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文選讀 · 武林舊事

呂叔湘 《筆記文選讀》
周密 風土記為筆記中最近於專書之一種。其間又可分為兩類:或記山川形勝,風物土宜,《嶺外代答》之類是也;或記歲時風俗,市井瑣細,《武林舊事》之類是也。記歲時者,其源出於《月令》,至《荊楚歲時記》始專以人事為主;記文頗傷簡略,經隋人注釋,乃稍詳贍可觀。唐世文物之盛,邁越前代,而歲時之記,傳本闕然。至宋而有《東京夢華錄》、《夢梁錄》、《武林舊事》、《都城記勝》諸書,歲時之外,兼及游觀之盛,娛樂之資,詳備生動,俱臻上乘,不獨考索史事者資為寶藏,亦都市文學之濫觴也。諸書之中,《舊事》最雅馴可誦,因甄錄四篇,以供省覽。 公謹此書作於宋亡之後,自序云:「及客脩門,間聞退璫老監談先朝舊事,輒(傾)耳諦聽,如小兒觀優,終日夕不少倦。既而曳裙貴邸,耳目益廣,朝歌暮嬉,酣玩歲月,意謂人生正復若此,初不省承平樂事為難遇也。及時移物換,憂患飄零,追想昔游,殆如夢寐,而感慨系之矣。」於細緻的敘寫之中,滲透懷舊之感,是此書所以動人處。至若《四庫提要》謂其「湖山歌舞,靡麗紛華,著其盛正著其所以衰」,隱然以教訓文學視之,恐公謹亦遜謝不遑也。重印時參考中華書局校點本。 元 夕 禁中自去歲九月賞菊燈之後,迤邐試燈,謂之預賞.一入新正,燈火日盛,皆修內司諸璫分主之;競出新意,年異而歲不同。往往於復古、膺福、清燕、明華等殿張掛,及宣德門、梅堂、三閒台等處,臨時取旨,起立鰲山。 燈之品極多,每以蘇燈為最:圈片大者,徑三四尺,皆五色琉璃所成,山水、人物、花竹、翎毛,種種奇妙,儼然著色便面也。其後福州所進,則純用白玉,晃耀奪目,如清冰玉壺,爽徹心曰。近歲新安所進益奇,雖圈骨悉皆琉璃所為,號「無骨燈」。禁中嘗令作琉璃燈山,其高五丈,人物皆用機關活動,結大彩樓貯之;又於殿堂梁棟窗戶間為涌壁,作諸色故事,龍鳳噀水,蜿蜒如生,遂為諸燈之冠。 前後設玉棚簾,寶光花影,不可正視。仙韶內人,迭奏新曲,聲聞人間。殿上鋪連五色琉璃閣,皆球文戲龍百花。小窗間垂小水晶簾,流蘇寶帶,交映璀燦。中設御座,恍然如在廣寒清虛府中也。 至二鼓,上乘小輦幸宣德門觀鰲山。擎輦者皆倒行以便觀賞。金爐腦麝,如祥雲五色,熒煌炫轉,照耀天地。山燈凡數千百種,極其新巧,怪怪奇奇,無所不有。中以五色玉棚簇成「皇帝萬歲」四大字。其上伶官奏樂,稱念口號致語。其下為大露台,百藝群工,競呈奇伎。內人及小黃門百餘,皆巾裹翠蛾,效街坊清樂傀儡,繚繞於燈月之下。 既而取旨宣喚市井舞隊,及市食盤架。先是京尹預擇華潔及善歌叫者,謹伺於外,至是歌呼競入。既經進御,妃嬪內人而下亦爭買之,皆數倍得直,金珠磊落。有一夕而至富者。 宮漏既深,始宣放煙火百餘架。於是樂聲四起,燭影縱橫,而駕始還矣。 大率效宣和盛際,愈加精妙,特無登樓賜宴之事,人間不能詳知耳。 都城自舊歲冬孟駕回,則已有乘肩小女鼓吹舞綰者數十隊,以供貴邸豪家幕次之玩;而天街茶肆漸已羅列燈球等求售,謂之燈市。自此以後,每夕皆然。三橋等處,客邸最盛,舞者往來最多。每夕樓燈初上,則簫鼓已紛然自獻於下:酒邊一笑,所費殊不多。往往至四鼓乃還。自此日盛一日。姜白石有詩云: 燈已闌珊月氣寒,舞兒往往夜深還。 只應不盡婆娑意,更向街心弄影看。 又云: 南陌東城盡舞兒,畫金刺繡滿羅衣。 也知愛惜春遊夜,舞落銀蟾不肯歸。 吳夢窗《玉樓春》云: 葺葺狸帽遮梅額,金蟬羅翦胡衫窄; 乘肩爭看小腰身,倦態強隨閒鼓笛。 