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七

梁斌 《播火記》
李德才送完了殯,埋完了人,馮大奶奶打發護院的老山頭叫他。李德才擦去滿臉灰塵,彎著腰,提著大菸袋,一步一步蹭上高台階,走進上房,探進頭去問:「大奶奶喊我來?」馮大奶奶說:「你進來!」李德才走進槅扇門,吸溜著嘴唇問:「什麼事?大奶奶!」馮大奶奶說:「也沒有什麼大事情,你坐下,咱慢慢商量。」李德才坐在凳子上,拿起菸袋裝煙,眯瞪眯瞪眼睛,捉摸不出馮大奶奶撅什麼尾巴拉什麼屎,悄悄地問:「大奶奶,有什麼事情,你吩咐吧!」馮大奶奶看李德才蔫頭耷腦的,一下子笑出來,說:「如今世界錢緊,利息也大了!」李德才一聽,以為是借了她的錢,催他的文書借帖,他說:「可就是,那天拿了一百塊錢,還沒寫下把握。」馮大奶奶說:「不止一百塊……」李德才說:「當然我不能忘了,那天還拿過一百塊。」馮大奶奶說:「這個年頭要是放著莊戶土地,脊樑上背著賬,太不上算了。」 李德才眨巴著眼睛聽了半天,也聽不出她是什麼意思。馮大奶奶見他老是明白不過來,心裡急癢,說:「就像你吧,家裡只剩下珍兒一個人,放著一大片莊戶沒人住,身上倒背得這麼沉重。三分利,三年本利相停,還不夠打利錢的哩!」李德才聽到這裡,他才明白過來,心上一時沉重,皮笑肉不笑地說:「嘿嘿!那兩間房,我早就想著哩,早就得歸了你老人家。」他這麼一說,馮大奶奶嘩地笑了,說:「我不在乎那幾間房,是替你打算,怕你背賬背苦了,是擱著房子背著賬,還是賣了房子把賬還清,哪頭炕熱,你自己挑吧!」李德才低下頭,捋著鬍子,左思右想,實在沒有別的辦法。除了這座房,再也沒有別的財產。他仰起頭,苦苦哀求說:「你讓我想想看!」馮大奶奶看他左右為難,思想上解不開扣兒,她說:「你去想想吧!看怎麼辦才上算,是背著賬,還是閒著莊戶?」 李德才彎著腰,把手背在脊樑上,停了一刻,無可奈何地走出來。走到賬房裡,他想坐在屋裡悶著頭歇一會。看著他眼前使了多年的筆硯和老年賬冊,想起他目前的處境,他心上跳動不安,再也歇不下去,就一個人走回家去。走到門前,小門虛掩著,走進院裡,靜悄悄沒有一點聲音,死寂得厲害,他站在階沿下出神。這座房子,他住了十幾年,但他並不熟悉,自從搬到鎖井鎮,成日價呆在街上。房子不是他親手蓋的,他沒有住在這裡耕耘過土地,他對這座房子,沒有親切的感情。可是到了這刻,要把這座房子折賬,他心上滾上滾下,好不難受。折了賬會覺得輕鬆,可是從此再沒有窠巢,好像烏鴉,成日裡落在樹梢上,哀婉地長鳴,伸起脖頸,聽著日暮的蟬音出神,再也無家可歸了。不折賬又怎麼辦,馮大奶奶在逼著。於是,大奶奶的形象又現在他的眼前:肥胖的身體,大肚皮,像一個屠夫。一雙大眼睛向外凸著,頭上梳著個鴨尾巴,走起路來一顛顫一顛顫的,像是寺院裡守門的煞神。這人說起話來嘴冷,罵起人來,愛嚼牙錯齒。呆了一刻,院子裡還是靜靜的,他叫了一聲:「珍兒!珍兒!」珍兒聽得腳步聲,從屋裡走出來,用手抹著眼淚,把脊樑靠在門框上,也不看李德才一眼,低著頭啜泣。李德才一看,又覺得心酸起來,他問:「你吃了飯嗎?」