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十一
第二天清晨,天還不亮,院子裡的大白鵝就嘎啦嘎啦地叫起來。馮煥堂翻身看了看窗戶發了亮,從炕頭上爬起來,連眵目糊也不擦,就開門走出來。仰起頭看看天上,星星還亮著,牆角里樹杈上還掛著暗影。走到場院裡涼槽上一看,騾馬還窩著脖子睡著,聽得有人走近,一個個騰地從地上站起來,伸開脖子腿打舒展。馮煥堂看院裡靜靜的,長工們還沒有動靜,他只好站在槐樹底下抽菸,煙氣刺激著他的喉嚨,一股勁咳嗽起來。咳嗽聲驚動了做飯的老拴,伸起胳膊打了個哈欠說:「唉呀!天還不亮呢,他又在叫。」馮大有也醒過來,說:「一年三百六十五晌,誰又能睡一天囫圇覺呢?夜裡餵一宿牲口,餵飽了牲口就有大半夜了,才倒下頭睡覺,一下子天就明了。」
說著,大個頭領青的也起了炕。他把腿垂在炕沿上,眯糊上眼睛,抽了一袋煙,拿起鋤頭在門外大石頭上磨。一邊磨著,一邊喊打雜和幫青的人們起炕。馮煥堂見長工們都起來,飲牲口的飲牲口,擔水的擔水,走過去對大個頭領青的說:「趁這點雨,咱要上二遍,我去市上叫人。」大個頭問:「今日個叫多少張鋤?」馮煥堂說:「我想叫個三十張五十張的,不然太陽一曬,地就又幹了。」說著叫了老山頭走出來,下了坡,轉過葦塘,走進大柳樹林子。天上只剩下稀稀的幾顆大明星了,烏鴉在大楊樹上一聲聲叫著。一上千里堤,看見短工市上人很多,夏天的早晨,風還涼著,短工們都蹲在廟台上、楊樹底下,抽菸說話。大貴和二貴也來到市上,放下鋤頭,坐在廟台上。伍老拔、朱老星、慶兒、小順兒,都上市了,看見朱大貴,都湊過來。朱全富老頭說:「大貴!昨日個你爹才從府里回來,帶來什麼新聞兒,給咱說說。」朱老星也提著鋤頭走過來說:「今日個市上人多,你把國家大事給人們宣講宣講!」朱大貴把抗日前線的情形說了一遍,人人關心這件事情,都瞪眼睛聽著。朱老星說:「你說大的!」伍老拔說:「你把南方蘇區的情形給人們說說,我人老嘴笨,說不上來。」
朱大貴清了清嗓子,說:「蔣介石寧自叫日本鬼子占了東四省,也不放棄『剿滅』紅軍……」停了一刻,睜起大眼睛想了想,把蘇區人們反三次「圍剿」的情形說了說。伍老拔站在一邊,把兩隻手撐在腰上,咧起大嘴嘻嘻笑著,說:「看看!紅軍有多麼威勢吧!」
朱老星也說:「日本鬼子打到咱的家門上,蔣介石還鎮壓抗日。」
朱全富老頭搖搖頭說:「日本鬼子來進攻了,一家子還打架!」
人們說著笑著,馮煥堂帶著護院的老山頭走上千里堤。馮煥堂走到河神廟,眨巴眨巴圓眼睛,東,西看看。他見今天市上人多,不著慌,不著忙,站在楊樹底下抽起煙來。馮家大院裡在市上叫短工也有一套辦法:先看你人,要是人強力壯,有多少儘管跟上來。再看你的鋤,鋤板明亮,知道你是耪地的熟手;要是鋤板上長滿鐵鏽,就說你是借了張鋤來趁大價兒,要不就說你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手,耪不出好地來。馮煥堂在市上走來走去,巴睃了一會子,看到朱大貴,小伙子長得黑黑的,身子骨兒很壯實,走過來問:「大貴!你跟我去?」朱大貴說:「去,也行,給多少錢?」馮煥堂說:「叫好了人,咱再議價兒。」
朱大貴說:「那就二貴也去。」馮煥堂低下頭看了看,說:「小人兒家,會耪什麼地?」朱全富也走過來說:「我也給你耪去。」馮煥堂斜了他一眼,冷笑說:「白了鬍子了,還是搖著蒲扇坐在樹陰涼里歇歇吧!還耪什麼地?」
