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八

梁斌 《播火記》
馮老蘭在屋裡坐著抽菸,單等李德才的消息。聽說朱大貴哥們把李德才扔到水潭裡,他大吃一驚,心裡想:他們豁出去了,竟敢這樣大膽!扭頭對馮大奶奶說:「女人辦事總是這樣,一個小妞子,你要她幹什麼?也值得費這麼大的爭競?」馮大奶奶凸出大眼珠子,瞪著馮老蘭說:「有屁不早放?你又有理了。」馮老蘭說:「李德才要是死在水裡哩?」馮大奶奶說:「死的是該死,這一來朱家就家敗人亡了。」馮老蘭揮起一隻手說:「算了吧,那妞子咱不要了!」馮大奶奶說:「什麼?你不要我要,死不了就是我的人了,有錢買得鬼上樹!」 正說著,有人喊:「老山頭把李德才背回來了!」馮老蘭踉踉蹌蹌走到場院裡一看,李德才伸開四肢躺在槐樹底下,兩隻手摟著大肚子亂哼哼。馮老蘭打發老山頭在大槐樹上掛起一盞泡子燈,照得滿院子燈明徹亮。本來李德才的肚子是很癟的,像曬乾了的南瓜;如今喝的水太多了,撐得大肚子像鍋一樣圓,嘴裡吭吭哧哧,痛得搖頭擺尾。老山頭見馮老蘭走出來,說:「這怎麼辦?快把肚子撐崩了!」 馮老蘭站在一旁直嘖嘴,左看看,右看看,說:「這還不好說!」他把一隻腳蹬在李德才的大肚子上,好像踩著一個木滾,前後滾著。李德才覺得疼痛難忍,咧起大嘴咳呀咳呀地叫喊,可是肚子裡的水連一點也吐不出來。馮老蘭急得不行,用手拄著拐杖,蹬上一隻腳去,索性把後腳也欠起來。李德才瞪圓了眼睛,用力撐著肚子,張開大嘴喊:「咳呀!我好難受呀!」馮老蘭見這也不是辦法,說:「把他腦袋朝下!」 老山頭從屋裡搬出個圈椅,把李德才腿朝上頭朝下唚在圈椅上。唚了半天,還是唚不出水來。李德才癟皺的老臉上流著汗,咧開大嘴,爹呀娘呀地叫個不停,肚子更加疼痛難忍。馮老蘭說:「去拿擀麵杖來!」老山頭跑到里院廚房裡,拿出一根擀麵杖,馮老蘭和老山頭把擀麵杖按在李德才的肚子上往下擀。老山頭把擀麵杖在李德才肚子上一軋,往下一碾,哇的一聲,一股黃湯綠沫從鼻子嘴裡冒出來,嘩嘩地往外冒。李德才咧開大嘴,伸直兩隻手推著擀麵杖,他覺得肚子裡像刀割一樣疼痛。馮老蘭問:「你覺得怎麼樣?」 李德才咧開大嘴,顫著薄嘴唇說:「喝的水多了……」眼裡流著淚,哭出來說:「不行呀!疼呀!」他撐開兩隻手,用力推著擀麵杖,不讓老山頭再擀他的肚子。咧開大嘴,咳呀咳呀地叫著,實在難忍。馮老蘭又叫老山頭把他放在條案上,拿了他家頭號擀麵杖來,用力軋他的肚子。馮大奶奶顰蹙起臉,說:「慢點!慢點!你們把他折掇死了怎麼辦呢?他欠咱二百五十塊錢,只鋪下一張文書,房和人還沒到手!」馮老蘭生氣說:「女人家,短見識!把他肚子裡的水軋出來就好了。」馮大奶奶著急說:「要是軋死了呢?」馮老蘭說:「哪裡?他總比一頭牛擱折掇!」 老山頭用擀麵杖碾著李德才的大肚子,馮老蘭把袖子捋到胳膊肘上,有力地伸出兩隻手,在李德才肚子上亂摁。綠色的苦水,從鼻子嘴裡流出來,流在條案上、地上,滿院子酸臭難聞。吃頓飯時間,那個鍋大的肚子就癟下來。長工和短工們,圍在槐樹底下看著,用手捂著鼻子,咯咯地笑個不停。馮老蘭回過頭來罵:「媽的!少見多怪!」把他們都轟跑了。 李德才吐完了肚子裡的水,再也不睜開眼,只是躺在地上亂哼哼,而且越哼哼聲音越小。馮大奶奶又著起急來:「看,光自把他擺布死了!」馮老蘭說:「哪裡,他死不了;想了個便宜,才把家業糟完就死去,省下那些窮罪叫誰受?」馮大奶奶說:「他還有後代呀,叫珍兒替他受。」 