珍兒猛地抬起頭,盯著李德才問:「叫我喝西北風?」李德才說:「你不會到街上去要口兒吃?」珍兒一下子扭過頭來,說:「什麼?那麼好當的花子?餓死算了!娘死了,我也不想活著了。」她說完這句話,就嗚嗚地大哭起來。 李德才彎下腰看著地上,呆了老半天,囁嚅說:「我想把這房子賣了,還還賬,剩下點錢,好叫你做件衣裳,吃吃飯什麼的……」珍兒冷孤丁抬起頭來,問:「什麼?賣了房子叫我去住廟?」說完,又大哭起來。 李德才不想再說什麼,他覺得沒有什麼可說的,就一個人奔奔坷坷地走出來。走過大街的時候,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他的兩隻眼睛昏迷了,走回來坐在賬房的椅子上。馮大奶奶打發護院的老山頭在等著他,老山頭一看,吃驚地問:「德才!你怎麼了?」李德才打起精神,掙扎說:「不怎麼。」老山頭說:「不怎麼,你的臉怎麼發灰?黃得可怕!」停了一刻又說:「你快去吧,老內當家的叫你。」 他實在不想進去,可是,又該怎麼辦呢?他又呆了老半天,像乏驢上磨,一步一步走進內宅,站在大奶奶門口。馮大奶奶問他:「德才!你想過了嗎?」李德才仰起臉,說:「想過,想過了!」馮大奶奶緊追著問:「你想怎麼辦?」李德才見馮大奶奶逼得要緊,不容一刻工夫,就是像李德才這樣的人也覺氣憤,他氣憤倒不是發脾氣,卻冷笑起來,說:「莊戶,寫給你,我不要了!」馮大奶奶說:「什麼?房子不要了,恐怕還不夠吧!」李德才睖起眼睛問:「還不夠?」 馮大奶奶說:「當然啊,那座房子怎麼能值二百塊錢哩,還得搭上點什麼東西。」李德才問:「還要搭什麼東西?搭什麼?你想要什麼?說吧!」一說要賣房子,他受了嚴重的刺激,好像錐子穿心。雖然很多土地都是由他一人賣出去,如今要是賣了房子,他就一無所有了。這時,他抬起頭嘻嘻笑了一陣,就地脫下兩隻鞋,低下頭用手翻過來,說:「就這兩隻鞋底子了。」馮大奶奶看李德才半瘋半傻的樣子,說:「怎麼,放著你那標標致致的小閨女幹什麼?」李德才一聽,身上激靈地冷顫了一下,想:她又想著我的閨女了!他張開無神的大眼,問:「什麼,你要珍兒?」這時,他覺得實在無可奈何,由不得流下兩行眼淚,滴在衣衿上。馮大奶奶緊跟著說:「快別難受,這完全是為了你自己。娘死了,閨女大了,一個人丟在屋裡,你那麼放心?我這院裡還缺一個貼身的丫頭,一早一晚的,你們父女還能見見面、說說話,有多好!這麼一安排,你一家大小都有飯吃了。」 李德才一聽,倒也覺得有道理。房子賣了,珍兒無家可歸。再說一個閨女家呆在家裡,又不放心,可是一想到「做丫頭」,他還不願意。在他的意識里,珍兒應該是「小姐」,如今只剩下「做丫頭」的份了。他點了一下頭,說:「唔!叫我想想。」說著,他又羅鍋著腰走出來,也沒聽到馮大奶奶在背後說了些什麼話。走出馮家大院,他覺得沒處可去,一個人走上大街,坐在酒館裡,喝了二兩酒。喝二兩酒,本來用不了多長時間,用手一掀,一抬下巴,咕嗒一下子就喝下去了。他卻不,如今口袋裡的錢已經有限,二兩酒也是值重的。