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天地 · 第二十一回 調虎離山良朋各散 引狼入室大責誰承

張恨水 《別有天地》
天下有許多假事,明明不必去理會,而事實上卻不能不去理會,也是為人應付環境的一種苦悶。譬如有權威的疆史向中央政府要求什麼未得,就可以辭職來要挾。明明是別有舉動,並非倦勤,政府投鼠忌器,不能不挽留。還有那潑辣婦人,娘家又有勢力,動不動要尋短見恐嚇丈夫。丈夫雖然極想她死,又知道這是假死,也不能不救。現在杜梅貞訛索宋忠恕二百四十元,要以出門叫破他們的秘密為要挾,宋忠恕雖明知道她未必做得到,然而她果然做出來,又怎麼辦?因之他首先一跳,跳到房門邊,先彎腰笑著作了一個揖,說道:「我的大姑姑,何必急呢?我們再商量上一陣子,行不行?」杜梅貞昂著頭道:「宋先生,你打算怎麼樣?半夜三更,關了一個大姑娘在屋子裡,不許人家走嗎?」說時已經走到門邊,推著宋忠恕就要出去。魏童二人怕這事真鬧翻了,連忙搶上前也作揖道:「杜小姐,面子面子,請坐請坐,總讓你過得去就是了。」梅貞倒退了兩步,一手扶了桌子,一手叉了腰,微笑道:「二位是調停的了。有什麼話,請簡單地說,話多了,我是不耐聽的。」魏有德輕輕一頓腳道:「好!我也來個痛快,不問老宋如何,叫他奉送二百整數。」梅貞依然是叉腰昂首兩個姿勢,將腳卻在地板上點了幾點道:「這樣辦,我是吃一點虧,不過我也有個條件,請三位當面答應一下子。好在這條件並用不著花三位多少錢。」魏有德便忙問是什麼事,梅貞低聲道:「這樣子一來,大家和宋陽泉都是要脫離關係的了。你們今天有了錢,明天就可以遠走高飛,但是我姓杜的是個女流,行走就不能像你們那樣便當,他若是還死命地粘著我,我怎麼辦?在這一點,必要想個金蟬脫殼之法,先把我救出圈子外來才好。我倒有一個小主意,只要你們肯辦就行得了。」於是她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把她想的主意,對著三人,笑嘻嘻地低聲說了出來。魏有德笑道:「但是這一筆費用,出在我們身上,杜小姐又敲了一個小小竹槓去了。」梅貞道:「我一讓步,就是四十塊錢。你們三個人湊著出一點錢,又算什麼?而且照我這個辦法,也可以把他轟出省城去。他早一天回了鄉下老家,你們早一點出來活動不好嗎?」魏有德道:「好!就是這樣辦了。」宋忠恕望著梅貞,雖然二十四分不高興,但是也急於要出這旅館,也不用得數了,就把那五十元一包的洋錢,拿了四包,交到梅貞手上,笑道:「我領教了。」梅貞鼻子一聳,哼著微笑道:「我怕你們下次不帶我玩嗎?」她就提起長衣下身兩隻角,把四包洋錢兜著走了。宋忠恕望了她後影,半晌不作聲,等她腳步聲走遠了,便頓著輕輕罵道:「這個婊子養的,太不成人,先是無條件要和我們合作,合作成功了,就這樣來挾制我們一下子。老魏,她說的事,不要和她辦。」童秀崇道:「不和她辦的話,恐怕不行吧。你想她要是脫不了身的話,能放過嗎?」魏有德笑道:「這個法子也好,鬧得他明天十二點以後,才能回旅館,我們在明天上午,從從容容地開差,不比今天晚上溜開強嗎?」魏有德想了一想笑道:「這個法子倒妙,你們暫在屋子裡坐著莫動,我去找他去。只是一層,人心隔肚皮,八百洋錢存在你們這裡,我倒去辦差事,一轉身,你們腳板上擦豬油,我到哪裡去找你們呢?老老實實,先鎖兩百塊錢到我箱子裡去。話要說明,這不過是種保障,我名下應該分多少,將來算賬,有多的話,我自然會退出來,我當然和杜梅貞不同,不能把持住了,不拿出來,你們相信不相信我的話呢?」童秀崇笑道:「我們還來這手嗎?老宋,你為保全信用起見,你就撥二百塊錢,存在他那裡,好讓他安心去辦事。」說著,用手扯了宋忠恕一下衣襟。宋忠恕一想,這或者是有些原因的,便慨然地拿出二百塊錢,交給了魏有德,他接著錢笑嘻嘻地去了。先將錢在自己屋子裡安頓好,然後一個人說著話,由外面天井裡一路說到宋陽泉屋子裡去。口裡連道:「這是對的,應該這樣辦,夜深了也不要緊,我陪了宋局長一同走一趟就是了。