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天地 · 第十五回 別具深心苞苴婉謝 飽餐秀色玉體橫陳

張恨水 《別有天地》
卻說張子誠正和宋忠恕在談生意經,忽然宋陽泉拿了一個紅紙包向他手裡一塞,他不能不吃一驚,手裡捏著硬邦邦的沉甸甸的,可不知道這是什麼。明知道宋陽泉是一種暗中的饋送,又不知道是不是能說的。他正在猶豫著,宋陽泉卻笑著向他道:「我實在感謝張二老爺。無論什麼事,都是人心換人心,張二老爺既然先待我們好,我們就不能說那句空話,什麼餘情後感。」說到這裡,他嘿嘿地笑了一聲道:「這是二十四塊錢,送給張二老爺……嘿嘿,買點茶葉喝吧。」張子誠手上拿著那洋錢包,暗中顛了兩顛,臉上已是表示出那躊躇的樣子來。宋忠恕看到,連忙和他丟一個眼色,微微地擺了一擺頭。而且同時鼓了嘴,將牙齒對咬著。在這種情形裡面,那很可以知道,他是反對收下那錢的了。張子誠突然將臉一變,手上拿著那個洋錢包,指著宋陽泉道:「我看你是個老實人,所以在家兄方面,極力和你幫忙,不料你玩弄這種手腕,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唐堯卿在一邊看到,也替宋陽泉捏一把汗。心想,這個張二老爺,有錢不要,眼睛框子很大,不會是冒充的。便起身拱拱手道:「二老爺,你不可誤會了,我們這位賢弟,他是按照鄉下的風俗,乃是一番最恭敬的意思,他哪裡知道在城裡是犯忌諱的事呢?」張子誠手上舉著的那個洋錢包,不覺慢慢垂將下來。宋忠恕一見,連忙搶著上前,一伸手,將那洋錢包搶到手裡來,即刻向宋陽泉手裡一遞,皺了眉道:「你這人真是太老實了,收回去吧。」宋陽泉經張子誠一說,本來人都嚇呆了,站在那裡發怔,不知說些什麼是好,現在宋忠恕將錢拿了過來,他才有些醒悟,臉上放出一番苦笑,向張子誠拱拱手道:「我真是不懂規矩,請二老爺不要介意。」張子誠心裡也想,官不打送禮的,狗不咬屙屎的,我本來也就不想和他為難,不過宋忠恕不讓我收這筆錢,我只好不收罷了,他心裡如此一想,也就怔怔地望著。還是宋忠恕從中轉圓,將張子誠的手握著,笑了讓他坐下,便道:「你不要怪家兄,只原諒他一點誠意罷了。至於那整數目的話,我們還可以從長研究。」張子誠將原先移攏了的凳子,重新搬開,將桌上放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便放下,放下之後又端起來喝一口,現著那樣充分的不耐煩。宋忠恕就拱了拱手道:「這件事,當然是不能照我們所說的那個程度去辦,不過我們總可盡力而為。但不知據張二老爺的看法,至少要出多少數目。」張子誠微笑道:「請宋忠翁想一想,這樣的好處,若是出這一點數目,就可得到手,哪個又不願伸手去辦呢?若照我的看法,至少也要孔門弟子之數,可是據你這方面定的數目,就相差得太遠了。」宋忠恕燃了一根菸捲,坐著抽了一陣,然後又站起身來,背著手在屋子裡走了幾個來回,似乎他對這事已經用盡了心機了。他在想心事,宋陽泉和唐堯卿也就默然望著,不敢作聲,最後他把那根菸捲抽得只剩幾分長了,拿著向痰盂子裡一擲,然後走向張子誠面前,放出肯定的樣子道:「數目一層,暫時不要決定,我盡今天一天的工夫,和家兄通盤籌劃一下,只要求你在這幾天之內,在張廳長面前,千萬不要鬆口。」張子誠淡淡地道:「辦是可以辦得到,只是日期恐怕不能久等,盡我的力量,以三天為限,三天以後,我就不負責任了。」宋忠恕一面裝出沉吟的樣子,一面對著宋陽泉望著。過了一會兒,問道:「對於日期上面,你看有什麼問題嗎?」宋陽泉心想,把箱子裡的錢全花光了,也不夠三千塊錢,總數就沒法子湊付,日子長短,倒沒有什麼關係,因此沉吟著,未曾答應出來。宋忠恕點著頭道:「好吧,就是這樣辦,我想有三天的限期,多少總可以湊些款子的。」張子誠道:「三天的限期,可是連今天在內,否則我是不負責任的。」說著,又站起身來,將帽子戴在頭上。宋忠恕道:「現在你總不忙,何不寬坐一下。」