說著話,李德才又哼哼了兩聲,馮老蘭伸出長毛毛的手指,扳開他的眼睛,說:「窮秀才!你可不能死,你的壽數還沒有終,咱們還得搭幾十年的老夥計!」說著,把胳膊搭在李德才肩膀上,親親熱熱地摟著他。李德才真的睜開眼來,打了個舒展。馮老蘭笑了說:「去給他做點好吃的,他還得好好活著。他給咱說合拉縴做了不少好事情!」馮大奶奶說:「是呀,我好好給他做一碗麵湯來,還打上兩個雞蛋。」 李德才把水吐完了,吃了那碗面,馮老蘭扶他慢慢走進賬房,躺在炕上睡了一大覺。第二天早晨,他才醒過來,用手扳著膝蓋坐起來,睖著眼睛看著窗外。大場院裡靜得不行,長短工們都下地了,早晨的陽光,照在樹梢上,幾隻野雀在枝頭聒噪。他垂著頭看著桌子上的筆硯算盤,他用這些傢伙,不知為馮老蘭收入了多少銀錢,拉了多少年硬套,如今他也落得房無一間地無一壟了。最無良心的人,對於自己的私事,也會想出道理。他用手捶了幾下胸,伸出兩隻手掌長嘆一聲:「咳!我李德才算完了!」直到如今,他才承認,河山雖好,不是自己的。一時氣憤,想跺一下腳走出馮家大院,拉起珍兒去遊走四方,去找尋自己生活的道路。想到這裡,他心上真的豁亮起來,返身從炕上捲起他的被褥,夾在胳肢底下,就往外走。一出門,才說三步兩步跨出梢門,馮老蘭正在槐樹底下站著,聽著屋裡的動靜,看見李德才夾著鋪蓋,溜鞧著步兒走出來,三步兩步闖上去,瞪出黃眼珠子,撅起鬍子說:「你要逃跑,行!你把房和人交到我的手裡,然後離開我馮家大院!」李德才渾身一哆嗦,把鋪蓋掉在地上,彎下腰笑著說:「哪,哪裡?我敢?」馮老蘭走前一步問:「你想幹什麼?」李德才說:「珍兒走了,家裡沒有人,家傢伙伙無人看管,常說破家值萬貫哩,叫人隨便拾掇了去我心疼。我守著家去睡。」 李德才是個聰明人,他的兩片薄嘴唇,能把死人說活,把活人說死。可是今天,無論怎麼說,馮老蘭還是不信任他,說:「哼!你豆腐嘴刀子心!」又大聲喊叫:「老山頭!老山頭!」等老山頭顛著屁股跑到跟前,他說:「去!把他看起來,他要走了,唯你是問!」老山頭說:「是!」又對李德才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大貴把你扔到水潭裡,我拼著死命把你撈上來,還不為主家出力,倒想逃跑。」李德才躡悄悄彎下腰,抱起鋪蓋夾進屋裡,往炕上一扔,眼淚刷地流下來,拍拍膝蓋說:「唉!我胡思亂想什麼喲!」老山頭說:「誰知道你呢?」李德才垂下腦袋,瞪直眼睛,伸直兩手拍著大腿,說:「咳!我還不如吃屎的孩子。我,連雞狗都不如。」 老山頭說:「珍兒窩在朱老忠家裡,你不跟他干,倒想……」老山頭對李德才說這句話,倒不如說是為了叫馮老蘭聽的。馮老蘭果然聽見了,三步兩步闖進來,拍著屁股說:「他想投奔朱老忠去當共匪!」他這麼一說,李德才把腦袋一卜楞,撅起鬍子衝著馮老蘭說:「老當家的!你這麼說?我豁出我的老命去剿滅他們,跟他們干到底,我知道他們跟你老人家打過三場官司,反過你老人家的割頭稅!」馮老蘭說:「大貴霸占你的閨女,不是給你臉上抹灰?早就該這麼辦,你有這個膽量?」李德才說:「膽量是隨身帶著的,我李德才念書知禮,還能怕了那些莊稼百姓?」馮老蘭說:「好,你要是這麼辦,今天這件事情算是過去了,看你的吧!」隨後對老山頭說:「看著他!」就家去了。 李德才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盤算,他想不出這件事情應該怎麼辦。