他又要了二兩花生米,鄭重其事地坐在桌子旁,細細地品著酒,咂著花生米,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一個人沉默不言,整整喝了半天。這時,他什麼也不想,更不想賣莊戶和珍兒的事。他不敢想,一想起來,比刀子攪心還疼。他正在酒館裡愣著,老山頭又來叫他:「馮大奶奶叫你哩!」這句話,比雷殛還響,在耳朵里嗡嗡叫了半天。他只好離開酒館,走回馮家大院。馮大奶奶正在屋裡等著他,當他剛剛坐在凳子上,馮大奶奶凸出兩隻大眼睛,問:「你想怎麼辦?」 這時,李德才又想到:馮老蘭倒是會辦事,他不出面,倒叫馮大奶奶出面,使他無話可說,可是,他又不想離開馮家,他上了年紀,再也沒有別的行業可做。於是他只得說:「依著你吧!」一說要寫文書,李德才又遲疑住。他曾逼人給馮老蘭寫過多少文書借帖,如今又輪到他的頭上,他心上還是委決不下,實在難受。馮大奶奶說:「想好吧,這也在你,誰也別勉強誰。」 李德才抬起頭,想來想去,想了老半天,只得如此。他拿起筆,寫了一張出賣莊戶的文書。馮大奶奶是認識字的,拿起那張文書對著窗戶看了看,又放在桌子上,說:「你那點莊戶,可不值二百塊錢,添上珍兒吧!」李德才閉上眼睛,伸出舌頭舔著鬍子呆了抽袋煙的工夫,嗓子裡唔了一聲,下定了決心,寫下了一張賣閨女的文書。十三歲的女兒,賣了馮家五十塊錢。 馮大奶奶一看,笑出來說:「窮秀才!誰也斗不了你,又虧了我五十塊錢。」立刻開了錢櫃,把五十塊洋錢點給他,說:「你敲敲吧!」李德才拿起洋錢,仔細看了成色,又一塊塊地敲過,聽著那尖脆的金屬的聲音,他心上又輕鬆起來,慢吞吞走出房門。馮大奶奶趕出來說:「論理說,一手交錢,一手交人。現在放你拿出錢去,隨後你可要把人領進來。」 李德才走出馮家大院,走到十字街心,他想回去看看珍兒,卻又不敢,他不忍心和她見面。他想到鴻興飯館去找找劉二卯,想個辦法。可是,到這個節骨眼上,還有什麼話可說呢?還是去酒館吧。向著酒館走了幾步,他又走回來,躊躇了半天,一個人呆瞪瞪站在十字路口。最後,他還是想回到家去看珍兒,和她商量商量今後的日子,將怎樣過下去。 這天,日頭下去,貴他娘等金華做熟了晚飯,走過去看珍兒。院子裡沒有一丁點兒聲音,黃昏的日影照著房檐。貴他娘走到房屋裡,珍兒蓋著夾被躺在炕上,貴他娘驚詫地說:「我的閨女,不到天黑就睡覺?」珍兒並未睡著,聽見貴他娘的聲音,猛地從炕上爬起來,說:「乾娘!我才說去找你!」說著爬下炕去,磕了三個頭。貴他娘扎煞著胳膊,愣了一刻,說:「你這是幹什麼?」「有我娘的時候說過了,你是個好心人,叫我拜你做乾娘,收下我吧!」 貴他娘愣了一刻,想:從天上掉下個干閨女?但是,當她想到珍兒的處境,和她年小的時候一樣。沒房沒地,怎麼過下去呢?……她覺得眼眶發酸,她說:「走,跟我家去吃飯。」說著,拿起笤帚,掃了掃炕,又掃了掃地,說:「看!也沒個人給你把屋子拾掇拾掇,滿院子都是一些個破補襯爛套子……孩子!以後就剩下你一個人了,院子要自己拾掇,屋子要自己打掃。走吧!吃了飯就在我院裡睡。看,這麼大院,你閨女家一個人,多麼不好。」說著,她疊起一條褥子,拿上一個枕頭、一條夾被,夾在胳肢底下走出來。