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天地 · 第十四回 訪香巢耗資入圈套 買肥缺論價說交情
世上交朋友,本來是互相利用的,甲利用乙,乙也利用甲,這是很公道的事。設若甲想一無所損要利用乙,結果是一無所得,被乙利用,卻也是自作孽。唯有甲並無利用人之心,偏有乙以願受利用來引誘。甲縱然還存個互相利用的心思,結果是明明全受人家利用,還以為利用了別人,於心不忍,這種人卻是可憐。像現在的宋陽泉,就歸於這最後的一種。魏有德是個何等樣人,自然是看透了他的顏色,於是伸手拍著他的肩膀道:「我們這樣好的朋友,這隨手掏用的零錢,哪個身上方便,哪個就給,何必介意呢?」說著,將嘴向大門裡面一努,「到了裡面,可不要提起這件事。」宋陽泉笑著點了一點頭,和他一路走了進去。那個揚妓玉容,她在窗戶里看到魏有德陪著宋陽泉來了,知道有意,在拉到屋子裡先就笑著,然後迎出來,握著宋陽泉的手笑道:「我猜你昨天就會來的,怎麼遲到今天呢?」宋陽泉在未來之先,心裡早就預想著說些什麼話,可是一見著玉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又犯了傻笑的毛病了。玉容手牽著手,將他拉到屋子裡,同在床沿上坐下,笑道:「怎麼遲到今天才來?」宋陽泉道:「昨天到家已經很晚了,怎麼還能夠出來?」魏有德坐在一邊,笑道:「你這人究竟是太老實,夜深了要什麼緊?越夜深越好哇。我是沒有姑娘叫我夜深去,若是有姑娘肯叫我的話,就是大風大雪,我也肯出門。因為熬到了那個目的地,就不用回家了。」玉容瞅了他一眼道:「你總不肯說好的。我請宋老爺來,並沒有別什麼事,不過有點水果,請請他。」魏有德突然站近前,一伸手,在她臉上掏了一把,笑道:「你倒會說話。吃水果是什麼忙事,早上可以吃,晚上可以吃,飯前可以吃,飯後也可以吃,為什麼一定要那樣夜深來吃?吃水果我倒是個外行,你可以把這原委,說給我聽聽。」玉容笑道:「哎喲!魏老爺,你也有要好的姑娘,為什麼要處處拆穿人家的西洋鏡呢?」魏有德聽了這句話,卻也無所謂,宋陽泉聽了,只覺心癢難搔人向後一仰,不覺倒在床上。他倒下去,原是極快活的表示。但是倒下去以後,心裡就想著,自己一點兒規矩不懂,這床上究竟是能倒不能倒的呢?因之受了第二個感想的支配,立刻要坐將起來。但是當他正要將身子坐起來的時候,玉容卻把兩隻手按住他的胸脯,也躺了下來。將嘴伸到他耳朵邊,嘰嘰喳喳說了。坐了個魏有德,可不知道人家看到,會有什麼感想。昂起頭來一看,只見他斜靠了桌子抽菸捲,自在得很,什麼事情,也不曾想到呢!宋陽泉先聽了一套有味的,後來聽的,卻不見得怎樣有味,可是他也聽一句哼一句地答應了。魏有德過了許久,喂了一聲道:「你們有什麼話,不要瞞著人,說出來大家聽聽呀。」玉容道:「其實沒有事,我這一向子,生意上清閒得很,我和宋老爺商量,能不能夠和我打一場牌?」魏有德道:「那不成問題,像你們這樣的交情,小小地捧一捧場,那還有什麼可說的?不要說別人,我老魏就能湊上一腳。」宋陽泉心裡想著,事情雖然可以答應,然而要花多少錢,還得考量一下,不料自己還在盤算,旁邊湊腳的人兒,都答應了,這還有什麼法子可以推諉?玉容道:「謝謝了。你們各位哪天有工夫哩?就是這兩天,好不好?」魏有德道:「可以可以,今天我們和幾位朋友商量,明天騰出工夫來,就一齊到這裡來,你要好好地招待呀。」玉容看這種情形,料是不會撒謊的。到房門外去走了一趟,不多一會兒,揚州娘姨忙著搬著糖包水果碟子進來,殷勤相待。魏有德心想,只能適可而止,便和宋陽泉丟了一個眼色,對玉容道:「我們要走了。我還得陪著宋老爺到張廳長家裡去呢。」玉容知道魏有德這班人,在省城裡玩笑場中,很有威權,應酬他們不周到的時候,他們就可以隨便搗亂。因之特意將魏有德拉到套房裡去,說了許多要他幫忙的話。魏有德故意地大聲答道:「就是這樣辦吧。你也不必再說什麼了。」說畢,和玉容一路出來。然後微笑著和她一點頭,拉著宋陽泉走了。