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天地 · 第八回 著色魔誤事恨旅客 弄乖巧探信拜嘉賓

張恨水 《別有天地》
卻說宋陽泉一人在杜梅貞屋子裡坐著,雖然覺得是個絕好的機會,然而有了這樣好的機會,要如何去進行,卻是忙中無計。若是並不想什麼計策,把這個機會安然地放過去卻也心有未甘。心裡一再猶豫不定,嘴裡就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好默然地和梅貞相對坐著,而且也不敢將目光正對著人家,只是低了頭。梅貞見他不作聲,就知道他露出了怯勁兒,因笑道:「宋老爺,不吸香菸的嗎?」宋陽泉答應了「不吸的」三個字,又沒有話說了,依然正了面色坐著。梅貞道:「不吸菸,我這裡就沒有什麼敬客的了。等我來找找看,有什麼沒有?」說著,開抽屜,開櫥子,亂忙了一陣,然後捧了一大捧東西出來,放在桌上。宋陽泉偷眼看時,見有一包糖果,一包白瓜子,另外還有一疊紙片紙本兒,卻不知道是些什麼。可是宋陽泉在這裡偷看,梅貞倒是很大方地來看他。見他不能說話,倒先招呼起來,就用手抓了一把白瓜子,送了過來,笑道:「我是很隨便,碟子都沒有擺,就是這樣子敬客。先請用一點吧。」宋陽泉見人家一直送到自己面前來,這卻未便置之不理,只好站了起來,伸出手來接著,笑說「不敢當」。梅貞且不把瓜子遞給他,卻將他的手捏了一把,笑道:「你這手好柔軟,真是一雙發財的手。」捏著他的手時,卻用眼睛斜望著,微微一笑。宋陽泉讓她如此一捏,真箇神魂飄蕩,姑且放大了膽子,將她的手也緊緊捏了兩下。報之以笑。梅貞低了聲笑道:「我看你是個老實人,怎麼也不老實起來?」宋陽泉看她那樣子,料著無事,便笑道:「你是一個開通人,怎麼也說這話呢?」梅貞放了手道:「你不要鬧,我讓你來看兩樣東西。」於是先站到桌子邊,和他點了一點頭。宋陽泉走過來一看,桌上全擺的是些梅貞的相片,也有坐的,也有站的,也有半身放大的。她的人本就好看,照在相片上,光線配合得法,更是好看。看了這張,又看那張,簡直愛不忍釋。梅貞笑道:「你覺得好看嗎?沒有你們鄉下的太太漂亮吧?」她這一提,宋陽泉真覺得是萬分慚愧,笑道:「鄉下人知道什麼?你何必見笑哩?」梅貞也不再去理會他這句話,便道:「你若是不嫌棄的話,看著哪張相片好,你就拿哪一張去。」宋陽泉到了這時,已經沒有什麼顧忌了。便笑道:「若據我看,張張都好,但是我不能張張都拿去呀!」梅貞道:「你愛哪一張,你就儘管拿去。相是由人照出來的,我若是不嫌煩膩,照一百張一千張也有。要我的相片,最好是把我人得著,那要看什麼相片也有了。」宋陽泉笑道:「那可是好,哪……哪……哪個有那樣大的福氣呀?」說著話時,便偷看梅貞的顏色如何,見她依然笑盈盈的,不帶一點不快之情,又笑道:「我們這鄉下來的人,什麼也不懂,只好看看罷了。」梅貞道:「鄉下來的?我初見面,還以為你是上海來的呢。你的相貌太好,將來一定要發達,我老實告訴你,我這人看人,是不會走眼的。」宋陽泉一聽她這話,心裡便想著,我明白了。她這樣肯失身份和我要好,一定是貪著我將來的富貴。鼓兒詞上王三姐拋彩球,不是打中了花子嗎?我也不管她的看法準不準,借著這個機會,正可以來籠絡她,便笑道:「我若有那樣一天,我決忘不了杜小姐。到了那個時候,杜小姐一定也是好了的,但不知道可還記得我?」梅貞道:「一個女子,會好到哪裡去,無非……」說了這兩個字,她不肯再向下說了,只是微笑了一笑。她說話時,手下就按了兩冊紙訂的本子。宋陽泉道:「那是什麼,能讓我看一看嗎?」梅貞道:「這是我作的日記,不能給人看的。」說時,望了宋陽泉的臉道:「但是我們的交情不同,你要看,可以讓你看。不過現在不是時候,到了晚半天十一二點鐘,你的朋友都睡了,你再來看吧。」宋陽泉雖是鄉下人,很念過幾年書,梅貞說的這種話,豈有不懂之理?便笑道:「真的嗎?我不夠資格吧?」梅貞笑道:「我既然叫你來,你來就是了。