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二
嚴萍送出門外,聽著車聲走遠,心裡想:虧得碰上他……眼前還閃著這位老人的音容笑貌。她在門前小塘邊站了一刻,太陽從雲彩縫裡露出半個臉,照著池水清漣;幾隻白色的鴨子,在水邊酣睡;老柳樹上的葉子又濃又密,把細長的枝條垂在水面上,風一吹動,枝條劃得水面上皺起一圈圈波紋。她平時也常想到家鄉,今天面對著孩童時代熟悉的村舍、樹林,只覺身上服帖。可是因為江濤他們的事情,她心上還是不安,按也按不住心頭波動的情緒。
才回到農村,開始鄉居生活,一切都感到新鮮。因為回來得倉促,連一本書也沒帶回來,找出幾本江濤給她的舊雜誌來讀。《創造》月刊,《太陽》月刊,《拓荒者》什麼的。奶奶見她偷偷嘆氣,認為是少女們通有的心情。笑了笑,走上來說:「閨女!大人啦,有什麼心事,在沒人兒的時候,跟奶奶說說。」嚴萍立時低下頭說:「沒有什麼,奶奶!心氣不舒。」奶奶兩眼笑得開了花,說:「知道你的心事,奶奶也從年幼時候過來。閨女家,一到了年紀兒,心花開放的時候,就自然而然地添了沒名兒的煩惱。」嚴萍一聽,噴地笑出來,說:「不,奶奶……不是你說的……」奶奶說:「不是也不要緊,說句笑話,叫你開開心。放心吧,閨女!媒人早就來了好幾遍,就是該死的你爹不松嘴,要是他答應一句話,親戚摞親戚,莊戶一大片,人兒也用不著相看,坐花轎的日子就到了。」奶奶一說,嚴萍不知不覺,臉上湧起潮紅。倒不是害羞,怕奶奶提出婚事,受到難堪的刺激。奶奶說:「輕輕年歲兒,不缺吃,不缺燒,可有什麼愁的,除了是想心上的人兒。」奶奶更加高興,兩隻腳顫顫巍巍,一步一步邁過來,伸出兩隻手,拍著掌說:「看!我一猜就猜著,不說不笑不成笑話,念書念醒了,學得大方點兒,有什麼話說出來就好了,窩在心裡,年長日久,會積成不痛不癢的病兒。」奶奶說起話來連行押韻,使你不笑也得笑。嚴萍說:「不,奶奶!你說得不對,我不是想的那個。」奶奶說:「不是也不要緊,說個笑話。」在她心上,還在記掛著馮登龍,想著有一天把嚴萍給馮登龍成親。嚴萍說:「不,你說得不對,我還要拿工人的錘頭、農夫的鋤頭,像男子漢大丈夫在世界上做一番事業。」奶奶一聽,繃起嘴來說:「呿!哪裡話,哪裡話,咱是千金小姐嘛!想得出奇!」
鄉村生活,與城市不同:表面看起來,沒有市聲,聽不見車馬,是那樣恬淡、寧靜。嚴萍在保定工作慣了,一個人呆不下去,白天坐在台階上讀書,夜間躺在奶奶身邊,聽街道上的犬吠,黎明的雞啼,杜鵑鳥一聲聲在叫。清晨的街道上,有賣豆腐的梆子聲。驀地,她想起一件什麼事情,立刻走出來,繞過門前的水塘,踏著梨林里的小徑,向小嚴村走去。路旁的草叢,油綠新鮮,太陽光從葉隙中篩下來,照在草上,一片片亮晃晃的影子。走著,她又想起,在幾年以前,反割頭稅的年月里,她在這裡第一次向江濤提出參加組織,江濤一口應允了。想到這裡,像是從心血里湧出一股什麼力量在召喚她。
走在江濤家門前,離遠看見菜園上有個人,彎著腰鋤菜,走近一看,是春蘭。春蘭沒有發覺有人從背後走來,只是彎著腰鋤菜,頭也不抬,有時晃一下頭,把滑下來的長辮擺到背上。嚴萍悄悄地站在井台上,扇動一下眉毛,呼喚說:「嘿喲!做活的心好盛,是誰把你雇來的?」春蘭聽得尖脆的聲音,猛地轉頭一看是嚴萍,黑潤的臉上笑起來說:「雇?兩匹白布、一匹藍布也雇不了我來。」她穿著深藍色的印花褲褂,手裡拿著一把小鋤,見嚴萍走過來,理了一下額上的長髮,歪起頭衝著嚴萍笑。滋潤的臉龐被太陽曬成古銅的顏色,瘦了,顯得臉兒更長,身子骨兒更加貼實。嚴萍問:「那,你為什麼吃著自家的飯,給別人做活呢?」