走下階台時,又說:「你把門劃上,明兒我給你把院子、把屋子掃掃,病人一連病了幾年,怎麼住得下去。」她領珍兒走回家裡,說:「來!跟你大貴哥哥、二貴哥哥、你嫂子見個面,過去咱是兩姓兩家,從今以後,你們都是弟兄。你獨門獨姓,一個人呆在家裡,我不放心,就在這院裡過吧!」她盛上一碗飯,放在桌上,又搬個凳兒放下,說:「來,閨女!坐在這兒吃。」 金華也說:「大妹子!年輕輕的沒了娘,怪可憐見兒。吃吧,吃吧,吃完了一碗,嫂子再給你盛上一碗。」 珍兒強睜開淚眼,看了看金華,表示感謝,拿起碗筷悄悄吃著。貴他娘看珍兒吃完飯,把珍兒的被褥鋪在炕上,說:「你就在我這炕上睡,老頭子不在家,晚晌你跟我說個話,也免得悶著。眼看你們家裡也沒有什麼了,從今以後,你也別嫌俺家土房土屋,房院狹小。我是個粗人,不會說話。」珍兒說:「哪裡?我娘把我托靠給你,我就當你親娘看待。」她覺得遇上這樣一個好心人,實在難得,由不得心上一熱,又流出眼淚來。 當李德才走回家去的時候,門關著,家裡一個人也沒有。他想珍兒一定是到哪家鄰舍趕飯吃去了。眼看天黑下來,他劃個火去點燈,燈里沒有油,點也點不著。他在黑影里抽著一袋煙,放身仰在炕上安靜一下。這時他腦子裡,再也停不住了:想起他老爹怎樣辛苦地經營家業,又想起他既不能生息,又不能守業……一想到馮老蘭和馮大奶奶的時候,禁不住寒噤起來,身上不住地顫抖。這時,他有些後悔,不該走進馮老蘭的圈套,可是後悔也晚了,又有什麼用哩?正在睡得糊糊塗塗,聽得外面有人叫,仔細一聽,是老山頭。他伸起脖子,衝著窗子說:「在屋裡,你進來吧!」老山頭摸著黑影走進來,說:「你睡得倒好,老內當家的還沒把肚子氣崩了呢!」李德才一下子從炕上坐起來,問:「她老人家又為什麼生氣?」老山頭說:「她一跳八丈高,你趕快去吧!」李德才跟著老山頭走回西鎖井,一進馮家大院,聽得馮大奶奶在內宅罵天扯地,正在吵鬧。老山頭說:「我把你叫回來,算交代了,你自己進去吧!」李德才躡悄悄走進內宅,說:「大奶奶!我回來了。」 馮大奶奶猛地從屋裡闖出來,瞪出兩個大眼珠子一看,沒有珍兒,伸出手指戮著李德才的眼眶說:「怎麼不給我領進人來?」李德才一見馮大奶奶這個架勢,麻沙著嗓子淺笑兩聲,說:「何必生這麼大氣,我給你去叫她。」馮大奶奶說:「遲一刻都不行,好好的給我領進人來!」立刻叫老山頭跟著李德才上東鎖井去叫珍兒。李德才和老山頭,走到十字大街,老山頭說:「你算捅下馬蜂窩來了!」李德才說:「那有什麼辦法,咱花了人家的錢。」從此再沒有話說,兩個人合緊嘴,默默無言地走過葦塘,進了李德才的家,還是沒有一個人,還是那樣寂靜無聲。老山頭劃著洋火,走到北屋看看,又走到東屋、走到西屋看看,找不見珍兒,連一個人芽也沒有。他嘖著嘴說:「看,怎麼辦?」遲疑了半天,他抬起頭想:「她上哪兒去了?」真的,他想不到是上貴他娘家去了。老山頭兩腿圪蹴在炕沿上,為李德才作難,說:「看情勢,你今天交不出人來還許受點熱。」李德才屈聲哀告地說:「那,又有什麼辦法?你替我央懇央懇。」老山頭說:「走吧,回去試試,不准怎麼樣!」 當李德才和老山頭走到馮大奶奶面前,還未開口,馮大奶奶就開了腔,像連珠炮一樣喊:「怎麼?