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十二
自從今天早晨,馮貴堂在短工市上讓了朱老忠,叫朱大貴領導短工們停工罷市得到了勝利,馮煥堂就滿心裡沒好氣。從地里回來,一個人坐在賬房裡長吁短嘆,心氣不舒。這天中午,馮貴堂正坐在炕上吃飯,馮煥堂端著飯碗一步一步走到窗台根底下,說:「二哥!家裡的事你管吧,我不管了。」馮貴堂伸起脖子愣怔了一下,隔著窗戶眼一看,馮煥堂正端著碗在窗戶外頭吃飯,眼上掉著淚,像一線串珠,噗哧噗哧地落在碗裡。馮貴堂額上猛地冒出汗來,他知道又要起家變了,把筷子在桌上一放,說:「三兄弟!那是為什麼?你屋裡來吧!」
馮貴堂一問,馮煥堂更覺冤屈,咧開大嘴哭出來,說:「幾輩子了,咱馮家大院方圓百里出了名,誰不知道?咱立在誰跟前不高半截。在鎖井大集上,咱說個一誰敢說個二?今日個你在朱老忠跟前說了好聽的,叫他把咱壓住了。他要一百五,你就給他一百五,從今以後,我出不去門了。二哥!這家我不管了!」
馮貴堂看是為了今天早晨短工市上的事情,一時著急,像有一團火氣從頭上升起。他把兩條胳膊趴在窗台上說:「咳!三兄弟!怎麼心眼這麼小?自古道:『占小便宜吃大虧』,你雖然年紀不小了,還不懂得懷柔之道?《三國演義》上,諸葛亮對孟獲還『欲擒先縱』呢!」
馮煥堂聽不懂他的話,扭起鼻子,把飯碗在窗台上一蹾,滿碗粥飯濺在明亮的窗紙上,說:「你甭跟我咬文嚼字!你一輩子光是念書,花了多少錢?我沒念過書,我不懂得那個!」他越說越覺難受,眼淚順著鼻子往下流,一下子蹲在窗台根底下,拉開長聲哭起來。
馮貴堂只好靸上鞋子走出門,看馮煥堂大吵大鬧,也覺生氣,皺起眉頭說:「看!為這麼一點小事就驚天動地地嚷叫,這是幹什麼,不叫人家笑話?」他一邊說著,指手畫腳,五官都挪了位置。
馮煥堂看馮貴堂變貌失色,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說:「我不怕人家笑話!自小兒叫你念書,叫我耪地。你念書念醒了,光會吃好的穿好的。進城上縣走動官面是你的事;起早戀晚,泥里水裡是我的事。你說的都對;我說的都不對。你在朱老忠跟前低聲下氣,你不知道朱老忠是共產黨?你不知道朱大貴把李德才扔到大水坑裡?」說著,他把右腳一踢,把左腳一踢,兩隻鞋子撲稜稜地飛到天上,又落下來,叩在地上。
一家人聽哥倆吵得不祥,馮煥堂竟說出這樣話來,都停止了吃飯。月堂家的、貴堂家的和孩子們都走出來,站在屋門口,大眼瞪小眼兒看著。馮貴堂家的,長得高個兒細腰肢,腳兒小得像是跐著木蹺,一擰一擰走過來,拍拍煥堂脊樑,說:「兄弟!甭吵了,屋裡來,有什麼話不好說呢?不叫外人看笑話。」馮煥堂見嫂子來勸解,撲拉拉地躺在地上,張開大嘴哭出來說:「我一輩子沒受過這個欺侮,今日個他叫朱老忠欺侮了我。不幫我打架爭強,還縱著朱老忠在我眼裡插棒槌。你成了大少爺了,腳踢油瓶不扶!」
