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十三
劉書記長離開張福奎,匆匆走回國民黨縣黨部,坐在椅子上休息了片刻。那是辦公室後頭兩間僻靜屋子,前山一面窗戶,因為有前面高房影著,並不敞亮。窗前是個長條院子,院裡一個長方花池,幾叢玉簪,開著白色的喇叭花,放散著香氣。屋裡北牆上掛著個大玻璃鏡子,罩著影印的「總理遺囑」。東牆下放著一隻大床,他躺在床上,眼睜睜看著屋頂想來想去,覺得問題嚴重。又坐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心上煩亂不安,再也靜不下去。才說拉開門走出來,正好有人敲了兩下門,咳嗽了一聲。他由不得怔了一下,把門開了個小縫,向外看了看,壓低了聲音,笑了說:「原來是你,快請進來!」他伸出一隻手,把客人引進屋裡,皺緊眉頭,問:「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客人穿著藍布長衫,禿隙頂,頭髮卻很長了,臉上放著光亮,他兩手插進衣袋裡走進門來,隨手把門關上。停了一刻,緘默地笑了說:「我怎麼不敢來?你這裡還不是保險地?」劉書記長問:「你知道這是國民黨部嗎?」客人睜開晶亮的眼睛,笑笑說:「我到的是國民黨部。」劉書記長噴地笑了說:「我正想去找你!」說著,拉起客人的手,回到床邊,兩人並肩坐下。客人問:「有什麼要緊事情?這麼驚訝!」劉書記長問:「鎖井鎮上有個朱老忠?」客人一聽,低下頭尋思一刻,故作鎮靜,問:「你怎麼知道?」劉書記長說:「馬快頭張福奎說的,事情已經是很緊急。」客人暗暗抽了一口氣,說:「張福奎?」他反問了這麼一句,腦子裡立刻映出一個彪形大漢的形象,一般人見了他,身上都會寒戰。他想到這個階級敵人,眼前的對頭,也許就要下毒手了!
劉書記長看客人慎重的樣子,輕笑一聲,說:「這些人不過是一些個流氓土棍,上炕舉起煙槍,下炕拿起手槍,沒有什麼政治頭腦。今天跟隨這家,明日跟隨那家,有奶便是娘,誰多給他錢,他就跟誰叫爹。過去他不過是個跑黑天出身,殺人越貨,手頭子很黑的惡徒。今天一步登天,當了特務隊長,和CC們勾結起來,誰落在他的手裡,死不了也得扒下一層皮……」他一壁說著,心上由不得有些憤恨。客人說:「不要焦急,有多少羊也得轟到山裡。」劉書記長說:「宜早不宜遲……」
客人不等他說完,低下頭挖空心思,想出還有可用的力量,而且滿可以做張福奎的對手,心情才沉靜下來。於是,他拔步要走,又抬起頭來問:「你還有什麼事嗎?」劉書記長看客人要走,他又走前一步,拉住客人的手,笑了說:「我向縣委提的意見,你知道了嗎?」客人睜開兩隻黑亮的眼睛,對著他沉默一刻,笑了說:「開玩笑,你簡直是開玩笑!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嘛!正在這個節骨眼上,你想扯後腿?張校長也不讓。」劉書記長一聽,皺起眉頭,把兩隻手摟在懷裡,嘆了一聲,顫顫腿腕說:「不是!我絕不。我想跟你說說。你是我的老上級,老張也是我的老朋友,你介紹我入了黨,即便我說得不對,你也會了解我錯誤思想的根源。我實在不願再做這個工作,到了國民黨部里,人家叫我『同志』,到了咱縣委機關里,人們也叫我『同志』,你看我成了什麼了?到了省黨部,人家拍著我的肩膀說:『好同志!你要多做些工作,要把共產黨一網打盡,要鏟草除根。』我聽不順耳,實在聽不進去。