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六
春蘭和嚴萍背上筐走回去,朱老明咂著嘴在地上站了半天,他覺得在目前的鎖井鎮上,這不是一件平常的事情,是李德才給出了鬥爭的題目。就快吃完了飯,把碗泡在鍋里,鎖上門,蓋上鍋簾,拿起拐杖走出來。一進春蘭家大門,就聽得老驢頭在院裡嚷喝。當他進了二門,老驢頭紅頭漲臉,拍胸打掌,沖他走過來說:「老明兄弟!你來了正好,我得跟你說說,李德才拉壞了咱的牛鼻子,咱們應該怎麼辦?」朱老明聽老驢頭氣勢洶洶,跺跺腳說:「我就是為這個來的,怎麼辦,咱莊稼人養個牛不是容易,一年到頭耕犁曳耙淨指望著它哩,一條牛就頂半個家。他拉壞了咱的牛鼻子,官司打到衙門裡,咱也不干……」老驢頭等不得聽完朱老明的話,就紅漲了脖子,出了滿臉汗,氣憤鼓動著胸脯,忽起忽落,向春蘭走過去問:「你倒說說,他為什麼拉壞了咱的牛鼻子?」
春蘭把在堤上放牛割草碰上李德才的事情說了說,嚴萍也為春蘭抱屈。春蘭一邊說著,一邊為小黑牛擦嘴巴上的血。小黑牛被拉破了鼻子,痛得在野地里橫衝直碰跑了半天,才跑回家來,痛得把頭鑽在牆角里,呆呆地站著,再也不能動一動。老驢頭見小黑牛嘴巴上血糊淋漓,心疼得流出眼淚來,冷孤丁地跑上去,伸開兩隻手摟住牛頭,把嘴親在牴角根上,兩隻大眼睛噗嚓噗嚓地流下淚來,說:「牛呵!牛呵!你跟著我經冬歷夏不是容易,我人家窮,也沒有什麼好吃喝。每年一到了夏天。就連一點草也沒有了,只得叫春蘭牽你到河身里吃點青草香香嘴,不提防又碰上李德才。牛呵!牛呵!你可活得不是容易!」他實在氣憤,可是也實在沒有辦法,他覺得不敢怎麼李德才,只是氣得一聲聲大哭。
朱老明在一旁聽著,慘得心疼,拉起拐杖走過去說:「你光是哭又有什麼用?你能哭死李德才?人再壞,他也不怕你哭。你怕李德才?你要是怕他,就別哭了!」
朱老明一陣話提醒了老驢頭,急得他哧的一聲把紐扣扯開,脫了個大光膀子,猛地跑到屋裡扯出把切菜刀來,在台階上一拍,說:「我老驢頭瘋了!」說著,一陣風似的往外跑。春蘭、嚴萍和春蘭娘,慌慌張張趕出來,朱老明也在後頭跟著。老驢頭出了門,一直向大街上跑,一邊跑著,舉起菜刀破口大罵:「李德才!你拉壞了我的牛鼻子,你想訛詐我,我日你八輩子血姥姥!」一行罵著,順著大街往西跑。跑到朱老忠家門口,二貴正在門口吃飯,看見老驢頭手裡拿著菜刀,風是風火是火地跑過來,慌忙迎上去說:「大伯!你這麼大年紀了,拿刀動杖幹什麼,有什麼話不好說呢?」說著,向前攔住老驢頭。老驢頭說:「我日李德才他老祖宗!他老是想著欺侮我小戶人家,拉壞了我的牛鼻子,還想訛詐我……」春蘭和嚴萍也趕上來,把她們在堤坡上放牛割草的事說了。二貴站在旁邊悄悄聽著,聽到李德才拉壞春蘭家牛鼻子,還口出不遜,侮辱春蘭,跳起腳來說:「狗日的拉壞咱的牛鼻子當然不行,今天就得叫他腦袋上開個花。」二貴一說,老驢頭把切菜刀在胸脯上一拍,跳起腳張開大嘴罵:「李德才!你小子有骨頭站出來……」一直罵到西鎖井。看打架的人們,擁擁擠擠,站了一街兩巷,都說:「老驢頭一輩子了,還沒發過這麼大火哩!」
