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天地 · 第十三回 小計勾魂掌中秘畫 微資辱志車後親隨
卻說宋陽泉聽到一聲碗碟由飯館子裡帶走了,他覺得這個虧吃大了。由里向外一跳,口裡連說道:「那不行,那不行!」宋忠恕是最關心他的行動的,聽了這話,趕快跑了出來,迎著他問道:「什麼事情,又要你這樣大大地發急。」宋陽泉向他翻著眼道:「這飯館子裡夥計,太可惡,既然拿了我們一塊錢那樣多的小費,為什麼把送菜來的碗碟還帶回去了?」宋忠恕道:「他自然帶回去,難道還擱著這裡,讓你自己送去不成?」宋陽泉道:「咦!你怎麼這樣說,他們的碗碟,不是賣給我們了嗎?你在館子裡就和我說了,說是端上桌子來的東西,都算是花了錢的,為什麼他要把碗碟拿了回去了?」宋忠恕這才明白,原來他是誤會了。便笑道:「我的老爺,你這是怎樣一種算法?你想,酒館子裡辦酒席,把碗碟都要賣掉,他家裡不開一座官窯,能夠辦得過來嗎?我說端上桌子來的都算,是指著酒菜而言,碗碟並不能包括在內。」宋陽泉道:「既是不能包括在內,何以會花我七八十塊錢?你說了只要三四十塊錢的,現在多花好幾十塊錢,叫我怎樣不急?」宋忠恕道:「原來為的是這個,你早說捨不得花錢,不請這一趟客就是了。好吧,我帶累了你多花了錢,以後請你不要理我就完了。」他說畢,氣呼呼地自回房間去了。宋陽泉一見這情形,心裡倒軟了大半截,自己一條做官的大路,就靠著宋忠恕,若是將他得罪了,自己在省城裡,還幹個什麼勁兒。不過他既翻了臉,馬上就去說好話,也有點不好意思,只得無精打采地轉回房去。唐堯卿看到,便問是何緣故。宋陽泉兩手一揚道:「在城裡交朋友,真是不容易,花了錢,問都不能問上一聲。」唐堯卿見他已有埋怨宋忠恕的意思,心中大喜,就微笑道:「我已經早勸你不必大幹,只要小就,設若你願意幹什麼分卡之類的差事,我托重託重我的老表,多少有些成就。現在你要往大路上辦,我又見不著你托重的大人物,我知道你們辦的是怎麼一回事?」宋陽泉道:「事情呢?倒是不假,今天我已和那個張廳長的二老爺碰了頭了,他已滿口答應幫我的忙,一兩天之內,就有回信了。有了這樣好的路子,我看這事也假不到哪裡去。」唐堯卿道:「既是如此,你為什麼還要得罪宋忠恕?」宋陽泉皺了眉道:「我也是不願得罪他們的,無奈我錢花得太多了,我不能不算一算這筆賬,但是他就這樣脾氣大,連賬都不許我算。」唐堯卿原以為他可以掙一口氣,不料他一點反抗的力都沒有,便嘆了一口氣道:「好吧,我看你辦吧。」宋陽泉眉毛上,儘管拴著無數的疙瘩,但是總不能說一句宋忠恕不對的話。正自一人在屋子裡徘徊著,茶房卻進來說是魏先生相請。宋陽泉正也要借了他們轉圓,和宋忠恕言歸於好,因之毫不考慮,就到魏有德屋子裡來,他和童秀崇橫躺在床上,談得正高興呢。魏有德首先在床上跳起來,抓了宋陽泉的手笑道:「你怎麼還在家裡?在酒席上,人家和你斟酒,那算是白斟了嗎?你也應該到人家家裡去看看。」這一句話,卻猜到他心坎里去,原是早就想去看看,無如這句話有點不好出口,現在魏有德先提出來,他歡喜極了,卻抬起一隻手來,搔著頭髮道:「我有一點規矩不懂,也不知道要帶多少錢。」魏有德道:「打茶圍,用不著帶錢的。這好比我們去看朋友一般,她不但是不要錢,而且還要供我們的茶煙,高起興來,可以叫她唱一段給我們聽聽。」陽泉笑道:「不能吧?你們又騙我。在省城裡,動一步腳,都要花錢,而況這班子裡,又是花錢爐怎能夠不帶錢去呢?」魏有德笑道:「班子裡,就是這一點邪氣。你若是不相信,可以跟我們去看看,先到我們相好的那裡,看見我們花錢以後,你再花錢。若是我們並不花錢呢,你就落得玩一玩了。」宋陽泉道:「若是並不花錢,只是去看一看,我倒願意去的。不過那個小鴨子,她不大愛理我,我不願意到她那裡去。」魏有德道:「你不願到小鴨子那裡去,就到玉容那裡去也可以。我看她對你感情很好的。」宋陽泉道:「那去不得,她是忠恕的姑娘,剛才我說錯了兩句話,忠恕正有點怪我呢。」