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九

梁斌 《播火記》
為了應付這個艱難的局面,第二天上午,他們不去打短工,也不下地,在朱老明的小屋子裡,召開了黨支部會議。真的,農村形勢,在大革命的年代裡,在反割頭稅的年代裡,都沒有這樣緊張過;日本鬼子來了,階級敵人還不叫鬆一口氣。朱老明直覺作難。他叫大貴在老墳前後巡風瞭哨,和嚴志和、朱老星、伍老拔,坐在屋裡的小炕上開會。朱老明盤腿坐在炕沿上,伸長脖子抽著煙,慢搭搭地說:「自從反了割頭稅,咱村建立下支部,村里工作一歷歷上升了。如今連續出了幾樁事情,我們都牙對牙眼對眼地做了鬥爭,沒個結局,大家同志商量商量,看是怎麼辦吧!」他合緊眼睛,一字字講著,分析了鄉村形勢,但一講到對策,他又停下來,說:「忠兄弟不在家,我覺得肩膀上太沉重,要是他在家,哪裡用著我發這個愁!」說著,揚起頭,聽著墳前一起一落的蛙鳴。 嚴志和為了江濤的事情急病了,聽說今天開會,拄著棍子走了來,躺在朱老明的炕頭裡,趴著小枕頭抽菸。他脖子瘦細了,眼窩也塌進去,看朱老明實在作難,抬起頭一字字地說:「真是形勢逼人呀!」他談到這裡,就不再說下去。運濤入了獄,江濤又入了獄,他心上說不出的難受。如今形勢緊張,還不知落成什麼樣子。窗外有大楊樹遮著,小屋子裡光線很是陰暗。他們木木地呆著,小屋子裡氣氛沉悶下來。人逢喜事精神爽,心中有事瞌睡多,不多一會工夫,不約而同地眯糊起來。朱老明聽人們半天不說話,他靜不下去,才唔噥說:「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不論多麼大的泥水,反正不能窩住車,大家一齊使把子勁吧!」 伍老拔說:「如今階級鬥爭就像燒開鍋了,大火燒著,鍋里的水煮得咕嘟咕嘟地響。」 幾十年來,他們經過幾次重大鬥爭,都有些經驗了,絕不能輕舉妄動,冒冒失失,使工作再受到損失。商量來商量去,左思右想,一個個愁眉苦臉。朱老明抬起頭,看著天上不吭聲。正在這時,朱大貴在門外粗聲悶氣喊了一聲:「我爹回來了!」嚴志和聽得說,翻身坐起來,扒著小窗戶往外看。朱老星也爬過去,跟嚴志和擠著往外瞅。伍老拔以為出了什麼事情,卜楞地從炕上站起來,跑過去趴在朱老星和嚴志和身上,三個人擠著往外看,三個腦袋一齊鑽。伍老拔瞄見朱老忠一點影子,從高粱帳子裡走出來,更加著了急,抬起腳喀嚓的一聲,踹斷了窗欞,在朱老星身上一挺,三個人同時躥出窗戶,腦瓜朝下,爬滾在地上,由不得哈哈大笑。朱老忠走到跟前,閃披著褂子,邁著矯健的腳步,古銅色的臉和古銅色的胸膛上放著黝黑的光亮,扎煞著滿腮長鬍子。一見三個人的樣子,彎下腰兩手拍著膝蓋大笑:「你們這是玩什麼把戲?」 這時三個人才從地上爬起來,伍老拔說:「我們想你想的。你再不回來,我們就要憋出尾巴來了。」說著,拽起朱老忠的胳膊,大家圍隨著走進小屋。 朱老明一聽,哈哈大笑了,說:「你看,說著關公關公就到了!」 嚴志和拍著朱老忠肩膀說:「大哥,你可回來了,你不在家,我們肚裡就沒了主心骨兒。」 朱老星說:「大哥不在家,有誰來擇這一團亂線頭子?」 伍老拔說:「好像一團亂繩子纏住我們的腳,想前進一步也不行了!」 大家又說又笑,一時高興。朱老忠回來,好像給嚴冬帶來了春天,好像旱天逢甘雨,小屋子裡立時豁亮起來。朱老忠這次回來,顯得身子骨結實,手腳硬朗,天氣正熱,走了兩天的路程,身上像騰著一團火。