馮老蘭正在上房屋裡吃飯,聽得哥倆吵架,也慢慢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二門外頭擠著一堆人,都是長、短工們,伸頭探腦,來看熱鬧,一時起火,跳起腳來喊:「你們看什麼?俺是吵家務,家醜不可外揚,你們倒來看笑話,一個個給我滾出去!」長短工們嚇得擁擁擠擠,一齊跑出去。他才一步一步走回來,對馮貴堂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你不知道春蘭在大堤上放牛割草?簡直沒有王法了!」馮大奶奶聽馮老蘭也吵起來,三步兩步走出來,說:「他還不知道朱大貴霸占了珍兒呢,胳臂肘子往外扭,兄弟受了欺侮,倒助著外人壓自己。」馮貴堂聽得母親說,又趕過去,咬牙切齒,指手畫腳地說:「你們都是戴著木頭眼鏡,只看一寸遠,從不往長處著想!」馮煥堂又從後頭趕過來,說:「俺們都是戴著木頭眼鏡,就是你一個人戴著水晶眼鏡……」
馮老蘭一步一步走過來,眼裡噙著淚花說:「你們都是初生之犢不怕虎啊!就不睜開眼看看,共產黨在南方大亂了,在北方還今天在這裡暴動,明天在那裡暴動。你們不咬著牙暗裡使勁,好好過日子,成天價吵吵嚷嚷。等紅軍起來,把你們一個個都殺了!」
馮貴堂看一家人的手指頭都指了他來,一時氣憤,跳起腳來說:「你們都這麼說,好!咱不怕他們,我立刻進城,約合四鄉紳士辦起民團,剿滅共黨。可是,你們可不能怕花錢,買槍要花錢,雇兵要花錢……」馮煥堂左手摟起懷衿,伸出右手拍著膝蓋說:「你別給我擱這個罪名,我又沒擋著你去剿除共黨!」馮貴堂也把膝蓋一拍,向前走了一步,說:「可,光自一說買槍,你們就捨不得了。」馮煥堂又把膝蓋一拍,走前一步說:「是誰捨不得?我為了種地要賬成年價打早起戀夜晚,干別的捨不得,你給我把朱老忠壓下去,買一打機槍我都干!」
馮老蘭也沖馮煥堂走了一步,連拍著大腿,說:「別說了,一句話抄百總,春蘭在千里堤上放了牛割了草,朱大貴霸占了珍兒,又把李德才扔到大水坑裡;這還不算,今天朱大貴又到短工市上去推橫車。這都是在咱馮家大門上抹屎,有小子骨頭,給咱祖爺爭口氣……」馮老蘭越說越氣憤,一邊喘著氣,一邊說著,鼻涕涎水順著鬍子流下來。父子三人像雄雞鵮架,一左一右一前一後,伸著脖子,在院子裡大吵起來。
這時馮貴堂可真的動起心火,氣得肚子鼓鼓的,不等馮老蘭說完,把大腿一拍走上去說:「這是你說的,好說!好說!我立刻進城,糾合四鄉紳士,辦起民團。我和那些窮小子們,既不是親戚又不是朋友,怕他們什麼來。」一行說著,走到二門上大喊:「大有!大有!」馮大有正在涼槽上餵牲口,聽得馮貴堂喊他,小跑溜丟兒跑過來,問:「有什麼要緊事情?二當家的!」他看馮貴堂氣色不對,鼻子不是鼻子,臉也不是臉,躡悄悄地弓著腰站在二門前聽著。馮貴堂說:「快把小車子套出來,打掃乾淨,我要進城!」馮大有說:「又有官司打了?那個好說,你不用生氣,我把鞭兒一舉就到了。」說著,又小跑溜丟兒跑回去,叫了老拴,牽出兩個野雞紅大騾子,把紅酡呢小轎車套出來,站在槐樹底下,又跑進去叫馮貴堂上車。馮貴堂穿上夏布大褂、黑紗馬褂,戴上紗帽盔,提上條黑漆手杖走出來。馮老蘭還愣在台階上站著,看見馮貴堂就說:「看你!這就要走,也不等吃完飯?」馮貴堂眼也不抬,說:「城裡吃去!」高聲叫著老山頭:「走,跟我進城!」就走出來。
馮大有今天要趕車進城,穿上不常穿的毛藍大褂,戴上皂布帽盔,穿上兩道臉的靸鞋,左手拿著紅纓鞭子,右手抓住扯擄,等馮貴堂上車。馮貴堂走到轅前,兩腳一縱,跨上車轅。馮大有把扯擄一抖,把左手裡的鞭子一晃,大紅騾子把耳朵一支繃,鈴鐺一響,小轎車出了梢門口。老山頭不上車,只在車後頭斤斗趔趄地跟著,走幾步跑幾步。到了城門口,馮大有站下車,把帽盔戴正,把大褂衿掖在褲帶上,連打三個響鞭,小轎車進了城門。馮大有右手勒緊扯擄,左手舉起紅纓鞭子,走幾步打個響鞭兒。一陣鈴鐺響,小車子燕兒飛似的走過大街。買賣家都站在門口看著,說:「好火爆的轎車!錯非是馮家大院,哪裡有這樣的好車馬!」