張子誠道:「家兄還有兩件要緊的事,等了我的回信,這個時候我就要去了。」說著,將手連拱兩拱,匆匆忙忙地就走出房去了。二宋一直送到大門外,宋忠恕道:「二老爺沒有坐自己的包車來嗎?我再送一程。」於是將張子誠一直送到大街上去。張子誠回頭望了一望,一頓腳道:「你是什麼意思,定要把這件事情,弄成僵局才放手嗎?我都照著你的話說了,現在就看你怎樣接著向下辦了。」宋忠恕道:「我做事,不見得不如你聰明。設若我沒有幾分把握,我肯說出這種話來嗎?」張子誠道:「那都罷了,我到手的那一截洋錢,這也與大體無關,你為什麼一定要我退回去?」宋忠恕道:「並不是我妒忌你多掙幾個錢,實在因為你的面子太大了,若是那一點小款都收下,可就把西洋鏡拆穿。你要知道唐堯卿那個老東西,實在不能用鄉下佬待他的。在他面前不能不規矩的。不信,你看看這個。」說著,他在身上掏出一封信來交到他手上。張子誠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有五道河厘金總局緘的一行字。張子誠道:「呀!這是賴國恆的信啦。」一面走,一面看著那信,信上寫的是: 堯聊表兄大鑒:表示均悉。宋忠恕魏有德等,為省城中著名之無賴少年。對官場中雖亦認識數人,不過花天酒地,偶然共同作樂,決不足以言共同活動。宋陽泉君既有心出來謀差事,弟亦贊成。但當順序而進,不可聽宋忠恕等之欺騙,過於躐等。若宋陽翁願與弟合作,只需出價千元上下,弟可騰出一分卡令其試辦。使合作周年半載之後,已有經驗,再謀獨樹一幟,亦尚不遲也。吾兄以為如何?十日內外,弟擬來省一行,一切不妨面商。對於宋忠恕等,可以虛與委蛇,不必得罪。良以此等人成事不足,壞事有餘耳。專此奉覆,並頌財安! 愚表弟 國恆頓首 張子誠呀了一聲道:「怎麼會來這一封信?你是怎樣拿到手了?」宋忠恕道:「也是天不絕曹,這封信由郵差送到旅館來的時候,恰好我要出門,在門口遇到。我一看是掛號信,上下款又是如此,身上正有一張唐堯卿的名片,要賬房在回執上打了一個圖章,交給郵差,便把信弄到手了。你想,十天前後,賴國恆就要來,他一來了,這事情那還有我們的份嗎?所以我預先告訴你,只能出三天的限期。這幾天,我們不能不加緊工作。你晚上還到旅館裡來一趟,這事就更好辦了。」說著,對了他的耳朵,嘰嘰喳喳說了一陣。張子誠點著頭笑道:「你告訴過我的辦法,我自然知道辦,不過你也要看事行事,不要一味逼迫得太兇了。」宋忠恕一把將信拿了過去,揣在身上,笑道:「放在你身上不穩,我拿回去燒了吧。」說著,和他點了點頭,笑著回旅館了。到了旅館門口,只見杜梅貞臉上帶有三分氣憤的樣子,站在門口望街,一見宋忠恕,便板著臉道:「你們這種人,真不講交情,把我耍夠了,現在又換了新花樣了。」宋忠恕對門裡望了望,低聲笑道:「我不明白你什麼事生氣,有話我們到裡面去說,好不好?」梅貞冷笑道:「好!我怕什麼?哪裡都可以去。」說著,她竟在前面走,先到宋忠恕屋子裡來,宋忠恕一進門,見她坐在床上,兩手抱了大腿的膝蓋,將頭偏到一邊。宋忠恕笑著遞了一根菸捲給她,她就接著向嘴裡一銜。宋忠恕找著火柴擦了一根送過去,她就俯首將菸頭就著火來吸上,總表示她那不在乎的樣子。宋忠恕退著坐在她對面椅子上,笑道:「杜小姐,我什麼事得罪了你呢?」梅貞道:「你除了用美人計,就沒有別的方法嗎?為什麼把那揚州婊子又讓給了他。他昨天去了,今天又去了。」宋忠恕低聲笑道:「原來你是為一點酸素的關係!……」偷眼看她時,她偏了頭,鼻子眼裡噴出兩道青煙,箭似的標到老遠。她又吸了一回,帶著煙冷笑道:「酸素倒是酸素,不過我這酸素,與別人的酸素,有點不同。人可以讓給你的相好,只是我的報酬呢?」宋忠恕笑道:「你就是這樣糊裡糊塗生我的悶氣,我哪裡知道是什麼緣故?」梅貞道:「你叫魏有德來問一問就明白了。」宋忠恕敲著板壁,只喊出了一個「餵」字,魏有德笑道:「東窗事發,不好了,不好了。」說時,他已笑著走了進來。笑道:「不用問,我全說了吧。」於是除了自己落下兩次錢的事,不提而外,其餘和宋陽泉同游的經過,都說出來了。