老驢頭罵到馮家大院門口,馮煥堂正端著碗在那裡吃飯,看見老驢頭罵著街跑到門上,一時氣憤,說:「他媽的你們要造反了,誰敢在俺門上罵街,你們罵!」說著,舉起飯碗往老驢頭扣過去,正巧扣在老驢頭的腦袋上,一下子開了滿面花,又是飯又是湯,血糊淋漓順著脖子臉流下來。
春蘭見馮煥堂用飯碗砍破了爸爸,把身子一縱,跳過去抓撓馮煥堂。馮煥堂慌忙跑回家去,叫出老山頭和李德才。李德才跑出梢門口,拍著膝蓋說:「反了你們了,罵街罵到西鎖井來!」老驢頭一見李德才,瞪出血紅的眼珠子,張口大罵:「李德才我日你八輩子奶奶,為什麼拉壞了我的牛鼻子?」李德才說:「你們春蘭為什麼在千里堤上放牛割草?」說著,兩隻腳一直向前出溜。老驢頭說:「整個鎖井鎮上,誰沒在千里堤上放過牛割過草?」李德才拍著大腿說:「整個鎖井鎮上人,誰願在千里堤上放牛割草都行,就是你家不行!」春蘭一聽,也趕上去說:「他還想拉著俺家牛上村公所去,我看是扯著老虎尾巴抖威風!」老驢頭搖著菜刀走上去說:「你就仗著是在馮家大院裡當著二爺!」
李德才見老驢頭父女真的數落起他來,一時氣憤,瞅個冷不防跑上去,一手抓住老驢頭手裡的菜刀,一手攥住老驢頭的小辮子,一下子把個老驢頭摁得彎下腰去。老山頭冷手奪下老驢頭的刀,老驢頭張口大罵:「老山頭拉偏架,我操你親娘呀!」李德才見老驢頭還罵,兩隻手把他胳膊一擰,噗哧地一下子,把老驢頭摁了個嘴啃地,把嘴巴摁到土裡去。老驢頭憋足了全身的力氣,伸開兩隻胳膊一撈,撈住李德才兩隻腳,用力一拱,把李德才拱了個仄不愣。可是李德才抓住老驢頭的辮子,纏在手上不放。老驢頭向前一撲,李德才以為是來打他的臉,他把頭一擺,老驢頭趁勢向前抓住李德才腦袋後頭那撮頭髮。李德才抓住老驢頭的辮子,老驢頭抓住李德才的頭髮,兩個人彎著腰,頭頂著頭,在大街上像拉鋸一樣,一來一往地打起來。老驢頭上了年紀,再說也連跑帶跳地在大街上罵了半天街,身上乏累了,一個前腿不支,撲通一下子跪了下去,再也掙扎不起來。春蘭和嚴萍見李德才把老驢頭摁在地上,一齊跑上去,舉起拳頭在李德才脊樑上亂打。春蘭也抓住李德才腦袋後頭那撮頭髮,嚴萍兩手卡住李德才的腦袋往下摁,二貴也跑上去,舉起兩隻拳頭在李德才脊樑上捶。幾個人一來一往,人仰馬翻,塵土飛揚。正在打得熱鬧,馮老蘭從家裡一步一步走出來,問老山頭為什麼打架,老山頭把春蘭在千里堤上放牛,李德才拉壞了她家牛鼻子的事情說了說。馮老蘭朝這裡搖了一下手,說:「住手!住手!」
李德才和老驢頭聽得馮老蘭喊住手,下意識地,真的住起手來。春蘭和嚴萍,還舉起拳頭在李德才身上亂捶。馮老蘭這時又改換一副面目,走過去拉開春蘭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住了手,你們還打冷捶!」說著,拉起李德才往家走。李德才被打得貓腰瘸腿,嘴裡罵罵咧咧,還是不拉倒。等人們都走散,朱老明才一步一步走回來,笑了說:「哼哼!今天老驢頭也上了陣了,好!」