馮煥堂挑好了二十五張鋤,然後和馮老洪家管事的碰頭議價。鎖井鎮上是這個規矩,在短工市上,三大家先議著價兒雇,等他們雇夠了,小人家小主兒再隨價雇。三大家把工價議定了,短工們想抬個價兒也抬不上去。那年,趙老傑不等三大家先雇,哄著市價雇了三張鋤,惹得馮老蘭派老山頭在他家門口上罵了三趟街,劉二卯出來說合著,叫他請了兩席酒,才算了事。可是這早晚,只剩下兩大家了,馮老錫跟馮老洪打了三年官司,拿下馬來,叫不起短工了。今天人們把鋤扛在肩上,等著聽市價下地。馮煥堂跟馮老洪家管事的把工價議定,揚揚胳膊,說:「今天市價,八十個銅元,去的跟上,不去的拉倒!」朱大貴一聽,立時沉下臉,瞪起大眼睛,從短工群里站出來說:「我就不去!」馮煥堂瞪著眼睛問:「你為什麼不去?」朱大貴說:「天才下雨,也不漲個價兒?」馮煥堂笑了笑說:「嘿嘿!兩毛錢,還嫌少?」朱大貴說:「一年裡有多少這個日子,該漲工價的時候也不漲?」馮煥堂說:「下了沒有四指雨,漲什麼工價?」朱大貴把嘴一噘,說:「不漲工價,俺不下市。」二貴也跟著說:「兩毛錢俺不去!」馮煥堂一聽,紅了脖子臉說:「你不去,有的是人,什麼好鋤張?沒有你這塊狗肉俺也得墊碗兒。」朱大貴聽馮煥堂口出不遜,滿腦袋冒出火星子,掄起鋤槓趕上去,說:「你說誰是狗肉?」
正在這刻上,看架勢要動武,從大楊樹後頭閃出一個人來:掃帚眉毛、三角眼睛、胖胖的小敦實個兒,戴著個窩窩頭破草帽,敞衿掖懷,露出滿膛的胸毛,他兩腿一叉,伸開拳頭擂著胸脯說:「你不去,拉你娘的倒,別在這裡耍刺兒頭!」又揚起下巴,對著短工們問:「誰不去?誰敢不去?」這人正是馮家大院裡護院的老山頭。
伍老拔看朱大貴跟馮家大院裡碰了,一下子站出來,冷笑兩聲,說:「哼哼,我就敢。」朱老星老頭,生著氣把鋤頭在廟台上一戳,說:「我也敢,咱們都不去!看看誰跟他去?」
有的人看今天市上不平伏,見老山頭氣勢洶洶,要出事故,扛起鋤頭要走。朱大貴氣得臉上紫漲,橫起脖子說:「叔叔大伯們!等一等!」聽得說,人們又停住。
馮煥堂看人們的氣勢不同別日,打起笑臉往朱大貴走了兩步,說:「大貴!你這是想幹什麼?」朱大貴一見馮煥堂,眼裡冒出金星子說:「想幹什麼?我想停工罷市,陰天連著下雨,叫你們草苗一塊長!」老山頭兩隻手叉在腰裡,橫著眼睛瞅了朱大貴一眼,說:「那樣一來,你他娘的算成了鎖井鎮上頭一號的大光棍了!」馮煥堂問:「你要多少錢?」朱大貴鎮起臉來說:「天才下雨,正是耪地的好時候,你花一百五也不算多!」馮煥堂伸出指頭說:「一百三,行不行?」朱大貴舉起右手,回過身向短工市上大喊:「叔叔大伯們!行不行?」
他不問便罷,他這麼一問,人們嗡地一聲,說:「不行!不給一百五,咱不去給他耪一天地。」伍老拔說:「憑值,一百八也不算多。」二貴說:「那就一百八。」人們一齊喊起來:「一百八!不給一百八,咱就罷市啦!」人們圍著廟台,你一言、他一語,鬧鬧吵吵。老山頭一時起火,拔腿向二貴趕過去。朱大貴看老山頭要打二貴,掄起鋤扛,瓮聲瓮氣地說:「幹嗎?想打人?」
大貴一喊,人們唿嚕地同時舉起鋤槓。也鬧不清是誰說了一聲:「打他狗日的!」大家一齊擁上去,要打老山頭。這時,朱二貴見老山頭要打他,返身背起鋤頭跑下千里堤,老山頭隨著趕下堤來。二貴轉著大柳樹林子跑,老山頭轉著大柳樹林子追。短工們見老山頭要追上二貴,舉起鋤頭吶喊著趕上去。這時,早晨的風吹著大柳樹的葉子,呼呼響著,滹沱河裡水流湍急。一時,風聲、水聲、吶喊聲,響成一片,這頓架打了個翻天覆地,好不熱鬧。