慌忙趕回來,走到咱縣委機關,縣委同志們又拍著我的肩膀說:『好同志!你一定要頂得住,保護咱的領導機關,保證同志們的安全。』你看,我成了什麼了?如今省黨部又叫成立高博蠡七縣聯合『肅反』總隊,叫張福奎當隊長,這件公事我還壓著……」他說著,心裡翻上倒下,實在不安。他是一個老黨員,第一次國共合作的時候,他加入了國民黨。經過「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他擔過多大的兇險才留在國民黨里。自從調到國民黨部工作,就趕上抗捐、抗稅、抗租、抗債,一連串的群眾運動。在國民黨部里,應付這些個工作不是容易。他絞盡了腦汁,費盡了心血,才沒出危險。咳呀!幾年以來,他做了最難做的工作。
客人不等他說完,彎下腰去,停了一刻,把膝蓋一拍,幽默地笑了說:「好嘛!你做的工作很有成績!只有這樣,你才能長期埋藏下去,發揮你的能力。乾脆告訴你說吧!依我看,你不能調動工作,不管反動派鬧得怎樣凶,我們不能隨便從黨政機關,從軍隊里調出一個幹部,不能放棄陣地。那樣做就是右傾,就是取消派的主張。相反,我們要把更多的同志派到政府機關、派到軍隊里去。在任何情況下,不能放棄一切軍隊、政權的領導,這個問題非常重要。過去,曾經有人喊出這樣的論調:『一切權力歸國民黨,我們要從軍隊、從政權里撤退!我們不過是幫助資產階級完成民主革命……』就是因為這樣,他們就犯了最大的錯誤,你明白嗎?」
客人鄭重其事地說著,想到自從「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之後的工作,是怎樣的艱難。反動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動了政變,逮捕了很多共產黨員,鎮壓了工農群眾,破壞了領導機關,打亂了革命的隊伍。在北方雖有不同,可是也經過了黨內兩條路線的鬥爭。一方面要掌握隊伍,一方面要應付階級敵人,費盡心血,才把一部分人留在國民黨部里支持工作。如今聽說劉書記長要退出國民黨部,他心上實在懊膩。劉書記長在一邊聽著,兩隻手互相扭結,心在胸膛里突突跳著,這時他才把調動工作的想法打消了,說:「國民黨的省黨部里淨罵我無能,我們的人也說我工作做得軟,頂不住,在背後議論我,我心裡太難過了。自從入黨以來,我還是單線領導,不能參加小組會,人們都提高了,我卻越來越低了。如今人們轟轟烈烈地搞群眾運動,在群眾里鍛煉,有多好;我呢,成天價穿著長袍馬褂,擺起官僚架子,在衙門口裡走出走進。過堂,我要去陪審。開縣務會議,我要和那些土豪劣紳們平起平坐,稱兄道弟……」他說著,由不得從眼裡滴下淚來。
客人聽他說出心裡話,也明白這個同志的苦衷。走前幾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嘛!你能這樣認識這個問題,就說明了你的政治水平,你有階級警惕性。很好!只要你能從始至終地這樣下去,你就不會腐化,你就能完成任務。可是,據我所知,縣委堅決不調動你的工作。要站穩陣地,紋絲不動地工作下去。要把工作做好,要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和階級敵人戰鬥到底。但是,你們要注意,要做長期埋伏,不能只顧眼前,一刻的粗心大意,都會造成嚴重的損失,明白嗎?」
客人一口氣談到這裡,劉書記長火氣全消了,心血慢慢沉下來,他想要說的話,都說完了,臉容恬靜下來,一下子笑了說:「說是說,笑是笑,還是工作要緊,別的都在其次!」