小轎車跑到宴賓樓門口,馮貴堂跳下車來,把腳蹬在階台上,用手絹撣撣鞋上塵土,一步步走上樓梯。夥計見來了熟客,連說帶笑讓到樓上一個大客房裡,伸手給馮貴堂脫下馬褂和大褂,接過帽盔,遞過芭蕉扇,又連忙跑下樓去泡茶。馮貴堂敞開懷衿,用芭蕉扇扇著,在地上走來走去。他心裡在盤算,這次進城要走哪條門路。自從反割頭稅以後,他從沒進過衙門,他想先去拜見四大城紳,或是拜訪馬快隊上張大隊長。想來想去,他覺得能走通張福奎的門路,倒是一條捷徑。過去他曾和他見過面,沒打過交道,就是因為張福奎不是正派出身,才疏遠了他;如今張福奎做了特務隊長……想到這裡,立刻打發老山頭去買一百兩煙土,又坐在椅子上寫了一個便條:
福奎仁兄大人閣下:
久不會晤,實深繫念。送上薄禮,敬請哂納為盼。並祝夏祺。
弟馮貴堂拜
寓宴賓樓
馮貴堂寫完這封短簡,把老山頭叫上樓來,說:「送到縣隊上張隊長那裡去!」老山頭聽得說叫他去給張福奎送信,低下頭吐出舌頭說:「叫我去呀?」馮貴堂一聽,立時凸起眉棱,說:「叫你去怎麼的?贓官不打送禮人,他還能扒你一層皮?不要膽小,去吧!」
老山頭無可奈何,只好帶上煙土,拿了這封信,一併送到縣隊上去。等了一會,傳達拿出一個紙條交給他,上面寫著:「貴堂仁兄大人閣下:手示敬悉,有暇定趨寓拜訪,奈因公事冗繁,請於下晚來敝寓小敘。」下款大草寫著「張福奎」三個大字,蓋著一顆朱紅印章。馮貴堂看到張福奎的回條,肯接見他,實在驚喜不盡,他沒有想到一百兩煙土會有這麼大的神通。他雖然和這人見過幾次面,並沒有什麼深交。說實話,他不敢和這樣的人深談,他知道這個人的厲害。他精神愉快地用過午餐,躺在床上齁齁地睡了一覺。自從保定回來,他還沒有過這樣充足的睡眠,直到太陽平西,老山頭才把他叫起來。洗了臉,梳了頭,點了飯菜,坐在臨窗的桌上喝茶,見桌上有一副天九牌,拿起來搭小橋玩兒,他問老山頭:「你看我這次進城怎麼樣?」老山頭說:「那還有錯,今天我把煙土送上去,立刻飛出條子來,我看有求必應,不信你算個卦。」
馮貴堂用天九牌在桌子上算了一會子卦,算著卦吃完了飯。等太陽下去,才穿上衣裳,跟著老山頭走出來。南大街路東,有一座青磚瓦房,磨磚對縫,好一座大宅子!瓦樓大門前站著兩個馬快,穿著黃布軍裝,拿著槍,背著彩綢大刀。老山頭向前走了兩步,說明來意。馮貴堂不打招呼,一直邁上石階,走進院裡。老山頭走進門房,叫出傳達,領馮貴堂進去。四方大院裡拴著不少馬匹,兩廂屋子牆上掛滿了槍械子彈。房裡住的人不穿軍裝,都是白綢褲褂打扮。見有人進去,爭先恐後地挎上槍站出來。里院是四合院,走進二門時,傳達喊了一聲:「客人到!」立刻有兩個青年婦女走出來,掀起竹簾讓馮貴堂進去。張福奎叉開腿,隔著竹簾看著他,等待迎接客人。這人長得胖大個子,比馮貴堂還高一頭;黑臉大漢,兩隻圓眼睛滴溜轉著;推著大背頭,大八字鬍子,眼眉很寬很長,鬚眉很黑。看見馮貴堂進來,把腳一跺哈哈大笑,走前一步,握緊馮貴堂的手,說:「老弟!你進城了也不家來,還叫人通風報信,沒的等哥哥我去請你?」馮貴堂看張福奎像老朋友一樣招待,立刻精神煥發,哈哈笑著說:「你是忙人,哪裡比得我閒散身子,要什麼時候見就什麼時候見?」