你到外面櫃房裡去等著,我一會子就來。」他說著話,走到房裡來。宋陽泉正銜了一截雪茄菸屁股,躺在睡椅上,左腿架著右腿,把一隻腳只管顛動。魏有德走進來,連連拱著手道:「宋局長,你現在的運氣,簡直點得著火,張廳長因為委任狀已經下了,有幾句要緊的話,和你談談。為了避免別人的耳目起見,所以特意派了一個親信的人來,約你馬上就去。」低聲道:「我怕你對答上也許有點疏漏,所以我答應陪你一塊兒去。好在張廳長已是見過一回面的了,都是熟人,話也沒有什麼難說,宋局長,你去不去?」宋陽泉被他叫了幾聲局長,高興已極,而且又是張廳長秘密召見,這面子就大了。因微笑道:「現在我是局長,和他只差一級,他自然會來請我的,既是你願意陪我去,我們就同走一趟吧。」他得意之下,穿好衣服,和魏有德就一同走出了旅館。旅館門口,已是停好兩乘人力車,一腳跨上,也不必告訴到什麼地方,車夫就拉起走了。到了一個地方,車子停放了。宋陽泉在路燈下依稀認得,乃是揚州班子玉容家裡。心想,這就奇了,怎麼張廳長約我在這裡會面,難道他和這班子裡的姑娘,也有些來往嗎?因扯著魏有德的袖子,低聲問道:「怎麼引我到這種地方來?」魏有德笑道:「你不必問,等一會子你就明白了。」於是拍開了門,將宋陽泉引了進去,在天井裡,先揚聲大咳嗽了兩下,玉容走了出來,魏有德搶向前一步,握著她的手搖撼了兩下,笑道:「來!我有話和你說,你先把宋局長陪進房去。」玉容道:「你就不能……」魏有德道:「你不要忙,我自然會進去。」玉容對於魏有德這班城裡的混世蟲,向來有點怕,既是他做手做腳,料著有些緣故,便依了他的話,先挽宋陽泉的一隻手,把他送到屋子裡去,然後再走出來。話沒有說出,先向著魏有德嘆了一口氣,又皺了一皺眉毛。她雖不說什麼,魏有德心裡已經明白了。輕輕地道:「這兩天,不但是他,就是我,也忙得要命。約了你做花頭,本不能失信,但是公事總要緊一點。現在我把他送了來,我這裡先付上一筆小小的費用。」說著,在身上掏出一小包現洋,塞在玉容手裡,笑道:「你好好地灌他一陣迷湯,不怕他不會補給你,你若是不放心的話,今天晚上,就讓他在你們這裡搭一夜干鋪,也不要緊。只是今天他和朋友打賭來的,他若回去了,面子上真下不去。再說,他已得了委任,是五道河厘金局局長了。你只要好好款待他,我想他花一千八百,是不在乎的。」玉容捏著洋錢,倒是重甸甸的,望著魏有德遲疑了一會子,微笑道:「只聽到你們答應我這樣那樣,總沒有賞我一個面子。」魏有德道:「這回決不能失信。若失信,以後還見面不見呢?而況我已經交給你……」接著一笑道:「不說了,我們都是面子上的人,這樣較量,未免不對。」說著又向玉容耳朵里咕嚕了幾聲,玉容笑道:「是了,你們這班短……莫惹我要說出不好的話來。」魏有德就大聲向著屋子裡叫道:「宋局長,你安心在這裡休息吧,明天見了。」說著,哈哈一笑,他竟自走了,宋陽泉這才明白,魏有德是騙他到這裡來的。待要追出屋子來,未免又不像樣,只得叫道:「你進來,我有話和你說。」然而應著聲進來的不是魏有德,乃是玉容。玉容改了晚裝,穿了那大紅色的緊身短夾襖,白的手臂,白的頸脖,和紅色是非常調和。胸前緊繃繃地突出兩個小圓包,和那瘦小的腰肢,恰是相襯不過。她前面的覆發直覆到眉頭上來,眼珠兒向人一溜,在燈下看著,處處都是丰韻。她見宋陽泉坐在沙發上,空著一大截地位,就挨身向下一坐,用手搭在他的肩上,笑道:「你來就來吧,為什麼還要朋友送你來呢?」宋陽泉被她的軟手向肩上一搭,一陣香氣襲入鼻子,也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只得照實說道:「他騙我來的,我到了這裡,才知道呢。」玉容身子向他懷裡一倒,扭了幾扭,笑道:「好哇!原來你不喜歡惱的樣子來。」宋陽泉有生以來,哪裡經過這事,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樣地被玉容麻煩了一陣,把時刻不忘的做官事業,也就丟到九霄雲外,有什麼大事,都留到明天再談了。到了次日上午十二時,他才坐了一乘車子,從從容容地回旅館來。