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天地 · 第二十三回 為撈本謀借閻王債 因圖利擬設雞蛋捐
宋陽泉把收條寫好了,坐著塞了杜梅貞道:「現在你可以放我出去了吧?」梅貞微笑道:「我既是不愛你了,當然可以放你走。但是你要明白我還是好意待你,這話不許你對第二個人說一聲。你若是破了我的名節,老實不客氣,將來我會用手段對付你的。」說著,站起身來,將房門打開身子一偏,手一推道:「請出!」宋陽泉一聲不響地溜了出來,垂頭喪氣地走回房去。唐堯卿見他又是滿臉憂愁不堪的樣子,便道:「做買賣有蝕本的時候,做莊稼也有年歲歉收時候,這算不了什麼,一回不成呢,我們可以二回再來。剛才賴局長送了一封信來,你可以看看,若從前就照這樣辦,這事多妥當,何至於上當呢?」說著,他伸手在馬褂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手巾包,打開手巾包,是一張報紙,再展開報紙,乃是一封信。他顫巍巍地由信封里抽出一張八行來,兩手捧著,交給宋陽泉。看時,上寫道:
堯聊表兄大鑒:弟頃訪丁科長,談及宋兄之事,彼甚為不平,願為設補救之法,代覓一小厘金局,一切花費,約需八百元。款項交弟手,由弟負責,俟宋兄到差之後,弟方交與前途,以策萬全。唯宋兄是否有此能力,弟不敢知,故未切實言定,請與宋君熟等,回我一信,而且弟在省不能耽誤多日,事不宜緩也。匆此即頌客祺
弟 賴國恆頓首
宋陽泉將這封信從頭至尾,看了有六七遍之多,卻回不出話來。唐堯卿將信拿去,照原樣包好,放在身上,坐下來兩腿一架,閉了眼睛,搖著頭道:「難道你還不能放心我的表弟嗎?」宋陽泉皺眉道:「不是我不放心,現在要我拿出八百塊錢來,不是一件難事嗎?」唐堯卿本來已睜開了眼睛,聽他如此說,復把眼睛閉上,然後沉著臉色道:「這一點子錢,難道你回家去還撈不出來?你要知道,這不是運動差事,這是像賭輸了錢一般,是撈本來了。請問,你要不趕快拿這八百塊錢去,你花的一千多,豈不是丟下水去了?」說到這裡,他已是睜開了大眼睛,望了宋陽泉,要等他的回話。宋陽泉在這種情形之下,早是一點主意沒有了。唯一的出路,就是靠唐堯卿賴國恆幫忙。本來花了許多錢,捨不得再花錢了,但是要不再花錢,這種已花費的款子,如何收得回來呢?款子收不回來,又怎樣回家去見親戚朋友哩?到了此時,自然只有一不做二不休這個法子,可以挽回萬一的希望,因之他也就望了唐堯卿,慢慢將臉色沉了下去。久之久之,皺了眉道:「這一千多塊錢,本來就是托你幫忙,才把它湊成功。這時候叫我回去辦錢,不有點困難嗎?」唐堯卿在桌上,將水菸袋和紙煤拿到手上,抽著煙,半開半閉眼睛,低了頭只管想心事。抽完一根紙煤之後,接著又抽了一根紙煤。這時屋子裡寂寞極了,只有呼嚕呼嚕的抽水煙聲,和若干時候宋陽泉一下咳嗽聲。唐堯卿把兩根紙煤都抽完了,才擺了一擺頭道:「我有個法子了。你不會把你的田契偷出來,送到曹國政那裡去押一筆款子嗎?」宋陽泉道:「那如何行得?他是個有名放閻王賬的人。」唐堯卿道:「他放閻王賬,無非因為他是個武舉人出身,現在舉人值什麼錢?你一做了官,我還他的錢,他能不把契紙還你嗎?要不然,你匆匆忙忙回家去借錢,鄉下不見得有那樣便利,而且人家因為你這錢是要秘密借貸,也不敢放手。只有曹國政自命不凡,他不怕這些事,而且手邊的錢,是非常的便利,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有。你這一件事,除了去找他,哪能找第二個?」宋陽泉道:「只是利錢重一點。」唐堯卿捧著菸袋站了起來,長嘆了一口氣道:「你這人真是知二五不知一十。利錢無論怎樣重,八百塊錢的本,總要不了八百塊錢的利。好差使你干一年下來,就可以弄個三千五千的,難道這點利息,還有什麼擔任不了嗎?