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十四
過了一些日子,賈湘農在鎖井鎮上召開了活動分子會議。在階級鬥爭一天天尖銳起來的時候,民族鬥爭也走上高潮。正在階級鬥爭與民族鬥爭並行交叉的情況下,他在會議上提出「提高階級警惕性」,「發動抗日游擊戰爭」的問題,要在各個農村支部建立游擊小隊,夜集明散,操練槍炮,站崗放哨,監視敵人。開完了會,又把朱老忠叫到一邊,說:「老忠同志,你要特別注意!」朱老忠說:「我早就注著意哩,可是,我們還有沒有辦法對付張福奎?」賈湘農說:「不,常言說得好,咬人的虎不露齒!張福奎的問題,我們還有力量去解決。」說著,他伏在炕桌上,又寫了一封信,叫朱老忠再派個人給張嘉慶送去,說有一件重要工作,等張嘉慶去完成。又鄭重其事地說:「這個工作做好了,我們可以按部就班地安排下一步工作。這個工作做不好,被敵人打亂了陣營,下一步工作就不好做了!」朱老忠拿了信,賈湘農從腰裡抽出一支手槍,遞給他,說:「做這種工作沒有槍不行,把我這支槍給他帶去!」朱老忠把槍插在腰帶上,高高興興地走回家去,吩咐二貴到唐河岸上送信去。貴他娘立刻抱柴禾做飯。二貴吃了飯,穿上小褂。母親見褂子脊樑上開了縫,又扯住他,給他縫上,順手把信縫在褂子貼邊里,說:「一來怕丟失,二來也怕碰上敵人。」隨後,二貴把槍插在腰裡,插得結結實實的,就出發了。這時,正是八月天氣,大莊稼都長起來,青紗帳正濃的時候。二貴在莊稼大道上連蹦帶跳,一直跑到太陽歪西。一路上聽得蟈蟈叫,就捉蟈蟈,看見螞蚱飛,就捉螞蚱。追著一個「紅裙紗」,趕了多老遠又跑回來。小跑蹓丟兒到了朱老忠指定的李豹家裡。李豹見了二貴,問他:「二貴!你來幹什麼?」二貴嘻嘻笑著說:「我呀,來搬兵!」李豹問:「來搬什麼兵?」二貴從褂子襟里拆出信來,在眼前晃了一下,笑了說:「搬張飛!」李豹又問:「你吃了飯了沒有?」二貴說:「我吃了早晨的。」李豹安排二貴吃了飯,挎上個飯籃,拎上飯罐,領二貴去找張嘉慶。出村不遠,順著一條明光小道,走進一家園子,張嘉慶正在井台上舀水洗臉。李豹站住腳一怔,伸長脖子,瞪出兩隻大眼睛,說:「怎麼,你出來了?」張嘉慶說:「我的傷養好了,出來洗洗臉,蹓躂蹓躂。」說著,一看是二貴來了,跑過去攥住他的手問:「是忠大伯派你來的吧?」他早想到:一定是為我來的。二貴見了張嘉慶,一下子笑出來說:「賈老師到了鎖井鎮,叫我來搬你這個大將。」李豹放下飯籃,嘟嘟囔囔說:「張飛同志!你不能輕易暴露目標。昨兒保定行營來了特務,在西邊莊上捕了人去,你沒聽見槍聲?你不知道前些日子保定大亂了,十四旅打開了第二師範,立了大功,上邊允許他們在城裡大搶三天,把學生們的衣裳、被褥,都搶光了;還搜了四城四關,眼下一直搜到鄉下來。說誰家要是窩藏第二師範的學生,不是下監入獄,就是砍腦袋。你要不警惕,我這腦袋就要搬家。」二師學潮雖然過去了多少日子,驚惶還留在他們心上,靜不下來。
張嘉慶說:「不怕他們瞎胡鬧,就怕最後算總賬,早晚拾掇他們的瓜攤子!」見李豹謹慎小心的神情,又走進小屋。園屋很小,黑洞洞的,他索性把小門上的葦帘子捲起來,叫小屋裡見見陽光。