朱老忠昨天從保定走回來,覺得身上很是乏累,翻個身在炕上躺著,聽得堤上有人喊叫,側耳細聽時,有大貴二貴的聲音,一下子從炕上跳起,慌忙披上衣裳走出來,站在高坡上一看,短工市上打起架來。朱老忠是個好管事的人,村里人們有個大事小情都離不開他。他快步走上千里堤,見二貴紅著臉,舉著鋤頭,變貌失色,慌慌忙忙跑過來。老山頭舉起鋤頭,在他後頭追著。朱老忠一見,熱血一下子沖紅了臉龐,暴跳起來,兩步並作一步,趕上前去,大喊一聲:「老山頭你想幹什麼?」
老山頭看見朱老忠遠遠跑過來,一下子愣住,瞪起眼睛說:「想幹什麼?他攪鬧市場,我要揍他!」
朱老忠攥緊拳頭,橫起身子趕上去,說:「你想打人?」說著,舉起兩隻拳頭,直奔老山頭。
老山頭見朱老忠趕上來,舉起鋤頭去扒他,朱老忠擺了個式子,伸出右胳膊,迎住老山頭的鋤頭,就勢握住鋤鉤,飛起左腳啪的一聲踢在老山頭的手腕子上,那把鋤頭得爾楞地飛上半天空里。老山頭失去鋤頭,兩手卡著腰,搖了搖腦袋撞過來,他想一頭碰在朱老忠的胸膛上,把朱老忠碰倒。朱老忠往旁一閃,老山頭碰了個空,前失一腳,骨碌地跌在地上。朱大貴兩步趕上去,要捉老山頭,老山頭手疾眼快,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站起來。他看短工們要一齊動手,更加火起來,伸過頭又向朱老忠碰過去。朱老忠大喊一聲:「老鄉親們!上!」
朱大貴一聽,也把兩隻手叉在腰裡,伸起頭照准老山頭碰過去,一頭碰在老山頭的頭頂上。老山頭也不示弱,伸起頭,頂住朱大貴。兩個人在千里堤上,從東頭頂到西頭,又從西頭頂到東頭,一來一往,頂過來頂過去,不相上下。朱老忠一時氣憤,站在朱大貴後頭喊:「大貴!你給我把他頂下去!」
馮煥堂見老山頭和朱大貴頂起牛來,也氣憤地走上去,站在老山頭背後喊:「老山頭!你給我把朱大貴頂下去!」
朱老忠見馮煥堂也要上手,大喊一聲:「老鄉親們!快上!」短工們聽得朱老忠一聲喊,一齊舉起鋤頭趕上去。正在不可開交,從千里堤西頭走過一個人來,轉著兩個黑眼珠,捋著兩撇小黑鬍子,大喊一聲:「住手!」這人正是馮貴堂。
老山頭一時愣住,呼呼哧哧地喘著氣,走上去說:「看下了兩點雨,朱大貴要鬧停工罷市,哄抬市價,給他八十,他硬要一百五!」馮貴堂彎下腰去,兩手拍著膝蓋,哈哈笑了,說:「我以為什麼大事,一百五就一百五吧,丑不醜一夥手,親不親當鄉人,叫誰占著便宜?」馮煥堂把手一甩,跺起腳來說:「哪裡用得著花這麼大價兒?」馮貴堂笑了笑,走過去對著馮煥堂說:「咱哪在乎這個,占小便宜吃大虧。去吧,天不早了,趕快下地。」他說著,斜起眼睛瞅朱老忠。
朱老忠見人們都耷拉下手來,也變個口氣說:「去,老的少的,大家都去!」
一行說著,有怕事的人,就悄悄地溜走了,剩下三四十個人。伍老拔暗裡笑著說:「行!要吃薑是老的辣!」朱全富也笑開了缺了牙的嘴說:「哈哈!還是老忠侄子是幹家兒!」
馮煥堂和老山頭,擰不過馮貴堂,耷拉下腦袋不再說什麼。太陽露紅了,馮家大院的長工班也走上千里堤,領青的、貼青的、打雜兒的,都來到了,帶起短工下地。長短工一起幾十張鋤,在堤坡上走起來一大溜子,鋤板在晨光中閃亮。
