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文選讀 · 世說新語

呂叔湘 《筆記文選讀》
劉義慶 《世說新語》,劉宋臨川王義慶撰。舊稱《世說新書》,唐人猶然,宋世始易今名。其書記魏晉間事,尤詳於渡江以後;以「德行」「言語」等別為三十六門,一事多者百餘言,少或十餘字。著墨不多,而一代人物,百年風尚,歷歷如睹,蓋善於即事見人,所謂傳神阿堵者。後世軼聞瑣語之書,殆無不受其影響;其有意效之為書者,宋有王讜之《唐語林》,孔平仲之《續世說》,明有《何氏語林》、《明世說新語》,清有《明語林》、《今世說》,然鮮有能與臨川原作抗手者。今世言文學,尚性格之描繪,是則此書固宜膺上選也。 是書傳本多出嘉靖袁氏,今即據四部叢刊複印本傳錄。舊有梁劉孝標註,與《三國志》裴注,《水經》酈注同號淵博。坊間別有注本,節錄劉注,略有增益,而紕繆錯出,如「桓公北征」條,以「金城」為今甘肅地;「桓南郡好獵」條,釋「會當被縛」為桓氏一門將有受縛之日,殆率爾成書,不足為法者。今為詮釋,取便初學,多涉字句、人、地、事跡,唯於本文之了解為不可闕者約言二三,蓋與孝標之注大異其趣已。 管寧割席 管寧、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如故,歆廢書出觀。寧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註解】 鋤菜:刨地種菜。文言常活用名詞做動詞,比白話自由。 不異:沒有兩樣,一樣。更常見的說法是「無異」,以「異」字為名詞。 捉:握也。白話用「捉」字限於「捕捉」之義。 軒冕:古制大夫以上乘軒服冕。此處言有貴官過門也。 如故:照舊。 廢書:放下書本。 同席,割席:古人鋪席於地,坐於其上;一席常坐數人。如今擺酒稱幾席,仍是沿用此義。 【討論】 (1)管寧、華歆都是漢末名士,後來立身行事大異其趣,此處所記二事已見其端。能查得二人事跡否?在哪一出舊戲中見過華歆?(2)若是你種菜時看見地上有金銀,你將如何?讀書時有樂隊過門,你將如何?(3)「乘軒服冕」省說「乘軒冕」,妥否?索性連「乘」字也省去,何如?比較:「有輕裘肥馬過門者」。(4)「揮鋤與瓦石不異」,此句有省減處否?比較:「揮鋤與農夫不異」。(5)後人常稱絕交為「割席」,本事出於此篇。(6)文言中,人名已見上文時,可單稱姓或名;此處一篇之中恰恰兩種例子都有。在典雅的文言中,稱名是正常的說法,稱姓限於婦女,能舉數例否? 華王優劣 華歆、王朗俱乘船避難。有一人慾依附,歆輒難之。朗曰:「幸尚寬,何為不可?」後賊追至,王欲舍所攜人。歆曰:「本所以疑,因為此耳。既以納其自托,寧可以急相棄邪?」遂攜拯如初。世以此定華、王之優劣。 【註解】 俱:共,一同。白話用「俱」多作「皆」「均」「都」講,如「一應俱全」。 輒:即,就。通常表示不止一次,無論上面有「每」字與否。如此處即指那個搭船的人數次要求,華歆都不允許。 舍:拾。 既以:既已。 納其自托:承認他的請託,應許他附載。 【討論】 (1)凡事當慎於其始,一旦決定,就不可中途反悔。你的經驗中有同一類的事情沒有?(2)假如有人托你一件事,是你辦不了的,你還是先應許他,然後找個理由說辦不了啊,還是寧願讓他不高興,一開頭就不應許他?(3)「難之」的「難」,以形容詞作動詞用,含「以為」意,稱為「意動用法」,能覓得同類的例否?(如:不遠千里而來。)(4)「相棄」的「相」字是否可作「互相」講?能覓得同樣的例否? 顧榮施炙 顧榮在洛陽,嘗應人請。覺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輟己施焉。同坐嗤之。榮曰:「豈有終日執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後遭亂渡江,每經危急,常有一人左右。