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四

梁斌 《播火記》
春蘭和嚴萍把嚴志和扶回家去。他躺在炕上,呻吟說:「狗日的!又把我們江濤關起來了!」濤他娘聽了,又免不了一場悲痛。春蘭和嚴萍安慰了一陣子,天晌午才走出來,到貴他娘家去。春蘭把江濤入獄的事情說了,貴他娘也流了一會子眼淚,抽咽了一會子。春蘭說:「別光是難受了,還有一件高興的事情跟你說說。」貴他娘止住抽泣,說:「什麼事情?你說吧!」春蘭說:「給你家說一房子兒媳婦,管保你一見就滿意。」貴他娘問:「誰?」春蘭說:「俺表妹,比我小兩歲。」貴他娘問:「在哪兒,我要親自過過眼。」春蘭說:「過眼也不費難,就是忠大叔不在家,沒人做主。」貴他娘說:「他不在家有我哩,他在家也做不了我的主兒。」 三個人敘了一會子家常話,春蘭和嚴萍要回去,貴他娘也跟著上春蘭家去,和金華說了一會兒話。看這閨女,又聰明又本分,還挺會說話,說起話來甘甜脆聲。直到中午,才回到家來。大貴從地里回來了,正坐在台階上等著吃飯,見娘這早晚才回來,他問:「娘!你幹什麼去了?」貴他娘說:「我去串了個門兒,回來晚了。咳!開門七件事,人手少事情多,顧得東顧不了西。我老了,手腳也遲了,做活做飯都不靈便了。」說到這裡,大貴就知道她的意思了,低下頭不說什麼。貴他娘又說:「我想給你尋個人手兒,一來有人做鞋做襪,有人服侍你們,再說我心上也少結記一件事。」大貴說:「娘!難受什麼,事情由你好了。可是,房少地又不多,尋人家誰呀?」他嘴裡雖是這麼說,可是自從那年提過春蘭,直到如今,他心上老是影影綽綽地想著。有時只要一合上眼睛,就會看見她。他也想過:和運濤是自幼的朋友,一塊長大起來,我能搶他心上的人兒?雖然這樣想,畢竟心上有過這麼一回子事,青年人遇到這樣事,就像才長成的嫩葫蘆上打上烙印,一生永久擦不掉了。他也想過:不論尋個什麼樣人兒,絕了這個念頭算了,免得成天價心上不靜。娘今天一說,正對他心上的事。 貴他娘一面抱柴做飯,說:「春蘭的表妹來了,今日個我去過了眼來,長得身子骨兒結實,人也精明伶俐,找個空兒你去看看。」大貴嘴上正含著菸袋抽菸,隱約之間,在年輕的赤色的唇沿上帶出笑意,慢悠悠地說:「娘看著好就是好,我還看什麼?好歹有人做活做飯,替娘點辛苦。有空兒我把咱這西坡掘土墊墊,往外升升,蓋上兩間小西屋……」 說著話,二貴也扛著鋤回家來吃飯。貴他娘一說,二貴嘻嘻地笑著,合不上嘴兒。吃過飯,貴他娘又走到村北大黑柏樹墳里,去找朱老明。他們自從關東回來,大事小情,沒有不先跟朱老明商量的。一到大楊樹底下,林子裡一派清涼,一股股爽朗的小風吹過來。朱老明正蹲在大楊樹底下抽菸,聽得有人走過來,自然地擺過頭去,想看一看。可是他什麼也看不見,只是眯瞪眯瞪眼睛,問:「誰呀?」貴他娘說:「是我,大哥!」她走到屋裡拿個小板凳坐下,說:「就是為大貴的親事。」朱老明一聽,噴地笑了說:「如今年幼人們的心思,我撲摸不清了,那年好心好意把春蘭說給大貴,不料腦袋上碰了個大疙瘩。如今運濤出不了獄,春蘭一天天地長成大人了,咳!真叫老人們焦心!」停了一刻,朱老明又說:「要是別人,咱也可以不管,春蘭是個好閨女,又是咱自己人,把她老在屋裡,我心上不忍。」貴他娘說:「春蘭的事,咱就不用提了,常言說得好:『只有成親之美,哪有破親的親人。』人家春蘭願意守著運濤,咱可怎麼能說給大貴呢,咱就說這金華吧!」朱老明問:「金華是誰?你看那閨女脾氣性格怎麼樣?」貴他娘說:「春蘭的表妹,我看是個安穩的閨女,脾氣又細緻又溫柔。模樣也對得起大貴。」朱老明說:「模樣尚在其次,要緊的是心眼好,脾氣直正,將來能頂門過日子。」