客人又走上去,熱情地握住他的手說:「本來嘛!當時是根據你的智慧,根據你的工作能力和社會經驗,才調你做這個工作。你是我們最老的同志,怎麼能這樣呢?」客人一說,劉書記長又沉下臉來,他像是接受了這個批評。客人又拍著他的肩膀說:「要求做好做的工作,想在群眾里顯示自己的才能,那是一種什麼思想?恰好這個工作不是那樣崗位。好同志!你埋頭苦幹,做一輩子無名英雄吧!」
劉書記長聽到這裡由不得吃了一驚,說:「一輩子?」
客人說:「是嘛!你看,你又在考慮自己。你要首先考慮到黨的利益,然後才能談到自己。你要干一輩子革命,就要做一輩子這個工作,黨是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劉書記長聽到這裡,狠了一下心說:「好吧!我下這個決心。」又問:「省黨部叫成立七縣聯合『肅反』總隊的事情怎麼辦?」
客人有力地轉了一下眼瞳,胸有成竹地說:「昨天縣委研究過了,要用盡一切辦法拖延,實在拖不過去,就看機會把我們的人安上去,咵的一下子成立起來,把『肅反』總隊變成我們的。這個工作,每個環節都要細心做好,你比我有經驗,我就不多說了。」
劉書記長聽到這裡,連連點頭,表示對這個答覆甚為滿意,這時他的精神完全鬆散下來,有一搭無一搭地問了一句:「那個問題能解決嗎?」
客人說:「我今天來找你,就是想和你研究這個問題。這個問題要是解決不了,就會影響全局!」
劉書記長又笑了說:「我看你跟老曹研究吧,那是個關鍵。我這裡兩手空空,手無寸鐵!」說著,他攤開兩隻手,表示為難。
客人連連點頭,他深刻地了解對方的意思,不想再往下談這個問題。
這位客人就是賈老師,他的真實姓名是賈湘農。目前是保東特派員,他在「七·六」慘案的那天夜裡,離開保定。敵人在到處追捕他,他不得不離開保定,跑回來。另一方面是為了布置一件重大的工作,中心縣委決定在屬下各縣——滹沱河兩岸農村,檢查基層工作。那天夜晚,他在定縣下了火車,就住在平民教育促進會裡,那裡有同志們接待他。他在文廟前一間考棚里,接見了路西山地一帶來的同志們,了解了山地基層黨的工作情況,就開始從定縣一個村一個村地向東轉移,沿途住在農民的小屋子裡,吃著他們自己園子裡種出來的新鮮蔬菜,吃著他們自己土地上打出來的糧食。他覺得受了農民們的熱情招待,吃著他們樸素的飯食,就像母親的奶汁一樣甘美。他和每一個來會見的農民,或是小學教員,攀談目前農村階級關係,了解他們的鬥爭狀況,他們的生活和他們的要求。考察完了一個村莊,同志們在夜晚騎上自行車把他轉送到另一個村莊。他這樣走過了定縣、安國、博野的一部分農村,他覺得那裡的工作做得紮實,農民的階級覺悟很高,工作又積極又熱情,他很滿意,就像中心縣委估計的那樣。這時,他又想到:也許自己對這一帶工作的估計不是十分準確!想到這裡,他感到渾身鬆快;在保定的日子裡,他經常受著軍警的重壓,覺得頭腦沉重。問題越來越多、越來越複雜,他總是皺著眉泉過日子。可是一離開保定,擺脫了階級敵人的壓迫,他的心情立時豁亮起來。