花了我的錢,不給我人?你要明白,白紙黑字,你給我寫下了文書。」李德才在黑影里,眯瞪眯瞪眼睛,說不出什麼,轉著眼珠子想了想:「嗯?她別投河自盡了!」真的,要是珍兒投河自盡了,就又成了大問題。立刻叫了老山頭到河邊、到井裡去打撈了半天,也撈不到。只好呆呆地走回來,馮大奶奶又逼著李德才說:「嗯?她鑽到哪個王八窩裡去了,你給我脫了衣裳,到東鎖井去罵。」 李德才在馮大奶奶的逼迫之下,只好閃去了褂子,裝得氣勢洶洶,拍著胸脯向外走。馮大奶奶又把他叫回去,說:「你脫了褲子去羞臊他們。」李德才咧起薄薄的嘴唇,哭聲說:「咳!那怎麼見人呀?」馮大奶奶把眼一瞪,說:「你還有臉見人?連自己親閨女也管不住,叫她繞世界瘋去。」老山頭跟馮大奶奶說了半天好話,講著情,才允許李德才穿著褲子,跟老山頭走出來。李德才光著脊樑,在黑影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東鎖井。一上土坡就開腔:「小珍兒!你鑽到哪個王八窩裡去了……誰家窩著我的人口,你給我撤出來……」 夜將深了。李德才在東鎖井街上罵來罵去,這時珍兒還沒睡著,小人兒耳朵尖,她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身上一激靈坐起來,拍著貴他娘說:「乾娘!你聽,誰在大街上罵?」貴他娘伸直脖頸愣了一刻,聽得是李德才的聲音,她說:「好閨女!你甭動,等我出去看看。」她披上衣裳,走出槅扇門。出門一看,老山頭打著燈籠,李德才光著膀子,掰瓜露籽兒才罵哩。貴他娘三步兩步走出去,問:「你們罵的什麼街?」李德才一看是貴他娘,說:「罵窩著我的人口的。」貴他娘問:「誰窩著你的人口?」李德才說:「誰要是窩著我的珍兒,我就罵他是拐帶人口。」貴他娘說:「珍兒娘臨死託付與我,珍兒就在我家!」 李德才聽見說,還是破口大罵,並說:「如今珍兒是馮家的人,你不能給我窩著。窩著我就要罵!」貴他娘一時氣憤,說:「你可不能走……」一句話沒說完,轉身向家走,一進大門就喊:「大貴!二貴!李德才罵到咱的門上來了,你們去給我揍他!」大貴正在屋裡炕上睡覺,聽得娘喊叫,一下子從炕上蹦起來,從小棚子裡叫出二貴,小哥兩個,兩手卡著腰,晃著肩膀走出大門。街坊四鄰,在深更半夜裡聽得有人在街上吵嚷,都從家裡走出來,站在大街上看。大貴兩手撐著腰走上去問:「你罵誰?」李德才說:「我罵窩著珍兒的。」大貴說:「李德才你來看……」他又跑回家去,拉出珍兒,說:「你敢捅珍兒一手指頭?」李德才闖上來奪珍兒。貴他娘大喊:「大貴、二貴!不能叫他奪走珍兒,你給我揍他!」朱大貴走上去,一把抓過李德才的胳膊,翻身擰在脊樑上。二貴跑上去,照准李德才的脊樑,唧就是一拳。李德才咬住牙根大罵:「朱大貴我日你姥姥!」貴他娘又喊一聲:「你們給我狠打!」 大貴和二貴,伸開拳頭三上四下,像擂戰鼓一樣,照准李德才的脊樑捶起來。老山頭才說上手去拉,不知是誰伸過腳去踢掉他手裡的燈籠。在黑影里,也說不清有多少只拳頭打李德才的脊樑,有多少只腳踢李德才的身上。人們哇啦哇啦喊著:「打呀!打呀!」