張福奎握著馮貴堂的手走進來,外屋北牆放著紅油條幾,几上放著插瓶橫鏡;裡屋北牆上掛著鏡框字畫,下面放著紅油方桌,太師椅子。張福奎把馮貴堂讓到椅子上說:「你要來就來,還送什麼東西?無論多麼忙,別人不能見,你還不能見?你是保南名門,有名的士紳嘛!」馮貴堂說:「早就想來看看你,在僻鄉村里,成天價悶得不行,來城裡住幾天罷了,也沒有什麼要緊事情。」張福奎說:「你家是明朝手裡財主,你是有名的法學家,可是有的事情你不如我。俗語說:縣官不如現管,比如失盜啦,路劫啦,走失牲口啦,你就得找我了。咱是手到擒來,你就得干瞪著眼。」馮貴堂說:「當然是呀,這條道上的人們,誰敢不在你面前燒香?可惜黨派之爭你就不行了!」張福奎一聽,把兩撇黑鬍子一翹,瞪圓了眼睛說:「哪裡話?過去我不懂得,現在再不能小看我了。在曹、吳和張作霖時代,咱也辦過國民黨的案,那時他們還在地下。目前他們得勢,咱就得聽他們的了。如今國共分了家,咱又得跟共產黨作對,辦起共產黨的案來。」說到這裡,他走向馮貴堂悄悄地說:「保定行營調查科還請咱們的客呢!」馮貴堂吃了一驚,說:「這樣一說,你老兄就平步青雲了,也不拉小弟一把?」張福奎一聽更加得意起來,說:「不瞞你老弟說,南方過來的CC們也拿咱當自己人了。」馮貴堂說:「CC過來也好,這共產黨鬧得不祥了,幾年來他們一連鬧了反對『苛捐雜稅』,反對『驗契驗照』,反對『鹽斤加價』,反對『地租高利貸』……咳!他們明是保護農民利益,其實堵住咱進錢的道兒,不叫發家致富。沒有家哪裡有國?他們淨是扶助那些窩囊廢泥巴腿們,在大街上撒傳單,鬧請願,橫衝直撞,你也不管一管!」
說到這裡,張福奎哈哈大笑了,說:「哪裡?自從共產黨在鄉村里一紮根,我就派騎兵黑天白日下鄉搜捕,哪裡放鬆來?可是,共產黨也和人是一樣,臉上哪裡漆著字兒?你有再大的本事,上哪裡去拿,上哪裡去綁?前天逮住一個人,軋槓子灌涼水,收拾了八個死兒,就是那樣也鎮壓不住他們。」
一邊說著話,青年婦女們端上茶點,張福奎站起身,眼看著馮貴堂說:「我給你介紹介紹,這是你兩個小嫂子,明天給你包餃子吃!」馮貴堂一下子站起來,兩掌一拍,把右手伸出去說:「久仰!久仰!不知道嫂子在這裡,也沒帶一點稀罕東西來。」
兩個青年婦女,約有二十三四年紀,雪白的長圓臉兒,大眼睛。穿一身黑綢衣裳,沿著桃花白邊,像是在孝里,很像姊妹兩個。見了馮貴堂,臉上也不紅也不熱,眉開眼笑,提高嗓音說:「那樣說也太外道了,請都請不到的,明天請你過來喝兩杯酒,認熟認熟。」連說著,扭搭扭搭走出去。
張福奎問馮貴堂:「老弟你說,在鄉村里過日子,有什麼困難的?」馮貴堂說:「不是才說了嗎?前幾年這城裡學堂里有個賈老師,不好好教書,成天價宣傳共產。他今天走到這個村,明天走到那個村,好像端著升子撒種,在窮鄉僻壤里,這兒撒上一把,那兒撒上一把。當時還不顯眼,過了幾年可就顯出來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出了一些個共產黨。他們今天抗捐,明天抗稅,鬧得人四體不安……」張福奎說:「你一說我就知道了,過去我叫人盯過他的梢。我看這個人不是個起眼的人物,一個小學教員罷了!」馮貴堂把桌子一拍說:「你算了吧,大哥!過去我也這麼想,像俺村朱老忠、朱老明,小嚴村的嚴志和,和他們的小子們,嚴運濤、嚴江濤、朱大貴……都是一些個莊稼百姓,一個大字不識,哪裡讀過社會科學,懂得什麼共產主義原理?他們連共產主義ABC都沒讀過,反了我的割頭稅。前天又在鄉村里鬧罷工罷市,抬高工價……咳!鬧得不像話了!」他說著,咧起大嘴,跺腳拍掌,生起氣來。