那一頭,他惹不起朱老忠;這一頭,他惹不起馮老蘭。珍兒藏在大貴家裡,他從哪裡去找?如今,老山頭把他看起來,投河死不了,上吊也不能。 這天晚上,馮老蘭把李德才和老山頭叫到內宅,說:「去,先跟窮小子們要賬!」李德才問:「跟誰要賬?」馮老蘭說:「跟朱老星和伍老拔,他們跟朱老忠是一個窩裡的泥鰍,他們幾個人穿一條褲子,一個鼻窟窿里出氣。」李德才說:「可,我哪裡走得動?」馮老蘭說:「叫老山頭架著你,放開膽子,說罵就罵,說打就打,腳底下刨錢。」 這時候,天已經黑下來。老山頭架著李德才的胳膊,一步一蹶離開馮家大院,到東鎖井去。他們從朱老星家走到伍老拔家,都是逼著死命要賬,不給就叫去坐班房。朱老星和伍老拔都是直聲的:要命有命,要錢沒錢。要了半夜,也沒要到一個錢,只得走回西鎖井。在路上,李德才對老山頭說:「兄弟!你看今日個老當家的叫我過去嗎?」老山頭說:「過不去也得過去,窮小子們,一個個都是蒸不熟煮不爛的東西。你跟他們要錢,他還想跟你拚命呢!」說著,走到馮家梢門口,李德才又停下腳,說:「我不想進去。」老山頭說:「怎麼?你沒要回賬來,得跟老當家的交代一下。」李德才蔫頭耷腦說:「跟他說也聽不了好氣兒。」又抬起絕望的眼睛,看看天上,說:「我好像活到頭了。」老山頭說:「怎麼?你想死?你的罪還沒有受完,想得那麼便宜!他是咱的主子,過了這個村,還沒這個店哩!咱這輩子只有啃他了,誰養活咱?」 老山頭砸開梢門,拉著李德才進去。李德才拉著後鞧一步步往裡走。走進上房屋裡,沒等開口,馮老蘭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問:「要上賬來了嗎?」老山頭說:「他們不給!」馮老蘭把眼一瞪,問:「不給?」老山頭說:「朱老星說:『不給定了!要命有命,要錢沒錢。』」馮老蘭問:「伍老拔呢?」老山頭說:「他說的更不好聽,說:『除了把我煮煮,撕了拆骨肉吃了,窮得不行,哪裡有錢還賬?』」馮老蘭氣得立時耷下臉,發起紫來,黃著眼珠子說:「他們一個個都這麼厲害?李德才!你看怎麼辦?」李德才頭也不抬,唔唔噥噥說:「他們不給錢,我有什麼辦法?」馮老蘭把腳一跺,像打個霹靂,說:「有的是辦法,看你敢幹不敢幹!」李德才說:「到了這份上,我敢不干?為了……為了你老人家,我,我,我家敗人亡了!」說著,直想哭出來。馮老蘭說:「既是這樣,好漢不吃眼前虧,在鎖井鎮上,你不是一名白丁。去,你死在朱老忠家門上,看我叫他好好埋殯你,一下子就坑了他的家了!」李德才一聽,小腿肚子立時發起抖來,彎著腰,仰起焦黃的臉,哀求說:「死?叫我去死?」馮老蘭說:「看你那個沒血沒肉的樣子,你活著幹什麼?房無一間地無一壟,閨女叫朱大貴霸占著,有什麼臉面見人?」李德才暗暗抽泣說:「好死還不如歹活著!」馮老蘭大聲喝著:「你還想不通?活著也是受罪,死了乾淨!」 李德才到了此刻,真的想到:與其這樣活下去,還不如死了,躺在九泉之下,倒也安靜。可是一想到死,他像有多少冤屈,淚水就像泉流一樣湧出來。兩手拍著膝蓋,說:「咳!人窮了,活著幹什麼?死,死吧!叫我去死吧!」馮老蘭一聽,哈哈大笑。叫馮大奶奶立時端上酒菜,說:「你們倆吃個飽,喝個足,完成一件大事。」 老山頭一見酒菜,狼吞虎咽吃起來。李德才可是吃不下,他不知道馮老蘭葫蘆里裝著什麼藥,是故意嚇唬他,還是真的拿他當雞蛋去碰碌碡,做陷害朱老忠的槍手?老山頭偷眼看了看李德才,說:「你吃!吃了再說。」