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五

梁斌 《播火記》
嚴萍幫助辦完了金華的喜事,好像做了一件有益於社會的事情,心上覺得輕鬆愉快。可是一閒下來的時候,又感到煩惱,她又想起慘案,日本鬼子要來了。於是,她總是找些事情做:讀書,讀革命的詩歌和小說。一讀起書來,便什麼都忘了。腦子裡就隱現出江濤的形象:他戴著手銬腳鐐……她心上更加不安。於是她就老是找事情做,找些書讀。 這天晚上,她早早醒來,奶奶還在呼呼睡著。她也躺在炕上睡了一刻,睡也睡不著,連睫毛也合不上,只是對著窗外的天空出神,她覺得心上寂寞。在已往的夜晚,奶奶常在睡不著覺的時候,給她講古話兒,講家長里短,講兒時的故事。可是今天,奶奶睡得著著的,怎麼也醒不過來。不到黎明,她就跳下炕走出來,在院裡站了一刻,悄悄開了梢門。塘里的水是明亮的,水上映著星星,涌著藍色的波漣。有幾隻青蛙在水邊上,此起彼落地叫著,遠處有杜鵑鳥的叫聲。她一步一步踏著田野上的小路,向著杜鵑鳥叫的地方走去。偶然聽到大楊樹上的葉子在響,風很小,葉子也響得那麼微渺。彎下腰走上堤壩,伸開胳膊,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夜涼的空氣。她在長堤上走來走去,又停住步,傾聽滹沱河上的水流聲。她沉默著,在大楊樹底下站了一會,看了看天上,自言自語:「天為什麼還不亮?」又走下堤岸,去找春蘭。 這天晚上,春蘭一個人睡在枕上,睡得熟熟的,那麼香甜。聽得有人叫門,有抖動門環的聲音。她坐起來,伸開胳膊打了個舒展,看了看屋子還黑著。仄起耳朵聽了聽,真的有人叫門,才出溜下炕,悄悄走出來,躡手躡腳走到門前,隔著門縫看了一會,也看不見是什麼人,她問:「是誰?」嚴萍說:「是我!」春蘭呆了一刻才開門,笑了問:「黑天半夜,來幹什麼?」嚴萍說:「黑夜裡,心上悶得不行,睡又睡不著,來找你說個話兒。」春蘭說:「跑工作跑慣了的人就是這樣,我心裡也煩躁得不行。好像有什麼大事來臨!」嚴萍說:「實在煩得不行!」說著,兩個人關好門走進來,站在台階上,仰望天上星河,低聲細語地說了一會話,走回春蘭屋裡。春蘭睡在枕上,嚴萍坐在春蘭枕旁說:「這麼長的夜,天還不亮,叫人等得多不耐煩!」春蘭說:「快睡下吧,夜裡本來是睡覺的工夫,非叫別人陪你玩兒,想說什麼話,說吧!」說著,嚴萍倒在春蘭身邊,心上不再驚怔,眼睫毛直想打架。她說:「不知怎麼,我又想睡了。」 嚴萍睡著了,可是春蘭再也睡不著,好像有一種什麼意念觸動了她。她坐起身子,看看窗外,星光照耀之下,在薄暗中,看得見院子裡放著的犁、鋤、杴、耙……一件件的農具。小黑牛在窗台底下出著長氣酣睡。它們靜靜地伴著春蘭,消磨這不眠的夜晚。從春到夏,從夏到秋,她無時無刻離開它們。她依靠它們生活,依靠它們度過時光。只要有它們在身旁,她是愉快的,就什麼也不想。她坐了一刻,轉過頭看了看嚴萍還在睡著,可是呼吸並不均勻,睡得也不安靜。一會翻身,一會翻身,還不斷的夢語,她恐怖的心情還未過去。 她們一個是生長在農民的小屋子裡,一個是生長在城市裡的女學生,可是她們總覺得彼此的命運是一樣的,「革命」把她們聯繫在一起。黎明的時刻到來,公雞在籠里一叫,春蘭憑著窗台看了看天上,比秋後的河水還清明。她伸開手,按按嚴萍的臂膀說:「醒醒兒!」