賈湘農叫劉書記長到門外看了看,門口沒有人,才匆匆走出來,回到縣立高小,坐在床上歇了一刻,走到窗前,抬起眼睛望著窗外操場上。操場上還是那幾個籃球架子,學生們一群群一夥伙地做著遊戲。他一見到青年人們的天真活潑,心上就高興起來。自從多少年前,他從天津來到這個地區開闢工作,就住在這間小屋子裡。這個房間很僻靜,門前來往人也很少,他和這個房間有了感情。猛地,他又想起拾掇一下東西,快到鎖井鎮上去,傳達那個重要的消息。可是他又想起那個重要的問題還未解決,他考慮了又考慮。走到南窗前,看著窗外兩棵馬榕花,粉色的花朵正在開著,放散著香氣,沁人的鼻子。看著,他的視線越過院落,注視著對過的古聖殿。在那艱難的歲月里,他在滹沱河兩岸,明來夜去,過著合法存在、非法活動的生活。他對這裡一草一木,一間房子,都有著深厚的感情。想著,他又走出來,到縣衙前街去。太陽西斜了,通紅的光亮射在他的臉上。大路上車馬很多,蹚起很多塵土,騰在空中。可是,他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匆匆地走過去。過了財政局,走進路北一個小門裡,進門就喊:「曹局長在家嗎?」
有人從屋裡走出來,正是曹局長。中等身材,紫赯色的臉,和藹可親。他伸出胳膊,握住賈湘農的手,摟在懷裡,說:「本來昨天晚上我想去看你。」又心情沉重地問了一句,「怎麼你晴天白日出來?」
賈湘農笑笑說:「我不到別處去,到你這裡來,總沒有人懷疑吧!」
曹局長點了一下頭,說:「是呀!昨天吃過晚飯,才說到你那兒去,縣長又派人叫了我去,為印花稅的問題談了半夜。這宗稅我們已經壓了半個多月。我是本地人,我完全了解農民的痛苦。近幾年來,軍閥混戰,就地籌款,一道這個稅,又一道那個捐,你看農民還能活嗎?可是,這些稅都從財政局所出,我不能為廣大農民解除痛苦,我算做了什麼工作呢……」他抖著兩隻手,覺得很是為難。說著,手拉手走進小屋,坐在椅子上。
賈湘農不等他說完,就說:「很好!你這樣考慮問題很好!從目前來說,在什麼崗位上,從什麼角度來使勁,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說著,他又走過去,拍拍曹局長的肩膀,把嘴就在他的耳根上說:「縣委向你提出的要求怎樣?最近我們將要領導一次農民暴動,你既然做這項工作,在軍需、經費方面,得賣把子力氣才行!要知道日本法西斯的軍隊已經到了山海關、長城一線呀!」
曹局長一聽,一下子笑了,從椅子上站起來,說:「算了吧!我的老夥計!成立河北紅軍,建立抗日根據地,一切用費,你跟我說!」他一邊說著,激動得臉上噴紅,嘴上不住地嘻嘻笑著,兩手哆嗦打抖。為著這個重大的任務,熱血在他心上激流奔瀉,鼓盪著他的心房。
賈湘農一聽,彎下腰大笑了,拍著膝蓋說:「好嘛,同志!……」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伸出大拇指頭說:「先籌劃兩千塊錢,一挺機槍,你看怎麼樣?」
曹局長把手一拍說:「可以!我們在這裡幹了多少年,光等著這個哩,你儘管提出問題吧!」
賈湘農挺直了腰,伸出一個手指點著說:「老兄!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壘的,我來問你,這筆錢你從什麼地方所出?」
曹局長把頭一擺,說:「唔!我做的是這個工作嘛!開開縣庫拿唄!」
賈湘農緊跟上問:「你敢?要是被敵人發覺了呢?」
曹局長說:「那就要看這次行動怎麼樣了。起義成功了,天下成了我們的,算是解決了問題。」說著,兩個人仰起頭,又哈哈大笑了一會子。