大個頭領青的帶起短工們到了地頭上,打好稼壟。今天班子大,長工們領著的領著,押著的押著。長短工四五十張鋤,站開一大排。馮煥堂常跟長工們說:「平常日子,多耪點少耪點沒有關係。短工們多的時候,一個人多耪一分地,就是幾畝。這做長工,會做不會做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今天,正該長工們賣力氣了,又趕上鬧停工罷市,大個頭領青的直上愁。他伸開膀子在前頭耪著,朱大貴在後頭嘟嘟囔囔,說:「這還騙得了誰?你覺著刀子把在你手裡攥著,還不知道一分錢一分活?給一個錢,做一個錢的活,給兩個錢,做兩個錢的活,看誰占著便宜!」朱老星和伍老拔低下頭耪地,說:「大侄子說的一點不假。」
馮煥堂站在千里堤上,看著長短工下了地,才無精打采地一步一步走回去,坐在賬房裡生了一會子悶氣。見今天市上不平靜,他還是不放心,在槐樹底下扛起小鋤,戴上破草帽子,蹓蹓躂躂走到地里。他走到這邊鋤兩下子,走到那邊鋤兩下子。趁著天還涼快,一步不放鬆,老是撮著短工們的尾巴尖兒,嘴裡不住地說著,什麼鋤得深了,鋤得淺了,鋤得稀了,鋤得密了……絮絮煩煩說個不停。可是,他有千言萬語,短工們有一定之規,總是松鬆弛弛,鼓不起勁來。朱大貴歪起頭瞰著馮煥堂,心裡說:「這年頭兒,就得吃這碗醃心飯!」
做飯的老拴,送了早晨飯來,給馮煥堂帶來白饅頭鹹鴨蛋,他背過身子吃了,又喝了一碗稀飯湯。等人們吃完飯,正抽著地頭煙的時候,他慢搭搭走過來,笑迷虎兒似的說:「今兒天道熱,老拴!晌午飯多擱綠豆,大伙兒把綠豆湯一喝,要多涼快有多涼快!」他把話說得甜甜兒的,擠巴著兩隻圓眼睛,顯得那樣精神。朱大貴偷偷地說:「怪不得過財主,就靠會灌米湯!」
可是,不論馮煥堂怎麼說,今天的短工班子還是催不上勁。他轉了個過兒,走到大個頭領青跟前,咧起嘴把頭一擺,說:「夥計,干!拉垮他!」
大個頭領青的是這一帶耪地的名手,一年裡才能掙上馮家幾十塊洋錢。他把唾沫吐在手上,繃起嘴斜起眼睛瞄了瞄朱大貴,放低了聲音說:「當家的豁得出來,我怕什麼?手藝和力氣就帶在咱這兩隻胳膊上。」馮煥堂轉了一下錐子眼,咬著牙應了一聲,說:「唔!就是!」說完,轉了個彎,背起鋤頭回家了。
大個頭領青站直腰瞰了一下短工班,彎下腰去耪著,就再也不直起腰來。看起來他是不慢不快,兩隻手一下一下耪著,其實他的兩隻腿早就邁快了。一個眼不眨,像快馬出群,耪到前頭。朱大貴直起腰一看大個頭耪遠了,拾起塊土坷垃投了伍老拔一下,直著眼睛說:「叔!你看,他要拉垮咱!」伍老拔直起腰來看了看,不慌不忙,點著菸袋叼在嘴上,說:「唔!可就是,他要在聖人門前賣字畫。咱的兩隻手是活的,他耪得快,不如咱耪得快,當下三鋤我下兩鋤,當下兩鋤我下一鋤。你耪得慢,不如我耪得慢,一步五十鋤也能行。各人有各人的小九九兒,怕他那個!」伍老拔說著,看了看朱老星和朱二貴,還是慢慢地落在後頭,尖聲辣氣地喊了一聲:「夥計們!看呀,兔子屁股上插上雞翎了。」
他這麼一喊,短工班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看,一齊喊著:「嘿!追他!」喊著,一齊伸開膀子,疾速地耪上去。朱大貴瞄著人們追上去了,也伸直腰連擂幾鋤,耪到地頭上。回頭一看,短工班子稀里嘩啦地放了羊了。
