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十

梁斌 《播火記》
馮大奶奶得到珍兒,吞噬了李德才的莊戶,算是得到勝利了,起心眼裡高興。第二天,吃過早飯,站在高台階上,看了看天上,晴得藍藍的,沒有一絲雲影,心裡說:「今天又是個熱天道!」打發珍兒搬了藤椅,到場院裡槐樹底下乘涼去。這棵槐樹,長得直溜溜的,綠葉子密密層層,向下垂著,像是一個大傘蓋。下起雨來,只聽得雨點子打得葉子噼啪亂響。日頭曬時一縷縷細碎的陽光篩在地上。 馮老蘭也走過來,坐在躺椅上,搖著芭蕉扇說閒話。得意地看著經營了幾代的場院,又寬廣,又平整,四圍長了很多樹,遮得半個院子陰陰的。馬棚、豬圈、水井,什麼都有了,稱得起是一個老財主家的宅院。馮大奶奶叫珍兒快拿壺來燒水喝茶。馮老蘭歪起臉,盯著珍兒,又回過頭對馮大奶奶說:「怪不得你想上她,人兒長得怪標緻!」馮大奶奶翻了馮老蘭一眼,鎮起臉來,說:「有鼻子有眼兒罷了,算了什麼好人兒?」李德才正在賬房裡算賬,聽得馮老蘭誇獎珍兒,也走出來賠笑說:「敢情是,有她娘的時候,就拿她當成一顆明珠,如今她娘死了,跟著大奶奶……」馮大奶奶不等李德才說完,就說:「反正比跟著大貴他娘好,那是一些個什麼人們?吃草刨糞的!」李德才又對珍兒說:「你看!這院裡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 昨天晚上,珍兒到了馮家。今天早晨馮大奶奶找出幾件孩子們穿舊的衣裳,把珍兒裝扮起來。黑褲、花褂、粉紅鞋子。馮大奶奶瞅著珍兒不住地笑,說:「這麼一穿戴,就長三分人才了。」馮老蘭又彎下腰,對著珍兒巴睃了一會子,拿蒲扇拍著珍兒頭頂說:「好閨女!好好侍候人,將來我給你尋個好女婿!」說著瞟了大奶奶一眼,又呱呱大笑。馮老蘭一說,珍兒臉上騰地紅起來,心上不由得寒慄。 正說著話,一輛小轎車轟進大院,後頭又跟著轟進幾輛大車,車上載著木器鐵貨哐啷響著。馮大奶奶以為是來了親戚,走過去一看,馮貴堂從小轎車上跳下來:穿著雪白的褲子,把白綢子襯衫抽在褲腰裡,頭髮上抹著油,明光光的。他說:「要不,昨日個晚上就趕到家了,大車切了軸,一直耽誤了半天。」馮大奶奶忙走到二門上,喊出人來搬東西。聽得一聲喊叫,月堂家裡的,貴堂家裡的,煥堂家裡的,妯娌們一齊走出來,搬行李的搬行李,搬箱子的搬箱子。馮貴堂把給老人們買回來的細巧點心、海參、魷魚,擺在躺椅上。孩子們都圍上來,貴堂家的大雁二雁,月堂家的桂蘭,煥堂家的春紅,四個女孩兒圍在一旁看著。馮貴堂把一些洋紗洋布,扎花的絨線什麼的分給孩子們。把點心匣子打開,讓老爹老娘就著茶水吃。馮大奶奶把糖果分給孩子們,說:「東西都分給你們了,這不是女孩兒們呆著的地方,快家去吧!」女孩子們抱上那些海味、吃食、布匹,又說又笑跑進二門去了。 馮貴堂和馮老蘭父子兩個,坐在大槐樹底下說閒話。馮貴堂把十四旅攻破第二師範的新聞說了說,最後瞪起眼睛,故作張致說:「第二師範鬧了一場慘案……」 馮老蘭說:「我也聽到說了,土匪坯子,年輕輕的就動刀動槍的!」 馮貴堂說:「聽說他們要衝出來,跑到太行山上去。」 馮老蘭把脖子一擰,說:「那可不行,一入山林就成了鬍子。」馮老蘭說著,又搖搖頭,心氣不平起來,不知不覺出了一口長氣。雖然保定的軍警鎮壓了抗日學潮,可是在他的心上還是結成一塊病。又斷斷續續說:「聽說共產黨鬧暴動厲害著呢,又是開倉濟貧,又是打土豪分田地。」 馮貴堂把頭髮一卜楞,說:「成不了什麼氣候!我想再買下幾桿槍,看家護院。把四鄉的民團也成立起來。」 馮老蘭嘆了一聲,說:「凡事要先發制人,我看這年頭也不平伏。」 父子兩個,一答一理兒說著,村頭上一陣嗚哩哇啦地大叫驢叫,不一會馮大有趕車回來。