看她還睡得著著的,才伸腿跳下炕來,去擔筲挑水。東方地平線下射出亮晶晶的光線,光明驅散了楊樹上的黑影,顯出白色的枝幹。早起的鳥兒,開始在天上飛旋。她挑了幾擔水,嚴萍也起來梳了頭,洗了臉。春蘭對嚴萍說:「我去放牛,你再睡一會吧!」嚴萍說:「不,我也跟你去。」春蘭說:「那也好,女學生們,過過這村野生活,你的嬌氣也就變了。我牽牛,你背上筐拿上鐮刀,咱們走吧。早起水草嫩生,遲一會太陽上來,天就熱了。」嚴萍說:「你也不攏一下子頭?」春蘭說:「俺莊稼人,常是不梳頭就下地。」她牽出牛,叫牛頭裡走,輕輕在牛背上拍了一掌,說:「快走!快一點!」小黑牛往前跑了兩步,又一步一步慢下來。兩個人拐過屋角,踏著園子上的小路,走上千里堤。河風越過河身里的莊稼,滴溜溜刮過來,吹到她們臉上,又涼爽又舒服。微風吹起春蘭的長辮,曲連飄動。嚴萍說:「多好的風光!」春蘭說:「城市人們才會覺得村野風光的美麗,我們天天在荒郊野外,就不覺怎麼的了。」 莊稼浴著露水,草上披滿了露珠,堤岸上開滿了紅的、白的小花。小黑牛渴了一夜,見了路旁莊稼,就想張開大嘴吃。春蘭唬它說:「呆住!呆住!莊稼人一年四季不是容易,到河邊上去吃草吧!」 走到堤坡,春蘭一撒韁繩,小黑牛低下頭,張開大嘴,哺呵哺呵地吃起草來。嫩草和著露水,又香又甜。她們順著長堤,一步一步往南走。嚴萍放下筐,開始割草。把割起的草,綁成一捆一捆的,放在筐里。露水把她的袖子、褲腳都濺濕了。牛沿著堤坡,一步一步吃著,一直走到鎖井村東,千里堤拐彎的地方。嚴萍覺得累了,跑上堤壩,順著河流向東一看,通紅的日頭,從水面上鑽出來,照得河水通紅火亮。天上映出錦緞般的彩雲。一時高興,跑到堤上,跳起腳尖喊:「春蘭!春蘭!來!」春蘭把牛拴在樹上,跑上來說:「幹什麼?出了什麼事?」嚴萍指指河水,又指指天上,說:「你看,這有多麼好看!」春蘭站在一旁,看著嚴萍笑著。 牛吃飽了,大肚子撐得圓圓,好像氣兒吹的,不想再吃了,只是揚起脖子,衝著天上哞哞叫。春蘭說:「來,咱坐下歇歇兒。」 嚴萍坐在春蘭一邊,張眼看著河身里莊稼,高的高粱,低的穀子,向著太陽發出油綠的光亮,顯得茁壯肥厚,柳樹上長出細長枝條,紅荊子開出紫色的小花。一會兒,從河套里莊稼小道上走出兩個人。春蘭把手掌放在眉睫上,遮著太陽看了看,猛地說:「那邊來了兩個人。」嚴萍問:「是誰?」春蘭又把手搭在眉梢上,歪起頭,這麼看看,那麼看看,說:「是窮秀才李德才,走!」說著,立刻起身跑下堤壩,牽起牛來要走。嚴萍跑下來問:「怕什麼?」春蘭說:「你不知道,那是鎖井鎮上第一等大壞人。」嚴萍說:「怎麼壞法?還敢吃人?」春蘭說:「別看他上了幾歲年紀,那人嘴壞、眼壞、心壞。你多咱要是遇上他,他就張開兩隻大眼睛看你,看過來看過去,恨不得一口把你吞進去。說起話來信口開河,有用的也說,沒用的也說。說不定他心眼裡還會琢磨你。」 說著話,有一個小姑娘,十二三歲,長得鴨蛋臉兒,細白麵皮,重眼雙皮的挺俊氣。她叫珍兒,是李德才的獨生女兒。懷裡抱著個大西瓜,走到跟前,春蘭問她:「珍兒!去幹什麼來?」珍兒呆著大眼睛,下牙咬著嘴唇,停了一刻,說:「去給俺娘買西瓜,她病的不行了。」說著,又呆呆地出神。春蘭問:「什麼病?也值得這麼上愁。」珍兒說:「是臥床不起的病。又有什麼辦法,吃的藥有一車了,總是不見好。」