李德才是滹沱河南岸李家屯人。李家屯在堤套里,屯小人稀,年年水澇。收成不好。村外都是沙田,沙田上盡長著柳子和紅荊,長不出多少莊稼。每年過了秋天,街上沒有柴草,村邊上只有很小的幾堆秫秸。街上的房子,像是臨時用磚砌成,台階挺高,好像樓梯。一年到頭漫天刮著沙土,不管你把門關得多麼緊,窗戶糊得多麼嚴密,沙土都會鑽進去,落得滿屋滿炕,李德才最是討厭。
屯子窮苦,畢竟也出了財主,李德才他父親活著的時候,有一頃多地。地不太多,都是雇長工耕種。這位目不識丁的父親,倒是很熱衷於功名利祿,成立了一個家塾,請一位出名的塾師教李德才讀書。到了前清末年,李德才也居然中了一名秀才。自從他中了秀才,就再也不耕土地、不種桑麻了。天天到鎖井鎮上走走,買點好吃的,買點好穿的。鎮上市面比屯裡繁華,人們穿得乾乾淨淨,說起話來咬文嚼字,比屯裡文明多了。他常說:「屯裡風沙太多,不是久居之地。」一心一意想遷居。父親不願離開故鄉,說:「我祖祖輩輩生在這沙土上,長在這沙土上,我不能做異鄉鬼!」李德才勸不轉父親,心上老是憋著一口氣。
李德才等老父親咽了這口氣,立刻去了十畝地,在朱老忠家對過覓了一處四合子小院搬了家。這房屋正和朱老忠是鄰居,和馮老錫是對門。這一來,離屯遠了,連地租都懶得去討。民國以來,科舉制度廢除,就連詩書也懶得念了,成天價拎著個畫眉籠子,提條大菸袋,在大街上擺來擺去。人們都剪髮了,他捨不得剪去,只把辮子剪去半截,留下個小麻刷子。鎮上人們欺生,外來人不好過日子,不是割他青苗就是拔他棉花。他只好年有年禮,節有節禮,死乞白賴巴結上馮老蘭。窮家富路,又不事生產,過了不幾年,就把屯裡的田地賣淨吃光了。窮愁潦倒,使他學會了抽大煙,有時也想起過去的繁榮,可是他既不會織布,又不會種田,只好鑽在屋子裡讀詩作詞。他也夢想過賣文為生,可是那個名士風流的年代已成過去,不過消遣時日罷了。後來他又改了行,學看藥書,學會了看「陰陽宅」。開始在馮家大院裡行走起來。
珍兒娘,親眼看著火爆的日子一天天嘩啦下來,老是覺得心氣不舒,和李德才吵過幾次嘴,打過幾場架,可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又有什麼辦法呢?因此,她得了一身大病,臥在炕上三年多了。
今天,珍兒抱著西瓜走進家門,院子裡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長天日影,死寂得可怕。鄰家的雞群,滿院子跑著,咯嗒咯嗒地叫個不停。珍兒把西瓜放在台階上,喊了一聲:「娘!」仄起耳朵聽了聽,聽不見屋裡有人答話,她心上立時撲通亂跳起來。圓睜著眼睛,在院子裡愣了一刻,抬起腳走上台階,輕輕推開門。因為人口少,使用不多,這門轉樞連響也不響,啞摸悄聲地走進去。
