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天地 · 第二十二回 索欠款閉戶作商量 覓新枝當面謀補救
話說宋陽泉將宋忠恕這班人伙騙的行為,識破以後,三魂失二,坐在那裡動彈不得。還是賴國恆向著他問道:「宋先生,路已走錯了,那是悔不轉來的,現在我所要問你的,是不是想另找一條路子,來補救一下?」唐堯卿搖擺著頭現出得意的樣子道:「我們賴局長,是現任的官,說出來的話,都是有分量的,比不得那些騙子,他說和你想法子,那就是真正的想法子,你何不趁此向賴局長求個情。要不然,你虧空下一二千塊錢,怎樣回家交代呢?」唐堯卿不提倒也罷,一提之下,他含在眼角上兩點眼淚水,再也忍不住,就突然流將下來了。趕忙拿袖頭去擦時,已經是來不及了。賴國恆抽著煙,臉上放出微笑來,因道:「宋先生這人太老實,未嘗不可以共事。但是事到如今,哭也無益,你自己總得拿出一個主意來才好。」唐堯卿道:「是呀!你應當拿個主意呀。」宋陽泉突然站立起來,向賴國恆作了兩個揖,哭喪著臉道:「賴局長,我求求你了。」賴國恆卻也站起來回了個揖,因道:「你不要性急,我為人生平就是助強扶弱,愛打不平。既是你受了人家的騙,說不得了,我應當幫你一個忙。不過我自己局子裡,幾個分局子,人都擠滿了,實在再安插不下去。假如你願意我幫忙的話,我和你去找找財政廳的丁科長,或者能想點法子。」宋陽泉道:「不有一個科長姓都嗎?我倒是認識。」賴國恆又搖著頭嘆了一口氣道:「你這人太老實了。你認識的那科長廳長,沒有一個是真的,全是宋忠恕那些人矇混你的,你到現在還信以為真嗎?」宋陽泉鼓了嘴,作聲不得。賴國恆道:「宋先生拿定了主意沒有?我可不能再三地問你,要不然,倒疑心我也是個騙子,要騙你的錢了。」宋陽泉還沒什麼表示,唐堯卿早是哦呀了聲,站將起來,連向賴國恆作了幾個揖,笑道:「他這人豈有那樣不知好歹?我大膽說一句,以後他的身家性命,都在賴局長保護之下了。陽泉,快些求求賴局長吧?」宋陽泉現在是毫無主意,靈魂都在人家身上,於是走過來,又和賴國恆作了幾個揖。他將手摸了摸鬍子,笑道:「我和你找找路子看,憑我的力量去做,能不用花費是更好。縱然不免有點花費……」他現出那沉吟之狀,連身子和頭,一齊搖盪了幾下,笑道:「那實在不成問題,若是我能夠早一天趕到,你的錢不流出去,盡夠用的了。這樣吧,讓我來做個小東,約著丁科長和你見一見面。以後有什麼事接洽堯老……」唐堯卿站起來打了一拱,道聲不敢當。賴國恆也並不理會,依然接著道:「你可以陪了他到丁科長家裡去。在這個時候,你再仔細打聽打聽,財政廳是不是有個丁科長。」唐堯卿先笑起來道:「難道我們這樣的親戚,還有什麼疑心不成?」賴國恆道:「我們雖是親戚,但是和宋先生不過同鄉而已。」唐堯卿道:「既是同鄉,也就大可放心了。」賴國恆也不再說了,站起身伸了一個懶腰道:「我初到省,還有幾處要緊的地方,得前去走動走動,過一天再會吧。」正說到這裡,茶房忽然進來說,丁科長派人來請賴局長。賴國恆道:「還是派人來的呢?還是打電話來的呢?」茶房道:「是派專差來的,局長有什麼話吩咐嗎?」賴國恆道:「既是有人來,你叫他進來。」說著,他又大模大樣地坐了下去。門帘子一掀,這時進來一個穿黃色制服的衛兵,那衣領子上有兩個銅字,一邊是財字,一邊是衛字,這不用說,實實在在是個財政廳的衛兵。他見賴國恆舉手行了一個軍禮。腳上的皮鞋,縮著一比齊,啪的一聲,打了一下響。賴國恆只略微點了一點頭,很不經意的樣子,昂著頭問道:「丁科長說了什麼嗎?」衛兵直著脖子和眼光,答道:「是!科長請局長過去。」賴國恆笑道:「你回去對科長說,叫他預備兩樣好菜,我要到他公館裡去吃飯。我現時還有兩個地方走走,兩個鐘頭內,准到。」衛兵聽說,又答應兩聲是,然後走了。賴國恆向宋陽泉點著頭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了,真是你的運氣好,回頭我見著他,我一定和他提起。