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丘尼傳白話文 · 解說
六朝之際,尼寺林立,京師里巷,逶迤相接,鄉村野陌,尼寺亦在在而是;尼寺少則數十人,多則數百人,甚至千餘人。每朝每代,尼僧盍可盡數?
比丘尼形成如此龐大的群體,它就不僅僅是一種宗教現象,而且也是一種社會文化現象。我們看到,從西晉末以來,比丘尼的人數愈來愈多,她們在社會文化中所占的地位也愈來愈顯著。在以虔誠奉佛的主流文化中,比丘尼也隨之受到人們的矚目。
一部《比丘尼傳》,可以說是一部六朝時比丘尼的文化史,是六朝時期比丘尼信佛活動和文化活動的集成。既然是傳記,尼傳顯然不在於表現她們的誦經的內容、闡述佛典的教義,而在於記述比丘尼出家前後的事情本末,重在「史」而不在「義」,因此也必將觸及廣泛的社會內容。
王室和達官顯貴重視尼僧,是比丘尼現象得到迅速發展的主因。晉世以還,比丘尼出入宮闈,受到皇室的推崇並產生影響,地方官宦之家也常以襄助比丘尼,來博取社會好感。兩晉和宋、齊、梁、五代,幾乎各朝各代都有皇上禮遇寺尼、常加供奉之事,這也可以說是該時期政治文化的一個特色。
《比丘尼傳》卷一,謂晉穆帝對曇備尼「禮接敬厚」,常稱曰:「久看更佳」;又對章皇后何氏曰:「京邑比丘尼,鮮有曇備儔也。」後為之建寺。
晉穆帝也對僧基尼大相稱道,「雅相崇禮」。晉明帝對新林寺道容尼「甚見敬事」,嘗請她做七日齋,以祛除邪怪,並驚其妙法。
宋世諸帝,欽重尼僧,有甚於晉。宋武帝對東青園寺業首尼至為推重,該傳稱:「宋高祖武皇帝雅相敬異,文帝少時,從受三歸,住永安寺,供施相續。」以皇兒相托,可見信任之深。
〈寶賢尼傳〉載:「宋文帝(對寶賢尼)深加禮遇,供以衣食。及孝武,雅相敬待,月給錢一萬。明帝即位,賞接彌崇。」三代君主並重於一尼,亦足見當時敬尼之一貫世風。
卷四〈淨賢尼傳〉稱:「宋文皇帝善之,湘東王或齠齓之年,眠好驚魘,勅從淨賢尼受三自歸,悸寐即愈。帝益相善,厚崇供施,內外親賓。及明帝即位,禮待益隆,資給彌重。」
宋明帝對普賢寺法淨尼,也深嘉其行,「宮內接遇,禮兼師友。」齊沿宋風,未曾消歇。齊武帝曾請妙智尼講經,又為慧緒尼建寺。齊文惠帝對淨曜尼、曇簡尼也是大為崇重,優禮有加。
縱觀五代君主,幾乎代代重尼,或欽其德,或驚其異,或慕其行,為其建寺、提官,大資所需,延入宮內,奉為明師,甚至禮聘為家師。其時,尼僧地位之顯赫,在中國歷史上也是罕有其匹的。
比丘尼制度從草創之初,短短百餘年,便彬彬稱盛,大備於時。這固然取決於君主的高度重視,同時還賴於皇室其它成員(如皇后、宮妃、王子)及臣子的相肋之力。比丘尼乃女眾學佛之人,這也就自然地增加了皇后、宮妃們和她們接觸的機會,為她們枯燥的宮廷生活帶來一種新鮮的宗教氣息。
在尼傳中,我們不時可以看到,皇后、宮妃對尼僧總是顯得那樣的樂善好施,出資割地為她建寺,一遇名尼,「富貴婦女,爭與之游。」(〈道瑗尼傳〉)「通家婦女,莫不遠修書(左貝右親)。」(〈法淨尼傳〉)諸尼僧也「出入宮掖,交關妃後。」(《南書.天竺傳》)而皇帝喜好,也常將其迎至後宮布教。故供奉尼事紛傳,亦是六朝政治生活中之一獨特事。
而各朝王子也常與尼僧往還切磋,僅《比丘尼傳》中之宋臨川王子劉義慶結交曇暉尼;江夏王劉義恭為慧瓊尼立寺,對慧濬尼甚敬重;齊文惠太子對僧敬尼、淨秀尼、智勝尼等敬加供奉,並請淨曜尼講經;豫章文憲王蕭嶷特重慧緒尼;竟陵王蕭子良子於僧敬、淨曜、淨秀、淨行、僧述等尼僧均相結好;始安王遙光也賑給法宣尼所用。至梁有衡陽王元簡等也頗重尼行。
六朝尼僧就是在與皇室的往來網絡中發展起來的,她們也正是借著這層關係而發揮其愈來愈大的作用。尼僧不僅能擴大尼寺、弘傳佛法、教化信徒、尋求經濟上的保障,同時也常扮演著宗教本身的作用。
據《南史》卷七十八載:宋孝武帝一方面崇佛敬僧,另方面又想「沙汰沙門」,「而諸寺尼出入宮掖,交關妃後,此制竟不能行。」細研《比丘尼傳》,便可對六朝時比丘尼參政之舉有些直觀了解了。