珍兒欠著腳,悄悄撩起門帘,走進槅扇門。珍兒娘橫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臉上黃得怕人。有人進來,也不動一動。眼瞳在眼瞼里晃了兩下,也未睜開。一隻紅頭蒼蠅,走在她的眼睫毛上,像是跐著高蹺走路。珍兒一時又愣住,看娘的鼻子翅兒也不扇動,她懷疑早就咽氣了,眼上立時噙著淚花,喚了一聲:「娘!我給你買了西瓜來了。」說著,娘還是一動不動,她害起怕來,放下西瓜,三爬兩爬,爬上炕去,趴在娘的懷裡,喊:「娘!娘!西瓜買來了!」
這時,娘才慢慢睜開兩隻深陷的眼睛,看了看珍兒又閉上。珍兒用手扇了一下,想趕跑蒼蠅,也不知道那隻蒼蠅見人少還是怎麼的,用手趕它還不飛開,等到珍兒伸出手指把它捏了一下,才拉開長聲,嗡地飛起來。嗡的聲音是那樣響,顯得屋子裡那麼空闊。蒼蠅飛到窗戶上,在窗紙上嘣嘣亂碰。珍兒伸手在娘的天靈蓋上按了一下,還在發著高燒。顴骨向外突著,顴頂上有一小片硃砂色的暈紅。珍兒又喊了一聲:「娘!你吃西瓜?」她心上還在跳著,顫著兩隻小手,打開西瓜,用湯匙剜起瓜瓤,慢慢放在娘的唇上。娘用舌頭吐出瓜瓤,出了一口長氣,說:「那會兒心窩裡像有火炭燒著,想吃西瓜,這會兒又不想吃了。吃不吃吧,又有什麼用呢?」她是那樣地無氣無力,說到最後,幾乎聽不到一點聲音,連把話送出唇的力量都沒有了。說完了這句話,停了老半天,猛力睜開眼來,盯住珍兒,握住珍兒的小手,放在心窩裡。她用力摟住珍兒的手,嘴裡不住地喘息。珍兒覺得她的兩隻手又有了一點力氣,以為她病勢輕了,高興起來,把臉湊上去說:「娘!西瓜又涼又甜,甜甜兒的,你吃一點吧!」
娘搖搖頭說:「我不想吃什麼了。」說完這句話,就又合上眼睛,說:「我想說……珍兒,我,我不行了!」她把最後一個字,拉得很長,只剩下一絲絲涼氣,沒有聲音了。喘了幾口氣,才說完一句話。說著話,瘦細的脖頸,像是移栽在地上的瓜藤,缺少了水露,一見日頭,就蔫下來。慢慢垂在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
珍兒真的害怕起來,尖聲喊著:「娘!娘!你睜開眼睛呀!」珍兒尖銳的喊聲,刺動了娘的心,她又睜開眼睛,轉著眼瞳盯著珍兒,嘴唇開始顫動,鼻孔里滴下兩滴清水,眼上津出淚花來,說:「珍兒,娘的好閨女!我還不要緊,你不要害怕。你爹呢?你找到他嗎?」珍兒收住抽泣,說:「找到了,買了西瓜,他就又走了。」娘說:「老王八羔子,自從我病了,他連個照面兒不打,再也不進家了,咳!」嘆著氣,又轉過頭對著珍兒說:「珍兒,好孩子!娘一連病了三年,你伺候了娘三年,娘說不出怎麼感激你……」珍兒聽這話不像是娘對閨女說的,卻像是一個陌生人。珍兒說:「娘!我伺候娘是應該的,我孝順你,等你好了,我更加孝順你。」真的,自從娘病了,做活、做飯、請醫生、買藥,都是珍兒一個人。在病情危急的深夜裡,她一個人伴著小燈守候。
娘聽了,嘴唇上好像帶出一絲絲笑意,搖搖嘴巴問:「珍兒!娘還會好嗎?」她從兩隻眼睛裡射出慈祥的光芒,笑著說:「珍兒!鄰家大貴他娘是個好人,那人暢快、大方,又肯幫助別人。你還小,需要個依靠。你叫她乾娘,等我不行了,你就一心去依靠她……」珍兒不懂她的意思,問:「她是我乾娘?真的?」這時,珍兒有些喜出望外。娘說:「唔!你……跪下磕頭叫……娘吧!」
