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三
勤懇勞動的人,覺兒就睡得香甜。春蘭躺在炕上,一直睡到深夜,香甜得像是醉人的濃釅的蜜汁。籠里的公雞,叫過頭一遍,晨風從村郊的樹林上響起來,一股股吹進窗欞,吹拂著春蘭蓋著的夾被。春蘭打了個寒噤,從睡夢裡醒過來,抬起頭看了看窗外,天發亮了,屋頂上還騰著暗雲。她翻身坐起來,隔著窗戶,看藍藍的天上閃著明亮的星子,沖她擠著眼。春蘭披上褂子,低下頭呆了一刻,像是捨不得失去的夢境,合上眼睛,想再睡一會兒,可是勞動在等待她,再也睡不著了,穿上褂子,跳下炕來,一下子把金華驚醒了,問她:「怎麼今天起這麼早?」春蘭說:「我還要去找嚴萍,去給江濤家掐小梨兒。」金華說:「我也跟你去。」春蘭說:「不用,你給俺們送早晨飯去。」說著,開門走出來。天空是那樣晴明無邊,千里堤上大楊樹上的葉子,迎著風豁朗朗地響著。微風吹動她的長髮,徐徐飄起。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清涼的空氣,向長堤走去。清晨的田野,像是翠綠的海洋。苘麻圓大的葉子上,滾動著透明的露珠。露珠沾在葉毛上,不要擔心它會溜下來。春蘭穿過林中小徑,踏著路邊草地,走到池塘邊上,看著水上的影子,身個兒長得高了。走到嚴萍家小梢門跟前,才說拍著門環叫門,嚴萍開門走出來。她今天換了鄉居的穿著,芝麻呢褲子,大紅格子小褂。笑著問:「你起得好早!」春蘭笑欣欣地說:「還要攀高凳呢!」
兩個人走進嚴萍家裡,從房夾道里抬出高凳。當她們出門的時候,長工們牽出騾馬去飲水了。春蘭和嚴萍抬著高凳,走到堤灣里。那是一片不大的梨園,還有杏樹和桃樹,杏子黃了,桃子正扭著紅嘴兒,梨子才有雞蛋大。樹林裡很安靜,陣風吹過,吹得梨樹的葉子滴溜轉著。梨子掛得很多,一窩一窩的。她們把高凳放在梨樹底下,嚴萍說:「我拜你做師傅,告訴我怎樣掐小梨兒。」春蘭說:「不用人教,懂得道理就行了:樹上長得梨子多了,津液不夠用,把那些被蛆蟲咬過,颳風碰傷的小梨掐去,去了小的,大的自然會長得更肥大。」嚴萍說:「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春蘭說:「明白了就動手吧!這是個麻煩活兒,你得拿在手上,一個個看過。吃梨的人們,哪裡知道這梨子是用我們的眼睛一個個看過的?每個梨子上都留下我們的手印。」嚴萍說:「這倒是一句真話,眼前的世界,還不知道農民的勞動滋養了些什麼樣的人呢!」春蘭說:「一會你就知道,蹬在高凳上久了,會使你手麻腳酸,眼睛發迷。吃梨的人們光知道梨味酸甜,哪裡會想到我們在每個梨子上費的心血呢!」
兩個人挽上袖子,開始動手,把又肥又大的梨子留在枝上。梨子上爬著露珠兒,露水潑在手上,潑在臉上,雖然是一點點,也沁透人的心脾。靜穆的園林安睡的時刻過去了:嘎鴣鳥從睡夢裡醒過來,黃鸝開始在大楊樹上嚦嚦囀著,小黃雀從這個枝上跳到那個枝上,絮叫個不停。鮮紅的太陽,透過林梢從東方升起,金色的光帶輝耀著天空的雲彩。閃出紅色的、藍色的霞光。嚴萍張開兩隻臂膀,對著天上,敞開胸懷尖聲叫著:「啊呀,天啊!家鄉有多麼美麗呀,可惜他們不和我們在一塊了……」她又想起江濤,自從離開保定,無論做著活,吃著飯,她總是忘不了「七·六」慘案那場慘景。