馮貴堂眼角上帶著笑紋,從躺椅上坐起來看他的大車。這三掛大車都是在他當家主計以後,經自己的手拴起來的。 頭車把式馮大有,使六套死頭大車。黑烏頭白玉頂大閹馬駕轅,腦門上有燒餅大的一片白毛,離遠一看,像黑天裡出了月亮。黑烏頭大叫驢勾里,大車一進村,就尥著蹶子叫起來,顯得多麼火爆。黑烏頭大騾子拉梢,黑烏頭大騍馬勾外,黑烏頭大騾駒子拉短套。新車,皮繩套。有的是黑豆紅高粱,餵得騾馬胖得滾瓜兒圓。二車是活頭大車,四大套:青馬駕轅,三個大青騾子拉梢,都是墨里尋針。三車是野雞紅,四蹄蹬雪。這三掛大車,方圓百里出了名,馮貴堂為了接閨女送媳婦,又置下一掛紅酡呢小轎車。 馮大有年幼的時候趕過腳車,學了一身好手藝:會耕地,會使牲口,會治牲口病。騾馬有個大災小病,使個偏方不求人。今天他趕著車一進梢門,先打兩個響鞭兒,走進梢門洞,又連打三鞭,抽得山響,然後站車;見馮老蘭和馮貴堂在大槐樹底下看著,想賣兩手兒叫當家的看看,甩開紅纓鞭子,號令著:「向前三步走!」大轅馬擎起脖頸,支繃起耳朵,睜得大眼睛雪亮,向前走了三步。他又喊:「向後退三步!」大轅馬又鞧著屁股,向後退了三步。長工們見馮大有趕車回來,連忙走上去,卸下牲口,打滾飲水。 馮貴堂哈哈笑著說:「好把式!好把式!」回頭對馮老蘭說:「爹!你看,這有多好,比養個小牛子小驢兒的強多了。」 馮老蘭摸了摸他的花白鬍子,搖著滿腦袋白頭髮說:「唉!好是好,這是一大窪洋錢呀!」 馮大有聽了馮貴堂兩句寬心話,拉開話匣子說:「這不是跟你老人家吹!這餵牲口是有名講的,常言說,『馬不得夜草不肥』,幹這一行,就得付這份辛苦。卸下車來,先叫牲口打個滾,才能飲水。飲了水再打滾,牲口好鬧肚子疼。飲水的時候,不能一氣喝飽。冷水,一口喝岔了氣,就是一場病,牲口、人是一理。飲水回來,先餵花草,再餵拌草。餵了拌草,再餵苜蓿。拌草前後不能飲水,飲了水,牲口好鬧病。這篩草,也有名講:草要曬得干,篩得淨,不能夾帶一點塵土。牲口吃土多了,就要上火,上了火就要長鼻子……行行出狀元,這扛長工,也得有門道。」馮老蘭聽著聽著,噗地笑了,說:「嗬!他娘的!大有今日個跟我念起牛馬經來了。」馮貴堂背插著一隻手捋著黑鬍子,說:「好!倒是經驗之談!」 馮大有滿嘴裡噴著白沫說:「牛屁股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壘的!你看這棚子裡,哪個牲口不是馬壯膘肥?黑的是墨錠兒黑;白的,是雪花兒白;青的,黢青;紅的,火炭般紅。說句笑話,這是跟師傅學的,可不是跟師妹學的。要是調不好水草,把黑的餵成灰的,白的餵成紫的,那就敗壞手藝了。這轟大車,和擺弄個小牛兒小驢子的可不一樣!」他滿嘴噴著唾沫星子說著,拍拍轅馬鼓溜溜的屁股,齜出白牙才笑呢。他已經扛了二十年長工,身上帶著全般武藝,可是繁重的勞動奪去他的青春,一歷歷地身子骨兒越老越瘦。流水年月,在他臉上刻下又深又密的皺紋,臉上耷拉下褐色的肉皮。他還愛喝二兩燒酒,吃兩套燒餅果子,一年到頭,剩不下一個大錢。二十年里掙下來個白頭髮老娘,成天價哼哼,拄著拐棍從這家走到那家,到處趕飯吃。他在艱難的歲月里,只有在勞動里找尋生趣,和騾馬一塊睡,一塊吃,一塊做活,交下了朋友,有了感情。一天不見他的騾馬,就結記得心慌。他心上的騾馬一旦得了災鬧個病,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一直把牲口治好為止。人們都說他著了牲口迷,可是他天上頂著人家的,地下蹬著人家的,自己也想不清為什麼非盡這份孝道。說來說去,是受不住沉重的勞動,只有找個事由兒開開心。一聽得人說他餵得牲口好看、水靈、胖,他就齜出白牙,嘿嘿地笑個不停。