李豹三十多歲,是個織布工人,在鎖井鎮上織過洋布,參加了反割頭稅運動,後來朱老忠介紹他入了黨。自從張嘉慶從保定跑出來,朱老忠把他安排在這小園子裡,李豹每天給他站崗放哨,送水送飯,好容易才把傷養好了。李豹給他盛上紅高粱米飯,拿出棒子麵窩窩頭、醃鹹菜,從袖筒里掏出兩個老醃雞蛋,剝開蛋殼,蛋黃上汪著一窩黃油,噴香。張嘉慶吃著飯,拿過信來看,賈湘農叫他到白洋淀去,團結改造一股武裝力量……他一邊看著信,臉上由不得放出光亮,笑了。
李豹在一邊看著,問:「張飛同志!什麼事情,這麼高興?」張嘉慶說:「這是一種新的工作,我還沒有做過。」李豹又問:「什麼工作?」張嘉慶笑了笑,說:「秘密。不告訴你們,悶死你們,告訴你們嚇死你們!」說著,他抬起頭來自言自語:「工作來了,就是缺少一件應手的傢伙。」二貴聽得說,歪起頭來問:「什麼傢伙?你說什麼傢伙?」不待張嘉慶張嘴,又說:「說來就來,來了!」一下子翻開衣衿,露出黝黑的槍把,叫張嘉慶看。搖著腦袋,像撥浪鼓兒,說:「看看怎麼樣?」張嘉慶立時放下碗筷,跳起來捺住二貴的腰,把槍抽出來,舉過頭頂,大笑一聲說:「哈哈!張飛把傷養好了,槍也來了。」手裡有了槍,病也沒有了。他見了槍,飯也忘了吃,扳得機頭咯咯地響,伸出胳膊就要響槍。李豹跑上去,摟住他的胳膊,說:「我娘!你好冒失傢伙,四圍有人,那可不行!」張嘉慶笑得彎下腰去說:「哪裡,我嚇著你們玩兒。」他手裡有了槍,仗起膽來,心氣硬了,身子骨也壯實多了。動身的那天下午,張嘉慶坐在井台上,洗洗腳穿上李豹的新鞋子,好容易等得太陽西斜,把盒子槍別在腰裡,帶上二貴和小豹就出發了。走到太陽沒,天上幾顆大銀星閃著藍光。鄉村、莊稼和樹木,在夜暗中顯出靜謐的影子。他們為了沒有聲音,脫下鞋子,光著腳悄默無聲地走著。走到唐河岸上,張嘉慶要脫鞋下水,小豹晃了一下手,止住張嘉慶說:「那可不行!有個好和歹兒,我們對黨不起,等我下水試試深淺再說。」
小豹脫了衣裳,一下子躍進河裡,河水很深,流得並不太急。小豹剛下河,身旁撲通一聲,扭頭一看是二貴。他說:「小小人兒,不怕淹死?」二貴手裡舉著衣裳,踩著水,立鳧著說:「你看!咱是滹沱河邊上人,莫說小河溝兒,夏天河水漲大的時候,也能橫鳧滹沱河。要是淹著奶頭,算咱沒有本事。」二貴和小豹嘴裡噴著水,呼哧呼哧地鳧過河去。二貴放下衣裳,又跟小豹鳧回來。小豹說:「啊呀,水深呀,張飛同志!」
張嘉慶說:「沒關係!」脫下衣服,用腰帶綁在頭頂上,晃開肩膀游過河去。小豹說:「張飛同志,你水性還不賴!」張嘉慶說:「我家也住在滹沱河邊上,鳧水摸魚,小時候干慣了!」沒顧得擦乾身上的水,就穿上衣裳,踩著河灘沙坂向東走。水面上明亮亮的,很靜,不斷有青蛙跳進河潭,魚群潑得水面卜卜響著。走到一個大河灘上,往南一拐有棵大樹,三個人坐在樹根上歇下腳。張嘉慶才說劃火抽菸,有腳步聲從小路上走過來。張嘉慶一擺手,小豹和二貴躲到玉蜀黍地里藏下。呆不一刻工夫,有人踩著沉重的腳步走過來。張嘉慶心裡說:真糟糕!出門碰上打槓子的!正想著,走過一個人來,擺著手問:「來!你是幹什麼的?」說話瓮聲瓮氣的。張嘉慶想:說是幹什麼的?說是學生,保定才鬧了學潮慘案。說是做買賣,要受路劫。說是農民,又不像。他說:「我去走親戚來!」那個人說:「來!借給咱個錢兒花花!」說話中間,又走近了幾步。