問稱家在城東陌。欲買千金應不惜。 歸來困頓春眠,猶夢婆娑斜趁拍。 深得其意也。 至節後漸有大隊,如四國朝、傀儡杵歌之類,日趨於盛,其多至數十百隊。天府每夕差官點視,各給錢酒油燭,多寡有差;且使之南至升暘宮支酒燭,北至春風樓支錢。終夕天街鼓吹不絕。都民士女,羅綺如雲,蓋無夕不然也。 至五夜則京尹乘小提轎,諸舞隊次第簇擁,前後連亘十餘里,錦繡填委,簫鼓振作,耳目不暇給。吏魁以大囊貯楮券,凡遇小經紀人,必犒數十,謂之「買市」。至有黠者,以小盤貯梨藕數片,騰身迭出於稠人之中,支請官錢數次者,亦不禁也。李篔房詩云: 斜陽盡處盪輕煙,輦路東風入管弦。 五夜好春隨步暖,一年明月打頭圓。 香塵掠粉翻羅帶,蜜炬籠綃斗玉鈿。 人影漸稀花露冷,踏歌聲度曉雲邊。 京尹幕次例占市西坊繁鬧之地。燭糝盆,照耀如晝。其前列荷校囚數人,大書犯由云:「某人,為不合搶撲釵環,挨搪婦女。」繼而行遣一二,謂之「裝燈」。其實皆三獄罪囚,姑藉此以警奸民。又分委府僚巡警風燭,及命都轄房使臣等分任地方,以緝奸盜。三獄亦張燈建淨獄道場,多裝獄戶故事,及陳列獄具。 邸第好事者,如清河張府,蔣御藥家,間設雅戲煙火:花邊水際,燈燭燦然。遊人士女縱觀,則迎門酌酒而去。又有幽坊靜巷,好事之家,多設五色琉璃泡燈,更自雅潔;靚妝笑語,望之如神仙。白石詩云: 沙河雲合無行處,惆悵來游路已迷。 卻入靜坊燈火空,門門相似列蛾眉。 又云: 遊人歸後天街靜,坊陌人家未閉門。 簾里垂燈照樽俎,坐中嘻笑覺春溫。 或戲於小樓,以人為大影戲,兒童喧呼,終夕不絕。此類不可遽數也。 西湖諸寺,惟三竺張燈最盛,往往有宮禁所賜,貴璫所遺者。都人好奇,亦往觀焉。白石詩云: 珠珞琉璃到地垂,鳳頭銜帶玉交枝。 君王不賞無人進,天竺堂深夜雨時。 【註解】 禁中:宮中。帝王之居,禁止常人入內,故曰禁中。 迤邐:連延貌,本只用於空間,此處用於時間,可作「漸次」解。 修內司:隸將作監,掌宮城太廟繕修之事。 諸璫:璫為宦官冠飾,因即用以稱宦官。 蘇燈:蘇州所進者。 琉璃:玻璃古亦稱琉璃。琉璃瓦不透明,決不用以制燈也。 便面:扇。 新安:今安徽省歙縣。 仙韶:韶,舞樂,古樂之美者。仙,謂其不類人世所有。此處連用,用為樂隊美稱。 內人:宮人。 人間:意即民間。舊時常以天上喻帝王所居。 流蘇:古以采羽垂飾為流蘇,其後亦剪繪彩為之,即今所謂飄帶。 廣寒清虛府:《天寶遺事》謂唐明皇游月宮,見榜曰「廣寒清虛之府」。 小輦:王者之車謂之輦。輦用人挽,此雲「擎輦人」,或系肩輿之類。 腦麝:腦謂龍腦,即冰片。麝謂麝香。 口號,致語:樂工所進祝頌之辭,先儷文一段,謂之致語,繼以詩一章。謂之口號。 黃門:即閹人,通稱太監。因東漢黃門令、中黃門諸官皆宦者任之,故有是稱。 翠蛾:蛾謂眉(出於《詩·衛風》「螓首蛾眉」,其解釋自來注家未能一致)。古時女子有以黛(青黑色顏料)畫眉之俗,故謂之翠蛾。 磊落:眾多而錯雜貌。 清樂傀儡:當時傀儡戲有多種,清樂傀儡是其一。 宣和:宋徽宗年號。徽宗好遊樂,當時風尚極奢靡。 乘肩:謂為人背負,言其幼小。 舞綰:綰字用於此處,不詳何義。 姜白石:南宋人。名夔。工詩詞,曉音律。 婆娑:《詩·陳風》「婆娑其下」,傳謂「婆娑,舞也。」 銀蟾:古時神話謂月中蟾蜍,故藉以稱月,或曰玉蟾,或曰銀蟾,銀玉皆言其光潔。 吳夢窗:吳文英,號夢窗,亦南宋有名詞人。 玉樓春:詞調名。 狸帽:狐皮所制之帽。 