父親雖然壞,閨女可是個好閨女,春蘭常跟她說話。 正說著,李德才走過來。他彎著腰,提著大菸袋,鬍子上掛著鼻涕,走一步一哼哼。到了跟前,止住步張開眼睛,看了看春蘭。春蘭用胳膊肘碰了嚴萍一下,悄悄說:「你看,是唄?」嚴萍偷偷看了李德才一眼,低下頭不抬起來。李德才順著堤坡走了幾步,看坡上有牛蹄子腳印,倒背起手,迴轉身問春蘭:「是你在這堤上放牛來?」 李德才一說,春蘭機靈地想起來,李德才還是堤董馮老蘭手下的巡堤員,一時嚇得怔住,拿起腿跑過去,牽起牛來就要走。李德才三步兩步闖上去,說:「你先別走,咱們得念叨清楚!」他呱嗒著眼皮看著春蘭,吐出舌頭,舔著唇上的鬍子。嚴萍在一旁看著,也鬧不清他想幹什麼。李德才冷笑一聲說:「你小人兒家,不懂得什麼,就不該在這堤上放牛割草。」春蘭說:「怎麼?一千人一萬人都放了牛割了草,俺放一次、割一次都不行?」李德才說:「這千里堤是公產,千古以來是有則例的,任誰不敢動這堤上一草一木。」春蘭一下子耷下臉來,牽起牛要走,說:「從今以後,俺不放了!」她睖了嚴萍一眼,說:「走!」李德才三步兩步跨到春蘭前頭,叉開腿擋住去路,說:「走!你走不了!」春蘭說:「俺怎麼走不了?」李德才說:「說了個好聽!」他伸出食指戳著自己鼻子尖兒,問:「我是幹什麼的?」春蘭說:「我知道你是幹什麼的?賣姜的還是賣蒜的?」李德才向前一把抓住牛鼻圈說:「走!跟我上村公所。」 這時,春蘭才明白過來,李德才決心要訛詐她,上前掠住李德才的袖子說:「想幹什麼?那萬萬是不行,我就是不去。」伸手也拉起牛鼻圈,鞧著身子往後拉。李德才拉起牛鼻圈往西走,邊走邊說:「你犯了王法,王法是不容情的。」 春蘭一時著急,橫起身子朝李德才碰過去,一下子碰了李德才個大斤斗,倒在地上不起來,可是他拉緊牛鼻圈不放手。春蘭用力一拉,連李德才也拉起來。李德才氣得哺哺的,猛地用力一拉,一下子把個牛鼻子拉豁了,呼地流出血來,痛得小黑牛尥起蹶子蹦起來,撅起尾巴在莊稼地里亂躥。春蘭見李德才拉破了牛鼻子,哇地大哭起來,抬起腳去趕牛。小黑牛覺得實在疼痛,就東跑一陣,西跑一陣,春蘭說什麼也趕不上。 嚴萍一時生氣,走上去氣呼呼地說:「哼!你想幹什麼?什麼東西,也這麼大的威風?」李德才拉破了春蘭家牛鼻子,睜著兩個大眼看著小黑牛在河灘里亂跑,呆了一刻,撣了撣身上塵土,走過去對嚴萍說:「看你臉形像知孝,你不是知孝家的?」嚴萍說:「是呀,你敢怎麼的?」李德才舔著長鬍子,說:「我當然不敢,你跟她不一樣,你是大家閨秀,應該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跑出來跟黃毛丫頭們一塊放牛割草?」嚴萍氣紅了臉,跺起腳來說:「放牛割草又怎麼的?」李德才擺了擺頭,說:「那就失了身份。」 春蘭趕了一會子牛,趕不上,氣呼呼地走回來。看李德才氣兒下去,她可就氣憤起來,走上去說:「在堤坡上放牛割草又算什麼,河神廟前後四十八畝官地,馮老蘭一家獨吞了,你可也說說……你好好的賠俺牛!」李德才立定腳跟,停了一刻說:「是唄!說你小人兒家不懂得什麼,誰敢說這個,你說。看你小女嫩婦的,不跟你一樣。要不呵,夠你一嗆!」說著,又轉著大眼珠子瞪春蘭。春蘭氣憤憤紅著眼睛,數落著:「有什麼了不起,什麼要緊事情,也這麼嚇唬人?老霸道想仗著那麼幾畝地、幾個臭錢,壓服俺一輩子嗎?就是不行!」