他在馮家大院裡扛了十幾年長工,是作了紅活的。馮貴堂不只為了他帶著一身好武藝,主要是看他脾氣隨和,好使喚。馮大有下窪耕地的時候,馮貴堂常常親自送一塊白面烙餅裹雞蛋去。走到地頭上,不言聲兒遞給他。他影在牲口後頭,背著人兒吃下去。然後,拍打拍打手兒,兩眼笑眯眯地高興起來。馮貴堂手兒一指點,說鏟哪家桑棵就鏟哪家桑棵,絕不可惜打破幾個犁鏵。那個世道,誰敢吱聲?馮貴堂看牲口歸了涼槽,親手斟上一碗茶說:「大有!先來喝碗吧!」馮大有聽得叫,笑嘻嘻地走過來,不用禮讓,端起那碗茶水,坐在當家的躺椅上,瞅了瞅馮老蘭,問:「老當家的!你看咱這幾掛車,拴得齊整不齊整?」馮老蘭搖搖頭說:「我還是不悅服這新派,總不如牛拉車穩當。再說這個年頭,兵荒馬亂,拴這麼好的車馬,有多麼招搖?要是遇上個失錯,就糟蹋一大堆洋錢哪!」馮大有一聽,仰起頭來,張開胳膊哈哈大笑,說:「老當家的還是守舊思想,過起這麼大的日子,也該火爆火爆了。」馮老蘭臉上也不笑一笑,說:「我一輩子也火爆不上來。我不知道這大騾子大馬使起來醒脾?可是,過日子一步邁大了,一招搖就要出閃失。這年頭!哪裡平妥?不是明搶就是暗奪,要是碰上了,你有什麼法子?」馮大有撇了撇嘴,說:「有多少那個年頭?鎖井鎮上,除了老天爺,誰敢惹你老人家!」馮老蘭緊接著說:「你可不能那麼說,皇上家銀子還碰上綠林英雄呢!強中更有強中手,誰要是不認這個頭,他就要栽大斤斗。」 馮貴堂看著長工們從大車上把水車鐵貨卸下來,放在場院裡。他想了多少年的水車到了家了,胖胖的臉上由不得閃閃發光,撅起小鬍子笑模悠悠的。他走出梢門口,向東看了看,又向西看了看,看見老驢頭背著糞筐走過來,打個招呼,說:「忙來,我叫你看個稀罕兒。」老驢頭可沒經著過馮貴堂跟他說過話,齜開大黃牙,嘿嘿著嘴唇說:「有什麼稀罕兒叫我看?」說著闖過馮家梢門口走開了。馮貴堂見老驢頭不進來,在大街上叫了一些小孩子和老太太們,來看他的水車。那時在這一帶鄉村人還沒見過水車,跑進來一大群人擠著看。馮貴堂伸開胳膊擋住人們,說:「慢著點!咱們村眼不小,怎麼這麼沒見過什麼?」 馮貴堂指手畫腳,講說水車的好處,說明一天能澆多少地,水澆地一年能打多少糧食,比手擰轆轤好多了。正在說得天花亂墜,馮老蘭氣不忿,咚咚地走過來,說:「有水車的人家活著,人家沒水車的還能餓死嗎?老人們都講靠天吃飯。巧奪天工,總不是發家的正道。」 馮貴堂聽著不順耳,睖著眼睛看著,不再說什麼。他只好走開,又到涼槽上去看他的騾馬。心裡說:「偷墳劫墓也找不出這些個俗套子,這道理早老得掉了牙了!」父子兩個,為了在過日子上意見不一致,常引起感情不和。他覺得老人們活在世界上,除了穿衣吃飯,似乎沒有什麼必要了。正在這刻上,馮貴堂的兄弟馮煥堂背著半截小鋤走回來,蹲在槐樹根上打火抽菸。這人穿著紫花小褂,穿著一雙開了花的破鞋。他這人斗大的字不認識二升,光學會勤儉治家,過好莊稼日子。他和大哥二哥不一樣: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一個棉袍子穿十年,拿麻繩頭子當褡包。冬天不燒炕,夏天就是那頂破草帽子。他有個外號,叫「守財奴」。專愛和長工們在一塊,摸他們的心思,看他們吃哪一套。見人先來個笑迷虎兒,睜得兩個圓眼睛像貓頭鷹,滴溜溜亂轉,看起來很有幾分精神勁兒。說起話來軟言細語,在短工市上叫人的時候,叫你少掙個錢兒也願跟了他去。馮老蘭一看見這樣的人就高興。馮貴堂見三兄弟回來,走過去說:「別看天下了幾點雨,早起來沒有救星,快叫鋤上二遍。一下里上二遍,一下里掛水車。人家說是靠天吃飯,咱說是糞大水勤不用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