俗言道得好,借不了一千銀子債,發不了一萬銀子財。你不放開手來做,怎麼撈得回本錢來呢?」宋陽泉且不答話,走過來接過他的水菸袋,找了紙煤,又四周找火柴,把兩樣全找著了,然後才坐下來。大凡想心事的人,對於時間,是不大經濟的。然而在不經濟的當中,也正是在想法子。在這樣尋東西抽菸的時候,宋陽泉心中,是比他的外表,還要忙上七八倍。抽了一袋煙之後,他忽然將菸袋交到左手,右手一拍大腿道:「借不到一千銀子債,發不了一萬銀子財,你這是至理名言,事到如今,我不借錢,我也是無法回去交賬的。再借一筆,無非也是不能交賬。萬一拿這一筆錢把以前的本錢充出來了,豈不是很好?不充出來,再作道理。」唐堯卿道:「這算你明白了。並不是我不存好心,勸你冒險弄官做。但是你以前不聽我的話,搭上了強盜船,現在想要逃出火坑來,不能不拚命干一下。你如果有這個決心,我還可以寫封信給曹老頭子,請他在利錢上推讓一點。」宋陽泉道:「我怎麼沒有這個決心?只是要請你和賴局長商量一下,把這事辦快一點。因為日子一遲,我被騙的消息,傳到了鄉下去,借不動錢,就不好辦了。」唐堯卿道:「我馬上就去見我表弟,省得回信上說不清。」說著戴了帽子,加上馬褂,就到賴國恆的寓所來拜訪。賴國恆是久於省城中居住的,很會打算盤,住在縣試館裡。試館裡居住的,不是學生,便是賦閒找事的人,像他這樣現任的局長,誰也願意和他充朋友的,而且也有點怕他,所以他不在省城裡,也給他留下三大間空房,他一來之後,隨便搬進去住。而且看試館的人,總伺候那些閒漢和學生,沒有一點趣味。賴國恆來了,他就可以伺候老爺,多少可以沾些官氣,嘗嘗跟老爺當差的味兒,也是一種光榮,所以賴國恆到試館裡來,可以得著許多便利。這時唐堯卿來拜訪他,他先到看試館的屋子裡去通知了一聲,他也知道傳達的規矩,先和唐堯卿要一張片子。唐堯卿到省以後,本來有名片的只是初用名片,覺得時髦,逢人便遞一張,不久就用完了。今天出門,恰是不曾帶得,現在看試館的和他要,他拿不出來,便笑道:「不用也罷,我和賴局長是老表。」看試館的道:「賴老爺脾氣大,沒有片子,他會罵我的。」唐堯卿見他桌上放了筆墨,又有一個空火柴盒,有了,於是將火柴盒拆開,撕了一片,在無字的一面,提筆寫了自己的名字,交給他先拿了進去,然後他二次出來,執著一片火柴盒,把唐堯卿引了進去。賴國恆雖住在試館,排場未可小放,他將正中間住房,當了客廳,把兩條板凳三塊鋪板,搭了一個假木炕,用一床從軍毯子蓋著。鋪正中,倒有一個炕幾,只是三個腿,另用木柴釘著配一個。此外有兩個茶几,四把木椅,八字形放著。賴國恆先要唐堯卿登炕,他再三再四,只肯坐在椅子上。先談了些閒話,然後談到宋陽泉的事。賴國恆道:「只要他肯出錢,我姓賴的不和他弄個官做,那就算白在外面混了。你先回寓,我馬上去見丁科長,明天一早我就有回信。」他說著,也去找了馬褂穿上,唐堯卿一看,是不容久坐的,告辭自去。賴國恆也坐了人力車,到了科長家來。這丁科長在財政廳實在是個紅人,因為和賴國恆很共過幾次銀錢上的來往,所以他來了,是隨到隨見。這丁科長正因為姨太太和他要東西,他愁著應付不過來,這時見賴國恆冒夜而來,料是必有所為。便先到客廳來等候。賴國恆一進來,丁科長搶向前兩步,執了他的手笑道:「什麼好買賣成功了,等不及明天來說。」賴國恆把他拉到長椅上,一同坐下,笑道:「大買賣是沒有,就是那姓宋的一件事。」丁科長皺了眉道:「你說他只能出八百塊錢,我能和他想什麼法子?你也是個有差事的人了,這種小買賣,胡亂拉些什麼呢?」賴國恆低了聲音道:「我的事,別人不清楚,難道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你想,我那個局子,完全是騙局,除了總局有七八個人,其餘都是一個師爺,一個扦子手,一個劃丁,還有兩處分卡,就只一個劃丁和一個扦子手,扦子手兼作師爺和分卡長,劃丁兼查票和賬房,已是窮得可以了,每月還是不夠開銷。」