幾年以前,朱大貴是軍隊上的機槍射手,後來是反割頭稅的戰將。這早晚,是莊稼活上的好把式。年歲大了,長成了身腰。他長得寬肩膀、大身量、活眉大眼兒,是個腿腳沉重的小伙子。說起話來,瓮聲瓮氣,嘴頭上挺穩重,心裡可是愛走事兒。他耪到地頭上,看看稼壟還沒耪完,太陽早已正南了,火辣辣地曬著,曬得谷葉子都擰了繩兒。天道熱得厲害,汗水把人們的粗布褲子都濕透了,用手一擰,嘩嘩地往下流水。
大個頭領青的,看短工班子垮了,午前再也耪不完,驕傲地站在地頭上說:「快點吧,夥計們!你們不是裹著腳的大閨女,一步挪不了四指,你們眼前也沒有一條河呀!」
伍老拔被太陽曬得脊樑上像冒出黑油兒,急忙耪到地頭上,抬起頭看了看,嘻嘻哈哈笑著說:「掌班的!這話是你說,你們扛長工的,今年扛好了,掙個來年。俺打短工的,今天東家,明天西家,此處不養爺,還有養爺處,橫豎一天的買賣。吃不了你們這碗飯,俺不吃了,何必這麼短見?」領青的格立起眼睛,看了看太陽,說:「伍老拔別哭墳頭了!午前耪不完,那條稼壟咱不耪了,也得叫你們吃上這頓飯,鄉親當塊兒能那麼著?」伍老拔說:「我說也是,咱都是受苦人嘛!」其實,大個頭看他自己不是朱大貴和伍老拔的對手,他不敢再幹下去,只得下了降書。
短工班聽說不再耪那條稼壟,都伸開腰,手疾眼快,呋哧呋哧地耪上來,一個個滿頭大汗。和尚憋了一口氣,悶著大腦袋耪到地頭上,每個毛孔里都噙著個汗珠兒,覺得渾身冒火。他說:「咳呀!好熱的天,好難吃的一碗飯呀!」說著,朝大貴連連擠眼扭鼻子。
大中,長著兩條長腿,外號叫「大沙杆」。見和尚耪到地頭上,也把鋤放稀,連擂了幾鋤跟上來,貓下腰看瓦罐里還有水,二話不說,端起來就往頭上澆,嘩啦啦從頭上淋到腳上。看了看身上垂下褐色的肉皮,像曬皺了的黃瓜,說:「老天爺!要煎魚呀!」他覺得頭上昏昏沉沉,直想倒下去。
小牛,年輕力壯的小個子,外號叫「黑的粹」,也擂著鋤頭趕上來,說:「蒸餑餑吧!甭上籠扇了!」
看人們都鋤到地頭上,和尚說:「咳呀!快熱死人了,大貴哥,算了,咱改改行吧,打洋鬼子發洋財的時候,咱還受這個罪!」
「黑的粹」說:「對!咱也到關東去參加義勇軍,打日本去。這個年頭,有錢的王八大三輩,老天爺還不睜開眼。」他兩腿一伸,躺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兒又站起來,摸著脊樑說:「我娘,曝下一層皮!」
大個頭領青的看人們直想「乍刺」,咧起嘴來說:「閻王爺才走了,小鬼就要造反。打日本去,你們哪個敢?」
和尚看了他一眼說:「你想幹什麼?我看你屎克螂飛到菸袋鍋上,要拱老爺的火兒。」
「黑的粹」說:「不,他是屎克螂飛到車道溝里,充硬骨頭。」
「大沙杆」說:「不,他是屎克螂飛到面簸籮里,想充小白人兒!」
短工班裡你一言我一語,呱呱大笑,笑得大個頭滿臉火,吧嗒吧嗒嘴頭,覺得不是滋味,低下頭不再說什麼。
朱大貴看今天人們情緒好,就說:「咱拉起竿兒抗日去吧!誰敢?」和尚把胳膊一伸,說:「我就敢。」「大沙杆」說:「只要你前頭走,咱後頭跟著。」
大個頭領青的等齊稼壟,伸開腳丫擦著鋤板,說了聲:「家去,塞小米飯去!」扛起鋤頭往家走,短工班在後頭跟著。朱大貴把鋤頭一舉,喊了一聲:「嗬!打日本去了,敢入伙的跟上來!」說著,邁開大步往村里跑。和尚、「黑的粹」、「大沙杆」、二貴、伍順……一齊舉起鋤頭,喊著叫著,滾著塵頭跑回村里去了。