李德才覺得跟閨女家講不出什麼長短道理,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住,看春蘭嘴裡罵罵咧咧,氣得仄歪仄歪腦袋,說:「是唄?叫你享福,你不會享。馮家老頭給你一頃地,一掛大車,連鞭杆兒遞給你,叫你享一輩子福,你都不干,非願意放牛割草!」 春蘭一聽,李德才當著嚴萍說起這個話,一時暴躁,張開大嘴罵:「你老糊塗,老混賬了,拿著人家青春小女瞎糟蹋,他娘的快該入土了!」李德才聽春蘭開口罵人,也發起火來,走回幾步說:「你呈著漂亮,簡直是個混世魔王,成天價滿街筒子撒瘋,誰也惹不了你,你爹沒打死你?」說著,一直往前走,說:「等著啊,這事咱不算完!」春蘭聽他罵人,趕上去說:「當然完不了,你走不了,得賠俺牛!」說著,跑上前去,把兩手叉在腰裡,氣呼呼地瞪著李德才。 李德才見春蘭攔住去路,越說越難聽,恨恨地跺著腳大罵。嚴萍在一旁看不過,生氣說:「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李德才氣紅了臉,春蘭還是罵不絕口,不讓他走。他抽個冷不防,把春蘭推了個仄不愣倒在地上,拿起腳來跑了。嚴萍趕了幾步,也沒趕上,又慢慢走回來。春蘭伏在地上不起來,嚴萍拉她胳膊說:「春蘭!走,咱家去,也許那牛自個兒跑回去了。」春蘭從地上爬起來,呆了一會,說:「人窮了,任誰都來欺侮。咱不家去,咱去找明大伯說說去。」說著,從地上爬起來,打打身上塵土。嚴萍氣紅臉說:「什麼東西?整著個兒是人渣子,河流邊上的泡沫子,早晚會被大水衝下去。」春蘭說:「當然是,這樣的人,我們不打他自己也會倒的。」嚴萍背起筐,停了一刻,又說:「不打,那算便宜了他。一定要打倒這些土豪霸道們。」 兩個人說著話,沿著村邊小路,走到村北大柏樹墳里。明大伯正趴著鍋台做飯。每到夏天,他在大楊樹底下盤個小鍋台,有樹林裡的風吹著,在這裡做飯倒挺涼快。他聽得有腳步聲,輕輕地走近,仰起頭來問:「是誰呀?」春蘭說:「是我們,大伯!」嚴萍把草筐放下,說:「我們受了欺侮,來跟你訴冤來了。」朱老明一聽,笑了說:「姑娘們,受了什麼樣的冤屈?說說吧!」春蘭把李德才要訛詐她的話說了說,又說:「我們正在堤上放牛,窮秀才走過來,拿不正經的眼睛看了我們,還嚇唬我們說走著瞧吧,這事咱不算完!」朱老明說:「看看沒關係,他說的這話,咱可得要注意。」春蘭說:「不,好人看了我們,等於誇獎我們,我們高興。壞人看了我們,就等於是罵了我們,我們不干!」嚴萍說:「他還拉破了春蘭家牛鼻子。」 朱老明抬起頭來,停了一會,說:「當然是,我們的缺點,我們自己知道,我們自己會批評自我批評。敵人罵我們,我們不接受。那也不要緊,就當他是滿嘴裡噴糞,我們不聽他那個。拉壞了咱們的牛鼻子,打翻了天咱也不干,一條牛頂半個家,這是咱滿有理的事!」春蘭和嚴萍一聽就笑了,春蘭說:「大伯的心像是一盞燈,一點就亮。」朱老明說:「真理是一把快刀!」停了一刻,他抓一把柴送進灶里,站起來說:「姑娘們!不是我責嫌你們,從目前來看,這就是一件小事了。人們都說,日本鬼子又占了咱們的滿洲,就要攻進關里來,他要搶我們的國,滅我們的種。蔣介石光是『剿共』,還鎮壓我們抗日。這就是目前的一件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