春蘭低下頭,瓷住眼珠瞅著嚴萍說:「只為一樣,為了是革命人家。」她又反問了一句:「什麼風兒把你吹了來?」嚴萍說:「什麼風?任憑多大的風也吹不了我來。」春蘭笑了說:「用不著多大的風,只有一種力量,就把你吸引來了。」嚴萍笑欣欣地說:「不要說你自己吧!」春蘭說:「連你也說著。」她站起身,拍拍手上泥土,說:「你看!他父子們革命在外,園子地都荒著,我看不過!」說著,放下鋤頭坐在畦塍上,抖起褂子襟,扇著臉上的汗。天旱,春蘭覺得渾身熱得不行,臉上汗水順著發縷流下來,從河上吹過一陣風,颳得楊樹的葉子呱啦呱啦響起來。嚴萍說:「忙掩上懷,叫風吹著!」
這個小菜園,真的荒蕪了。北瓜畦里長起大深的蓬蒿,細長的瓜蔓在亂草里開著瘦小的黃花,瓜結得只有拳頭大。畦塍上長滿了蒲公英和馬齒菜,野菊開著細小的花朵。嚴萍走過去,彎下腰跟春蘭拔草。春蘭正彎著腰耪草,一下子從亂草里躥出個柳條青大長蛇,揚起三角腦袋,吐出火紅色的舌,像是在草尖上飛過來。春蘭並不害怕,看著長蛇發愣。嚴萍心驚了一陣,說:「春蘭!還不打,愣著什麼?」春蘭用鋤頭挑起毒蛇,尖叫了一聲,朝天上拋上去,又呱呱大笑。那條毒蛇剛落在地上,又返回頭,朝春蘭趕過來。春蘭氣紅了臉,瞪起眼睛發狠說:「我又沒怎麼你,你想幹什麼?我就是不怕你!」她舉起鋤頭要砸它。嚴萍伸起拳頭說:「砸!砸死它個髒東西,它像蔣介石、像特務一樣。」春蘭說:「扔開它吧,怪膩人的,多討厭!」她用鋤頭挑起毒蛇,繃起嘴說:「俗話說,神鬼怕愣人,你只要有膽量對付它,它就不敢欺侮你。要是它看你綿軟可欺,就編著法兒找尋你,你說是不?」說著,用鋤頭挑起毒蛇,拋到長堤外頭去,走回來說:「怎麼你也不膽小了?」嚴萍說:「在革命里鍛煉,經過驚濤駭浪,就什麼也不怕了?」嚴萍拔了一會草,又說:「我問你,你們運濤怎麼著呢?」春蘭停住鋤頭,睖著眼睛盯著嚴萍,問:「這是怎麼說法兒?你們江濤又怎麼著呢?」一句話把嚴萍說了個大紅臉,閉上嘴不知怎麼好。春蘭大聲問:「怎麼了?嫌羞嗎?」又說:「告訴你說吧!他還在監獄裡,我把摘花掐谷的錢攢起來,等時候一到,就上濟南去看他。」說著,也不笑一笑。
嚴萍想起運濤,自然也想起江濤,想起監獄,由不得一股情緒襲上心來。她把「七·六」慘案,把江濤落獄的情況告訴春蘭,春蘭聽說江濤也落在監獄裡,更加難過起來。
春蘭搖了一下手說:「別盡難受,去看看樹林裡有人沒有,別叫閒人聽了去,說咱們的笑話。」她拉起嚴萍的手,悄悄走進林子。樹木沿著堤坡形成一個林帶,高的楊樹,低的杏樹,枝葉繁密,幾乎遮住太陽。她們躡手躡腳走進去,林下大深的草,柔軟細嫩,踩在腳下,像是棉毯,腐葉的味道噴人的鼻子。兩個人牽著手,一步一步邁進去,沒有人,才放下心來。嚴萍見老楊樹底下拱起一個大鼓堆,蹲下身子說:「春蘭你看,這是什麼?」春蘭彎下腰,把土撥開,說:「嘿喲!是蘑菇!」是褐色的雞腿蘑菇,小的有棗兒那麼小,大的有茶杯大。一簇一簇的,長在腐朽的樹根上。
兩個人蹲在樹下刨蘑菇,春蘭張開褂子襟兜著,采完了蘑菇,從林子裡走出來,坐在草地上。春蘭問:「來,說說,現在形勢怎麼樣?」嚴萍說:「形勢不好,日本鬼子就要攻進來了。」春蘭說:「你就該去報告組織。」嚴萍說:「老忠大伯不在家。」春蘭說:「去報告老明大伯,裡頭的事由他當家主計,別看老人家沒眼沒戶,鬥爭的心可盛呢!」兩個人說了一會話,又開始耪草。