整個東鎖井,鬧得翻江倒海,實在熱鬧。到了這刻上,大貴他娘並不膽怯。她雖然是個女人,但和朱老忠一起同甘苦共患難,過了這些個年,經了多少場大小事故,鍛煉得性格更加剛強,階級仇恨在心上燒得正旺。如今敵人又罵到門上,她心上一氣,問珍兒:「珍兒!珍兒!你還要你爹唄?」珍兒說:「他浪蕩梆子,當了馮家大院的狗腿子,一點人性都沒有了,要他幹什麼?」貴他娘聽了珍兒的話,跺腳大喊:「大貴!他比個吃屎的狗都不如,你給我把他扔到黑水潭裡去!」 大貴和二貴聽了母親的話,真的把李德才從人群里扯出來,一人卡住他的脖子,一人攥著兩條腿,抬到水塘邊上。看熱鬧的人們擁擁擠擠,在後頭跟著。朱大貴問李德才:「你還罵不?」李德才以為有馮家的仗恃,嘴上更加強硬了,說:「我還是罵。」貴他娘說:「甭問他,你們給我把他扔下去!」二貴問:「娘!娘!真的扔呀?」貴他娘說:「吃人肉喝人血的東西,要他幹什麼,扔下去!」 這時,李德才才軟下來,掙扎著身子,說:「我不罵了,我不罵了!」貴他娘說:「不罵也不行,扔下他去。」二貴摁著李德才說:「你叫個親爹算拉倒。」李德才真的叫了一聲親爹。貴他娘說:「叫親爹也不行,扔下他去!」 這時,全村看熱鬧的人們都哈哈大笑,吶喊起來。趁著喊聲,朱大貴伸直胳膊從地上抓起李德才,舉起頭頂,雙腳跳起,大吼一聲:「去你娘的!」撲通的一聲,把李德才扔進深水潭裡,濺起挺高的泡沫。老山頭見把李德才投進水塘,撲身跳進水裡,一個猛子扎進水底,去尋李德才。在深沉的夜晚,大貴二貴把李德才扔進水潭的聲音,傳得那樣快,那樣遠,驚動鎖井全鎮。老頭兒、老婆婆、大人、孩子,都從炕上爬起來,走出大街來看,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 貴他娘把珍兒拉回家裡,叫珍兒站在燈前,上下看了一遍,說:「孩子!我為你闖下禍了!」珍兒睜著兩隻淚眼,看了看貴他娘,又噗碌碌地落下淚來。貴他娘說:「事到此刻,你也別難受了。走,咱們到明大伯那裡去,請他老人家出個主意。」珍兒也不說什麼,悄悄跟在貴他娘後頭,走到村北大黑柏樹墳里。朱老明正在大楊樹底下默默地站著,抽著煙聽著村里人喊狗叫,在揣摩出了什麼大事情。聽得有人走近,他問:「是誰呀?」貴他娘說:「是我,大哥。」朱老明從嘴上拿下菸袋,眨了眨眼睛,問:「聽得有大貴二貴的喊聲,我才說進村去看,又出了什麼事情?」貴他娘說:「大貴二貴把李德才扔到水潭裡去了。」朱老明聽了這句話,不由得倒抽一口氣,皺緊眉頭,口吃著嘴急問:「什麼?」貴他娘連忙跑過去,扶住朱老明,說:「把李德才扔到大水坑裡去了。」朱老明仰起頭,舉起兩隻手,對著天上,抖著說:「天哪!好,你幹得好!」貴他娘說:「又有什麼辦法,他要把我干閨女推到火坑裡去,我不干,他就在大街上跳著腳喝咧我。」朱老明問:「誰,誰是你的干閨女?」貴他娘說:「珍兒。」 聽了這話,朱老明站在地上,把菸袋含在嘴裡,半天不說話。在他們的生活歷史上,跟地主階級做了多少次鬥爭,打了多少次官司,但還沒有這樣大膽過,他心上又驚又喜。抽完了這袋煙,把煙鍋磕在鞋底上,說:「好,你女人家行事,倒挺有膽略。