梅額:古時女子或以朱點額,狀如梅花,號梅花妝。 金蟬:金謂金璫,蟬謂蟬文,皆冠飾。 胡衫窄:仿胡人之衫,束身窄袖。舞裝也。 :困也。 趁拍:應樂而舞也。 至節:冬至節。 四國朝,傀儡杵歌:皆舞隊名。 天府:謂臨安府,當時之首都也。 五夜:《能改齋漫錄》卷十七:「京師上元,國初放燈止三夕,時錢(俶)納土,進錢買兩夜,其後十七、十八兩夜燈,因錢而添,故詞雲『五夜』。」 京尹:臨安府尹。 楮券:紙幣。 管弦:樂器大別為管弦兩類,故以管弦稱樂曲。 打頭:開始;初次。 蜜炬:以蜜蠟製成之燭。 燭糝盆:,麻也。粥凝謂之糝。《荊楚歲時記》:除夕作燭,以麻糝濃油如庭燎。《熙朝樂事》:除夕架松柴齊屋,舉火焚之,謂之糝盆。二者在此處皆用為火炬之雅語。 荷校:即帶枷。校,《說文》謂之「木囚」。 犯由:犯罪之情由,今語謂之罪狀。 挨搪:挨,靠;搪,碰(《元典》中作「湯」)。 行遣:處置也。此處大約指笞責。 都轄房使臣:如今警官或偵緝隊隊長之類。 三獄:宋制,京師官寺凡有獄囚皆系開封府司錄司及左右軍巡院三處(神宗時曾置大理獄,元祐復廢)。南渡後,臨安府亦設置左右廂官以聽訟,各有囚系,並府獄為三獄。 清河張府:張俊封清河郡王。 影戲:燈影戲宋代盛行。本剪人像為之,今即以真人為之,故曰大影戲。 三竺:上、中、下三天竺,皆西湖名勝,各有佛寺。 【討論】 (1)故鄉燈節情形如何?除燈彩外有其他節目否?試仿此文記之。(2)「年異而歲不同」,有語病否?(3)解釋下列詞語:儼然,翎毛,奪目,市井,客邸,困頓,填委,耳目不暇給,府僚,風燭,樽俎。 西湖游賞 淳熙間壽皇以天下養,每奉德壽三殿游幸湖山。御大龍舟,宰執從官以至大璫,應奉諸司及京府彈壓等,各乘大舫,無慮數百。 時承平日久,樂與民同,凡游觀買賣,皆無所禁。畫楫輕舫,旁午如織。至於果蔬、美酒、關撲、宜男、戲具、鬧竿、花籃、畫扇、彩旗、糖魚、粉餌、時花、泥嬰等,謂之「湖中土宜」。又有珠翠冠梳、銷金彩緞、犀鈿、髹漆、織藤、窯器、玩具等物,無不羅列。如先賢堂、三賢堂、四聖觀等處最盛;或有以輕橈趁逐求售者。歌妓、舞鬟、嚴妝自炫,以待招呼者,謂之「水仙子「。至於吹彈、舞拍、雜劇、雜扮、撮弄勝花、泥丸、鼓板、投壺、花彈、蹴鞠、分茶、弄水、踏混木潑盆、雜藝散耍、謳唱息器、教水族飛禽、水傀儡、鬻水道術、煙火、起輪、走線、流星、火爆、風箏,不可勝數,總謂之「趕趁人」。蓋耳目不暇給焉。 御舟四垂珠簾錦幕,懸掛七寶珠翠、龍船梭子、鬧竿、花籃等物。宮姬韶部,儼如神仙,天香濃郁,花柳避妍。小舟時有宣喚賜予;如宋五嫂魚羹,嘗經御賞,人所共趨,遂成富媼。朱靜佳六言詩云: 柳下白頭釣叟,不知生長何年。 前度君王游幸,賣魚收得金錢。 往往修舊京金明池故事,以安太上之心,豈特事游觀之美哉。 湖上御園,南有聚景、真珠、南屏,北有集芳、延祥、玉壺,然亦多幸聚景焉。 一日御舟經斷橋,橋旁有小酒肆,頗雅潔。中飾素屏,書《風入松》一詞於上。光堯駐目稱賞久之,宣問何人所作,乃太學生俞國寶醉筆也。其詞云: 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慣識西泠路,驕嘶過沾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里鞦韆。   東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取春歸去,餘情在湖水湖煙。