子一縱,跳下鞍鞽,把韁繩往馬背上一扔,菊花青跑向前去,又跑回來,張嘉慶也停住馬。芝兒爬上葦坨,拾下那隻水鳥,兩手掂起翅膀,繃緊嘴唇說:「好胖哩!可以下一鍋掛麵吃。」她對張嘉慶一槍打下水鳥很覺驚奇。
霜泗的馬本來已經跑過去,又撥馬跑回來,放了韁繩,跳下馬走過來,拿鞭柄敲著嘉慶的肩膀,說:「兄弟!不用瞞我,咱是一家人!」張嘉慶的槍法,已經把他們的感情聯繫得更緊,更加親密。李霜泗滿心高興,嘻著眼睛看了看張嘉慶,又看了看芝姑娘,說:「我李家好運氣,遇上了這樣有本事的人。」張嘉慶說:「我們會走在一條路上。」李霜泗說:「兄弟!沒有問題!」
芝姑娘心上像開了一朵花,今天來的客人,年輕又漂亮,她就老是笑眯眯兒的,像不知道什麼是愁悶了,一聲聲讚不絕口:「叔叔!好槍法!」霜泗說:「看叔叔好嗎?我們就不叫他走了,永遠住在咱們家裡做客,也為咱李家門裡增增光!」他又上下左右瞧了瞧張嘉慶,心裡實在高興。芝姑娘說:「是嗎?巴不得的!」張嘉慶瞧著芝姑娘說:「多麼伶俐的姑娘!」霜泗說:「伶俐倒是伶俐,就是太任性!要仨不能給倆,要紅的不能給白的。」張嘉慶說:「年歲大點了,知道生活的艱辛了,就好了。」
他們又騎上馬,慢步由韁走回來,島上沒有莊稼,種著滿地向日葵、木槿樹、紫藤和葡萄。太陽落下去了,餘暉落在枯樹上,天上映出一片片花麗彩雲。黃鸝在大柳樹上嚦嚦叫著,見有人走來,撲棱地飛起來。霜泗抽出槍,才說要打,芝兒聳動胸脯,尖聲叫起來:「爸爸!不要打它,叫它們飛上天去!」說著,她兩腳一縱,跳上鞍鞽,揚起頭,伸出兩隻手,向著藍色的高空招呼:「飛吧!飛上天去吧!給我摘下一塊紅雲彩來!」霜泗一下子笑了說:「咳呀,我的姑娘有多好啊!有多麼大的慈悲心呀!」芝兒聽了,回過頭兒說:「爸,盼你長壽吧!」霜泗說:「我還不知道活多大年紀哩!」
他們下了馬,把韁繩搭在馬背上,三匹馬一同走回小屋。霜泗和嘉慶靠在葦坨上吸著煙。這時天已晚了,夕陽照耀著葦塘和稻田。水淀上有三三兩兩過往的漁帆,映著亮閃閃的影子。霞光照著芝兒的臉,顯得那樣的天真無邪。霜泗問嘉慶:「看!我們的生活自在不自在?」張嘉慶說:「你們自在得出了邊兒了!」
一會兒,有人搖船來喊:「八爺!有客人來了!」霜泗問:「哪裡來的?」那人說:「是鎖井鎮上來的!」張嘉慶一聽,心上就犯了思索:鎖井鎮上來的?也許又是賈老師派了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