已問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註解】 請:宴設。應人請,赴宴。 炙:(名詞)烤肉。行炙人,烤肉的廚子。 輟己:讓出自己的一份。 左右:扶助。 已問其所以:已而問其故。 【討論】 (1)「焉」字本義等於「於之」二字之合,此處即用此義。(2)「已問其所以」句,或以「已」字為「己」,屬上句。試評論兩種讀法之長短。古書無標點,類此之例甚多,宜用意斟酌。(3)文言「所以」二字用法與白話不同,本篇「問其所以」乃「問其所以如此之故」之省,比較上篇「本所以疑」句。 阮裕焚車 阮光祿在剡,曾有好車,借者無不皆給。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後聞之,嘆曰:「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車為?」遂焚之。 【註解】 阮光祿:阮裕,嘗被召為金紫光祿大夫,故稱阮光祿。 何以車為:還要這車子做什麼?「何為」等於「做什麼」,照文言的習慣,拆在兩處。同樣的句法如「何以家為?」「丈夫死耳,何以泣為?」 【討論】 (1)你有東西肯不肯借給人?假如你生活在一個你不借給我,我不借給你的社會裡,你覺得怎麼樣?但是像阮裕這樣因此把車燒了,是不是也有點過分?(2)「無不皆給」句,「無不」已含「皆」意,微嫌重複。何以加一「皆」字,有原因可解說否?(3)「借者無不皆給」與「借者無不皆得」,句法有何異同?(4)阮裕因嘗被召為光祿大夫,即稱「阮光祿」,這種以官名(及封爵)代人名的說法,古代很通行,本書中其例甚多(如「周侯」「王丞相」「庾太尉」),可隨時注意。這種稱代法和現代的稱某主任某局長有何異同? 家無長物 王恭從會稽還,王大看之。見其坐六尺簟,因語恭:「卿東來,故應有此物。可以一領及我。」恭無言。大去後,即舉所坐者送之。既無餘席,便坐薦上。後大聞之,甚驚;曰:「吾本謂卿多,故求耳。」對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無長物。」 【註解】 會稽:郡名,治今浙江省紹興縣。 王大:王忱字佛大,亦稱阿大。 簟:竹蓆;一說細葦席。 卿:六朝時習慣,尊者稱卑者為「卿」,同輩相昵亦互稱「卿」.王忱與王恭同族而輩分高,故稱恭為「卿」。 東來:東晉的國都在今南京,故稱會稽一帶為「東」。 故:本來,自然。 一領:今稱「一條」。 及:仍是「到」義,從便可講作「給」。比較:「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左傳》)。 薦:草結之席,今仍雲「草荐」。 長物:猶言「餘物」,多餘的東西。 丈人:古時卑幼稱尊長為「丈人」。後世專以稱妻之父。 【討論】 (1)王忱稱「阿大」,與後世以行第相稱者異,忱乃坦之第四子也。以行第相稱,唐宋之世最盛,能舉其例否?(2)「卿東來」謂「自東來」,但「大江東去」則是「向東去」。文言中方位詞上的「自」和「向」常常省去。試說明下面諸語中所省為「自」為「向」:「漢族西來」,「烏鵲南飛」,「南歸」,「北伐」,「極目四望」,「群騎四面集」。 小時了了 孔文舉年十歲,隨父到洛。時李元禮有盛名,為司隸校尉。詣門者皆俊才清稱及中表親戚,乃通。文舉至門,謂吏曰:「我是李府君親。」既通,前坐。元禮問曰:「君與仆有何親?」對曰:「昔先君仲尼與君先人伯陽有師資之尊,是仆與君奕世為通好也。」元禮及賓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陳韙後至,人以其語語之,韙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文舉曰:「想君小時,必當了了。」韙大踧踖。 【註解】 孔文舉:孔融。 李元禮:李膺。 清稱:有名譽。 中表:表兄弟姊妹為中表親,此處泛指親戚。 通:通報,傳達。 