賈湘農聽到這裡,一下子跑上去,摟住曹局長的脖頸,說:「好啊,好同志!你是個好共產黨員,該著抗日成功了。同志!你要明白,國家、民族,已經面臨危機的關頭啊!日本法西斯的軍隊侵入我們的東四省,又要侵占上海,想要奴役我們中華民族啊!反動派勾結帝國主義對日妥協,一心『剿共』,他要向蘇區發動一次更大規模的四次『圍剿』。這樣一來,抗日救國的重擔,就放在我們共產黨人的肩頭了!長城一線離我們腳下近在咫尺之間,強敵壓境啊!你能幫助黨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將來你這裡就成了紅軍的供給部了!」他說著,彎下腰去,伸開胳膊握緊曹局長的兩隻手,連連抖著,表示衷心的欽佩。
曹局長看賈湘農感激的樣子,跺起腳來說:「這是黨的任務嘛,當然要努力完成。」
說到這裡,曹局長緊張的心情才鬆散下來。從衣袋裡掏出小菸袋,把兩隻腳圪蹴在椅子上,打火抽菸。看起來他已經有四十歲年紀,中等身材,由於在地主家裡繁重的勞動,已經有一些拱腰了。他本來是一個貧農,在鄉村小學裡讀過兩年書,學過木匠。後來因為破了產,不得不給地主扛長工維持一家人的吃穿。可是那又能有多少收入呢?有人說他和那些綠林英雄們有些來往,不知道的人,說他是個「花狸脖子」。知道的人,明白他是為黨做了這項工作,專門團結改造警察、保安隊和那些干「明火」「路劫」的傢伙們,也要他們為革命事業付出血汗。由於黨的幫助,他在這些人里樹立了威信。幾年之後,再由於黨的幫助,他到北京一個機關里做了幾年小職員。後來通過親戚的關係,回到縣裡,做了縣公署財政局的局長。這樣一來,解決了黨的工作問題,也解決了他全家的生活。在每月交納黨費的時候,他幾乎把財政局長的薪金大部分交給黨,此外還有人跪下磕頭向他借酒飯錢。可是他自己向來不吸香菸,不喝酒,只是抽一袋旱菸。一年到頭,不過穿一身黑布制服。
賈湘農從曹局長那裡走出來,已經黃昏時分。路上經過一片空地,長著一片青菜的莊稼,他站住腳靜了一刻,紅色的夕陽射在樹梢上。天上飄起錦緞一般的霞雲,一大群雲雀在雲霄高處圍繞雲霞亂飛。他仔細看著雲雀穿繞雲紋姿態,真的看迷了。他正在怔怔地出神,有一隻手掌慢慢從旁邊伸出去,把他的視線擋住,他猛地像從夢中驚醒,扭頭一看,是張校長,抿著嘴向他笑著說:「你還有這樣的閒情逸緻?」說著,握了他的手,一同走著。張校長是個細高挑兒,四十多歲年紀,白淨臉兒。為了農民暴動,黨派他來接替賈湘農的工作。
賈湘農說:「你去幹什麼來?」張校長說:「我到教育局談了一下,了解了些情況。」賈湘農說:「好,你可以開始工作了。」張校長說:「不,我離開這裡這麼些年了,也生疏起來了。」賈湘農說:「你是毛澤東同志的學生,又是熟地方,工作會是順利的。」張校長說:「希望如此。」遠在大革命時期,張校長接受黨的任務,到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學習,畢業之後,分配他到高、博、蠡一帶工作,當初賈湘農來接替他的工作的時候,只發展了一些黨員,還未建立縣委;如今他又回來接替賈湘農的工作,已經成了另一種局面了。
回到學校,賈湘農又介紹了一些情況,說了一會子離情別緒。張校長說:「你是特派員,以後我聽你的。」賈湘農說:「哪裡,你是老前輩,是得到毛澤東同志的真傳的。不是你介紹了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的心得,我哪裡能做這個工作。」張校長說:「咱還按毛澤東同志的意見辦:搞農村的大革命,打土豪分田地,鬧農民暴動。」他停了一刻又說:「由於外禍、內難,再加上天災,農民廣泛發動了游擊戰爭。學生救亡運動有極大的發展,要衝破賣國賊的戒嚴令,制止警察、偵探、學棍、法西斯蒂的破壞和屠殺……工人、農民、學生、士兵,要配合起來……總之,時刻到了。」他一面說著,覺得津津有味。