他拿起朱老明吃飯的大黑碗,彎腰從半截破水缸里舀起一碗涼水,仰起頭咕嗒咕嗒地一下子喝下去,哈哈大笑說:「好!先澆澆心火!」說著,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拽過朱老明的旱菸袋,擱在嘴裡吸著,說:「來吧!有什麼發愁的?兵來了將擋,水來了土屯,出水才看兩腿泥哩!」 朱老明說:「大兄弟嘴上總是說著這麼一句話,沒有你這金剛鑽,誰敢攬這個大瓷缸?」 朱老忠說:「日本鬼子來了,馮老蘭家大業大,他才發愁呢。咱們一身輕巧,把兩個腳跟一提算是搬了家了,發的什麼愁?」 朱老明說:「看你出去幾天,像是隔了幾年。」伍老拔也說:「出去這麼幾天,不知道人們多麼想你,想得連鼻子眼兒都合不上。」朱老星也眯眯笑著說:「左盼右盼,總算把你盼了回來!」朱老忠出去的時間並不長,可是人們總是有久別重逢的心情。朱老明把春蘭和嚴萍在千里堤上放牛割草、李德才拉壞了春蘭家牛鼻子、老驢頭在馮家大院門口罵了街的事情說了說。朱老忠仰起頭哈哈大笑,說:「好!好!罵得好!罵得痛快!」朱老明又把珍兒到了大貴家裡的事情說了說,說到馮老蘭逼著李德才要人,李德才在大貴門口罵街,大貴把李德才扔到大水坑裡,朱老忠說了一聲「好!」老半天也不說話了。聽到李德才開始到朱家門上來尋死覓活,他想:鬥爭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 朱老忠合緊嘴搖搖頭,半天不吭聲,他明白,鬥爭形勢到了火候上。心裡熱血滾上滾下,像一團怒火燒著。他跺躂著腳,轉著眼珠想了半天,才破開響亮的嗓音說:「鄉村形勢和全國一樣,鬥爭更加尖銳了,反動派調動了大兵,對蘇區進行第四次『圍剿』。蔣介石討好日本帝國主義,一面進攻蘇區,一面『鎮壓』抗日。十四旅包圍了第二師範,鬧了『七·六』慘案。十幾個同志當場被殺,三十多個同志被捕了。江濤他們都陷在監獄裡。」講著,他有些氣憤,鼓動得胸脯一起一伏。 朱老忠一說,朱老明、嚴志和、伍老拔、朱老星,一齊低下頭去,沉默了老半天。他們不約而同地為死去的同志們誌哀,為被捕的同志們祝禱,盼他們在黑暗的監獄裡身子骨兒結實,頂得住敵人的嚴刑拷打。這時,窗外遠遠傳來樹林裡一片蟬聲,聒噪得難耐。當朱老忠談到他用洋車拉著張嘉慶脫險的時候,伍老拔一下子從炕上站起來,把大拇指頭一伸,說:「好樣的!有勇有智,你算是雞群里的鳳凰!」 朱老忠也拍拍胸膛說:「到了困難的時候嘛。在這刻上,不智也得智,不勇也得勇了,能在階級敵人面前出醜?不過,說來說去我們都上了幾歲年紀,老了!」 朱老星噴紅了臉說:「別說老了,咱一輩子都是鬥爭過來,黃忠人老刀不老!」說著,滿屋子人們都仰起頭哈哈大笑了一陣子。 說著笑著,抽了一會子煙。朱老明不說不笑,縮著脖頸呆了老半天,才說:「咳!天大的災難,這就要來了!」 這時,朱大貴從牆角里走出來,問:「還有什麼更大的災難,這個災難還小嗎?」 朱老明說:「自從反了割頭稅,咱這裡安上交通站,每天人來人往,要是有人被捕,屈打成招,人多嘴雜,一下子扯了瓜蔓兒可怎麼辦?形勢又有變化,大家討論討論吧!」 朱老忠說:「李德才拉壞了春蘭家牛鼻子,是咱滿有理的事,咱可以發動群眾輿論。李德才要出賣親生女兒,咱向前搭救,正義也在咱這一邊。李德才上吊不成,也被鄉親們笑掉了大牙!」 伍老拔說:「大貴把李德才扔到大水潭裡,他要告咱一狀,咱可受不了。」 朱老明說:「李德才拉壞了咱的牛鼻子固然不對,可是春蘭和嚴萍到底在千里堤上放了牛割了草,他要是訛詐咱一下,也是一個問題。