府君:漢時稱太守為府君。原注引孔融別傳,雲膺時為河南尹,《後漢書·孔融傳》同。後世府君之稱漸以施於他官,尤以子孫尊其先世為然,乃至無官亦稱之。 伯陽:《史記》謂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陽。 師資:即「師」。此處指孔子問禮於老子事。 弈世:累世,代代。 了了:明悟,聰慧。 踧踖:本訓「恭敬」,後轉指局促不安貌。 【討論】 (1)「小時了了,大未必佳」,至今成為常用的成語;這個話當然不完全真實,但有時確是如此。這是什麼緣故?(2)關於孔融幼時聰慧,讀過別的故事否?孔融後來的事跡有所知否?(3)「昔先君與君先人伯陽有師資之尊」,此句不明白。若是改為「師弟之誼」,如何?或將「與」字改「於」字,如何?這兩種改句仍各有兩解(如何兩解?),但似較原句為勝。我們說話作文,當避免歧義(即一句兩解),但尤當避免不可解。 鄧艾口吃 鄧艾口吃,語稱「艾……艾。」晉文王戲之曰:「卿雲『艾,艾』,定是幾艾?」對曰:「『鳳兮,鳳兮』,故是一鳳。」 【註解】 口吃:今語謂之結巴。 晉文王:司馬昭。在魏封晉王,卒諡文;子炎篡魏,又尊為文帝。 定:到底,究竟。 鳳兮:《論語·微子篇》: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 故是:原是。 【討論】 (1)關於鄧艾的事跡,在什麼書上讀過否?(2)古人與人語,自稱其名,鄧艾口吃,故連說「艾……艾」。稱名和稱「我」有什麼分別?除稱名外,有何其他避免說「我」的辦法?(3)文言形容人口吃,常說「期期艾艾」。艾艾的本事即是此篇所記,期期是漢朝周昌的故事。漢高祖欲廢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期字或為形容語吃之音,無義解;或形容「竊」字拉長之音。 新亭對泣 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 【註解】 過江:西晉末期,五胡為亂,中原人士相率過江避難;琅琊王叡亦過江即帝位,是為東晉元帝。 藉卉:坐於草上,席地。 周侯:周。父浚以平吳功封成武侯,襲爵,世稱周侯。 中坐:飲宴中間。 正自:只是。 不殊:不異,相似。 王丞相:王導。 戮力:勉力。 神州:戰國時騶衍稱中國曰赤縣神州。此處雲「克復神州」,蓋當時中原人自居為「中國」,猶視江南為「域外」也。 楚囚:《左傳》:晉侯觀於軍府,見鍾儀,問之,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問其族,對曰:「伶人也。」使與之琴,操南音。範文子曰:「楚囚,君子也。樂操土音,不忘舊也。」 【討論】 (1)「風景不殊」,何處與何處之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何處與何處之山川相異?何以諸人聽了這兩句話要流淚?這兩句話,簡簡單單,而含蓄深厚的情緒,所以成為名句。(2)王導以楚囚喻諸人,言其徒知懷故國之悲,不思奮發,為囚人也。後人用楚囚事,往往僅言其窘迫無計。作文多用典故的時代已經過去,但就事論事,假如用典,是應該求其恰當的。 未能忘情 張玄之、顧敷,是顧和中外孫,皆少而聰惠。和並知之,而常謂顧勝,親重偏至。張頗不懨。於時張年九歲,顧年七歲。和與俱至寺中,見佛般泥洹像,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和以問二孫。玄謂:「被親故泣,不被親故不泣。」敷曰:「不然,當由忘情故不泣,不能忘情故泣。」 【註解】 中外孫:一孫一外孫,故合稱中外孫。孫不能單稱中孫。 聰惠:「惠」通「慧」。 不懨:不滿。「懨」,飽也,足也。 般泥洹:即「涅槃」,皆梵語對音,釋氏命終稱涅槃。佛般泥洹像,即普通所稱臥佛像。 被親:得其寵愛。 忘情:哀樂不動於中。 