夠資格不夠資格,你不必問我,你問你自己就明白了。」宋陽泉道:「我一定來,但不知道那個時候,你睡了沒有?」梅貞望著他許久,然後嫣然一笑道:「說你這個人老實,你又調皮,說你這個人調皮,你又老實。你想,我既然叫你來,那有不等你來就睡之理?現在你也不必在這裡多坐,省得旁人疑心。」宋陽泉聽了這話,一陣愉快,由頭頂心直通到腳板底下去,笑道:「其實多坐一會子,也不要緊。」梅貞道:「不必這樣戀戀不捨,仔細為小失大。」說畢,噗嗤一笑。宋陽泉越聽她的話越有味,倒真有點捨不得走,無如梅貞不肯容留,笑著扶了他的肩膀,將他推出房門外。等他出了房門之時,卻又微笑著和他點了一點頭。宋陽泉高興極了,也是微笑著一點頭。這一下子,把宋陽泉樂得真箇成了瘋子,不料城裡的女子是這樣富於情感,而且這樣容易上手。她不但沒有絲毫要錢的意思,而且連心腹事,都肯告訴我,恍惚就是自己人了。她既是叫我十一二點鐘去,我就十一二點鐘去。這樣想著,高興極了,回得房去,對唐堯卿一字不提。唐堯卿哪裡知道他肚子裡面,有一本絕妙的香艷文章,便對他說了些運動差事的事情,又說賴國恆的卡子,內容要擴大起來,或者要添兩個分卡,若是宋陽泉願意干一個分卡,他可以幫忙。宋陽泉靠在椅子上,把那沒有吸完的雪茄菸,銜在口裡,裝出一種傳神凝思的樣子來,其實唐堯卿說的是些什麼,他一個字也沒有聽見,口裡只管隨便地哼著答應。唐堯卿道:「你不用想,我既然把你帶了出來,又花了這些錢,我自然要給你找一個位子,至於你那位貴本家,……」說到這裡,伸著頭,看了一看門外,低聲道:「他們的話,我看來有點言過其實。」宋陽泉道:「怎麼會言過其實?他說的廳長局長,我都見過面了,隨便他怎樣吹,這人不會假的。我們是從鄉下來的,不能不仰仗城裡朋友。」唐堯卿道:「城裡朋友,我也不少。我的舍親賴老爺,他就告訴過我在城裡交朋友的許多訣竅。」宋陽泉這時全副精神,都在掛鐘上,坐了一會兒,便溜到堂屋裡去,看看有幾點鐘了。看鐘的時候,順便又看旅館裡的人,有沒有休息的。然而在九十點鐘之間,省城裡正是熱鬧時間,不但無人休息,對面房間裡,噼噼啪啪,一陣聒耳的巨聲,震動了四周,原來已經打起麻雀牌來了。宋陽泉心想,這些東西,也不知什麼事情,這樣快樂,晚晌不睡覺,倒要打牌。省城裡的警察,還不如我們縣城裡,旅館裡就讓他這樣胡鬧!這時心裡恨極了對房間那些人,恨不得走了過去,一腳把他們的桌子踢翻。偏是在這時間,前進屋子裡,又有人拉胡琴唱戲,越來越熱鬧了。宋陽泉一氣,一言不發,倒在床上躺下。唐堯卿以為自己的話,說得他有點相信,已經在籌劃了,便道:「我已經寫了掛號信給賴老爺了。你忍耐等待兩三天,一定有好回信。」宋陽泉並不理會,只管在床上隨便哼著。一直躺到外里堂屋裡鐘響。數著那響聲,正是十一下。約會的時候到了,旅館裡還鬧哄哄的,不用猜想,決不能按時間去探訪杜小姐的了。唐堯卿究竟在鄉下住慣,養不成晚睡的習慣,打了幾個呵欠,便先脫衣上床睡覺。宋陽泉不但穿了長衣,連那副大框眼鏡,也還在鼻子上架著,以為萬一有機會見杜小姐,藉此可壯觀瞻。不料等到十二點,旅館裡還很熱鬧,一看床上的唐堯卿,鼾聲大作,悄悄走到窗子邊,向後進一看,恰好砰的一聲,聽到杜小姐關了房門,接上那屋子裡電燈也熄了。這不用猜疑,一定是她等得不耐煩,生了氣了。自己也有些麻木,就是旅館裡的人沒有睡,我正正堂堂地去拜會她,又要什麼緊。現在她關了房門熄了燈,再去敲她的房門,那就不免為旅客所注意,這也只好放在心裡,今晚作為罷論,自去睡覺。上得床來,翻來覆去,哪裡睡得著,一直挨到三點鐘,才迷糊著睡去。次日清早,還未曾醒過來,宋忠恕就跑到床面前,大聲叫起來道:「快醒吧,昨晚我已經見著張廳長,當面和你請了他吃晚飯,他已經答應來,回頭他手下有一個科長來拜會我,你趕快起來,我也好介紹你見面。」宋陽泉睡了一覺,把昨晚那一陣色狂已經挨了過去,這時聽到說把財政廳長請動了,是官運亨通的象徵,不能自誤,於是一頭爬了起來,忙著漱洗一陣,就問宋忠恕這話是真嗎?