這時,濤他娘正在炕上疊補襯,給江濤做鞋子。想起江濤又想運濤,兩隻老眼,不由得噗碌碌滾出淚珠來。運濤在監獄裡,又不知江濤出了什麼事情,他爹還不回來……當她想到,江濤真的遇上好和歹兒,老伴倆都上了年紀,這樣的年月,又怎麼過下去呢?她雖然是個女人,也就成了頂天立地的頂樑柱了……想到這裡,心不由主,兩隻手哆哆嗦嗦,再也拿不住補襯,眼淚像一粒粒珠子滾在炕席上。她低下頭,無聲地飲泣。一片昏黑,從眼睛裡飛出一群細小的火花。她為父子們的命運悲愁,也為自己的命運哭泣。那時一個家庭婦女,沒有文化,還不懂得一個革命家庭的命運是和整個革命的命運連在一起。江濤和運濤肩負著革命的重擔奔波在漫長的道路上,一個做母親的人,為兒女們擔憂,也就是將全部心血流給革命。正在夢夢地遲疑,聽得園子裡有人說笑,她把眼睛對在窗欞格上,隔著桃形的小玻璃一看,有兩個姑娘,一個是春蘭,一個是嚴萍,正在園子裡耪草。心上一喜,出溜下炕走出來,在大門階上站了一刻,心裡還是不相信,把手遮住太陽,看了半天,才說:「好姑娘!誰叫你們來給俺耪園子?」春蘭和嚴萍直起腰。春蘭說:「誰叫我們來……」濤他娘一下子笑出來,說:「真是的,折煞老婆子了!閨女們忙家來,我給你們燒壺水喝。」又對著嚴萍問:「姑娘!什麼時候回來的?江濤怎麼著呢?」
聽得問,春蘭看了看嚴萍,嚴萍看了看春蘭,兩個人相對著笑了笑,拍著手上的泥土走過來。嚴萍說:「沒有什麼,好好兒的!」說著,跟著濤他娘走進院子。院子裡和牆頭上都長滿了草,像是沒有人住著。走到屋裡,濤他娘用銅洗臉盆端進水來,說:「閨女!忙來洗洗,草茬子扎破了你們的手,叫我老婆子心疼。」春蘭說:「我的手不怕扎,成天價拾柴拾糞,萍妹子的手怕扎,她是拿筆管兒的。」嚴萍說:「別說得那麼俏皮,你不是跟運濤喝過墨水嗎?」春蘭說:「你喝的墨水更多,有三大碗。」濤他娘看了看嚴萍說:「正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年歲兒,給我來收拾園子,叫人心裡多不落意?」春蘭說:「你說的那是地主家小姐,俺們可不是。」江濤娘拿起笤帚掃掃炕沿,說:「忙來坐下,晌午了,我給你們做好吃的。」春蘭問:「嬸!給俺做什麼吃?」
濤他娘說:「烙餅炒雞蛋。老頭子不在家,我攢下一大堆雞蛋呀,就是沒人吃。」她從炕頭裡搬出一個小罈子,掀開破草帽子一看,滿滿一壇雞蛋。春蘭說:「嬸!你自己也捨不得吃一個?」濤他娘說:「我哪裡捨得,一輩子吃過兩次雞蛋,一次是生運濤的時候,一次是生江濤的時候。我省著這些雞蛋,換個油兒買個鹽兒的。」說著,她把一個黃得透明的大雞蛋,擱在這個手心上看看,又擱在那個手心上看看,眯眯笑著。
春蘭坐在炕沿上,問:「嬸!做的什麼活兒?」濤他娘說:「做什麼活?上了年紀,手拙眼笨。給他兄弟們做雙鞋襪,做也做不成,不做又想做,心裡慌。」春蘭說:「嬸!還有什麼活兒,你打點好,我去做了來。」濤他娘一聽,笑了說:「活兒有,哪能老是叫你做?」嚴萍說:「做做有什麼關係?」濤他娘說:「我想給坐獄的做兩件襯衣,去年紡成線,老婆子紡呀紡呀,黑天白日地紡。老頭子織呀織呀,黑天白日地織,才織成了布,就是沒有人手兒。」春蘭聽著,心上直打顫,哆嗦起嘴唇說:「拿來我做去。」
濤他娘開了櫥子,拿出布匹,放在炕上。又拿出尺剪裁衣,說:「先給他做一件襯褂,再給他做一件襯褲,那監獄是髒地方,說不定有多少蚊子臭蟲咬他的肉,吸他的血哩!」