張嘉慶探身一看,是個彪形大漢,黑大個子。十字披紅挎著兩條子彈帶,背上插著一把大砍刀,臉上黑黝黝的。他心裡想:果然是碰上了!就說:「好漢!要錢,我身上沒帶著,是朋友的,請你抬下手,讓我過去。你給我寫下個地址,缺多少錢我給你寄去。含糊一點兒,咱算不夠朋友!」那個黑大漢楞楞角角地說:「那可不行,得搜搜!」說著話走過來,就要下手。張嘉慶一時氣火,按捺不住性子,他說:「甭搜,我給你掏!」說著,伸手抽槍,就是兩槍。那個傢伙看勢不好,猛回頭把腦袋往莊稼地里一紮就跑。張嘉慶又照他腦瓜皮上饒了兩槍,回身叫出小豹、二貴,撒腿就跑,二貴在後頭斤斗趔趄地跟著。小豹呼哧著嘴說:「我娘!那是個什麼傢伙?」二貴也說:「娘呀!真是怕人!」張嘉慶說:「小豹同志!你們這裡好硬的地皮子呀!哈哈!把錢寄給他都不干,非要搜搜。凡是這行人都不是好過的,不然我一槍撂倒他。」張嘉慶自幼學會騎馬打槍,這次是不想真的打他,要是真打的話,不能讓他倒在百步以外。
三個人悄悄並膀走著,時間不長,到了賈湘農信上指定的村莊。村西北角上有個小莊子,莊子上家家戶戶長滿槐樹,就叫做槐樹莊。每當初夏,樹上垂著一嘟嚕一嘟嚕雪白的槐花,滿村流瀉著槐花的香氣。走到一個小土坯房門口,張嘉慶叫小豹、二貴兩邊站上崗,他輕輕拍打門環。院裡門聲一響,走出個人來,問:「是誰?」聲音蒼勁而響亮。張嘉慶說:「我,張飛到了,你是誰?」那人走近門前,二話不說,吱扭地把門開了,說:「我?朱老虎唄!」說著,朱老虎在黑影里覷眼看了看,又嘎嘎地笑了,低聲說:「真是盼不到的,張飛同志到了!」說著,走進小北屋。織布機上掛著個小鐵燈,燃著豆兒大的燈火。炕上坐著個白頭髮老婆婆,朱老虎說:「娘!這就是前些年裡,領導滹沱河南里鬧秋收運動的張飛同志!」白頭髮老婆婆蹭下炕來,從織布機上摘下小油燈,照了照張嘉慶的臉,說:「來!我忙看看你!」張嘉慶笑眯眯地說:「看看吧!我又不是新媳婦。」白髮婆婆說:「不是新媳婦,也是新來乍到,我忙給你們燒壺水喝!」說著,走出槅扇門。
張嘉慶在燈底下看得出,朱老虎有四十多歲年紀,敦實個子,腿腳粗壯,方臉盤,大耳朵。辛苦勞動在他臉上劃下幾條堅硬的豎紋,渾身帶著挺拔的神氣,說起話來,簡單幹脆。這人扛了半輩子長工,父親死了,姐姐出了嫁,和母親兩個人過日子。參加了反割頭稅運動,入了黨。眼下靠著打打短工,挑擔做個小買賣過生活,是唐河岸上的區委書記,有了名的窮孝子。年幼的時候討飯吃,寧肯自己餓著,把討來的東西讓母親吃飽。冬天沒有棉衣,拾點棉花給母親穿。他一年到頭,歷冬臨夏,永是披著一件破袍子,晚上當被褥,白天在身上一披就是衣裳。他常說:老娘開腸破肚生養我一場,擦尿刮屎不是容易。沒吃沒穿就夠過意不去了,哪能讓她凍死餓死。在這一方人口裡,一說起朱老虎,沒有不尊重的。今天,張嘉慶來了,朱老虎很是高興,他說:「我正遭著難哩,前幾天湘農同志有信來,說今天你到這裡來做這個工作。