魏有德哈哈笑道:「不相干,不相干,堂子裡姑娘,父子同嫖,也不成問題,你這樣的本家兄弟,大家同玩,要什麼緊?何況忠恕和玉容,也僅僅是叫過兩個局,哪裡就能算是他的姑娘了。你若是願意做她,老老實實,就叫忠恕相讓。」說著,把宋忠恕叫來,就告以此意。宋陽泉極力說是不可以。宋忠恕笑道:「那要什麼緊?我並不願意做她,苦的是叫了兩個局,不知道要如何敷衍下台。現在我推薦給你,正好了事呢。你若是不答應的話,倒真覺我們彼此之間,有什麼意見了。去吧去吧,或者在她們那裡可以會到二老爺呢。」於是他們一行四人,先在別家班子裡混了兩處,然後一同到玉容家裡來。玉容對於宋忠恕,實在不大歡迎。這次卻因為宋忠恕給了她一點暗示,說是宋陽泉有錢,大可以拉攏,因之他們一來,就放出一副笑臉,接了他們進去。宋忠恕笑道:「你不用忙,我今天是來辦交代的,你不要認錯了主人翁。」說時,和她丟了一個眼色,接著眼珠向宋陽泉一轉。玉容聽了他這話,心裡就明白了,笑道:「到了這裡來的,都是我的好朋友,管他哪個是主人呢?你們都請坐吧。宋老爺,今天謝謝你呀。」說著話,她一手就撈了宋陽泉的手,先拉著他在一處坐了。宋陽泉長了這麼大,當了人的面,和異性坐在一處,卻還是第一次。不過剛才和魏有德走過兩家,見他們也是如此,所以雖有點不好意思,卻也不認為是怎樣奇恥大辱,只默然地和玉容坐在一處。玉容笑道:「宋老爺你為人真忠厚,這樣的客人,十年也不容易碰到一個,我碰到你,真是歡喜呀。」宋忠恕望了宋陽泉微微一笑道:「我的話怎麼樣?她是歡迎你,還是歡迎我呢?」他做了這種神氣,玉容也看見了,她仿佛是一點也不知道,卻捉了宋陽泉的手,暗中用一個手指,搔著他的手板心,眼神就對他斜望著。宋陽泉受她這樣一挑撥,幾乎全身都癢了起來,卻故裝去看這屋子裡的陳設,把視線移了開去。原來這一房家具,都是白漆的,上面是白漆的無架床,床上疊著的綢被,用白線網罩上,連著白毯子白枕衣,真箇是一片雪景。床上垂了一個大珠絡燈球下來,裡面罩著一盞紅電燈泡。心裡想著,晚上在這床睡覺,豈不是令人沉醉的一個所在嗎?正這樣想著,偶然一回頭,卻看到一個黃黑矮胖子,緊緊傍著一個漂亮的妙齡女子坐了。只看那黑矮胖子,呆了一雙白果眼,只管向自己看著,你看他那件馬褂,大而無當的,在上身腫了一團,多麼難看。禿著一顆和尚頭,沿著額頂,有一道圓圈圈,大概那是帽子小了,戴出來的痕跡。哪裡來這樣一個蠢貨?只管對我望著,不由得嚇了一跳。仔細一揣度,這是個大笑話,原來那人卻是自己的影子,自己倒是如此一位難看的角色。連忙挺了一挺胸脯子,牽了一牽馬褂子的下擺,打算將精神振作一番。但是當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時,究竟不過是那一副形象,絕對振作不起來,又未免軟化了。所幸玉容這個人,究竟是愛他,雖然宋陽泉自己,看到有些不便,她依然握住了他一隻手,用一個手指,在他手心裡亂畫著。宋陽泉讓她塗抹了許久,慢慢地也就醒悟過來,趁勢將她的指頭捏了兩下,暗中表示已經知道她的意思了。魏有德坐在她對面,她的行動,自然是看得十分清楚,就斜了眼睛,望著宋陽泉道:「在省城裡混差事應酬,少不得要找一個姑娘的。玉容對你很好,她又沒有什麼青樓呆氣,你就專做她也好。」玉容聽說,又連在宋陽泉手心裡搔了幾下,卻將身子扭著道:「喲!魏老爺這樣極力保薦啦,習怕宋老爺看不上眼吧?」宋陽泉本來就無詞可措,經魏有德一說之後,索性難為情起來,簡直不知道如何說是好,先就笑了一笑,然後低著聲音道:「她是忠恕的人,哪怎樣胡來得?」童秀崇笑道:「要那樣認真,那成了笑話了。堂子裡玩笑,對於姑娘,猶如交朋友一般,誰也不能算誰的人。」宋忠恕更是笑了起來道:「你不是不放心嗎?我現在說明了,馬上辦交代,若是你有點難為情,我馬上就走。」說畢戴了帽子,馬上就走。魏童二人既不攔他,也不跟了他走,只是微笑。玉容先站起來,斜視著忠恕道:「不要胡說八道了!」宋忠恕並不答覆,笑著向外走。