《比丘尼傳》卷一《妙音尼傳》云:
「荊州刺史王忱死,列宗意欲以王恭代之。時桓玄在江陵,為忱所折挫,聞恭應往,素又憚恭。殷仲堪時為黃門侍郎,玄知殷仲堪弱才,亦易制御,意欲得之。乃遣使憑妙音尼為堪圖州。既而列宗門妙音:『荊州缺,外聞雲誰應作者?』答曰:『貧道出家人,豈容及俗中論議?如聞內外談者,並雲無過殷仲堪,以其意慮深遠,荊楚所須。』帝然之,遂以代忱。權傾一朝,威行內外云云。」
妙音尼竟能憑一尼僧,說服皇上,確定人選;剛愎如桓玄,竟也想到托一尼僧,代為遊說,亦足見其對朝廷的影響力了。
關於妙音尼參與朝政之事,《晉書》中也有記載。其卷六十四〈簡文三子會稽王道子傳〉云:「國寶(王國寶)即寧(范寧)之甥,以諂事道子,寧奏請黜之。國寶懼,使陳郡袁悅之因尼妙音,致書與太子母陳淑媛,說國寶忠謹,宜見親信,帝因發怒,斬悅之。」《晉書》卷七十五〈王湛傳〉附國寶事,亦言「國寶乃使陳郡袁悅之因尼妙音致書與太子母陳淑媛」事。
另一則見於《比丘尼傳》的尼僧參政之事,是宋王國寺的法靜尼。《宋書》卷六十九〈范曄傳〉中有載:
「有法略道人,先為義康所供養,粗被知待,又有王國寺法靜尼出入義康家內,皆感激舊恩,規相拯拔,並與熙先往來。……熙先善於治病,並能拯脤。法靜尼妹夫許耀領隊在台,宿衛殿省。嘗有病,因法靜尼就熙先乞治。」
《南史》卷三十三〈范泰傳〉更得其詳,謂:
「豫章胡藩子遵世與法靜甚款,亦密相酬和。法靜尼南上,熙先遣婢采藻隨之,付以牋書,陳說圖讖,法靜還,義康餉熙先銅匕、銅鑷、袍緞、(上其下系)奩等物。」
尼僧能在社會政治生活中起到如此作用,以至權上朝廷,一方面是由於個別尼僧的造化,但更重要的原因則在於上層社會的引發。六朝的統治者資助尼僧、促進尼寺經濟的發展,但同時也常常染污這一淨地,利用尼僧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這種亂世蓄尼、養尼的世風顯然污染了一些尼僧的清淨修行。
另外,許多王公大臣不尊重佛門淨地,宋後廢帝曾「往青園尼寺、新安寺偷狗,就曇度道人煮之飲酒。」(許嵩《建康實錄》卷二十)梁元帝之徐妃,淫蕩非常,「時有賀徽者美色,妃要之於普賢尼寺,書白角枕為詩相贈答。」(《南史》卷十二)其時,甚至還出現:「興宗納何後寺智妃為妾,姿貌甚美」(《南史》卷二十九)的荒而唐之的事,顯現五代以還上層社會污瀆尼寺的另一種面貌。
因此,在《比丘尼傳》及其相關的材料中,我們看到,兩晉、宋、齊、梁時代的比丘尼現象有時是一種扭曲的繁榮。這是一個中國女子走上宗教活動中心的時代,也是一個婦女以另一種方式受到摧殘的時代。這是研究中國婦女史的一個不容忽視的課題。
值得一提的是,在當時貴族重視比丘尼的背後,也常含有對比丘尼的摧殘?大多數比丘尼只能認此命運,但其中也不乏一些反抗者。比丘尼傳卷一〈智賢尼傳〉載:
「太守杜霸,篤信黃老,憎疾釋種。符下諸寺,克日簡汰,制格高峻,非凡所行。……簡試之日,尼眾盛壯,唯賢而已。霸先試賢以格,格皆有餘。賢儀觀清雅,辭吐辯麗。霸密挾邪心,逼賢獨住。賢識其意,誓不毀戒法,不苟存身命,抗言拒之。霸怒,以刀斫賢二十餘瘡,悶絕賢地,霸去乃蘇。」
智賢不毀戒法、不苟身命,抗言拒之,這是一種護道、護法的劇烈的反抗。也有時,這種反抗則表現為一種智慧的擺脫。卷三〈慧緒尼傳〉載,當時齊豫章王蕭嶷曾多方糾纏慧緒尼,幾乎到了要挾持的地步,而慧緒尼以智慧巧與周旋,擺脫了官府的糾纏。
一部《比丘尼傳》,不僅讓我們看到了那個時代中國比丘尼的真實處境,感受到她們向道求法的熱忱,也感受到她們在那樣一個渾沌混亂朝代里掙扎、修持的困境。種種憂痛創傷,今日讀來,仍然令人低徊不盡,成為那個時代比丘尼在風雨狂潮中的一部獲教受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