春蘭一聽,眼圈一下子紅了,因為嚴萍在一旁站著,沒有讓眼淚流出來,只是掯在眼邊上。濤他娘裁完了運濤的衣裳,仰起頭,停住尺剪,但不就收起。她又想起江濤,夏天來了還沒有過伏的衣裳。她說:「江濤的衣裳還沒有人做,我老了,連一個針腳也縫不到合適的地方。」她一手持剪,一手持尺,仰起頭停了一刻,又看著窗外的天空說:「天呀!小哥兒們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嚴萍看著這慈心的老人,想兒想得心切,心上一動,說:「革命成功了,哥兒們就回來了。」濤他娘緊緊追問一句:「這革命什麼時候才能成功?」嚴萍心上一時緊張,索索抖著,臉上紅起來,說:「甭上愁了吧……快裁出衣裳來我去做!」濤他娘噗哧地笑了,說:「這就好了!運濤的活兒有人做,江濤的活兒也有人做了。」她笑開兩隻眼睛,看了看春蘭,又看了看嚴萍。春蘭心上受不住,拿了活計,提起腳三步兩步走出來,嚴萍也悄悄跟出來,兩個人一同到春蘭家去。
春蘭走上房後頭那條小道,回頭看了看嚴萍,又等了一刻,喊:「萍妹子快一點!」她仔細看了一下嚴萍,又問:「怎麼那麼不高興?」嚴萍手裡托著布,慢慢走上來,出了口長氣說:「這家子人家,怎麼過呀?」春蘭說:「又有什麼辦法?如今社會就是好人不好過,壞人活千年嘛!」嚴萍怔了一下說:「還是好人吃飯!」春蘭說:「不,壞人吃肉!」嚴萍一下子笑出來,說:「壞人吃人肉,好人吃豬肉!」
兩個人說著話進了村,一進春蘭家院子,聽得老驢頭正跟春蘭娘吵架。老驢頭紅了脖子漲了臉地喊著:「來個親戚,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吃我多少糧食?過日子,過個蛋吧!」春蘭娘在屋子裡說:「誰家沒個三親六故,誰家沒個青黃不接的時候?」老驢頭說:「像我這樣大的年紀,自春到夏,一個汗珠摔八瓣兒,打點糧食不是容易!」春蘭娘走出來,站在台階上說:「誰家也有困難著的時候,就是你死羊眼!」說著,一看春蘭後頭跟著嚴萍走進來,又停住嘴,不說了。
老驢頭看見嚴萍,溜鞧著步兒走出二門。這嚴萍,在鎖井鎮上可不是平常人物。在人們眼裡,是名門閨秀,是個女學生,在老驢頭和春蘭娘眼裡,好像天上掉下來的。春蘭娘一見嚴萍,連忙收起愁容,走前兩步,說:「萍姑娘!可是頭一次上俺家來。」春蘭也說:「進來,在俺家土坯窩窩裡坐坐。」
嚴萍跟著春蘭走進屋裡,雖然土坯房子,窗戶挺大,窗欞格很寬,倒還敞亮。人們都說春蘭愛乾淨,鍋台上屋角里,拾掇得利利落落。迎門放著木床碗架,西頭屋放著一對舊櫥子,東頭屋裡放著谷囤、農具,也是春蘭的房屋。嚴萍坐在炕沿上問:「兩位老人為什麼晴天白日吵嘴?」春蘭說:「俺姥姥家住在下梢里,去年秋天發了大水,今年麥子上了黃疸,又收成不好,留下俺表妹住幾天,秋天打下糧食來再家去,俺爹就是不依!」嚴萍說:「至緊親戚,住幾天也是應該。」
正說著,有個姑娘,端著簸箕,邁著細碎的腳步走進二門,嚴萍隔著窗欞格一眼就看見她,不高不矮,粉紅的圓臉兒,走起路來輕輕的,踮著腳尖走路,心裡想:「這是誰?怎麼長得這麼好?」
那姑娘進了屋,一到槅扇門,轉著大眼睛看了看,見有生人,又退了出去,說:「姑!面磨完啦,把牛牽回來?」春蘭娘說:「你先去把傢伙拾回來,我去牽牛。」說著走出去。
春蘭說:「這就是俺表妹,叫金華。窮人家,長得可是夠大方的。姑娘家年輕輕的,在大街上走來走去,拋頭露面,叫人家看過來看過去,評頭論腳,多麼不好?」嚴萍說:「在家裡住一陣子算了。」春蘭撇起嘴來說:「俺爹可也容得起呀!」嚴萍問:「那可怎麼辦?」春蘭說:「俺娘想給她尋個主兒,有了依靠,也有了飯吃了,也到了年歲兒。」說著話,金華肩上扛著瓦罐走進來。大姑娘長成了身手,穿一身毛藍衣裳。
嚴萍玩了一會,問春蘭有什麼要緊的事情。春蘭說,他父子們革命在外,都不回來,他家梨樹沒人收拾,稷子地也荒了,想去幫他家掐小梨兒。耪稷子。嚴萍一口答應下,要跟她一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