宋忠恕道:「昨天晚上他派了一個科員來請我的,你不信,這科員的名片,我還揣在身上。」說著,就把名片拿了出來給宋陽泉看。他接過來先看名片上角的一行官銜,果然是「財政廳第二科科員」名字卻是「魏有仁」。宋陽泉道:「看這名字,是魏有德先生的昆仲了。」宋忠恕道:「雖然也是兄弟班,很疏的,老魏隨便和他走了一條路子,弄了一個二等科員,若是老魏的親兄弟,他不會讓他在機關里混這一個小差事的。」唐堯卿原不信宋忠恕的話,以為不過是那麼一回事,這時見宋忠恕拿出名片來,就也檢著看了一看,便道:「這位魏科員還來不來?我們可以先談談。」宋忠恕道:「何必見他,他有什麼力量,回頭他的科長來了,我都介紹就是了。」說到這裡,宋陽泉方便去了,唐堯卿便問道:「真的?你把財政廳長請到了嗎?」宋忠恕正色道:「前天我們商量的事,那是萬一走不通路子的話,若是有辦法,我們又何必不和他介紹介紹?我也知道你不會馬上就相信,回頭你一見著人,自然就明白了。」宋忠恕還不曾說完了話,茶房就在堂屋裡叫道:「宋先生,郝科長在你屋子裡,請你就去。」宋忠恕笑問唐堯卿道:「如何?如何?」他笑著去了。唐堯卿對他這話,半信半疑,心想且不問真假如何,先去打聽打聽。於是手上捧了一管水菸袋,踏了鞋子,慢慢地走向前進,見了茶房,故意問道:「今天的日報,到了沒有?」說時,見天井屋檐下,一張長凳上多有一個穿藍竹布長衫的,正捧了一張報看。他見唐堯卿問報馬上站起來,將報遞了過來,笑道:「你請看報。」說著話時,還彎了腰帶鞠躬。看他那樣子,謙遜過分,似乎是個聽差。這一點對下人的官派,唐堯卿早是從賴國恆那裡學過來的,見那人鞠著躬,卻只微微地點了一個頭。拿著報還不曾看,他倒先笑道:「今天報上登著我們廳長的消息,說是要進京,這倒是真的,報館裡消息真靈通。」唐堯卿道:「你們廳長是誰?」說到這個「誰」字,將舌尖卷著,打起京腔,表示自己也是個官。那人道:「我們上司,就是財政廳長,我們科長,現在不是在宋老爺房間裡嗎?」唐堯卿道:「你是跟郝科長的嗎?」他道:「不錯,我是郝科長的聽差。老爺我也很熟的。」唐堯卿聽他如此說,這倒把宋忠恕的話證實了,於是迴轉身到屋子裡去,見著宋陽泉道:「回頭忠恕介紹你和郝科長見面的話,你不可大意,我陪著你一塊兒去,他是廳長的二把手,我們不把這頭關打破了,這第二關如何得進去?大概馬上就要來了,我們先換上衣服。」於是唐堯卿將一件天青素緞長馬褂先穿上。原來在前清的時候,他曾買了人家一件舊天青緞外套,鼎革以後,廢物利用,將外套改了馬褂,遇有大事,然後穿上。這時加在身上,將手縮著,垂了袖子,在渾身上撲了幾撲,又將架子上的濕手巾擦了一擦臉。宋陽泉看他那樣鄭重其事,自然把他那套官架所要的東西,也一齊預備好。他這裡裝飾好了,宋忠恕果然就派茶房來相請,說是請過去用早點。二人恭恭敬敬,走到宋忠恕屋子裡,只魏童二人,和一個白胖子在座。那白胖子約莫有五十上下年紀,嘴上養了一撮鬍子,架著大框眼鏡,臉上很有個派頭。身上穿了灰呢袍子,青呢馬褂,馬褂紐扣上,掛了一個景泰藍的徽章,半藏半掩著,看不清楚是什麼字樣。但是只看他這堂堂儀表,是個科長,絕對沒有疑問的了。唐宋二人進來,宋忠恕介紹著,就讓他們圍了桌子坐下。原來桌上正擺了兩個大籠屜,熱氣由漏縫裡伸出來,便有一陣肉香,鑽入鼻子眼。茶房過來,按下六雙筷子,和醬油碟子,揭開籠屜,一屜子是餃子,一屜子是包子,只看那包子折縫裡,流出油汁來,便知道這東西其味不錯。郝科長拿了筷子,首先夾了一個包子,在醬油碟子裡一蘸,一口吞了。然後將筷子頭向著大家一划,又對籠屜點了幾點,笑道:「今天難得遇到二位新朋友,今天的點心,小小一個東,算我會了。」大家謙遜了一句,也吃起來。宋陽泉心想,既是人家會東,便不能不客氣一點。況且人家都疑心鄉下人食量大的,不要放出本相來,於是只吃了三個包子三個餃子。不料他這一謙遜,幾乎氣死過去,原來又上了當。至其上當原因,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