珍兒娘說完這句話,趴在枕頭上點了一下頭。好像做完一件出力氣的大事,心上顫得不行,嗓子裡粘住一股黏痰,有些酸臭。她想咳嗽一下,把這塊痰吐出來,可是那股痰粘在喉嚨管上,嗽也嗽不出來。一咳嗽起來,再也停止不住了,咳嗽了又咳嗽。也許咳嗽使她肺部受了創傷,不一會工夫,脖頸向下一垂,把一口鮮血吐在枕上,就斷氣了。珍兒睜圓兩隻眼睛,看著母親,一下子撲在娘的身上,哇的一聲哭起來。過了一會子,珍兒機靈地想道:「只是哭又有什麼用!」提起腿走出來,跑到貴他娘家裡,隔著窗戶聽得貴他娘在炕上紡線,她喊:「乾娘在屋嗎?」貴他娘聽得喊,停下紡錘,伸直脖子聽了聽說:「誰?進來吧!」珍兒跑進屋裡,跪下磕頭說:「乾娘!我娘咽氣了!」
貴他娘一時愣住,問:「什麼?」珍兒說:「我娘咽氣了!」
貴他娘是好人呀,放下紡錘走出來,走到珍兒家裡一看。珍兒娘躺在炕上,已經沒有聲息了。貴他娘一時慌亂,很覺得為難。看珍兒這個苦命的孩子哭得悲切,心上也覺得酸酸的,走上去拍拍珍兒肩膀說:「孩子!光是哭有什麼用?快拿出裝裹衣裳,給她穿戴上,一會弔棺的人們來了,不好看哩!」珍兒搖搖頭,張開大嘴哭著說:「沒有,爹不在家,什麼也沒有。」貴他娘聽得說,忙跑回家去,打發二貴到馮家賬房裡去找李德才,告訴他珍兒娘咽氣了。二貴不去,慶兒去了。她又跑回來,拾掇堂屋,打掃靈床。
李德才聽到這個噩耗,並不覺得怎麼驚訝。他對他的家、他的女人早就不抱什麼希望了。過去他也打算過怎樣改善他的家境;扎掙著少用錢,默念朱子治家格言。可是,在馮老蘭還沒有完全吞噬了他的財產以前,要想浪子回頭是萬萬不能的。李德才也走過一條彎曲的路,既然脫不開馮老蘭的手掌,只有俯下頭去,聽從馮老蘭的擺布。
李德才坐在椅子上呆了一刻,才彎著腰,提著大菸袋,一步一步走回家去。走過葦塘,一過朱老忠家小門,就聽到珍兒的哭聲。他覺得頭皮有些麻木,停住腳站了一刻,眯縫上眼睛,張開鼻孔,深深地呼吸了兩口氣。到這時分,他無論如何也得走進門去,不的話有誰給她料理喪事呢?
他一步一步地走進大門,先看到的是滿院子荒涼,院子裡堆滿了磚頭瓦塊,爛柴禾葉子。牆底下盡長著草,風一吹颳得滿院子草簌簌響著。珍兒的哭聲也刺動了他的心,不由得流出兩滴眼淚。因為是獨門獨姓,行事兒不好,又沒有人緣,遇上婚喪喜事,也沒有街坊鄰舍來幫手,冷冷清清的。看見貴他娘從門外走進來,他只好羅鍋著腰,走上台階。貴他娘說:「你看!人咽氣了,還沒有裝裹衣裳,快到裁縫鋪里去拿吧!」李德才回過頭說:「哪裡拿得起衣裳,穿上舊的算了。」貴他娘說:「那還行?珍兒這麼大了,又不是裝裹不起,不覺得寒磣?」李德才搖搖頭,嘆口氣說:「看著有這麼幾間房子,不過是個擺設罷了。唉!完了,神支鬼撥的,就算家敗人亡了!」當然,他也明白,他就是敗家的罪魁。他話雖然這麼說,到底是要面子的人,轉回頭到大街上拿來一套新裝裹。貴他娘忙給死去的人穿上壽衣,停靈破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