李德才要賣他的親生女兒是不對,可是按現社會說,那是他的閨女,他有這個權利。他要告咱拐帶人口,咱可也受不了。」 支部會就在這個話題上爭論起來,你說一個道理,我說一個道理,爭論不休。朱老忠站起來叉開兩腿,瞪著晶亮的眼珠子,說:「依我看百不怎麼的!」 朱老明問:「你看怎麼樣?」 朱老忠揚起兩隻胳膊說:「單等賈老師一來,咱把鐮刀斧頭一舉,就抗日到底了!」 嚴志和聽著,把手一拍,說:「好!日本鬼子來了,反了吧!」 伍老拔也覺精神百倍,說:「反了好!這個日,他不抗咱也得抗。」他覺得這就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了。 朱老星在一旁聽著,老半天沒有說什麼。農民暴動,在鄉村里傳說了多少年:太平天國、捻軍起義,沒有成功。闖王起義,打到北京,坐了十八天皇帝,就失敗了。如今日本鬼子快來了,形勢有變化,他不知怎麼才好。就一直伸著頭瓷著眼不說話。 朱老忠一接觸到這麼複雜的問題,也感到心裡煩躁。一想到馮老蘭,他肚子裡有一股憤氣滾上滾下,覺得頭腦不清,拿了朱老明的菸袋走出來。剛剛轉過小屋,有一陣清風從柏樹林裡刮過來,他敞開懷襟迎著風走去,為了珍兒的問題,他感到作難。咂著嘴考慮來考慮去,感覺到還是從大處著眼,不能因小失大,為了虱子燒個襖。他在柏樹墳里轉了個圈,又一步一步走回來,坐在炕沿上,說:「依我看,按目前形勢,咱先來個緩兵之計,把珍兒送回去……」 朱老忠還未說完,朱大貴就開了腔,他正拿著小菸袋蹲在牆角里抽菸,聽到這裡,騰地站起來,說:「我看咱和他頂到底,他把年輕小女向火坑裡推,咱能抄著手兒不管?」說著,把大粗胳膊一伸,說:「要是把珍兒給了他,他還不干呢?」 朱大貴一說,倒把人們說愣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沒個准主意。朱老忠說:「大貴!你還不知道,目前反動派要派幾十萬大軍進攻蘇區,鎮壓抗日。好像強盜拿著槍來搶東西,還不叫我們拿起切菜刀。這是咱滿有理的事。賈老師說,咱要組織工農紅軍,奪取政權!建設抗日根據地,迎接紅軍北上抗日。比較起來,這不是雞毛蒜皮?」他又瞪出雪亮的眼珠子,說:「年幼的人們,總是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想隔山伸拳打死個牛!路得一步步走,能隔著門上炕?不管不顧,愣手愣腳,能做好了工作?」 朱老忠這麼一說,朱老明伸起兩隻手哈哈大笑,說:「這就是了,農民一起手,紅軍一北上,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開完了黨的支部會,天正晌午。朱老忠走出小屋,覺得渾身輕快,叫了大貴,父兒兩個,一同走回去。離遠看見他親手栽植的柳樹,鬱鬱蔥蔥,圍繞著親手壘起的小屋,騰起一片嵐光。他嘻嘻笑著,走進盼望已久的家門,覺得渾身舒貼,嘆了一聲,說:「咳!又回到我的家!」看見金華在小院裡拾掇飯桌,這女孩子身子骨結實,手腳也靈便。一堆毛絨絨的小雞,吱吱叫著,圍著她的腳下亂跑。 貴他娘見朱老忠回來,高興地對金華說:「你公公回來了,快給你公公磕頭!」 金華走前兩步和老公公見了禮,朱老忠笑了說:「咱窮人家,不講這個細禮。」 貴他娘說:「孩子!忙給你爹盛飯來,他連走了兩天的路,早就累了!」 朱老忠說:「不用說是兩天,自從離開家,總是飢一頓飽一頓,這心老是在半空中吊著,哪裡放平?