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子江濤入獄的事,貴他娘又動了一會子悲傷,才離開柏樹墳,走到春蘭家裡,和春蘭定規好,請人寫了書帖送過去。春蘭又找貴他娘說:「既然兩情如意,就看好日子過門吧!」她坐在大貴家炕沿上,一字一句地說:「俺爹眼裡下不去沙子,金華妹子來了不幾天,他就摔家打伙,鬧沒好氣。我背地裡和他鬧了幾次,也扳不過他的犟脾氣,我娘也為表妹受氣。」貴他娘說:「年月不好,糧米又貴,誰家養得起閒人呀。既是這樣,咱就看日子過門,反正是咱家的人了。」 說到這裡,春蘭才吐了一口長氣,覺得身上輕鬆了。自從明大伯給春蘭提過大貴,說心裡話,她心上也曾思量過這件事情。和運濤、大貴,他們都是從小一塊革命長大的,心思知心思,脾氣知脾氣。可是,她覺得那麼辦了,對不起運濤。她想:久後一日,運濤還有個出獄的日子,拿什麼樣的臉面去見他呢?於是她暗裡下定決心,寧自捨棄青年人的幸福,也不辜負運濤對她的好心。可是,大貴一天天長大起來,到了年歲,自己年歲也不小了。一想到這裡,她又覺得對不起大貴。她發誓,一定要給大貴尋個可心的人兒,比自己還要好。如今提到金華的事,心上由不得高興。把金華給了大貴,自己心上也算了結了一場心愿。從此一心一意撲著運濤過日子,盼望運濤出獄的那一天。 貴他娘回到家裡,立刻吩咐大貴二貴脫坯盤炕,沙抹屋子。說話就到了好日子。朱老明走到大貴家裡,說:「一天天地喜事臨近了,你們有什麼動用的沒有?你們不來找我,我可是放心不下。」貴他娘說:「日月緊窄,哪裡……」朱老明說:「也不叫個戲子喇叭?也不訂頂花轎?」貴他娘說:「我看把人娶過來算了,還擺什麼譜?」朱老明一下子笑出來,說:「你說得正對我的心思,咱哪裡有那麼多的糧食,有那麼多閒錢?也別動客送禮,辦了喜事算了!」他合著眼睛,笑笑哈哈,從朱大貴家裡走出來,又到春蘭家裡。問了金華的家庭光景,說了會子話。把這件事情安排妥當,才走回去。 金華過門的前一天,朱老明找到朱老星和伍老拔說:「你看!大貴的喜事到了,咱也不送個喜幛賀聯的?這事別人不動,咱們自己人可也得出出頭。不的話,忠兄弟不在家,事上冷冷清清的,也不好。」朱老星和伍老拔都同意,他拄上拐杖走到西鎖井買了一副喜對兒,還買了幾張雙喜紙,順腳走到小學堂里,請先生動動筆。先生磨好墨寫好對聯,當他聽到幛心寫的是「繩其祖武」,他搖搖頭說:「不對頭,還是『一文一武』好,光有文沒有武,缺少頂天立地的樑柱;光有武沒有文,也不成一台戲。」當他聽到抬頭寫的是「大德望忠翁令郎花燭之喜」,他又搖搖頭說:「不對頭,大德望是個封建的意思,不如大革命好,你看大革命的時候,那個威勢!」先生只得依了他,寫成「大革命忠翁令郎花燭之喜」。朱老明說:「這就對頭了!」他拿了紅對聯和寫好的幛心,笑哈哈地走回來。那天,金華娘抱著兩個梳頭匣子,抱著幾件粗布衣裳來看金華。年月緊窄,買不起穿著,也買不起嫁奩,只好叫閨女光著身子出嫁,一想起來眼裡就想掉淚。屋裡沒有人的時候,金華娘走過去拍著金華肩膀說:「好閨女!你爹沒有本事,日子過得緊,叫你跟著受了十幾年的苦,吃沒吃的,穿沒穿的,娘一想起來就心疼。如今你要出門去了,也沒什麼填箱的。」又搬過那兩個梳頭匣子說:「這還是我過門的時候,你姥姥給我的。到了你家,也沒捨得使過,成年價用包袱包著,等你大了用。幾件梳篦,是我平時趕集上廟買下的,也別嫌不好,你只記著我這片好心就是了。弟妹們小,我也不為你去使賬借錢了!」 金華一聽,立刻流下淚來。兩隻手抓著懷衿,顫著嘴唇說:「娘!別說了,難受死人了。我什麼也不要,只要人家不嫌,有身衣裳遮住身子,不光著露著就算了,家裡過的日子我全知道。」說著,抽抽咽咽哭起來。 金華娘強打起精神,說:「娘的好閨女!別哭了,哭腫了眼泡不好看,叫人家笑話。」她提起褂子衿走過去,給金華擦眼淚。 金華眼上越發酸起來,亮晶晶的淚珠子,噗碌碌地滾出來。