張福奎笑了說:「老弟!不過是一些莊稼百姓,長工頭子們,也值得氣成那樣?」馮貴堂說:「別看是一些宵小之徒,他們是魚里的刺、醬里的蛆。別看人物小,單等時機一到,就要給你眼裡插棒槌!」張福奎看馮貴堂為難的樣子,繃緊了臉,瞪直眼睛,站起身來搖搖手說:「老弟!不用說了,我給你收拾他們還不行?」馮貴堂又咧起嘴說:「你光是動嘴,哪裡肯勞動一下身子?」張福奎說:「別人的事情我可以不管,你的事情我能不管?這點小事,如探囊取物!」馮貴堂把桌子一拍,說:「這麼著吧,你要是能把朱老忠牽了來,我給你送十匹好馬,叫你騎著。」張福奎把手一搖說:「至緊弟兄,過的著那個?」馮貴堂說:「到了冬天,我給你送兩身白狐皮袍來,叫你凍不著。」張福奎說:「算了老弟!知道你馮家大院裡是富貴之家,明朝手裡的財主,有的是珠寶玉器,我稀罕那個?」馮貴堂說:「那個好說,走著瞧吧!你對得起我,我一定對得起你。」
正在說著,西屋裡有用鞭子打人的聲音,打得啪啪地響,被打的人不聲不響,沒有一點聲息。馮貴堂問:「大哥!這是官邸還是衙門?」張福奎說:「要說是住宅也是住宅,要說是衙門也是衙門。要是有人過我這道衙門還得費點事。」馮貴堂說:「俗語說,官刑好過,私刑難挨嘛!」張福奎說:「不瞞你說,別看衙門小,縣裡各科各局誰敢小看咱?」馮貴堂說:「你有槍桿嘛!」說著,他覺得談的時間不短了,移動腳步想往外走。下了台階,看見西屋裡正在點著燈過堂問供。走過去一看,一個農民跪在鐵鏈子上,馬快們用繩子蘸上水打他,打一陣就問:「你招也不招?」那人只是憋足氣,垂下頭不吭聲。馮貴堂看了一會,哈哈笑了,說:「嘿呀!好硬的骨頭!怪不得老兄說,你也不放過他們。是個共產黨?」張福奎說:「哪裡?保安行營調查科向我要『供犯』,有那麼現成?胡亂拿個人來拷打成招送去,就算銷賬了。誰知道共產黨在哪裡?」馮貴堂把張福奎肩膀一拍,繃起臉來說:「那,你還不去抓朱老忠,我保證他是共產黨,差一點兒,把我『馮』字倒寫了。」張福奎說:「老弟!你消消氣,跑了和尚跑不了寺,早晚請他吃這碗冷乾飯,老弟既然說過,小兄決不食言。」
兩個人一邊說著向外走,走到外院裡,馮貴堂看了看牆上拴著的坐馬,個個肥得滾疙瘩,走過去拍拍馬屁股說:「真好的坐馬!餵得這麼好看,比我的馬還肥。」張福奎手捋著鬍子,說:「左不過是老百姓的糧食,多餵點怕什麼?」馮貴堂說:「那,當然是!」說著他又停住腳,仰起臉對著天上愣了一刻,向張福奎走過幾步,悄悄說:「我看咱們成起民團來,四個區里成立四個營,四營一團,正合適。弄一半騎兵,一半步兵。你當團長,我給你幫忙……」張福奎聽了,把掌一拍,哈哈笑著說:「英雄所見略同!團長不團長,我又不在乎那個。荒亂之年,維持地方治安,保護民眾生命財產要緊。現在只靠咱們隊上這一百多支大槍,今天跑到這區,明天跑到那區,哪裡辦得過來?要是一下子鬧起紅軍來,咱到哪裡哭秦廷去?」馮貴堂兩隻黑眼睛盯住張福奎說:「你知道白洋淀里李霜泗嗎?那也是一股人馬。」張福奎說:「知道倒是知道,過去還在一塊搭過夥計。那人有點拐孤脾氣,如今不肯著我的邊兒。」馮貴堂說:「我手下倒有一人與此人有一面之交。」張福奎說:「這人邪僻透了!保定行營要成立高博蠡七縣聯合肅反總隊,我說叫他來,他不肯來。你給他帶個信去,叫他送十支大槍一千粒子彈來!」說到這裡,兩個人同時往外走。那些馬快們以為張福奎要出門,挎上槍跑出來。張福奎把馮貴堂送到門口,說:「成立民團的事,咱明天進衙門談談!」一說進衙門,馮貴堂一下子從心上笑到臉上,說:「我和縣太爺還不太熟悉。」張福奎說:「有我介紹。」馮貴堂把兩手一拱,說:「奉陪!」