因道:「這都是他自己願意這樣辦的,與我們什麼相干?你有本事,把他吸引住了,不讓他向外跑就是了。」梅貞靜靜地抽著香菸,冷笑道:「只要你們不拉我的後腿,我總可以把他吸引住。倘若你們再把自己的相好來包圍他,那我就沒有法子了。」宋忠恕笑道:「言重,言重!我們若是肯那樣做,也就發了財了,何至於到現在,還要大家來湊著想法子哩?我的小姐,你有什麼道法,你都搬演出來吧。我們決不從中搗蛋。小魏的心事,我是知道,無非是想從中鬧幾文。這一層,我可以監督他,你有計劃,只管去進行。」梅貞站起來道:「好!我馬上就去演我的法術了。話已說明,你們哪個要想和我搗亂的話,我也和你們搗亂。鬧一個魚死網爛,大家吹灰。」說著,一手夾了嘴裡的香菸,一手撐著腰,搖搖擺擺地走出去了。宋忠恕望了魏有德,魏有德卻伸了一伸舌頭。梅貞走回房去,匆匆地布置了一番,就由宋陽泉屋子後窗外,向里望了一下,於是走回房,對自己的娘姨道:「你說魏老爺在這裡,把前面屋裡的宋老爺請來。」娘姨心裡,自也是明白的,便到宋陽泉屋子裡來相請。宋陽泉聽說魏有德在梅貞屋子裡請他,倒有點奇怪。但是杜小姐,也是願意接近的,馬上就走向後進來。他並沒有經什麼考慮,見梅貞屋子裡的門帘是垂下來的,伸手一掀門帘,就向屋子裡一鑽,鑽進來看時,倒不由吃了一驚。屋子裡哪裡有魏有德?只是梅貞一個人,斜躺在那張半舊的沙發椅上睡覺。她上身穿了一件短袖子的對襟粉紅衛生衣,緊繃繃地捆在身上,胸面前,高高地突出兩塊。兩隻如雪藕似的手臂,高舉起來,環抱在頭上。下身穿了一條白短腳短叉褲,還不到一尺長,兩隻大白腿,赤條條地平放在沙發上。地板上一條花絨毯子,只有一個小小的尖角,壓在她身底下椅子上。再看她臉上時,白白的帶著紅暈,也不知道是抹了胭脂,也不知道是喝了酒。自己冒冒失失地走進來,本當立刻就退出去的,但是在看到她這種形態之後,不免站著發起呆來,望了這個海棠帶醉的美人圖,竟是移動不得,心裡倒卜突卜突,亂跳上了一陣。心裡想著,這毯子落在地板上,未免冷了她兩隻腿,正想向前一彎腰,去撿起那床毯子。梅貞忽然兩手一伸,眼睛微微睜開。她仿佛看見面前站了一個人,連忙坐了起來,宋陽泉百忙中叫了一聲「杜小姐」。梅貞哎呀了一聲,連忙光著雙腳走下地來,就向衣櫥後面藏。宋陽泉也紅了兩臉,轉身便要走。手一掀門帘子,還不曾走出去,梅貞忽然笑起來道:「原來是小宋,我還沒有看清楚呢?不要走,不要走。」宋陽泉轉了身站著,見她伸出一隻手臂亂招,笑道:「對不住,請你和我做一點事,把床檔上那一件長衣服遞給我。」宋陽泉見她並不見怪,果然在床上取了一件花格子布長衣交給她,笑道:「對不住,並不是我故意闖進來的。你家娘姨,說是魏有德在這裡,所以我跑進來了。」梅貞披了長衣,眼睛向他一瞟道:「這是你,若是別人,我真要把娘姨大罵一頓的。」說著,又光了赤腳走出來,將毯子撿起,才踏了鞋坐著。宋陽泉不客氣,也坐在椅子上。梅貞道:「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仿佛你向我身邊走來,你是幹什麼?」說時,斜轉著眼珠望了人。宋陽泉將雙手搓了兩搓,微笑道:「難道說我還敢亂來不成?我看到你的毯子落到地板上,我想和你撿起來。」梅貞微笑道:「真的嗎?」說了,嘴一撇,她順手開了衣櫥,取出一雙長腰的粉紅絲襪,慢慢地穿起。穿了之後,才站起來,對著櫥子上的鏡子,慢慢扣起衣紐扣。扣完了衣紐扣,坐著梳妝桌邊,對了鏡子,撲了一撲粉。宋陽泉正坐在梳妝桌的一邊,她這一陣亂撲著粉,粉和香氣,飛了宋陽泉一臉。宋陽泉坐在那裡,一聲不響,只管笑嘻嘻地望著。梅貞瞟了他一眼道:「傻子,你看呆了嗎?」宋陽泉伸手在腮上擦了一擦,微笑著。梅貞道:「你為什麼不作聲?」宋陽泉道:「我心裡亂得很,不知道怎樣說是好。」梅貞聽說,放下粉撲,兩手撐著桌子,望了他微微一笑,又說出他心癢難搔的兩句話來。這兩句話,留在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