說:「娘!別說了,我倒不是為別的難受,是想從今以後,不在爹娘跟前了,弟妹們小,頭痛腦熱,有誰來侍候。」 金華娘說:「不要老是結記著我,到了人家,就是人家的人了。一敬丈夫,二敬公婆,做紅了媳婦,才有臉回家來見我。我從小帶著你,抓屎擦尿,不是容易。只要公婆待你好,女婿看得起你,就算養閨女的人家燒了高香了。閨女家,哪有一輩子不離開娘的,哪有使閨女使一輩子的?再說,春蘭姐是個知事懂理的人,保成這門親事,想也錯不了。朱老忠在鎖井鎮上是個響亮的名字,婆婆大大方方,公公義義氣氣,女婿身子骨壯壯實實的。人家窮不要緊,只要帶著滿身的力氣,還怕一輩子沒有吃穿?那些少爺公子們,守著祖爺留下的千頃園子萬畝地,一時運仄,還抱了爺爺腿呢!」 金華聽到這裡心上亮了,停止了抽噎,用袖頭子擦著淚說:「享祖爺的福算什麼?自個兒苦巴苦曳,端住個碗沿子,才算是金飯碗呢!」金華娘一聽,立時笑出來,說:「我兒有這心地,我就放心了!」 娘兒倆正說著,春蘭和嚴萍走進來。嚴萍懷裡抱著個小紅包袱,放在炕沿上說:「借來兩件衣裳,還豁亮新鮮的,妹子過來試試!」嚴萍給金華穿上一看,可身可體,怪好的。春蘭開了櫃頭,拿出兩件常穿的藍布褲褂,是才下過水的,乾乾淨淨。她說:「過了新日子,你就穿我的。日子長了,大貴會給你做新衣裳。」金華娘看姑娘們肯幫忙,笑得什么兒似的,說:「叫閨女化子似的出門子,怪丟人的!」春蘭說:「快別那麼說,誰家有了什麼了?窮人家辦喜事……」金華娘一聽,笑了說:「姑娘們都這樣,我也不覺難看了。」 金華娘又到大集上買了兩條豬排骨、兩棵雙蒂大蔥來,用紅紙簽裹好,叫金華帶去。「離娘骨」說明自此以後,閨女離開娘了。又蒂大蔥,取個夫妻和好的比喻。 第二天,天還不亮,房檐上的草,還滴著露水。大貴早早起來,打掃了院子,挑了水,穿上新洗的粗布大褂,跟著朱老明走到春蘭家裡。春蘭也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炕上放個小桌,燒了一壺茶,擺上四個果碟兒。把明大伯和大貴讓到炕頭上,斟了茶水,叫他們喝著。又到那頭屋裡,和嚴萍幫助金華梳頭絞臉,穿上衣裳。一切整致停當,春蘭娘煮了四個雞蛋來,叫金華吃了兩個,把兩個裝在金華口袋裡,叫她餓了的時候吃。不一會,二貴套過牛車來,車上搭上棚籠,掛上幃子。春蘭給金華頭上蒙上個紅包袱,和嚴萍兩人攙她上車。不知怎麼,一說上車了,要上婆家去了,金華止不住地流下眼淚來,抽抽搭搭哭個不停。嚴萍把嘴頭放在她的耳根上,細聲問:「妹子!你身上不好?」金華哭聲細氣兒說:「不,不不好!」春蘭說:「妹子!莫哭了,有什麼作難的?有我呢,俺倆送你去,管保你一看就高興。」金華聽了這句話,才止住哭。 金華上了車,春蘭和嚴萍也上了車,並膀坐在車轅上,二貴趕著牛車慢慢走到門口。看娶媳婦的人們,站了一街兩巷。貴他娘說:「老鄉親們!閃開條道兒,莊戶人家娶媳婦,有什麼好看的?」在那個年頭,人們還沒見過這麼簡單的婚禮,既省錢,又省工夫,覺得怪有意思。 春蘭和嚴萍,從車上攙下金華,向小門裡走。朱老星家的端著一升子玉米和紅高粱,一大把一大把地往金華頭上撒。金華只低著頭往前走,走到天地桌跟前,朱老星家的叫她站住,說:「先拜天地!……再拜你公婆!」金華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朱老星家的又說:「天地不天地唄,咱又不講究那個細禮。春蘭和萍姑娘,為了你不是容易,你也拜上一拜。」金華不跪,只是側起身子抖了一下手。朱老星家的又說:「和大貴你們也別拜了,大家為你們操心,盼的是你們夫妻和美,早早生下個大胖娃娃。」 朱老星家的一句話,說得滿院子人們哄哄大笑,連金華都想笑出來。春蘭和嚴萍攙她走到屋裡,端端正正坐在炕中間,桌上斟上茶水。