【討論】 (1)「於時」是「在此時」之意,文言「時」字多作「此時」講,前面幾篇中有其例否?(2)「與俱至寺中」,「與」字下省「之」字。文言「與」「為」「以」等介詞後「之」字常常省去,試在此處所錄諸篇中覓此類例句。(3)張玄回答顧和的話有何含蓄之意?顧敷回答的話又含何意?何謂「一語雙關」?我們可否憑二人的答語判斷他們的優劣?假如顧敷先答,他是否還可以用這句話? 佳物得在 庾法暢造庾太尉,握麈尾至佳。公曰:「此至佳,那得在?」法暢曰:「廉者不求,貪者不與,故得在耳。」 【註解】 麈尾:拂塵。古時取麈(鹿屬)之尾為拂塵,談論時藉為指陳之助。一說以牛尾為之。 庾太尉:庾亮。 【討論】 「廉者不求,貪者不與」,兩句形式上完全平行,但其中句法關係是否相同?比較前面第四篇「借者無不皆給」與「借者無不皆得」之例。 木猶如此 桓公北征,經金城,見為前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 【註解】 桓公:桓溫。 北征:桓溫北征,前後三次,此處當是指太和四年(公元369)伐燕的一次。上距溫為琅邪內史時幾三十年矣。 金城:地名,當時屬丹陽郡江乘縣,地當京口(鎮江)與丹陽(南京,東晉國都)通道。 琅邪:桓溫於咸康七年(公元341)為琅邪國內史,出鎮金城。琅邪封國本在今山東省,東晉時其地久已淪陷,成帝于丹陽江乘縣別立南琅邪。 十圍:古時計圓形物之周之長多言「圍」。舊有兩說:或兩手相合(拇指食指相接)為一圍,或以合抱為一圍,以合手義為較近事實。十圍之樹,徑約三尺,柳樹能徑三尺而不朽敗者甚少。 【討論】 你在歷史課中讀過關於桓溫的事跡否?和曹操比較如何?桓溫在東晉是個極重要的人物。從本篇所記,可知他也是個富於感情的人。《世說新語》中關於桓溫的故事甚多。 祖財阮屐 祖士少好財,阮遙集好屐,並恆自經營。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詣祖,見料視財物;客至,屏當未盡,餘兩小麓箸背後,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詣阮,見自吹火蠟屐;因嘆曰:「未知一生當箸幾量屐?」神色閒暢。於是勝負始分。 【註解】 祖士少:祖約。 阮遙集:阮孚。 得失:高下。 料視:檢點,料理。 屏當:料理,收拾:今多作摒擋。 箸:①於,在。②穿(衣履)。兩義今皆作「著」,更簡作「著」。 傾身:側身。 意未能平:有點慌張。 吹火蠟屐:屐欲其滑潤,故以蠟塗之。 幾量:他處引作「幾兩」,「兩」字是。古人屐履之屬稱「兩」,猶後世之稱」雙」。又作「」。 【討論】 (1)「何謂累」?好財、好屐何以是「累」?如何便非「累」?(2)魏晉間人崇尚率真、曠達,不為外物所累,不為世譽所牽。所以好財好屐這兩種嗜好,不從他們的本身去判別高下,卻從嗜好者處之泰然與否來判別。這種做人的態度,你覺得怎麼樣? 牛屋貴客 褚公於章安令遷太尉記室參軍,名字已顯而位微,人多未識。公東出,乘估客船,送故吏數人,投錢唐亭住。爾時吳興沈充為縣令,當送客過浙江;客出,亭吏驅公移牛屋下,潮水至,沈令起彷徨,問牛屋下是何物?吏云:「昨有一傖父來寄亭中,有尊貴客,權移之。」令有酒色,因遙問:「傖父欲食餅不?姓何等?可共語。」褚因舉手答曰:「河南褚季野。」遠近久承公名,令於是大遽。不敢移公,便於牛屋下修刺詣公,更宰殺為饌具。於公前鞭撻亭吏,欲以謝慚。公與之酌宴,言色無異狀,如不覺。令送公至界。 【註解】 褚公:褚裒。 於:自。 章安:縣名,在今浙江臨海縣東南,今猶有章安鎮。 估客船:商旅搭乘之船。「估」同「賈」。 送故:漢世重視長官與屬吏之關係,長官去職,屬吏遠送,名為「送故」。魏晉之世猶然。 錢唐亭:錢唐,縣名,在今杭縣。亭,驛亭。古時無私人經營之旅舍,官設亭以供公私行旅寄宿。 牛屋:當時多以牛駕車,雖顯貴亦然。牛屋猶馬房也。 何物:什麼。「物」字已不專指物件,「何物」合為疑問指稱詞。