跑到馮家大院,朱大貴把鋤槓戳在大槐樹上,從井裡提出兩筲新涼水,叫人們舀水洗了臉,淋了脊樑,蹲在大槐樹底下抽了一會子煙,長工們才趕回來。太陽曬著場院,熾躁得人難受,一隻「伏涼兒」,在大槐樹上,「伏涼伏涼」地叫著。做飯的老拴,把槐樹花掃乾淨,擺上條案,抬出飯床子。飯床上有小米水飯、棒子麵窩窩、北瓜菜湯和老醃鹹菜,還有一大盆綠豆湯。
朱大貴看抬出飯來,喊了一聲說:「來!下手!」短工們一齊抄起碗筷,叮噹亂響,動手吃飯。
馮煥堂端著一碗綠豆湯,慢搭搭地從里院走出來,笑眯眯地說:「咱這當家的和受苦的是一理,受苦的人們辛苦了,飯食就得吃好點兒。也別說是受苦人養活當家的,還是當家的養活受苦人……」他說完這句話,還咂著嘴,瞅了瞅大貴,又得意地走進二門,家去了。朱大貴開始還摸不清楚,馮煥堂為什麼不著頭不著腳的唚出這麼幾句話,抬頭想了半天,才記起有那麼一天:他正跟和尚、老拴,在大柳樹林子裡談著這個問題,馮煥堂猛古丁從大樹後頭走出來……聽今天的話頭,是被他偷聽了,故意描出來敲打人。
短工老頭,喝著綠豆湯說:「當家的今日個說給就給了綠豆湯喝,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老拴笑咧咧地說:「太陽從來是打東邊出來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先煮上綠豆,把湯舀出來,再把豆子煮在飯里,有了綠豆飯,也有了綠豆湯,不費當家的半升綠豆,這是精靈鬼的巧打算。」說著,伸起兩隻手,合上了眼打個呵欠。說:「呵呀!春乏、秋困、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馮家大院,是明朝發家的財主,有了名的祖輩傳流的「一天三隻雞(飢)」。多少年來,四面八方的長短工們都知道,他家總會想出各種辦法,不叫短工們吃飽。有時短工們還沒有吃個半飽,從飯鍋里撈出個老鼠來,人們只好空著肚子留戀不舍地丟下碗筷。有一年夏天,短工們黑燈瞎火地才從穀場上走回來,端起飯碗吃菜粥,越吃越香,像擱上豬油一樣,點燈一看,盆里浮著一條大蛇。馮大奶奶也告訴過老拴:「晚上飯,把粥熬稀點兒。叫人們趁熱喝,喝不完,明日個咱好餵豬。」老拴不聽她的話,她就和老拴鬧了彆扭。成天價站在廚房裡盯著,看剩的飯多少,燒柴省費,總能挑出點毛病來掛在嘴頭上,好像念喪經,數落得老拴心上發煩。老拴也愛出她的洋相:噘起嘴,鼓起肚子,瞪出大眼珠子,哈地哈地學她走路,活像一隻疥蛤蟆,逗得人們呱呱大笑。老拴今年二十一歲了,父親是馮家大院的老佃戶,孩子多,把頭大的扔出來,掙個吃穿。他人窮慣了,只要有兩碗飯吃,成天價高興得合不上嘴。他喜歡下雨天,不幹活,歇歇身子。他常說:「陰了別晴,黑了別明,大小有點病兒,可別喪了命兒。」每逢陰天下雨,他就睡上一大覺,睡得熟熟的。碰到過秋過麥當家的叫長工們吃頓餃子,他一直吃得撐圓肚皮。他還喜歡過年,他說:「一年三百六十五晌,就是過年最熱鬧。」過年可以不幹活,可以睡覺,可以吃餃子,可以押「寶」,拱「牛子牌」。每年不到十一月,就唱起年畫兒,兩腳蹬著「腳踏籮」,唱:「胖小子刁,胖小子刁,爬到樹上掏野雀。掏了小的他不要,掏了大的,得爾楞楞地又飛了。」唱著,又想起貼門神、燎星星草兒、放炮竹、拜年、看年戲、過燈節兒……一大溜子高興的事情就都來了。過完年,破五兒一上工,他就又說:「再過十一個月零二十五天,就又要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