我和他太熟了,是用不著客氣的。」宋陽泉眼睛看到,耳朵聽到,這是假不了的。而況賴國恆這個官總假不了,跟著他走,決計是沒有錯。馬上站起來,和他作了兩個揖。很誠懇地道:「諸事都仰仗賴局長了,兄弟不是不懂事的,將來自然要重重地報答。」賴國恆抱了拳頭,歪到左肩,連連拱了幾下,笑道:「快快不要提到這一層上去。若提到酬報的話,我就不便過問了。」唐堯卿道:「老表,你不是說了他是一個老實人嗎?你還有什麼不明白,他不會說話。」賴國恆點點頭道:「他這也總是好意,我心領了。」說著打一個哈哈而去。唐堯卿用手指著宋陽泉道:「這真是天無絕人之路了。賴局長有這番好心,肯幫你的,總算難得,一半呢,也就是看著我的面子。」說著,用手指了一指鼻子尖。宋陽泉到了這時,才把頭上那頂呢帽取下,放在身邊的文明杖,也放到一邊去,然後將掛在鉤上的冷手巾,取下來揩了一揩額頭上的汗。摸過桌上的水菸袋,低了頭,架著腿,抽起煙來。半晌,才道:「我想,真要花幾個錢的話大概還拿得出。我箱子裡存著,將近二百元,堯老……箱子裡……」他說著可不敢向人家望,聲音低得像蚊子大小。唐堯卿突然向上一站,手由長袍下面向上一擄,將衣下擺抱在懷裡,瞪了一雙大眼睛,望著宋陽泉。宋陽泉本來就沒有了膽,一看唐堯老這種樣子,把說話的那一絲游氣,也嚇得退回去了。唐堯老道:「你可沒有存錢在我箱子裡,由鄉下動身到省里來,一進城我就將款子完全交給你了。你聽了宋忠恕那班人將錢亂花,現在花空了,倒想向我身邊來榨油嗎?」宋陽泉垂著頭道:「你老人家得原諒我,我現在喪魂失魄,有些糊塗了。以後的事,我還要多多仰仗你老人家啦。」唐堯卿道:「我若不念你在老實一邊,我就不管你的事,讓你無面目見江東父老。」說著,一頓腳,掉過身子坐到靠窗戶的椅子上去,離著宋陽泉遠遠的。宋陽泉放下菸袋,走過來,連作了三個大揖,皺眉道:「堯老,你還生我的氣嗎?這回辦事,我不聽你的話,弄到這種田地,我簡直是個牲畜。你還生牲畜的氣嗎?」唐堯老嘆了一口氣道:「你這人說話,真是可憐又可嫌,自己的錢糊裡糊塗地花費了,現在倒要亂抓人,據我算一算,昨天在箱子裡拿出來的,應該還有,並沒有用完吧?」這一句話,提醒了宋陽泉,他忽然哦了一聲。唐堯卿道:「你想起了什麼事情嗎?」宋陽泉道:「我還有四百塊錢,存在一個朋友那裡,還可以拿來應用。」唐堯卿道:「朋友?什麼朋友?恐怕又是送給別人了吧?」宋陽泉連連搖著頭道:「不會不會,他是個最好的朋友,我馬上去拿回來。」說時,他抬起一隻袖子,擦了一擦眼睛,就向外邊走。他一看後面天井裡,杜梅貞很自在的樣子,正靠了門柱抽香菸。心想,大概她還不知道我遭了這樣的大不幸。要不然,她不會這樣自在。於是從從容容走到後院去,先和她點了個頭,然後走向她屋子裡去。梅貞先瞟了他一眼,懶懶地跟到屋裡來。且不問他什麼話,一屁股自坐到床上去,依然昂著頭,用眼睛斜望了他。宋陽泉微笑了一笑,低聲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杜梅貞將香菸頭向地下一丟,挺了胸脯子道:「不用說,我全知道了。昨天晚上,你很快活,不是住在揚州班子裡嗎?」宋陽泉倒吃了一驚,這件事,她怎麼會知道呢?低聲道:「沒有這事吧?」梅貞由床面前一跳,跳到宋陽泉面前來,臉色一沉,一拍桌子道:「你把我當什麼人?你把我也當殘花敗柳看待嗎?你以前也不知道和多少下作女人胡鬧過,把傳來的楊梅大瘡,又打算傳染到我身上來。我指望你是個好人,所以把終身相托,原來你也這樣是不長進的。我長到二十歲的名門小姐,讓你破了貞節,你倒給我傳染楊梅瘡,你太狠心了。太欺侮人了。我就能夠讓你這樣白白欺侮嗎?」說到這裡,嗓子就硬了。宋陽泉道:「我怎麼欺侮了你呢?我的小姐。」梅貞道:「事到如今,你還要說沒有欺……欺……」她說不下去了,兩行眼淚便如拋沙一般地滾將下來。宋陽泉本來是要和梅貞說,那件事已經辦壞了,請她把錢拿出來,好去另行設法。