走出大門,宋陽泉忍不住先問道:「她剛才拉你過去,說了些什麼?」魏有德道:「還有什麼事呢?無非是要錢。我對她說了,既是明天要人打牌,今天就不必再要人家破費什麼。不過面子總也是要做的,今天只把那五塊錢,賞了她們娘姨,讓她轉交了。今天是我來了,要不然,說不定你今天要破費十塊二十塊,而且也沒有多大的面子。」宋陽泉道:「唯其是這樣,所以我一個人,總是不敢來。明天這件事,你看要不要對忠恕他們說?」魏有德心想,這筆買賣,最好是一人包辦,不過這姑娘原是忠恕的,若是瞞了忠恕,怕他發起脾氣來,會把自己轟出團體以外,因道:「除了唐鬍子以外,我看都可以說一說。」宋陽泉道:「你這話我很贊成,本來玩笑的場中,也不應該一個人取樂,你看這要花多少錢呢?花了錢之後,又怎麼樣呢?」他說著話,一面走路,一面搔著頭髮,嘴角上露出微笑,那一種躊躇滿志的樣子,自然和平常不同。魏有德心想,我知道他是一個捨不得錢的人,今天花了五塊錢,不但沒有一點眷念的意思,而且還問要怎樣地花錢,這樣看來,他對於玉容,是著了迷了,便道:「打牌之後,自然就是接線頭做整賬,一套上。」宋陽泉便問什麼叫接線頭和做整賬,魏有德將規矩詳細告訴了他,因笑道:「總而言之,統而言之,就是那麼一回事,花錢的老爺,達到最後的目的。」宋陽泉笑著擺了一擺頭道:「你雖然這樣猜著,但是我沒有這個目的,我不過做一個姑娘應酬應酬朋友而已。」魏有德道:「我們招呼姑娘,哪個又不是只打算應酬朋友。不過和姑娘有了相當的交情,若是不理會姑娘那件事,姑娘怕是你嫌她,她心裡十分不歡喜的人都是感情動物,彼此感情都很好,一定要勉強做假道學,那也太沒有意思。」宋陽泉道:「我就向來反對道學先生那些假做作的,我豈肯矯情,不過……不過……」他說著,將手上的手杖,敲著路上的石板,低了頭笑起來。魏有德道:「那要什麼緊,我們這些人,哪個沒有要好的姑娘?就是公開出來,大家知道,也不過哈哈一笑。」宋陽泉道:「這些規矩,我一概不懂。」魏有德道:「哪裡還有什麼規矩,規矩你都經驗過一大半了。只要你把牌一打過,玉容自然會約會你的。你萬一不好意思到她家裡去,把她叫到旅館裡來,也沒有什麼關係哦!你屋子裡,還有個唐鬍子。」說著,也笑起來了。宋陽泉笑道:「我真得請你做個顧問,多花幾個冤錢,那還在其次,花了錢,還要讓人家見笑,那就太不值得了。所以我總要慎重出之。叫她到旅館是不行的了。譬方說,她真約會我,那天我怎樣去,我又要花多少錢,錢交給誰手裡呢?」他這樣一問,恨不得把魏有德肚子裡的嫖經,要盤個痛快淋漓。魏有德倒是夠朋友,卻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讓魏有德把這事請了個八成賬了。宋陽泉笑道:「我也不過白問一聲罷了。我並不想達什麼目的。」魏有德笑道:「法子我全教給你了,顧問的責任,總算盡了。至於你要怎樣辦,我是在所不計的。玉容這個孩子真不錯哇,我看這些姑娘,沒有哪個人比得上她皮膚白嫩的,這要在紅羅帳下一看,真箇令人銷魂盪魄呀。」宋陽泉笑道:「既是這樣,你何不做她?」魏有德道:「我與她無緣呀。她實在是喜歡你。雖然老爺們同樣花錢,有的錢一花就在勁上,有的花一輩子,也不得姑娘歡喜,那又何必呢?」兩人說著說著,不覺路之遠近,已經快到旅店門口。宋陽泉笑道:「我們談話談得很有趣的,還在路上兜個圈子吧。」魏有德道:「我們回旅館去坐著談不好嗎?」宋陽泉說:「旅館裡人太多,說不上三句話,就會擠上一屋子人。」魏有德道:「可惜我身上沒帶零錢,要不然,我們可以上茶館裡去泡一壺茶,慢慢地去談。」宋陽泉連忙答道:「一塊錢夠了嗎?我身上有錢,我們同去吧。」魏有德見他願出一塊錢去上茶館,就答應了和他去。好在他肚子裡嫖經很淵博,一面吃喝,一面談話,那材料也就源源而來。而且他知道宋陽泉答應出到一塊錢來喝茶的。在茶館裡用一塊錢,那是比較的寬裕,因之叫了一籠包子之外,又要了一碟拌乾絲。乾絲送上來了,他再要一碟大花生,將花生仁剝出來,放在乾絲里拌著吃。