第二天早晨,馮貴堂吃完早飯,坐在樓窗下休息。因為昨天見到了張福奎,談得很投洽,火氣消了,心情平靜下來。看天上晴得很淨,太陽剛剛升起,天氣倒還涼爽。叫老山頭沏上一壺茶來喝著,聽得一陣馬蹄聲,他伸頭一看,是張福奎帶著十幾個馬快跑過來,身上都挎著槍。他以為張福奎從門前經過,要進衙門。可是他走到門口翻身下了馬,把韁繩往身後一拋,揚長走進宴賓樓。這時馮貴堂還不相信是來回拜,直等到張福奎在樓下問起他的名字,才急忙下樓去迎接。剛要下樓,張福奎通通地走上樓梯。他今天穿了黑紗馬褂,淺色絲羅大褂,粉底黑色緞鞋。新颳了臉,顯得兩道寬眉更黑,八字鬍兒更長,一見馮貴堂伸出寬大的手掌,響亮地笑出來說:「老弟,我來看你了!」馮貴堂一時高興,彎下腰鞠個大躬,握起張福奎的手說:「在下真真是感激不盡了,我是什麼身子骨兒,敢勞動你?」張福奎說:「哪裡,你是有名的士紳嘛!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是讀書出身,上過大學,念過『法科』,一出馬就在外面做事兒。我呢,是行伍出身,從槍子群里鑽過來,自來就沒離開過這塊土。再說,我是個粗人。」他說這話,倒也謙虛。其實在本鄉本土,他不說人們也會知道,這人自幼是「響馬」出身,成群結夥,夜集明散。有一位縣長實在對他沒有辦法,才把他收編成特務隊,利用他捕盜緝匪,傳票辦案。自從他在這方面立下大功,就出了名了,無論哪一位縣長到任,得先傳見他。他還是一位青幫大爺。
馮貴堂握緊張福奎的手,連連掂著說:「哪裡?哪裡?不過是讀了幾本子書罷了,有什麼學問成就?可是,話又說回來,既然不能著書立說,乾脆回到老家本土來,辦點公益事業,造福桑梓。」張福奎捋著黑鬍子說:「心同此理!」說著,兩個人坐在樓上喝茶。張福奎看了看手上的表說:「走吧,老弟!咱一塊去王縣長那裡聊聊,看看他對成立民團的事情有什麼意見?」馮貴堂一聽,馬上笑起來,他想起為包割頭稅的事,碰過王縣長一腦袋疙瘩。可是今天有張福奎陪著,也許會談得好,他說:「聊聊就聊聊,興許他還不認識我。」張福奎說:「哪裡?一說是馮家大院,他巴不得出來在大堂上迎接你,再說過年過節你也得結記著他點兒!」
馮貴堂穿上衣服,戴上紗帽盔,跟著張福奎走下樓梯。張福奎出了門也不上馬,兩個人並肩在大街上走著。那班子馬隊跟在後頭。走到大堂門口,馬隊停下,兩個人揚長走進去,兩旁警察和保安隊見了張福奎,一股勁拿眼盯著打敬禮。張福奎也不理睬,一直走進花廳里。王縣長正陪著四大城紳的胡老雲和王老講坐著。胡老雲和王老講看見張福奎進來,一齊站起來走前兩步,笑笑嘻嘻說:「隊長今天進衙門了!」縣長王楷第也站起來說:「我還說去請你哩!」他看張福奎背後站著一個人,似曾相識,可也記不清楚了。他把頭斜了一下,把眼鏡對了一下光,看清這個人的面目。
張福奎在一旁看著縣長的表情,笑了說:「我一說你就知道了,這就是咱縣有名的大財主,馮家大院裡的當家的,馮貴堂!」王楷第一聽就明白了,隨即憶起為割頭稅的事,曾和馮家大院鬧過一場糾紛。可是今天他陪張福奎進來,把事情拋在腦後,故作不知算了。捋捋鬍子,笑笑說:「你不來城裡走動,也就無緣相見了。」張福奎說:「哪裡,他一直在外面做事,對本縣的人們倒有些生疏了。」其實馮貴堂為了打官司常進縣城,不過他走動的地方,是班房和代書處,常和那班子衙役狗腿們打交道。