賈湘農吃完了飯,慢慢走回來收拾東西。夜暗慢慢地從天上降下來,張校長打發一個廚工和一個搖鈴的同志,送他到鎖井鎮上去。他叫搖鈴的同志腰裡別著槍,騎著車子頭裡走。叫廚工同志陪他在後頭跟著。正是八月中旬,天氣正熱,高粱已經長得一房高了,有風吹過來,莊稼葉子互相擦得嘩嘩亂響。
這天晚上,金華和大貴正在屋裡睡著。朱老忠睡不著覺,坐在院裡看星星。和馮家大院裡鬧的幾場糾紛,還沒有結局,不知將來落到什麼地步,他心上不安。正在吧咂著嘴抽菸,聽得有人敲門,朱老忠身上激靈了一下子,從捶布石上站起來,他想:是誰?已經是深更半夜了,有誰來敲門?連忙走進屋去,把貴他娘從炕上捅醒,又叫起大貴二貴。貴他娘拿起一把菜刀,大貴走到門道口,抽出一把禾叉。二貴手上擒起一柄糞叉。自從白色恐怖以來,保定行營的特務們,不是在這裡捕人,就是在那裡捕人,鬧得人心慌慌,都警惕起來。在夜暗中,他們把兩眼睜得直勾勾地向門洞走去。朱老忠搖了一下手,叫大貴二貴退後幾步,他一步一步走到門前,又回頭說:「要聽我的,我說個打,你們就一齊下手。我要是不吱聲,你們可不能下傢伙。」說著,走過去悄悄地問:「是誰叫門?」他不住地回頭望著牆頭上,屋檐上,看有沒有人上房「壓頂」,又走過去把耳朵貼在門縫上,問:「著實說,你是誰?」門外有人小聲說:「我是老賈!」朱老忠一聽是賈老師來了,心裡立時高興,但也怕冒名頂替,又憋粗嗓音問:「著實說是誰,不然的話,就要上房扔禾叉!」這時賈湘農才大聲說:「你算了吧!我早聽出是老忠大伯,還聽不出是我老賈來。」
朱老忠嘴唇對著大貴的耳朵說:「聽話音像是賈老師。」大貴搖搖頭,表示懷疑。朱老忠又說:「在保定的時候,他就說要下來,你們準備好,咱們開門看看。」說著,手上抄起一把杴,一家人逞起戰鬥的架勢,把小門一開,走進三個人來。朱老忠趨著眼睛在黑影里一看,果然是賈老師。賈湘農看見朱老忠和大貴二貴,看見他們緊張的戰鬥姿態,笑默默地說:「幹嗎?想跟我們拼?」朱老忠噗哧地笑了,說:「一場虛驚!」二貴說:「真的要是鬧起特務來,我這一糞叉下去,管保他的腦袋要分家!」賈湘農連忙用手撫摸了一下後腦殼說:「唉呀,我後怕!」賈湘農對護送他的人們說:「這就算到了家了,你們回去吧!」搖鈴的同志把槍夾在腋下,走過去對朱老忠說:「我來看看老忠同志是個什麼模樣?」朱老忠走前一步,攥住那個人的手,哈哈笑了說:「來看看吧!也是骨頭肉人,沒有兩樣。」搖鈴的同志說:「朱老忠同志!人,這就算是交到底了,我們就要回去。」
朱老忠、大貴、二貴,送那兩個人出了大門。朱老忠對大貴說:「你送他們一程。」搖鈴的同志說:「不用送了。」朱老忠說:「你們頭一次來,道路不熟,萬一碰上什麼事情不好應付。」
朱老忠和二貴插上大門走回去,二貴走到賈湘農跟前,用手抹了一下臉,在黑暗裡笑出兩顆白牙說:「我們有些魯莽,差一點嚇壞你!」賈湘農走過去拍拍二貴肩膀說:「自己人,沒有說的。正是兵荒馬亂的年頭嘛!」又對著二貴的臉看了看,笑吟吟地說:「幾年不見,你長得這麼高了,簡直成了大人。」他仰起頭看了看庭院和庭院上空的柳樹說:「唉呀!又回到老家了!」