玉容道:「你就再坐一會子,也不要緊,為什麼急了要走呢?」宋忠恕向外走,玉容借著送客,也就走出屋子來。童秀崇低聲對宋陽泉道:「人家這樣相就,你為什麼還不接受?你再要推諉,不但姑娘臉上摸不下來,就是忠恕薦一個姑娘也薦不上,他是很難為情的,你看對不對」?宋陽泉笑道:「這裡頭規矩,我一點兒也不懂。」魏有德道:「這個好辦,遇事請我做顧問就是了,哪個又是生下來就會嫖的?」說到這裡,玉容進來了,她先笑道:「其實宋老爺也是多心,我對這位宋老爺,」說著將嘴向宋陽泉一努道:「也不過喜歡他為人忠厚而已,我並沒有別的意思,這樣一來,我倒不能不……」她不向下說,只是一笑。童秀崇道:「我不鬧著玩,說實話。這位宋老爺,他的心眼是真好,你不許對他胡灌米湯,也不許胡掉搶花,要實心實意對他才好。」玉容握著宋陽泉的手笑道:「你看我這人,是不是壞人呢?」宋陽泉哪有什麼話說,只是笑。魏童二人,看了這種情形,自然是莫逆於心,索性陪著宋陽泉痛痛快快坐了一頓,直到晚上一點鐘,方才回家。宋陽泉心想,人家都說妓女是毒藥一般的東西,沾惹不得,但是照著玉容為人看起來,這話就不盡然,只覺她嫵媚可親,並不見得有什麼可怕之處。現在自己既然算是她正式的客人,不妨努力去進行。這當然和對付後進這位杜小姐,容易得多,可以公開地去和她糾纏。心裡有了這一分把握,次日起來,見著魏有德,正想請問著,第二步要怎樣去進行,魏有德似乎知道了他的心事似的,笑道:「今天你應當再去一趟才對,要是這樣,她才知道,你是真心為著她。」宋陽泉笑道:「我想想還是不去也罷,第一我是一點兒規矩不懂,第二我也不願花這種不正當的錢。你是知道的,我到省城裡來,並不是為著玩笑,設若唐堯老把我在省里胡為的事,回家全報告出來,我拿什麼臉見人?」魏有德道:「這要什麼緊?在省城裡混差事,那個不嫖不賭不抽鴉片煙,這也並不是找快樂,都是為了應酬朋友,去找腳路而言。設若你差事發表了,將來有什麼宴會,大家都叫局,就是你一個人可以空了不成?」宋陽泉笑道:「我也是這樣想,只要花錢不多,招呼一個姑娘在這裡預備著,也沒有什麼不可以。」魏有德笑道:「你暫且不要作聲,吃過午飯,我帶你一路去玩玩,你隨便帶一些錢就行了。你若是怕不在行,錢放在我身上,我代你花費就是了。」宋陽泉雖然捨不得錢,但是這個時候,實在為玉容引得神魂顛倒,心裡自念著,只要差事到了手,花費幾個錢,總是掙得回來的,又何必不去玩玩。這樣想著,就不會再考慮,偷偷兒地在箱子裡取了五塊錢,交到魏有德手裡,兩點鐘的時候,推說要看一個朋友,二人齊向玉容家來。魏有德拿了五塊錢在手上,真夠一個朋友,出得門來,先就雇好一輛人力車,讓宋陽泉坐上,再要第二輛時,車子已經沒有了。宋陽泉心想,當然這錢是我出,既叫不到車,我不能一人坐,樂得把這車錢省下來。於是跳下車來,也不肯坐。魏有德道:「你坐上吧,街上到處是車子,我一面走,一面找,也還來得及。我穿的是西裝,在街上走路,可以說是學洋鬼子。你穿長衣服不坐,人家會說有失官體的。」宋陽泉恐怕「有失官體」四個字,只得坐了車上去。魏有德一步一步在後面跟著,轉過了好幾條街,到了後來,他索性不要車,看到車子,也不叫一聲。車子拉到了一條冷靜些的巷子,宋陽泉逼著車夫停了車,跳下來道:「有德,你上去坐一截路,讓我走著。車夫一見,這是新聞,兩個人坐一部東洋車,還要彼此讓上一讓。」魏有德見車夫笑嘻嘻地望著,也未免有點難為情,便道:「你只管坐,我並不是不叫車,實因我有腿病,醫生吩咐我須要多走路。」宋陽泉因他推了有病不能坐車,這不能再勉強了,又坐上去,心裡覺得這個朋友真好,二十四分過意不去。一直拉到玉容的寶山班門口,魏有德在身上掏出兩角錢,又搶著會了車錢。宋陽泉曾留意了的,那五塊錢,並沒有換,這零頭錢,一定是他花的了,心下大喜。但是古言道:貪小便宜者上大當,他是不是會上大當呢?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