哪裡有心吃飯!」說著,端起碗吃飯。貴他娘說:「你不回來我們也吃不下飯,你這一回來,我的心也算放平了。」 朱老忠說:「咳!鬥爭的年頭,有多大的載貨,家人父子們一齊伸肩吧!」說著,朱老忠從坐杌上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幾步,舒散了一下筋骨,走到南牆根底下。小黃牛正低著頭吃草,看見朱老忠走過來,帶動韁繩,往前奔了兩步,抬起頭來,挨在朱老忠身上,哞哞地叫著。當他看見有個女孩兒呆在金華身邊,叫了貴他娘,走到屋裡,悄悄問:「那閨女不是李德才家的?」 貴他娘一聽,嘩地笑了,把珍兒娘去世,珍兒認乾娘的話說了。又走出來對珍兒說:「快來!給你乾爹磕頭。」 珍兒跑進屋裡,要給朱老忠磕頭。朱老忠心裡有火氣,可是臉上笑出來,說:「哈哈!干閨女,不用磕頭了!」嘻嘻笑著,心裡可是老大的不自在,把敵人的孩子引進家來,對他來說是意想不到的。又一轉念,想到:珍兒和她爹不一樣,沒娘的孩子有這麼個不成器的爹,也夠可憐的!想到這裡,才又走回來吃飯。 貴他娘看朱老忠不高興,說:「你一個月不在家,添了兩口人……」說著,兩手搭在懷裡,嘻嘻笑個不停。 朱老忠把送珍兒回去的意思說了說,珍兒在旁邊伸直耳朵聽著,立時走過去,跪在地上,說:「乾爹!乾娘!也別為我生氣,珍兒命運不濟,叫我去吧!親娘死了,親爹壞了良心,還有誰來疼我哩?」 朱老忠一聽,連忙眯住眼睛,伸出手拍著珍兒肩頭說:「閨女!雖然才來了幾天,我並不多嫌你,只是這樣的年月,日本鬼子來了,階級敵人還不放鬆。就是把你乾爹扔在車轍里,也擋不住馮老蘭的車軲轆呵!你要是個有膽有識的,去受幾年苦吧!短里五月,長里五年,我替你興眾報仇。你乾爹要是給你報不了這份仇,你用手指頭剜下我的眼珠子,滾在地上當泡兒踩!」 珍兒一聽,眼淚刷地流下來,說:「聽乾爹的話,叫我去我就去。」說著,像雞兒啄米,給朱老忠磕頭。 朱老忠連忙扶起珍兒,用手摩著她的頭頂說:「聽乾爹的話,我拿你當親閨女看待!要留點心計,有什麼風吹草動,快來報信。」 貴他娘說:「在馮家大院裡,咱要伸出一隻手,摸住他們心脈的跳動。」 貴他娘問朱老忠說:「要是去的話,珍兒什麼時候去?」 朱老忠說:「趕早不趕遲,那人們不是吃屈讓人的,愛犯疑忌,夜長夢多。要是神不知鬼不覺地一棒槌,杵在咱的眼眶子上,那時就晚了。」 貴他娘點點頭說:「那,今天就去吧!」貴他娘看珍兒要走了,心上也覺怪不好意思,說:「我給你把衣裳包上,你去吧!從今以後,你沒了親娘,也離開乾娘了!」珍兒一聽,兩隻胳膊趴在炕席上,嗚嚕嗚嚕大哭起來。貴他娘又說:「你十二三歲,也不是小孩子了。要拿心計,那人家不是好門好戶,人性不好……」珍兒不說什麼,只是哭。貴他娘把她的衣裳包好,又說:「你就去吧,要聽乾爹的話,記在心裡,幾年以後,乾爹給你報仇。他說得出來,就幹得出來!」 珍兒一聽,更加哭得厲害,金華也跑過來,說:「妹子!別哭了,叫乾娘心裡難受。」 朱老忠說:「咳!知道的,知道咱是為了工作;不知道的,還說咱拿著別人閨女往火坑裡推哩。不,又有什麼辦法!大敵當前,咱又不能跟地主們碰。」 貴他娘包好珍兒的衣裳,卷好被褥,叫過大貴來,送珍兒過去。朱大貴在院子裡蹲著生悶氣,他說:「干別的事我去,幹這事我不去。」貴他娘說:「我去!」二貴說:「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