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 上笑曰:「此詞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為改定,云:「『明日重扶殘醉』,則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雲。 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總宜;杭人亦無時而不游,而春遊特盛焉。承平時,頭船如大綠、間綠、十樣錦、百花寶、勝明玉之類,何翅百餘;其餘則不計其數。皆華麗雅靚。夸奇競好,而都人凡締姻,賽社,會親,送葬,經會,獻神,仕宦恩賞之經營,禁省台府之囑託,貴擋要地,大賈豪民,買笑千金,呼盧百萬,以至痴兒子,密約幽期,無不在焉。日縻金錢,靡有紀極,故杭諺有「銷金鍋兒」之號,此語不為過也。 都城自過收燈,貴游巨室,皆爭先出郊,謂之探春。至禁菸為最盛。龍舟十餘,彩旗疊鼓,交午曼衍,粲如織錦。內有曾經宣喚者,則錦衣花帽,以自別於眾。京尹為立賞格,競渡爭標;內擋貴客,賞犒無算。都人士女,兩堤駢集,幾於無置足地;水面畫楫櫛比如魚鱗,亦無行舟之路。歌歡簫鼓之聲,振動遠近,其盛可以想見。 若游之次第,則先南而後北,至午則盡入西泠橋里湖,其外幾無一舸矣。弁陽老人有詞云: 看畫船盡入西泠,閒卻半湖春色。 蓋紀實也。 既而小泊斷橋,千舫駢聚;歌管喧奏,粉黛羅列,最為繁盛。橋上少年郎,競縱紙鳶以相勾引,相牽翦截,以線絕者為負。此雖小技,亦有專門,爆仗、起輪、走線之戲,多設於此。至花影暗而月華生,始漸散去。絳紗籠燭,車馬爭門,日以為常。張武子詩云: 貼帖平湖印晚天。踏歌游女錦相牽. 都城半掩人爭路,猶有胡琴落後船. 最能狀此景。 茂陵在御,略無游幸之事,離宮別館,不復增修。黃洪詩云: 龍舟大半沒西湖,此是先皇節儉圖。 三十六年安靜里,棹歌一曲在康衢。 理宗時亦嘗制一舟,悉用香楠木搶金為之,亦極華侈,然終於不用。 至景定間,周漢國公主得旨偕駙馬都尉楊鎮泛湖。一時文物亦盛,仿佛承平之舊,傾城縱觀,都人為之罷市。然是時先朝龍舫久已沉沒,獨有小舟號「小烏龍」者,以賜楊郡王之故尚在。其舟平底有柁,制度簡樸。或雲此舟每出,必有風雨。余嘗屢乘,初無此異也。 【註解】 壽皇:宋孝宗。孝宗內禪後,光宗上尊號曰至尊壽皇聖帝。 以天下養:高宗禪位於孝宗,孝宗貴為天子,得盡天下所有以為養親之資。 德壽三殿:高宗遜位後居德壽宮。三殿,據《演繁露》,宋有太皇太后時,並皇太后皇后稱三殿;其天子乘輿行幸,奉太后偕皇后以出,亦曰三殿。據此則德壽三殿當指高宗、吳後、與韋太后,然韋後卒於紹興二十九年,在高宗內禪之先,似不應計入。 旁午:顏師古《漢書》註:一縱一橫為旁午,猶言交橫也。 關撲:賭擲財物,如今之抽彩。 宜男,鬧竿等:此下諸名色,其詳不盡傳。 金明池故事:金明池在汴京西門外,為東都禁苑之最著者。《東京夢華錄》:三月一日開金明池及瓊林苑,駕幸二處觀百戲,並縱民游觀。自三月一日至四月八日閉池,雖大風雨亦有遊人,略無虛日。 光堯:孝宗即位後,上高宗尊號曰光堯壽聖太上皇帝。 西泠:西湖有西泠橋。 解褐:褐,粗布之衣,寒賤之人所服。解褐亦曰釋褐,謂脫去布衣服官服也,特指進士及第授官。 四序:四時,四季。 買笑:狎妓。 呼盧:古樗蒲之戲,有盧雉等色,盧為最勝之色,雉次之。故通稱賭博為呼盧喝雉。 