現在她一哭,這話怎麼開口呢?這隻有一個法子,把她先哄住了哭再說,因扯著手道:「你不要鬧,先聽我說。」梅貞將手一摔,抽身便走了開去,又伏到床上索性嗚嗚咽咽哭了起來。那聲音越來越大,差不多屋外都可聽到。心想這事情要鬧得大家知道了,簡直是一場奸案,吃官司事小,妨礙自己的名譽,這一條不絕如縷的官路,又要斷了。只得悄悄地走開,回自己屋子裡來。唐堯卿本在抽水煙出神,陡然將水菸袋放下,打了桌面一下響。問道:「什麼?你的錢,存在杜小姐那裡嗎?」宋陽泉頓了一頓,搖頭道:「不……不放在她那裡。」唐堯卿道:「不放在她那裡,為什麼談到錢,你趕快就去找梅貞呢?」宋陽泉道:「我是和她打聽宋忠恕他們這班人的下落,她似乎也很傷心,在那裡流著淚哭,我也不好意思再坐就走開了。」唐堯卿看看宋陽泉和杜梅貞那種情形,料著多少不免有點關係,至於關係有多深,卻不知道。現在宋陽泉說她為了他失敗而哭,感情自然是深,但是別看是城市裡的姑娘,倒是真愛老宋,也就算是個好人了。他如此想著,就不住看著宋陽泉的面孔。陽泉怕他會疑心自己存錢在梅貞那裡,便極力做出鄭重的樣子,只當沒事。坐著抽了一會子水煙,就在床上躺下。在床上躺著翻了大眼睛,口裡念念有詞。究竟躺不著,又坐起來抽水煙。唐堯卿昨天買的二兩皮絲,這樣輪流地抽著,抽得乾乾淨淨。唐堯卿以為他是圖官失敗,不免發愁,至於此外還有問題,哪裡會知道。只是勸他說,事情做錯了,也不必再發愁,好在有賴局長答應和你幫忙,總會有點結果的。宋陽泉一肚皮苦水,一個字吐不出來,只是繃著臉,點頭說是。到了晚上九點鐘,心裡正想再去找梅貞談談,不料梅貞倒在這時,吩咐茶房來請他去。心想莫非她自動地願意將錢還我,心中為之一喜。連忙用手巾擦了一擦眼睛,立刻到梅貞屋子裡來,梅貞斜躺在一張長椅上,哭喪著臉,似乎是十分的煩悶。宋陽泉一彎腰,正想挨著她身子坐下,來安慰她幾句,她突然坐了起來,用手將他一推,變著臉喝了一聲道:「滾過去!小姐的叔父,還是一個武官,我能讓你拿去當玩物嗎?我讓你破了貞節,又傳染了梅毒,我這虧吃大了,我非告你一狀不可!」宋陽泉被她一推,已是羞憤交加,現在她又說要告狀,心裡更是亂跳。只站在屋子中間,望了她發獃。梅貞道:「你怎麼不說話?不說話就行了嗎?我現在問你,我們還是官休,還是私休?若是官休,那很好說,」說著,站起身來,突然搶步上前,砰的一聲,將房門關住。接著道:「我馬上喊起來,說你跑進屋子裡來強姦我。我索性抓破麵皮,和你到法庭上去相見,至少判你個三年五年監禁。到那個時候,我看你是做官,還是做犯人?」宋陽泉連連搖手道:「不,不,不!私休吧,私休吧。」梅貞道:「你提到私休嗎?這可算是好過了你。只要把寄存在我這裡的四百洋錢,算送給我做遮羞錢,我就放過你去。」陽泉一聽到她說要把四百塊錢沒收,自己一線希望,也完全斷絕了,未免七魄剩一。立刻臉色變成死色,一句話沒有得說。梅貞道:「你說話呀。你再不說話,我就叫了。」宋陽泉向她連連搖了幾下手,又拱拱手道:「你不要忙,我們商量商量。」梅貞板著臉道:「我沒有什麼商量,官休私休兩條路,聽便你擇一條。你說話不說話?再不說,我就要叫了。」說著一伸頭,做個張嘴欲喊之勢。宋陽泉在鄉下就怕和人打官司,到了城裡來,更是不敢談到這層去了。便道:「杜小姐,我答應私休就是了。」梅貞微微一笑道:「我也不怕你不私休。」說著,扯開桌子抽屜,拿出紙筆墨硯,紙上有一張草稿,指著道:「你照那稿子,謄一張收條給我。」宋陽泉拿著那稿子一看,上寫,茲收到杜先生退回寄款洋四百元,此據。年月日宋陽泉押。梅貞微笑道:「你不要猶疑,我還有三分愛你,才這樣辦。要不然,我就找幾個軍界熟人,用槍把你打死。」說著,咬了牙齒。宋陽泉一看房門拴了又扣,梅貞兩手叉腰在門裡站著,料想逃脫不掉,只得把這收條照寫,輕輕巧巧,又去四百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