這人為非作歹,扔在水潭裡也應該。可是,這不是一件小事,我們還得做個打算。」說著,朱老明走回小屋,摸著火柴,點著龕里的小油燈。 貴他娘拉著珍兒走進明大伯小屋裡,說:「求大伯指教吧!這是救人急難的事情。我為這閨女,闖下這麼大的禍,連累了你。」說著坐在炕沿上,珍兒在屋子地上站著,哭泣著,用手抹著眼淚。朱老明靜默了一刻,慢搭搭地說:「老忠兄弟不在家,就闖下這麼大的事。你們就不想想,李德才是馮老蘭的紅人兒;李德才的所作所為都是代表了馮老蘭,他能跟咱善罷甘休?李德才死了倒好,要是死不了,就要和咱敵對一輩子了!」說到這裡,貴他娘也覺得事情做得莽撞,但她並不害怕,說:「大哥!你也別為難,我一時性急,沒有跟你商量,就做了這麼大的事情。沒有別的,我叫大貴跟他們去打人命官司!」朱老明左思右想,老半天才說:「也說不一定,要是李德才真的死了,馮老蘭也許就要藉機下手,要咱朱家家敗人亡。」貴他娘說:「這麼著吧,大哥!你甭管了,我一個人當著,我修下這個干閨女,不能眼睜睜看著把她推到火坑裡。」朱老明說:「你不能那麼說,你要那麼說,就小看我朱老明了!你要知道,馮老蘭向來把我們看成眼中釘,他要是不抬起手來,說什麼咱也過不去。」貴他娘問:「那可怎麼辦呢?」 朱老明說:「沉沉再說,李德才死了是一個辦法,死不了又是一個辦法……」說著,他抬起頭來,又在沉思。 夜深了,貴他娘領著珍兒,從朱老明那兒走回來。兩個人在黑暗中走著,天上星光迷離,天色昏暗,像要颳風。一邊走著,貴他娘說:「珍兒!你看,我們活得多麼難呀!」珍兒不說什麼,只是用袖子捂著嘴,嗚嗚地哭。貴他娘停了一刻,又說:「珍兒!我看,你還是跟著你爹去吧!跟俺窮人過活有什麼好處?」貴他娘這句話還未說完,珍兒跑了兩步,咕咚地跪在貴他娘面前,說:「乾娘!俺娘死的時候,明明白白把我托靠給你,死活我是跟你一輩子,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貴他娘向前扶起珍兒,用衣襟給她擦著眼淚說:「可憐的孩子!小小年紀沒了娘……」她又想起自己:娘死的時候,她也只有珍兒這麼大……一想起來,噗碌碌落下淚來,說:「苦命的孩子!起來,跟娘家去。」貴他娘走在前頭,珍兒跟在後頭。貴他娘又說:「從今以後,跟著窮娘,你有這個決心?」珍兒說:「有!」貴他娘迴轉頭來,彎下腰,在黑暗中又仔細看了看珍兒的臉,說:「多好的孩子,從今以後,你要聽娘的話。」珍兒說:「是!」貴他娘說:「你既然肯跟著窮娘,就該有膽量跟馮老蘭打這份人命官司。從今以後,你雖然是個閨女家,也要硬氣,跟大貴二貴一樣。」珍兒說:「是,跟哥哥一樣。」貴他娘說:「叫你打,你就打。叫你罵,你就罵。」珍兒說:「是,聽娘的話。」 兩個人一邊說著,一邊走著。這時,她又想起朱老忠,著實想念:老頭子也該回來了,要是有他在家,用得著我這樣流星撥拉的?貴他娘和珍兒,說著話走到小門口,開門進去。伍老拔、朱老星、春蘭他們,都在屋裡坐著。朋友家出了大事情,都來關心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