收燈:《東京夢華錄》:十六夜收燈。 禁菸:即寒食。 交午:縱橫交錯。 曼衍:變化。 兩堤:蘇堤,白堤。 弁陽老人:即本書作者別號之一。此處所引兩句見《曲遊春》一首。 斷橋:在白堤東端。 粉黛:婦女多傅粉畫黛,因即以粉黛稱婦女。 茂陵:宋寧宗。寧宗在位三十年,此詩云三十六年,乃並光宗五年計之,光宗即位即患精神病,寧宗立為皇太子,為事實上之皇帝。 在御:在位。 康衢:《列子》:堯治天下五十年,微服游於康衢,聞歌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搶金:「搶」又作「戧」,謂於物體作陰文,以金平之,即古「錯金」之意。 景定:理宗最後年號。 周漢國公主:理宗女。宋代公主之特見愛重者多封兩國。 楊郡王:寧宗楊後兄次山封永陽郡王。次山二子:谷、石。谷封新安郡王,石封永寧郡王。《外戚傳》於石獨詳,此郡王疑即指石。楊鎮或即石子,傳但云次山孫。 【討論】 (1)故鄉或經歷各地,不乏湖山勝景,試寫其游觀之盛。(勿作遊記寫。)(2)本書文字,雖屬隨筆一類,而頗事藻飾。間有駢儷句,如本篇之「買笑千金,呼盧百萬」,「絳紗籠燈,車馬爭門」皆是。「仕宦恩賞之經營」一段即其一例,試於本篇及他篇更舉數例。(3)不說「與民同樂」而說「樂與民同」,用成語而略加點竄,便覺推陳出新。成語之太熟者往往有濫調之嫌,如此即可避免。(4)以「粉黛」代婦女,亦猶之「巾幗」「裙釵」,皆修辭上之替代格也。試增列數例。(5)解釋下列詞語:無慮,駐目,何翅,要地,紀極,駢集,櫛比,傾城。 觀 潮 浙江之潮,天下之偉觀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為最盛。方其遠出海門,僅如銀線;既而漸近,則玉城雪嶺。際天而來,大聲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勢極雄豪。楊誠齋詩云「海涌銀為郭,江橫玉系腰」者是也。 每歲,京尹出浙江亭,教閱水軍。艨艟數百,分列兩岸;既而盡奔騰分合五陣之勢,並有乘騎、弄旗、標槍、舞刃於水面者,如履平地。倏而黃煙四起,人物略不相睹,水爆轟震,聲如崩山;煙消波靜,則一舸無跡,僅有敵船為火所焚,隨波而逝。 吳兒善泅者數百,皆披髮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爭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沒於鯨波萬仞之中,騰身百變,而旗尾略不沾濕,以此誇能。而豪民貴宦,爭賞銀彩。 江幹上下十餘裡間,珠翠羅綺溢目,車馬塞途,飲食百物,皆倍穹常時,而僦賃看幕,雖席地不容間也。 禁中例觀潮於「天高圖畫」。高台下瞰,如在指掌。都民遙瞻黃傘雉扇於九霄之上,真若簫台蓬島也。 【註解】 浙江:錢塘江。 既望:十六日。 楊誠齋:南宋人,名萬里。工詩。歷仕孝、光、寧三朝。 文身:身上刺花。 十幅:謂以十幅布縫製之大旗,非謂一人持十面旗也。 鯨波:因鯨之所至波濤洶湧,故稱;非必有鯨也。 倍穹:其值倍昂。穹,高也。 席地:一席之地。席非動詞。 天高圖畫:堂名。 如在指掌:指諸掌(出《論語》),言其明悉易見。但此指字是動詞,今雲如在指掌,實不甚妥。 簫台:當即仙台之意。雲簫台,疑用秦穆公為簫史、弄玉築鳳台事。 蓬島:古時神話謂海中有神山,名蓬萊,神仙所居。 