屋子是新沙抹的,炕是新盤的,黃土墊地,屋子裡飛騰著陰涼的空氣和黃土的香味,金華心裡很是高興。 貴他娘煮熟了麵條,親手把碗端進屋裡,叫春蘭和嚴萍勸著金華吃。春蘭讓了半天,她不肯吃。春蘭說:「這家裡沒有別人,老婆婆親手煮了面來,是個婆媳和好的意思,你吃吧!比不得財主人家,新人要坐個三天兒,從明天起,你就要下地做飯了!」貴他娘親手把面碗遞到金華手裡,說:「他嫂子,你吃吧!看著老婆子面上,日後大貴有個一言半語沖碰著你,你可多包涵著點兒。今日個,為了大貴,你吃了我這碗面吧!」 金華低下頭,用手接了碗。自從下生以來,還沒有聽過有人說給她這麼幾句貼心的話,心情一時激動,兩手不住地哆嗦打抖。春蘭急忙用兩隻手卡住碗,說:「妹子,慌什麼?燙著了!」金華眼上含著淚花,低下頭低聲細語說:「咳!俺窮人家女兒,叫老娘說得我心裡難受!」春蘭說:「難受什麼?自今以後,一個鍋里掄馬勺,辛苦甘甜誰也知道。嬸子有了一把年紀,你多替她點辛苦,什麼都有了。」 一陣話說得貴他娘笑得合不上牙,走出走進,照顧明大伯吃飯,請看熱鬧的人們喝茶,滿院子人們說不盡的喜慶話,對於這新興的婚禮感到說不盡的興趣。過了中午,人們才散完了。春蘭又幫助金華梳頭洗臉。從今天開始,她不再梳當姑娘時梳的那條紅繩子大辮,要梳成「圓頭」了。年長日久,要慢慢和當姑娘時候的那股輕倩、活潑的性格離別,擔負起家庭生活的重擔。 春蘭忙了一天,等太陽西斜了,悄悄對金華說:「我家去看看,明天再來看你,晚上你要好好跟大貴說話,要暢快點,他是個耿直人,剛性子脾氣!」 金華送出春蘭,彎腰拿起掃帚來掃地。貴他娘說:「他嫂!上炕坐著去,我人手兒少,也不能叫新娶的媳婦當天掃地!」貴他娘趕過去,把金華手裡的掃帚奪下來,自己掃。金華又要抱柴做飯,貴他娘打打呱呱,把她推到炕上去。 這天,大貴高興得沒有吃晚飯,鬧新房的人們說說笑笑,一直鬧到夜深才走了。貴他娘打發二貴,從明大伯小屋裡把他叫回來。大貴嘴上叼著小菸袋,唱唱喝喝,走回家去。一進大門,院子裡靜悄悄,新房裡好似青燈兒似的,沒有一點聲音。金華一個人坐在炕沿上,低著頭剪指甲。聽見大貴進來,也不抬起頭。大貴站在她的頭前,看了金華一眼,心上撲通亂跳,用手碰了一下金華的頭髮說:「你可抬起頭來呀!」金華還是不抬起頭。大貴又捅了她一下,說:「你可抬起頭來叫人家看看呀!」 金華臉上一陣緋紅,身上由不得抖顫起來,還是低著頭呆著,一動也不動。過了一刻,才慢慢抬起頭,斜起兩隻又圓又亮的眼睛,瞅著大貴,輕輕笑了說:「著什麼急,早晚還看不見呀?」 大貴伸過手去說:「也給我剪剪指甲!你看天天不是拉牛就是掖耙,把指甲都弄劈了,你給剪剪不行?」金華盯著大貴,噘起小嘴說:「不!」金華拿眼睛盯了大貴半天,才扳起大貴的指頭,一個個剪著,一直剪了老半天,剪得乾乾淨淨。大貴問:「怎麼老是剪不完?」金華說:「晚上的工夫,著什麼急?」說著,大貴一下子坐在金華跟前,金華機靈地躲開,兩手一推,說:「坐在一邊去。」大貴睖著眼睛笑了說:「我身上又沒背著蠍子!」金華斜了他一眼,低下頭去,說:「沒背著蠍子也不行。」大貴臉上一下子紅起來,說:「你給我倒上一碗茶!」金華斜起圓大的眼睛,愣了半天,說:「你自己倒吧,我倒的那麼香呀!」 兩個人正在屋裡一遞一句兒說笑,二貴扒著窗台,吐出舌頭,把窗紙舔了個大窟窿,格立起右眼,往屋裡窺著。看到這時,肚子一時憋不住,噴地笑出來。說:「娘!快來看西洋景喲!」貴他娘在西頭屋,聽見二貴喊,伸開嗓子說:「二貴!快來睡覺!別撒促狹,將來你嫂子不給你做鞋做襪。」二貴笑嘻嘻地說:「他們倆好像唱小戲兒!」金華噘起小嘴,瞟著大貴說:「不嫌羞?光自叫二貴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