如《晉書·王衍傳》:「何物老嫗,生寧馨兒?」 傖父:時吳人以中州人為「傖」,中州以吳人為「楚」,皆含鄙薄意。「傖父」猶今言「老侉」。 不:同「否」。 何等:亦「什麼」,與後世作「如何」「多少」講之「何等」(如「何等痛快」)不同。 承:知。 遽:窘,急。 修刺:寫具名片。 【討論】 (1)從前官吏出行,不免煩擾,遇到屬吏辦差不力,還要大發雷霆。所以像褚公這樣悄然來去,就值得傳為美談。其實細想起來,官吏往來與商旅何異,若非故意要逞威勢,盡可不必嘈嘈也。(2)這段故事是很好的一篇短篇小說,也可以改編一出獨幕劇。試試看。 東廂坦腹 郗太傅在京口,遣門生與王丞相書,求女婿。丞相語郗信,「君往東廂任意選之。」門生歸白郗曰:「王家諸郎亦皆可嘉。聞來覓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床上坦腹臥,如不聞。」郗公云:「此正好。」訪之,乃是逸少,因嫁女與焉。 【註解】 郗太傅:郗鑒。 門生:魏晉之世所謂門生乃門客,非必為弟子也。 信:使人;恃以為信,故稱信使。後世又稱書函為「信」,即因為使人所傳。 矜持:故作莊嚴;拘束,不自然。 逸少:王羲之,導之族子。 【討論】 (1)世稱女婿為「東床」,本此。此處只雲「東廂」及「床上坦腹臥」,《晉書·王羲之傳》乃雲「東床坦腹食」。又有稱婿為「坦」乃至稱人之婿為「令坦」者,似不免於陋。(2)「因嫁女與焉」,此處「焉」字不可雲等於「於之」,只可雲等於「之」。但「與焉」與「與之」畢竟不同,因「焉」字同時亦表一種語氣也。 桓玄好縛人 桓南郡好獵。每田狩,車騎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騁良馬,馳擊若飛。雙甄所指,不避陵壑。或行陣不整,兔騰逸,參佐無不被系束。桓道恭,玄之族也,時為賊曹參軍,頗敢直言。常自帶絳綿繩箸腰中。玄問:「此何為?」答曰:「公獵,好縛人士,會當被縛。手不能堪芒也。」玄自此小差。 【註解】 桓南郡:桓玄,溫之少子,嗣父爵為南郡公。 雙甄:軍中有左甄右甄,猶今言左翼右翼。狩獵亦如作戰,故亦以此為稱。《左傳》杜註:「將獵張兩甄。」 :音君,鹿屬。 賊曹參軍:參軍為州府參佐官名,分曹辦事,賊曹是其一。 會當:總有一天要。注意此句已換主語,「你動不動要捆人,我有一天要被捆」。 芒:刺也。縛人用粗繩,繩粗則有刺。故自備綿繩,縛時可免芒刺。 小差:稍愈,略好。謂縛人之事稍減。 【討論】 本篇在原書列入規箴門。規箴之事,往往直言難於接受,不如婉轉其辭以為諷說,此事是其一例。然諷說鄰於譏刺,若措語不慎,轉易招怨,則又不如直言之可以邀諒也。 床頭捉刀人 魏武將見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頭。既畢,令間諜問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聞之,追殺此使。 【註解】 魏武:魏王;曹操。在漢封魏公,進魏王,卒諡武。曹丕篡漢,追尊操為武帝。 雄:作動詞用,示威也。 崔季珪:崔琰。史稱琰「聲姿高暢,眉目疏朗,須長四尺,甚有威重。」 捉刀:握刀。 【討論】 (1)後世稱代行其事為「捉刀」,尤以代作文字為然,其語本此。(2)曹操秉性猜忌,關於這個頗有幾個故事,例如「捉放曹」一劇中殺呂伯奢事。但追殺匈奴使者,則似乎未必真;此時曹操對子他的野心已不十分掩飾,且即令匈奴使者識破,亦無何等危險也。(3)現代的「間諜」和這裡所說的「間諜」涵義有無異同? 雪夜訪戴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註解】 王子猷:王徽之,羲之子。 山陰:今浙江省紹興縣。 左思《招隱》詩:左思,西晉時有名文人。《招隱》詩曰:「策杖招隱士,荒塗橫古今。岩穴無結構,丘中有鳴琴。白雲停陰岡,丹葩曜陽林。」 戴安道:戴逵。 造:到。 