胡老雲是個胖壯老頭,雪白頭髮,白圓臉,他是在城商會的會長。聽說是馮家大院的人,走前兩步,伸出胖胖的手掌說:「老財主!過去都是你們老人馮老蘭進城辦事,我們倒是老交情,這幾年也不見他進城了。」他雖然上了幾歲年紀,口齒還伶俐,說起話來談笑風生,膛音挺大。
馮貴堂握住胡老雲的手,把嘴頭親過去說:「那是敝人的萱堂,他上了幾歲年紀,懶怠進城了。小可年幼,還沒拜見過老前輩們。」
說著,王老講也拄起拐杖,移動遲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過來,張開沒了牙的嘴說:「說起馮老蘭,年幼時候常在衙門口裡見面。這人長於經濟之學,會過財主。」他身形很大,年幼時候也還是個胖子,如今只剩皮包骨頭。肉皮一皺,皮膚呈黃褐色,臉上長出醬色的斑紋。
說著,一齊坐下。差役端上茶來,把四面窗戶打開。這是一間收拾得很整齊的四方亭子,牆上掛著幾張字畫。窗外後院是花園。說是花園,倒種了很多蔬菜桃李之類。靠西一座小土山,山上造起一座草亭。王楷第對著窗外出了一會神,又轉回頭,對胡老雲、王老講說:「張隊長來了,把你們的意思談談吧,今天公安局許局長不來了。」胡老雲斜倚著椅背,笑模悠悠兒說:「說,也是老話了。如今淞滬抗戰失利,日寇進占東北,東北各地義勇軍蜂起,說是抗日,不過是一些鬍子趁機作亂罷了。咱縣如今也四鄉不靜,未免有些宵小之徒混水摸魚,張隊長可知道?」張福奎說:「你說的是路劫、明火?」王老講緊跟上說:「路劫不過是打劫路行客商,明火不過是竊奪些金銀財物,是古來常有的。如今共匪作亂,是自古以來沒有的了。」他顫動著嘴唇,麻沙著嗓子說著,好像一談起這個問題就擔驚受怕的樣子。馮貴堂一聽,從椅子上站起來說:「二位前輩說的一點不假,都是一些個莊稼百姓們,懂得什麼『政治』?偷偷地鑽在農民的小茅屋裡,蠅子式地蚊子式地瞎嗡嗡。如今大敵當前了,他們擾亂後方。」王老講一聽,無力地攤開顫動的手掌說:「哎!就是這樣。」胡老雲有力地咳嗽一聲,接著說:「他們說是抗日,不過結黨營私,貪圖小利而已!」馮貴堂把手一擺,說:「不然,大有洪楊作亂之勢!」王老講說:「白蓮教和團匪,就是趁國家多事之秋鬧起來的。」
王楷第聽到這裡,難過得擺擺頭,慢慢取出胡梳,梳著鬍子,說:「咳!黨國多難呀!淞滬抗戰失利,國都要西遷洛陽了,中央尚無一定對策。地方上土匪流氓,蠢蠢思動,後顧堪憂啊!」他一字一句說著,眼睛看著遠處,有一股哀傷之情在他心頭縈迴。他在前清末年保定武備小學堂畢業之後,就入陸軍大學深造,在軍閥混戰的年代裡,給一個軍閥辦過軍需。軍閥失敗,他抓了一筆外財下了野,在天津租界裡做了幾年寓公,如今又出馬做地方官了。一談起戰爭,他著實覺得頭痛。
張福奎把手一拍,一下子跳起來說:「蔣委員長要先肅清地方,再對付日本鬼子。他們偏是強調對付民族敵人,一下里對付民族敵人,一下里暗暗蠢動,四鄉里串通。昨天我還和貴堂老弟商量,我們早把民團辦起來,一旦地方有事,咱手裡就有戡亂之力了。」馮貴堂也說:「縣雖不大,一團武力滿可以保護全縣民人生命財產了!」胡老雲抬起頭,笑著斜起眼睛看馮貴堂,他看這位年輕的士紳心胸還開闊,側起頭問了一聲:「團費從哪兒所出?」在他的經驗里,這些事情往往與商會有關,他對這事感覺特別靈敏。馮貴堂說:「如今一般則例,都是隨糧附征。老前輩!