他告訴宋陽泉說:「這種吃法,大有雞絲火腿味。」宋陽泉先是不信,後來一吃,果然其味不錯,花了一塊錢,學了許多嫖經,又得著一樣新吃法,這不算白來了。回得旅館去,兀自高興,對人只說是同著魏有德去拜了幾位客回來。宋忠恕埋怨著道:「你出去,也不留下一個消息,把我真急壞了。張二老爺約了今天下午來的,這也就快到了。若是他來了,你並不在家,機會一失,又不知道要延誤到什麼時候了。」宋陽泉大驚道:「他來過了嗎?」宋忠恕道:「所幸是他沒有來,他來了,我真無詞以對呢。你在家候著吧,不久就要到了。」這事正也是巧,說到這裡,茶房由外面喊著進來,說是有一位張老爺來拜會宋老爺。宋陽泉掀起一角窗簾子,隔著玻璃向外一看,果然是張廳長的兄弟張子誠來了,這是自己到省城來,唯一所要找的人物,當然要格外恭敬地去歡迎他。好在帽子手杖馬褂,一律都是隨身的,馬上掀著帘子,就遠遠地作了一個揖。張子誠待還揖時,他又取下帽子,向他鞠了一個躬。張子誠一看這旅店過堂里,不住地來往著人,決不好意思,對面對地也回他一個鞠躬,只得站著白受了他這一個禮。宋陽泉一想,唐堯卿總說自己交的闊朋友,未必靠得住,現在張二老爺,親自來了,這不能不引到自己屋子裡去,讓唐堯老看看是真是假?於是拱手道:「二老爺,請到我房間裡去坐,我在家裡等你等久了,總怕失了機會。若是把機會失了,再要找二老爺來,那又費大了事了。」張子誠望了他,不知所答。宋忠恕也怕他再說什麼,張子誠聽到,大家是一路,倒無所謂,若是讓茶房他們聽去,覺得自己捧的這個本家老爺,未免不對,便依了他的意思,趕快將張子誠讓到他屋裡去。唐堯卿在屋裡見著,少不得介紹一番。大家先談了兩句閒,接著張二老爺便正色道:「兄弟做事,向來說到哪裡,就做到哪裡。昨天叨擾宋陽翁之後,回家去見著家兄,把宋兄的事提了。家兄說,缺是有,不過現在要的人太多,而且還有兩個人,薦主太硬,不能不敷衍,所以這件事,要考慮考慮。我聽到說考慮二字,明知就不能作十分希望了。因說,宋陽翁的事,我一力擔承了的,若不發表,對人失了信用,以後我就不便在外邊接洽什麼問題,我也只有不幹了。家兄怕我說得到就做得到,心裡很著急,便道:我答應你設法子就是了。不過有兩個人送了很重的禮來,我都收下了。現在我要不將人家的事發表,我能收下人家的禮嗎?這是教我賠本了。我聽說,就知道家兄之意所在,只是宋陽翁這邊……」宋忠恕連忙握住張子誠一隻手,搖了一搖道:「這事多得你幫忙,我們這裡預備的錢,絕對不成問題,但是數目一層,請二老爺給我們一個範圍。」張子誠聽他說到了錢的數目問題,便不肯含糊,將自己坐的方凳子,拖著向前移了一移,和宋忠恕面對了面,拍著他的大腿,輕輕地道:「我和你們看中了的,是柴家渡的厘金,除了總局,外帶四個分卡,每年有一方以上兩方附近的好處,若少花錢可以弄到手,哪個不去辦?」宋忠恕點了一點頭,偷眼看宋陽泉坐在一邊,已是聽呆了。因道:「這話我們也知道。若不是有二老爺這條路子,我們怎敢有此妄想?所以我們不能全說是靠錢,要托一半面子,暫時送這個數目的茶敬,你以為如何?」說著,將右手一個食指,向上伸著。張子誠突然站起來,將放在茶几上的呢帽,向頭上一磕,搖了頭微笑道:「這話我們將來再談吧。」宋陽泉怕他真走出去了,搶著走到房門口去,兩手橫伸,連道:「二老爺,你千萬不要走,有什麼話,我們總好商量。」宋忠恕也扶著他的手,讓他坐下道:「我們也不過這樣商量,哪就敢決定數目,只要能力辦得到,自然還是盡力而為,這是就公的一方面而言。若是就私人方面而言,我們總還要對二老爺有些報酬。」張子誠見他二人這樣攔阻,也就不便堅決要走,又坐下了。宋陽泉心想張二老爺一聽說對他私人有辦法,就不走,這自然是有原因。連忙打開箱子,照著鄉下聘童養媳的聘金數目,取了二十四塊現洋,用草紙包了。再把網籃里包點心的紅招牌紙,用一張在外面一里,手裡捏著,走到張子誠身邊,向他手裡一塞。張子誠倒有些莫名其妙。他如何答覆,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