剡:剡縣在今嵊縣西南。有剡溪,為曹娥江上游,自山陰可溯流而上。 【討論】 雪夜訪戴也是很有名的一個故事。這也可以表示當時任性率真之風氣。 溫嶠娶婦 溫公喪婦。從姑劉氏,家值亂離散;唯有一女,甚有姿慧,姑以屬公覓婚。公密有自婚意,答云:「佳婿難得,但如嶠比云何?」姑云:「喪敗之餘,乞粗存活,便足慰吾餘年,何敢希汝比。」卻後少日,公報姑云:「已覓得婚處。門地粗可,婿身名宦,盡不減嶠。」因下玉鏡台一枚。姑大喜。既婚交禮,女以手披紗扇,撫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玉鏡台是公為劉越石長史北征劉聰所得。 【註解】 溫公:溫嶠。 從姑:隔房姑母;「劉」當是夫家之姓。 甚有姿慧:又漂亮又聰明。 屬:托。 但:只。 如嶠比:和我差不多的。 云何:如何,怎麼樣。此處等於說「要得要不得?』 喪敗之餘:「幸而經亂未死」之意。 卻後:此事之後,過後。卻:去,隔。 門地:門第。 粗:馬馬虎虎。 婿身名宦:身,本人;名,聲譽;宦,官職。言「婿身名宦」,對上文門地言。 不減嶠:不比我差。 鏡台:鏡座。古鏡銅製,形圓,下承以座,其狀當如今之大理石小插屏。 披:推開,撥開。 紗扇:其制不詳,大概用為障蔽,故手披紗扇始見夫面。 撫掌:拍手。 老奴:猶言「老東西」「老傢伙」,蓋此時溫嶠已在中年。 卜:估料。非真占卜也。 劉越石:劉琨。西晉末,中原大亂,琨為并州刺史,旋拜司空,都督並、冀、幽諸州軍事,為北方重鎮。 長史:漢惟丞相及諸公府有長史,魏晉以後,刺史多帶將軍開府者,亦置長史。長史為佐吏之長,其職務有類今之秘書長(武職之參謀長)。 【討論】 (1)後世謂成婚為「卻扇」,語本此,(2)這個故事也很有名,富有戲劇的意味,元代關漢卿有《玉鏡台》雜劇(《元曲選》甲集)。你能否就本文擴編成一短篇小說。 王藍田性急 王藍田性急。嘗食雞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舉以擲地。雞子於地圓轉未止,仍下地以屐齒蹍之,又不得。瞋甚,復於地取內口中,齧破,即吐之。王右軍聞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猶當無一豪可論,況藍田耶?」 【註解】 王藍田:王述,襲爵藍田侯,故稱王藍田。 箸:筷也。 內:同「納」。 王右軍:王羲之,嘗官右軍將軍,故稱王右軍。 安期:述父承,字安期,沖淡寡慾,為政清靜,有名於時。 無一豪可論:不足道,無可取。「豪」同「毫」,一毫猶今言一點。 【討論】 (1)王述和他同時一般人的性格不同,是方正剛強一流人,《世說新語》中還記有他幾件事:如桓溫求他的孫女做兒媳,他堅持不許;又如他拜尚書令不作照例的辭讓,他的兒子王坦之(文度)告訴他應該讓,藍田云:「汝謂我堪此不?」文度曰:「何為不堪?但克讓自是美事,恐不可闕。」藍田慨然曰:「既雲堪,何為復讓?人言汝勝我,定不如我。」這也很可以表現他的性格。但吃一雞子鬧得暴跳如雷,則大可不必耳。(2)你的朋友當中有無性急的人?或有別種古怪脾氣的?你能描寫他一件事情嗎?(3)注意「舉以擲地」「取內口中,齧破」等句子省去許多「之」字,白話中是否也是如此? 王藍田自製 謝無奕性粗強。以事不相得,自往數王藍田,肆言極罵。王正色面壁,不敢動。半日,謝去良久,轉頭問左右小吏曰:「去未?」答云:「已去。」然後復坐。時人嘆其性急而能有所容。 【註解】 謝無奕:謝奕,字無奕,謝安兄,謝玄父。 不相得:鬧翻。 數:詰責,數落。 肆言:縱言,痛快地說。 復坐:復正面而坐也。 【討論】 (1)王述自知性急,卻能設法抑制,這也就很可佩服。古人有「佩韋」「佩弦」之說,是什麼意思?(2)注意問句用「不?」(見第十三節「牛屋貴客」注)和「未?」的說法,這是先秦文字中不經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