李德才也偷眼看了看老山頭,搖搖頭不敢吭聲。老山頭說:「你吃吧!不吃也是白不吃!」馮老蘭拿了一條繩子來,扔在地下:說:「吃飽了喝足了,你到朱老忠門上去上吊!」他這麼一說,李德才停住筷子呆得像木雞一樣,渾身打起哆嗦,偷眼看了馮老蘭一眼,抖著嘴唇說:「真叫我去死?」馮老蘭說:「你不去怎麼辦?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他把臉孔板得像鐵片一樣。 李德才到了此刻,知道逃不過這一關,把筷子在桌上一拍,硬著膽子說:「跟他干!再過幾十年,就又長成這麼大了。」說著,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兩人吃過酒肉,老山頭拿起繩子,背起長槍,架著李德才走出來。這天是個夜黑天,黑得對面不見人影。出門時,馮老蘭對老山頭說:「你拉著他點,他走不動。」一面走著,老山頭說:「你這真是摸著好路了。」李德才長嘆一聲,說:「咳!我這一輩子,好衣裳也穿過了,好東西也吃過了。當過財主,享過人間的大福。到了如今,也算是死而無怨了!」老山頭說:「哼!你死而無怨,朱老忠可要傾家敗產呢。」兩個人摸著黑路,偷偷摸摸走過葦塘,上了坡,摸到朱老忠家小門口。門楣低,摸了半天,摸不到掛繩子的地方。老山頭低聲說:「沒有地方掛繩子。」李德才說:「我看掛不上就算了。」老山頭說:「那不行,老當家的得罵我無能。」李德才生氣說:「你就說掛不上繩子。」老山頭說:「掛不上繩子也不要緊,把門檻上釘上個木橛子,我得把你這一輩子結束起來,不然回去要挨罵。」 兩個人正在小門底下鼓鼓搗搗,從屋檐上探出個頭來,粗聲悶氣,像雷鳴一樣大喊一聲:「誰!看磚!」說著,掄下一塊大磚來,嗡楞一下子,從李德才腦門上飄過去,嚇得李德才抱起腦袋叫了一聲:「我娘呀!」連爬帶跑,滾下坡去。老山頭抬頭一看,有人站在屋檐上,又掄下一塊磚來,不由分說,咕咚咚地跑開了。 朱大貴的喊叫,引起村落上一陣犬吠聲。朱老明、朱老星、伍老拔正在屋裡坐著,念叨李德才要賬的事,商量怎樣對付馮老蘭,聽得大貴在房上喊叫,一齊跑出來看。朱老明問:「大貴!大貴!怎麼了?」朱大貴站在房檐上說:「我正在房上瞭哨,看見來了兩個人,在門底下嘀嘀咕咕,一定是想偷咱的門。」朱老明搖搖頭說:「不會,不會,哪裡有偷門的?一定是到門上來尋死上吊,叫咱吃官司,快去看看!」 二貴走出去開了門,貴他娘拿了個燈亮來照了照,看見門前有一支長槍,一條繩子。二貴說:「一定是砸明火的。」朱老明又搖搖頭說:「哪有上咱家來砸明火的?他砸什麼?」二貴說:「一定想偷咱的豬,或是想偷咱的雞。」朱老明說:「他也不偷你家的豬,也不偷你家的雞,那不是別人,是李德才。他來尋死覓活,要咱朱家門裡傾家蕩產。要賬是假的,他們狐假虎威,要把珍兒奪出去。」朱老明說到這裡,他又想到:階級鬥爭就到了熱火頭上,越來越尖銳了。他緩緩地搖著頭,捉摸今後的對策。 朱老星和伍老拔也低下頭,左思右想,怎樣應付這個艱難的局面,心裡直覺作難。貴他娘說:「大哥!甭作難了,咱不怕他們了,豁出來叫大貴去跟他打官司吧!」朱老明慢吞吞地說:「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一切都在其次,日本兵就到了腳下,革命工作要緊,還得往長處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