你看怎麼樣?」王老講一聽,說:「一團人的槍彈餉項,籌划起來,就所費不貲了。依我看,咱還是去請軍隊到咱縣來駐防。」王老講是縣城裡有名的大地主,對於隨糧附加,他並不表示同意。馮貴堂說:「那倒容易,國民黨十四旅旅長就是我的老朋友,一封信就調了兵馬來。其實,那還不是一樣吃糧食?糧食還不是從咱地里長出來?還不是就地籌餉?」王老講說:「那,一倉粟米擋住他了。」馮貴堂說:「他吃你的老倉米?他才不吃呢。到了有事的時候,他還不真賣力氣。如今帶兵的人們都講保存實力,保存自己地盤,誰肯為地方利益犧牲自己力量?我看還是咱自己成立起一個團的兵力,張隊長當團長,我幫著。」談到這裡,張福奎一下子跳起來說:「是嘛!我要是指揮起民團來,說早晨出動,早晨出動,說晚上出動,晚上出動。請了兵來,他要就地籌餉,還要好吃好喝,一旦有事,請他們賣力氣了,還像求爺爺告奶奶一樣。要是請下神來送不上去,成年累月在縣境住著,還不像咱自己成立民團一樣?」張福奎一句話說開了,胡老雲和王老講一齊舒過臉去問王楷第:「聽縣長的意見!」
王楷第把視線從後園裡收回來,暗暗點頭,似胸有成竹地說:「我外來人做地方官,還是聽你們地方上的。你們認為請兵有利,咱就請兵。保定駐的有十四旅,安國縣駐的有騎兵十七旅,都是老朋友負責,去封公函,就請到了。你們認為辦民團有利,咱就辦民團。至於餉項彈械,我呈請省政府,隨糧附加民團捐就可以了。」
話說到這裡,算是告一段落,胡老雲和王老講不再說什麼。馮貴堂也不再說什麼。王楷第看了看手錶,對張福奎說:「今後要特別注意地方治安,有一股謠傳,說冀東專員要獨立!」大家一聽,一齊舒過臉來,聽縣長說話,可是他不再說下去。胡老雲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專員而已,也鬧獨立?」王縣長說:「他和日本人勾上了。這年頭,吃日本人的飯倒容易。不過,目前條件尚不成熟,看將來怎麼樣吧!」說著,各自戴起帽子,提上手杖走出來。張福奎出了縣衙騎馬往家走,走到石牌樓底下,碰上國民黨部的劉書記長,他機靈地從馬上跳下來,扯住劉書記長的手說:「我有一件要緊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劉書記長是個長條個子,瘦長臉,瘦眉狹骨的。見張福奎一下子跳在他的跟前,幾乎嚇了一跳,機靈地躲開,兩手正了一下眼鏡,說:「張隊長!什麼事情?你說吧!」張福奎說:「保定行營叫咱成立高博蠡七縣聯合肅反總隊,這件公事,怎麼你們老是不批?鎖井鎮上出現了共匪朱老忠,你們可有情報?」劉書記長打了個愣怔,口吃著說:「那件公事,你們不用忙,等我們研究好了再說,經費是一件大事。情報倒是有,不在鎖井鎮上,那裡沒有什麼徵候。」張福奎說:「要不就先通過你們呢,不然人馬傘旗地去了,什麼東西也見不到。保定行營叫咱們合作!」劉書記長立刻笑嘻嘻地說:「好唄!當然要通過我們一下,辦黨案不比別的,這是政治問題!」張福奎說:「是呀!咱國民黨掌政嘛,當然要聽你們的,請多關照!」劉書記長說:「彼此!彼此!」說著,張福奎騎上馬走回去。劉書記長瞄著他的馬塵飄遠,長出一口氣,從衣袋裡摸出手絹,擦去額上汗珠,愣了一會。本來他想進衙門去辦事,可是他看張福奎神色不對,立刻轉回身,邁開腳步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