我就和俺外甥商量好了,規定今天晚上打槍為號,他來接你。吃過晚飯,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我跑到村頭去了好幾趟,在這個道口上站站,在那個道口上站站,又不知道你從哪條道上來,心裡真的焦急。」說到這裡,他打著火抽著煙,又說:「幾天以前我在高陽集上看見外甥李霜泗,說張福奎要收編他當『肅反』總隊長,『剿滅』共產黨。徵求我的意見。我說:『那可不行,共產黨是給咱窮苦農民當家做主的,你得上咱這邊來。』我覺得這是一件大事,立刻匯報上級黨委,上級認為這個人雖然當上土匪,可是一向殺富濟貧的,可以團結改造。」
張嘉慶一聽,心上直覺不安。他一生來,還沒有和這行人打過交道。一時心上七上八下,嘴上可沒說出來。朱老虎看張嘉慶眼神有些發獃,在他肩上一拍,說:「同志,去吧!沒有關係,他不敢怎麼咱們,有我這當舅舅的在,他要是不仁不義,我就敢送他忤逆不孝!不過,你要注意,這行人們挺重義氣。在目前來說,這個工作要是做好了,就能打開一個局面。」
兩個人說著話,喝著水,村西響了兩聲槍,不一會工夫,走進一個人來,說:「八爺到了!」槍聲引起遠近村落上一陣狗咬,朱老虎對白髮老娘說:「娘!霜泗來了!」又對張嘉慶說:「走吧,張飛同志!咱去迎他!」他在腰上束條小褡包,從被疊子底下抽出「獨一撅」,掛在褡包上。張嘉慶也抽出槍來,提在手裡。朱老虎說:「張飛同志,你得給我助點勁。」張嘉慶說:「自己親人,要什麼緊?」朱老虎說:「倒不是別的,叫特務們知道了,非同小可。」說著,兩個人並排走過一條小街,到村西乾巴棗樹墳里。有人粗聲辣氣地喊:「站住!幹什麼的?」朱老虎喊:「賣香的!你是幹什麼的?」那頭說:「我們瓢把子到了!」
說著,那個黑大漢朝空放了兩聲槍,捏起嘴唇,打了一個長長的口哨。忽啦啦地從高粱地里鑽出一群人,個個身上穿著黑衣衫,手裡提著鋸把槍。在夜暗中看見為首的一個人,穿著雪白褲褂,戴著洋草帽,中等身材,消瘦臉,看起來像個文弱書生。見了朱老虎,問:「舅舅!姥姥身子骨兒可好?」朱老虎說:「好!」他介紹霜泗和張嘉慶見了面。李霜泗握起張嘉慶的手,輕輕地掂了掂,笑笑說:「共產黨人,我們是初次相會。」態度言語之間,肅然起敬。
朱老虎說:「八兒!你既然有這個意思,我把張飛同志請了來,你們去好好商量,談好談不好的,不要傷了朋友義氣。」李霜泗說:「舅舅不用擔心,外甥推重友情,向來不傷害朋友。」
朱老虎又說:「你們談得合手不合手,給我捎個信來,好不結記。」又說:「八兒!張飛同志的傷還沒好,你可照顧他點兒,我算把他交給你了,有個一差二錯,我可不干!」李霜泗說:「舅舅!你回去吧,沒有錯兒。」
這時夜已深了,莊稼地上靜靜的,藍色的天上,有星星照著。張嘉慶和李霜泗在頭裡走,小豹、二貴和李霜泗的隨從們在後頭跟著。不知不覺,李霜泗就出了腳步,張嘉慶緊走也跟不上。他問:「嗯?聽說你們有『飛毛腿』,是真的嗎?」李霜泗笑了說:「哪有什麼『飛毛腿』?夜間走路慣了,只要一上道兒,就想走得飛快。」真的!他腳尖著地,在地皮上噌噌走著,腳步邁得滴溜亂轉。張嘉慶大步跟上,兩條腿還得緊走,一會兒頭上就津出汗滴來。小豹和二貴在後頭抬起腿嘰哩呱躂跑著。張嘉慶覺得實在有意思,噴地笑出來說:「你這是成心叫俺出身汗!」李霜泗說:「再走一程,天明到家。不然的話,天要明了,咱這打扮兒像是幹什麼的?」說著,他上身不動,兩腿動得更加快了。