貴他娘聽得說,才從黑影里走過來說:「你看這麼熱的天道,忙來扇扇。」她把蒲扇遞到賈湘農手裡,賈湘農一面扇著,在院裡走來走去,看看房屋、院落,說:「還沒有多大改變。」朱老忠說:「這才幾年?能有多大改變!」賈湘農說:「不知怎麼,一想起家鄉,孩子時候經過的事情,一件件晃在眼前,孩子時候經過的地方印象那麼深,到了什麼時候也忘不了。」朱老忠說:「你想家鄉,家鄉人們也想你。」貴他娘說:「聽說賈老師來了,我心上撲通撲通地跳,忙來我看看!」她巴巴起眼睛看賈湘農,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渾身上下看了個遍。笑了說:「模樣沒有變,就是鬍髭長得長了些!」賈湘農笑了說:「老了,能不長鬍子?」
貴他娘說:「自從你走了,濤他娘、順他娘、慶兒他娘,俺們天天念叨你。那年鬧了秋收鬥爭,反了割頭稅,人們也揚了一下子頭,直了一下腰。俗語說,有飯送給親人,有話說給知人。」賈湘農說:「這幾年,他們不找尋我了,我要來碰碰他們。」貴他娘說:「算是棋逢對手了!」
朱老忠把他在保定的工作匯報了一下,談到張嘉慶逃出虎口,賈湘農把茶碗在桌上一放,驚訝地站起來,走過去拍拍朱老忠肩膀說:「嘿呀!我早就看出,朱老忠同志有勇有謀,機警善變,完成了黨的任務,救出了張嘉慶,給游擊戰爭添了一員虎將!」朱老忠說:「這也是黨的教育,革命的鍛煉。」他說這話,倒是一句真話,過去他光知道和地主階級拚命,不知道怎麼幹法,後來黨就教給他們反帝反封建。經過「四·一二」政變,經過「七·六」慘案,運濤入了獄,江濤又入了獄。他們才切實地知道階級鬥爭的厲害。咳!如今日本鬼子又打到家門上,他們的肩膀上更加沉重了!
賈湘農抬頭看著天上,天空蔚藍深遠,繁星閃閃,他說:「革命的道路是艱難的,長遠的。」說著,他又回憶了這幾年的生活。經過多少次生活上的波折,經過多少政治上的驚濤駭浪。今天為了領導農民暴動,起來打日本保家鄉,他又回到鎖井鎮上。反動派雖然破壞了第二師範,可是,青年們的英雄氣概,抗日的決心,可以與日月同輝。一想到這裡,他又長時間的沉默。一會兒,大貴回來了,他放下茶碗問:「打起仗來,你怕不怕!」朱大貴知道賈老師的意思,不等說完,把大粗胳膊一伸,說:「我盼不到的,單等著這個呢。我當過兵打過仗,學會了放機關槍,正沒地方施展呢!」賈湘農不等他說完,說:「游擊戰爭一起手,你就英雄有用武之地了!」反動派要鎮壓抗日運動,屠殺進步青年,出賣民族利益,他們就要發動廣大農民起來,進行抗日游擊戰爭。打土豪、分田地、建立抗日根據地,迎接紅軍北上,迎擊日本法西斯的進攻。
賈湘農和大貴二貴,和貴他娘,說了一會子話,朱老忠領著他到村北大黑柏樹墳里去睡覺。夜黑天,天上星星挺密,草上露水潑在腳上涼涼的。走到朱老明的小窗前,朱老忠拳起手指磕了三下窗欞,朱老明在黑暗裡伸起脖子,下意識地問:「誰呀?」他聽到是朱老忠的聲音,就說:「一聽就知道是老忠兄弟。」他摸下炕來,穿上鞋子走出來開門,說:「我聽著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朱老忠問:「你聽出是誰?」朱老明在黑暗裡昂起頭想了想,說:「咱這裡,是內部的交通要道,今天天津的來,明天保定的來,哪裡記得那麼清楚。今天來的人足音挺熟。」朱老忠笑笑說:「誰?」朱老明搖搖頭。朱老忠說:「你著實想念的人兒到了。」朱老明猛地一擺頭說:「是賈老師?」
說到這裡,賈湘農才笑出來,說:「你真好耳性!」朱老明說:「我沒了眼睛,光憑耳朵活著呢!忙來,我的老上級,先叫我摸摸你!」他走過去,伸出手摸摸賈湘農的手,再摸摸他的胳膊和他的臉龐,說:「咳,革命把你累瘦了,鬍子也長長了。」賈湘農說:「怎麼能不瘦?哪有歇心的空兒?」朱老明說:「革命成功了,你就有歇心的空兒了!」