【討論】 (1)浙江之潮何以為天下之偉觀?又何以以八月十六至十八為最盛?能說明否?(2)「如在指掌」有語病,已見注釋,用成語稍一不慎即有斯弊。昔有人在「汗牛充棟」間加一「之」字,一時大致譏嘲;復有於文中用「意表之外」者,亦為人詬病。其實此等疵類,雖名家亦所不免。然學文者亦不得以為藉口也,(3)解釋下列詞語:際天,沃日,鼓勇,九霄。 歲晚節物 都下自十月以來,朝天門內外,競售錦裝新曆、諸般大小門神、桃符、鍾馗、狻猊、虎頭,及金彩鏤花春帖、幡勝之類,為市甚盛。 八日則寺院及人家用胡桃、松子、乳蕈、柿、栗之類作粥,謂之「臘八粥」。醫家亦多合藥劑,侑以虎頭丹、八神屠蘇,貯以絳囊,饋遺大家,謂之「臘藥」。至於饋歲盤合、酒擔、羊腔,充斥道路。 二十四日謂之「交年」。祀灶用花餳、米餌,及燒替代,及作糖豆粥,謂之「口數」。市井迎儺,以鑼鼓遍至人家,乞求利市。 至除夕,則比屋以五色紙錢、酒、果以迎送六神於門。至夜,燭糝盆,紅映霄漢,爆竹鼓吹之聲,喧闐徹夜,謂之「聒廳」。小兒女終夕博戲不寐,謂之「守歲「.又明燈床下,謂之「照虛耗」。及貼天行帖兒、財門於楣。祀先之禮,則或昏或曉,各有不同。如飲屠蘇、百事吉、膠牙餳、燒術、賣懵等事,率多東都之遺風焉。 守歲之詞雖多,極難其選。獨楊守齋《一枝春》最為近世所稱,並書於此雲。 爆竹驚春,競喧闐夜,起千門簫鼓。流蘇帳暖, 翠鼎緩騰香霧,停杯未舉,奈剛要送年新句。 應自賞歌字清圓,未夸上林鶯語。 從他歲窮日暮,縱閒愁,怎減劉郎風度?屠蘇辦了,迤邐柳忻梅妒。宮壺未曉,早驕馬繡車盈路。還又把月夕花朝,自今細數。 【註解】 新厲:次年之曆本, 桃符:古時新年以桃木板二懸門旁,上書神將名,藉以辟邪,謂之桃符。至五代時又於其上題聯語,後世春聯之制始此。 鍾馗:又作鍾葵,俗傳其捉鬼而啖之,故圖其像以祛邪魅。《夢溪筆談》謂始於唐明皇夢中所見,實則南北朝時已多用鍾葵為名,其起源當甚古。《通俗編》謂即《考工記》之終葵,近是。 春帖:新年書吉祥語帖於壁間謂之春帖。 幡勝:《酉陽雜俎》:立春日,士大夫之家翦紙為小幡,或懸於佳人之首,或綴於花下。又翦紙為春蝶、春錢、春勝以戲之。宋世多翦彩或鏤金箔為之。勝,婦女首飾名,合兩斜方以成形者謂之方勝。 八神屠蘇:元日進屠蘇酒,見《荊楚歲時記》,蓋藥酒之一種。屠蘇,草名。醫家多用六神為說,蓋指心、肺、肝、腎、脾、膽六髒之神。八神未詳。 充斥:充,滿;斥,見;言其多也。 燒替代:以紙為人形焚之,為焚者替死之意。 儺:驅逐疫鬼中儀式。 六神:《楚辭》:訊九鬿與六神。注家謂即舜典之六宗,然六宗之解亦復人各為說。 天行帖兒:宋世俗語謂時疫為天行,尤以指天花為多。天行帖兒當如今世小兒衣端所縫「天花已過」布條。 財門:殆即今世「對我生財」之類。 膠牙餳:即麥芽糖。《荊楚歲時記》:元日食膠牙餳,取膠固之義。 賣懵:如今世貼「小兒夜驚」帖子,及於除夜敲人家門,說「送撒尿娃娃」之類。 東都:汴京。 上林:秦漢有上林苑。 劉郎:古時傳說有劉晨阮肇,入天台山採藥,遇仙女。為中國文學上有名故事。此處泛用自指,與採藥遇仙事無關。 宮壺:古用銅壺漏水以計時。 【討論】 (1)記故鄉新年風俗。(2)自古歲時風俗,名色繁多,綿歷數千年,至最近二三十年而突衰,此中原故有可說者否?(3)酒擔,羊腔,其構造與車輛,船隻相同,為複合名詞中頗為特異之一型式。試廣其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