丁科長道:「本來有幾處小河汊子,沒什麼生意的,你何必又添一個分卡呢?」賴國恆道:「從前我到差的時候,這些人都帶了肚子來的。我一時圖錢用,都收下了,怎能不安插他呢?現在除繳廳里的比較而外,我每月落不了一二百塊錢,我勢非到省另找外花不可!這一件事你就成全我吧。八百之數,我得毛詩一部,其餘聽憑於你。」說畢,站將起來連連和他拱了幾下手。丁科長道:「我無所謂,這是要老總下一道札子的,怎能和他開口?」賴國恆道:「二百三百的款子若去和老總請示,當然是碰釘子回來。你索性就說,有一個親戚,為了要和父親作七十歲,想得一個名義,做壽也風光些。硬碰硬的,你就請老總隨便指定山野草縣或者小碼頭上,一種徵收機關的名義,那就行了。這種徵收機關,是額外的,能解款,固然是好,不能解款,與廳里的收入又沒關係,你何不答應一試呢?而且以前,也很有人辦過的,如牛骨捐、草紙捐、蘿蔔捐之類。」丁科長道:「老總有這種閒工夫去想名義,他會用在麻雀牌上怎樣去和三抬了。等我來替他想一想看吧。」說著,拿了一根香菸,躺在睡椅上想心事。眼睛望了牆上的畫,只管出神。這軸畫,是畫的田家樂,其中有一隻母雞,帶了一群小雞在籬下行走。笑著坐起來,一拍手道:「我有個法子了。現在外國人在江南收雞蛋收得厲害,鄉下人只圖錢,總是整擔地挑過江來。這一程子,市上的雞蛋很恐慌,有人提議禁止出口。這雞蛋是與國計民生,無多大關係的,不必那樣小題大做。現在不妨就用這寓禁於徵的法子,添一種雞蛋捐,在江南各要道上,都設起局子來。這不但是對姓宋的一個人,至少還可以安插八九個找事的。有上十個人謀這種事呢,一人二百,十人二千,用這個數目呈給老總看,他也就可以勉強辦一辦了。你路上還有別人沒有,索性併案辦理。打一網魚濕了網,打十網也不過是濕網,你看怎麼樣?」賴國恆笑著一拍手道:「好極了,要人出七八百塊錢弄一個缺,哪個不干,幹了之後,能掙多少錢,人家是不問的,委任狀一到手,大小是個官,只憑當差的叫一聲老爺,他就願幹了。姓宋的那是不成問題的,若是數目還低一點,我還可以找出幾個人來。」丁科長指點著賴國恆道:「你這個人真是不好惹,得一步進二步。你那姓宋的一分錢全靠我出主意,和你想到手,你又想在別處多拉買賣,又想按下我們這邊的數目。我告訴你,手段不要太辣了,我可以隨時打退堂鼓的。」賴國恆又連作了幾個揖,笑道:「不怨我貪,只怨我窮,我巴到你那個位分,我也就像你這一樣,要規矩起來了。事就是如此一言為定,你明天請示老總之後,可以放出空氣去。省里想鑽路子的人多得很啦,一說有雞蛋捐的差事出現,而且又是雞蛋禁止出口的時候,大家一定來搶著要了。」丁科長笑道:「這就全靠你們在外拉攏的人,怎樣放空氣了。空氣越放得好,人就越來得多的。」賴國恆拿了一根煙抽著,望了窗戶外,也只是出神,忽然一拍腿道:「必得這樣辦才行。」因輕輕地將主意告訴了丁科長。丁科長指點著他笑道:「你是不干便罷,若是要乾的話,就非把人哄得死心塌地不可的。」哈哈一笑,於是進內室去了。約有半小時,丁科長拿了一樣東西出來,交給賴國恆。賴國恆道:「事不宜遲,現在我就去開始工作,只是一層。」說時彎了腰,向丁科長道:「哈哈,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哈哈!」他的兩隻眼睛,笑成一條縫,將肩膀聳著,和頭成了個山字形。丁科長道:「哎!你只管放手做去就是了,我又幾時虧過你呢?」賴國恆見他的口風已是鬆了,大為歡喜,作了幾個手碰額的揖,懷了丁科長給他的那個錦囊妙計,就高高興興回試館來。要知道錦囊妙計如何行使出來,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