朱老忠點著龕里的燈,叫賈湘農坐在炕沿上,把李德才拉破了春蘭家牛鼻子、老驢頭在馮家大院門口罵街的事情說了說,又把為了珍兒,大貴哥們把李德才扔到大水坑裡的事情說了,最後說到朱大貴領導停工罷市。
一邊說著,賈湘農也想起張福奎要抓朱老忠的事,由不得心上沉重,把手一拍說:「滹沱河上的階級鬥爭步步登高,更加尖銳了,這些事情還沒有結局?」朱老明說:「哪裡?都集在一塊,好像亂麻一樣。沒有黨的直接幫助,怎麼能擇弄得開?賈老師,你忙伸伸手吧!」真的,賈湘農在這刻上來到鎖井鎮上,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朱老明說不出心上有多麼高興。賈湘農說:「鬥爭到了節骨眼上,火山就要爆發,大雷雨就要來了。從今以後,你們要更加注意警惕,預防階級敵人的襲擊。」朱老忠看賈湘農鄭重其事的樣子,他問:「有什麼大事?」賈湘農說:「馬快班上有了你們的名字,說不定什麼時候,馬隊就要下來抓人。」朱老忠聽到這裡,心上也覺驚詫,挺了挺腰胯說:「好!來吧!先干他一場再說!從今天開始,俺一家子人晚晌到野地里去睡覺。吃飯的時候,門外站著個人看著,有個風吹草動,跳牆就跑。」話是這樣說,他的心情還是有些不同。多少年來,他是在流浪中,在鬥爭中過來。可是新的情況一來,他就覺得經驗不足了,有些煩躁。邁開腳步走出朱家老墳,上小嚴村去找嚴志和。抬頭看著藍色的天上,大明星向他擠著眼睛。夜深了,驢聲從村落上叫起來。他獨自一個人,沿著長堤走去。走到嚴志和的門前,敲了兩下門。嚴志和在門外小井台上坐著,走過來問:「是老忠哥?」朱老忠愣了一下,說:「是我,你怎麼在這兒坐著,還沒睡覺?」嚴志和說:「我在井台上歇涼兒。」他從保定回來,差不多每天晚上睡不著覺,一個人坐在井台上,抱著膝蓋抽菸,抬著頭看著那深遠飄渺的天空。白色恐怖的年月,不是這個同志入獄,就是那個同志犧牲。如今事情到了他的頭上,兩個孩子都被反動派關在監獄裡,家裡剩下兩個老人,孤孤零零地過日子。
朱老忠看著他無可奈何的神情,心裡也很難過。他說:「事情已經過去,你就不要難受了,『命』還得要革,日子還得要過。」嚴志和抬起頭來說:「我不難受,就是覺得心老是不在肚裡,缺手缺腳的。睡覺不解乏,吃飯不甘甜。」朱老忠告訴他賈老師來了,他也明白是為什麼事情來的。朱老忠說:「明天早晨,你到老明哥那裡去站站崗,如今環境起了變化,別人放哨我還不放心呢!」嚴志和說:「這幾天心裡悶得慌,巴望他來哩,他既然來了,我們同志們打破了腦袋也得保護他的安全!」
兩個人說了一會話,朱老忠回到家裡抱起一桿禾叉,朝著窗子說了一聲:「我出去了,你起來上門!」就走出來。走到朱家老墳,到了小屋跟前,仄起耳朵,隔著小窗戶聽了聽賈湘農的鼾呼聲,睡得那麼甜蜜,他嘴上笑默默地走開了。圍著墳地轉了幾個圈,又走進大柏樹林子。到了半夜裡,賈湘農睡醒一覺起來,兩個人蹲在墳前石桌上說了一會子工作上的話。賈湘農說:「忠大伯!我站著崗,你去睡一會覺吧!」朱老忠說什麼也不去,最後賈湘農強從朱老忠手裡奪過禾叉,到墳前墳後去巡邏瞭哨。夜深了,天寒露冷,身上衣裳都被露水打濕了。晨風吹起的時候,千里堤上的大楊樹響起來,滹沱河裡的水嘩嘩流著。賈湘農站在大墳頂上,載負著革命的重擔,含著失去多少同志的痛苦和革命的辛酸,懷裡抱著禾叉,踮起腳尖,伸起脖頸,向著高處、向著遠外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