春蘭不再說什麼,也不再想什麼。勞動對於她是一個親熱的伴侶,只要在勞動里,她不煩悶,也不苦惱。自從那年運濤入獄,她就從黑天到白天,又從白天到黑天地勞動著。一個人坐在家裡紡線、彈花、織布,或是到田野上去耕田、耙地、播種、收穫。她只要一勞動起來,就合緊嘴巴,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想,這樣她會是鎮靜的。可是,兩隻手一閒下來的時候,頭腦里就像翻江倒海一樣,想起運濤,想起自己,想起一連串煩惱的事。一想到這裡,就像有刀子在心裡絞動。她的爹娘老了,運濤的爹娘也快老了,青春的年歲將要從她滋潤的面頰上消逝。在她認為:一生不出嫁,不是什麼令人愁苦的事情,可是老年到來的時候,黑髮里要長出銀絲,跟前沒有一兒半女,怎麼度過風燭的晚年呀?有個頭疼腦熱,有誰來伺候?想到這裡,她立刻就想:革命成功,他是會回來的。什麼時候革命成功呢?日本鬼子又打來了。這個問題,在她心上是急迫的,不論在做著活,或是吃著飯,一想到這裡,她會長久地發痴。做著活的時候,要停下針;吃著飯的時候,要停下箸。嚴萍看她發痴,兩隻眼睛直勾勾地愣著,一下子叫起來說:「春蘭!死丫頭!怎麼了?」
春蘭從高凳上跳下來,蹲在地上,低下頭呆了一會。嚴萍說:「嘿喲!誰惹動你了,跟我說!」她從高凳上一步一步邁下來,彎下腰拍拍春蘭的肩膀,問:「怎麼了,好好兒的!」見春蘭只是低著頭不說話。嚴萍又問:「你到底是在想什麼了?」春蘭蹲了一會,抬起頭夢夢地看著嚴萍,說:「日本鬼子一來,就什麼希望都完了!」嚴萍睜起寧靜的黑眼瞳笑著說:「不,我不那麼想,決定中國命運的,不是蔣介石,是工農大眾。今後的日子是鬥爭!鬥爭!鬥爭!」她抬起頭看著天上,老半天才說:「不要難過,我們要相信中國共產黨!」春蘭抬起頭來,說:「是的!」
兩人一遞一句兒談著,她們相信沒有第三個人聽見,就放開心胸大膽地談著心裡話。一會兒金華送了飯來:玉米窩窩、秫米飯、黃豆芽蒸鹹菜。兩個人吃了飯,打發金華回去,就又爬上高凳掐小梨兒。春蘭一手托起梨枝,一手掐摘小梨,十個指頭動得那麼利落,那麼快當。嚴萍想學一下,也學不來。掐得快了,會把大的掐下,把小的留在枝上。一下子又笑了,說:「怎麼你的手那樣巧?」春蘭說:「熟能生巧,掐得多了,自然掐得快。別看你寫起字來那麼伶俐,做起莊稼活可不如我,我的兩隻手,會耪小苗,會打花尖,還會拿耬耩地什麼的。」嚴萍說:「那倒是真的,你能做那麼多的活,我什麼時候才能學會?」
看看天快小晌午,春蘭說:「天快熱了,咱們回去吧,我領你到老明大伯那兒去。」說著,兩個人並著肩走出梨園,循著一條莊稼小道,走到朱家老墳。老明大伯正蹲在大楊樹底下吹火做飯,聽得有輕倩的腳步聲走近身邊,抬起頭,眯瞪眯瞪眼睛,問:「誰呀?又是春蘭來啦!」春蘭和嚴萍同時說:「是我們倆。」春蘭又說:「有嚴萍,她才從府里回來,跟明大伯接關係。」
朱老明笑呵呵地說:「好!自己人,一說就知道了,我們又多了一個同志!」說著,由不得心裡高興。又問:「你忠大伯和志和叔怎麼還不回來?」朱老明一問,嚴萍立時愣住,遲遲地說:「不用提了,蔣介石鎮壓抗日救亡,鎮壓了二師學潮,當場死了十幾個人,三十多人被捕,押在監獄裡……」她把「七·六」慘案的事情對朱老明詳細說了。
朱老明聽了,耳朵里嗡地叫了一聲,蹲在地上愣了一刻,下意識地,一個身子不支,撲通地一個後仰跤,坐在地上。春蘭叫起來說:「明大伯!明大伯!你怎麼了?」喊著和嚴萍跑上去,架起老人的兩隻胳膊。朱老明臉上焦黃,顫著嘴巴,緩緩地說:「哎呀!難呀!日本鬼子打到山海關,蔣介石還不叫抵抗,我們快拿起刀槍吧!」
正在這時,春蘭看見有個人,坎坎坷坷地順著地邊小道走進老墳,一時又被高粱葉子遮住。她舁起眼睛尋了半天,猛地有個大高個兒,趔趔趄趄走出高粱界。春蘭一看,正是嚴志和,高叫了一聲:「志和叔叔回來了!」
嚴志和怔著兩隻眼睛走近小屋,看見朱老明坐在地上,緊跑幾步,撲在朱老明的身上,說:「老明哥!老明哥!要亡國了!」說著,兩隻眼睛噗嚕嚕地流下淚來。他才從保定走回來,臉上變得又黑又瘦,頭髮也長了。
朱老明猛地把嚴志和摟在懷裡,摟得緊緊,咬緊牙關說:「好狗日的!他們不叫打日本,奪去我們的運濤,又奪去我們的江濤。好啊!他們要打著鴨子上架!」嚴志和說:「蔣介石不抵抗,他擋不住我們!」朱老明直起脖頸說:「是,一點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