一到屋子裡,只見唐堯卿捧了一管水菸袋在那裡吸菸,地上布滿了一粒一粒的煙糞。兩個指頭只捏了一根半寸長的紙煤,兀自不肯放下。他一見宋陽泉,才將菸袋放在桌上,望了宋陽泉的臉道:「你昨晚見張廳長,怎麼到這時才回來?」宋陽泉也早知道他要問這一句話,在路上便預備下了一句話回復他的。很自在地笑道:「堯老,廳長待我不錯,留我打了半夜牌。」唐堯卿道:「有宋忠恕他們在場嗎?」宋陽泉一想,這個謊可撒不得,他們昨晚要沒出門,豈不是戳穿紙老虎,便笑道:「沒有他們,都是新朋友。」唐堯卿道:「這事可怪,他們昨晚算清店賬,搬著行李就走了。」宋陽泉聽了這話也嚇了一跳問道:「他……他……他他們說到哪裡去!」唐堯卿道:「我也不知道,昨晚你走之後,我有點事找宋忠恕,他約了我今天上午七點鐘喝茶,請我先到茶樓上去等他,我等到十點鐘,不見他的影子。走回旅館來一問,茶房說他們昨晚三點鐘,搭上水輪船到上海去了。這裡面,我怕有點什麼圈套,你去問問張廳長他收到了錢沒有?」宋陽泉聽說,立刻面如土色,呆著站在屋子中間,如木雕泥塑的偶像一般。唐堯卿道:「事不宜遲,你趕快去問張廳長,究竟是怎麼回事。」宋陽泉道:「我哪裡認識張廳長呢?」唐堯卿道:「咦!你剛才說和張廳長在一處打牌,怎麼轉身不認得了?」宋陽泉頓了一頓,軟著嗓子道:「昨晚上我沒見張廳長,是在一個……一個朋友那裡打牌。」唐堯卿道:「那麼,你沒有見過張廳長嗎?」宋陽泉道:「見是見過一面的。」於是將那天到張公館去的事,從頭至尾說了。唐堯卿道:「哼!這裡面怕有什麼原因吧?一個廳長見人,哪有不在客廳里規規矩矩見客的哩?」宋陽泉越想越不妙,不覺兩眼流下眼淚來。唐堯卿又捧著菸袋點了紙煤,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地抽菸。宋陽泉用手摸著眼眶道:「那不行,引狼入室,是你介紹他和我認識的,你要交出他們來。」唐堯卿道:「不錯,是我介紹他們和你認識的。但是談到鑽路子,請酒拜客,以至於昨晚上交款,你有哪一件事和我商量過?現在他們跑了,你倒和我要人。」宋陽泉戴著帽子,穿了馬褂,手上拿了手杖,就這樣在一把椅子上坐定,眼角上兩粒淚珠,只活動動的要落下來。唐堯卿道:「發獃也是不行,你且把昨晚上的公事,拿出來仔細看看。」宋陽泉丟下手杖,趕忙打開箱子,將公文取了出來。唐堯卿拿在手上,念了幾遍,卻看不出什麼破綻。正猶豫著,茶房進來說,有位賴局長來拜會。說時,遞了一張名片給唐堯卿。他一見之下,將公文一放,口裡說著請請請,在衣架上找下一件馬褂,向肩上一搭,手就亂伸著穿袖子,偏是這袖子頃刻不見,再也穿不上,站在屋中亂轉。正忙著,那賴局長已進來了。他先搖手道:「我們還客氣什麼?」唐堯卿回頭看到,哎呀了一聲,肩上掛著半邊馬褂,只管作揖。因見宋陽泉呆站在那裡,點點頭道:「這是賴國恆局長,過來見見。」宋陽泉只得忍住眼淚,起身作了一揖。賴國恆對他打量一番,便笑道:「這是宋先生了,久仰久仰!」唐堯卿已是丟了馬褂不穿。先將手擦了菸袋嘴,雙手捧過來,又倒了一杯茶,放到桌上,點頭作揖,請他坐。自己剛坐下,又站起來拱了拱手道:「正有一件事要請教呢。」於是將宋陽泉的事,略說一遍,當他說時,賴國恆眼睛斜望著桌上的公文,只管微笑,搖了一搖頭道:「這班東西,好大的膽,居然敢假造文書。」說著,伸了三個指頭,將桌子沿一拍。唐堯卿道:「怎麼樣,這文書果然是假的嗎?」賴國恆道:「這財政廳的公文,我還看少了嗎?一到眼真假立辨的。」說著,他身上取了一盒香菸出來,燃著了一根,兩指扶著嘴裡吸了一陣,閉上眼睛,噴出一口煙來。然後架著大腿,向著宋陽泉將頭擺個大圈子,微笑道:「這個宋忠恕是貴本家,閣下何以不知道他為人呢?」宋陽泉已如死去了大半個人,哪裡會說話,頭歪垂在肩膀上,癱在椅子上。唐堯卿道:「他不怪他兄弟,倒怪我引狼入室呢。」賴國恆聽他這話,卻以為然,於是和宋陽泉想出個補救之法。這一補救,就現出官場別有天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