天道剛亮,東方發了白了,從油綠的莊稼上,射出白色的光線,天上只剩下幾顆又明又大的星星。立秋了,早晨涼下來,玉蜀黍葉子上,高粱葉子上,滾著露珠兒。他們走了一會,進入一片窪地,窪地上長著尖葉的、長葉的、圓葉的、各種各樣的草,密密匝匝,高高低低,開著大大小小各色的花朵,一眼望不到邊際。窪地上有一片片的港汊湖淀,淀邊上儘是青青蘆葦。葦叢上空,流蕩著乳白色的水霧。隨風吹過魚腥味,青草的氣味,還有甜甜的葦管的氣味,沁人的鼻子。螻蛄在森森的草塘里不住地叫著,葦叢里有各色各樣的鳥兒在鳴囀。轉過一片葦塘,走上一條彎彎曲曲的長堤。這條堤不高,也不寬,堤旁有青青的葦叢,堤上長著垂柳,枝條垂到水面上,劃出細緻的波紋,樹上有夜鶯在喧唱。堤里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綠油油的淀水。清晨的白光,射到水面上,照得水波銀亮。一群群水鳥在漣波上游著,人一走過,撲稜稜飛上天去,嘹亮地叫著,劃破了清晨的靜寂,飛上藍色的天空。李霜泗轉回頭來問:「朋友!你看我這家鄉怎樣?」張嘉慶點頭說:「美極了!你怎麼選到這地方落戶?」李霜泗連眨著眼睛,微微笑著說:「人活著也是一輩子,一輩子也是活著。天高皇帝遠,就是我們的好家鄉。」張嘉慶聽著,俗語裡似乎含有一種什麼深沉的哲理,他問:「這是什麼意思?」李霜泗說:「像我們這一行,只要活著一天,什麼好吃什麼,什麼好穿什麼。」他說著,言語之間,流露出哀傷的情愫。說到這裡,不再往下說了,張嘉慶也不便深問。
走不多遠,堤上一個席棚,席棚底下有鍋灶和碗筷,是個賣大碗面的鋪子。他們在板凳上休息下,張嘉慶解開衣襟,叫淀上的風吹個滿懷,淀風吹起衣襟,像羽翎飄飄飛舞。李霜泗取出煙盒子,遞給張嘉慶一支香菸,自己也吸著一支。等他的隨從們都趕上來,從葦叢里牽出幾隻小船,坐在船上等著。一會兒,小豹和二貴才趕上來。張嘉慶問:「怎麼老是跑不上來?」二貴說:「可也得跟得上呀!拐彎抹角在堤上走著,只怕迷糊了道兒。」小豹也出了滿身汗,把衣裳脫下來,脫了個大光脊樑叫涼風吹著。張嘉慶問:「二貴!這地方怎麼樣?」二貴笑眯眯地說:「真好地方,好像到了西洋景里!進了水鄉,就有水味,我就愛聞這水草的氣味!」李霜泗說:「小傢伙!喜歡水不費難,這裡儘是水,到了莊子上,請你們吃大魚。」
二貴和小豹走下堤岸,坐上小船。又歇了一會,等李霜泗和張嘉慶上了船,隨從們搖起木槳,船兒慢慢移動了,又驚起無數水鳥,在水面上拍拍翅膀飛起來。東方,太陽從水裡鑽出來,血紅血紅的,照得水面上通紅徹亮。水上有插帘子的,有起簍子的,有扳罾的……人們開始治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