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天地 · 第四回 車上千金求官登道 鏡中一笑對客凝眸
卻說宋陽泉到家門口,大搖大擺地向著家裡走,以為讓他老婆看見,要格外驚奇一下。不料他自己換了衣服,既然另是一種面目,而且手上又拿了一根手杖,他家裡那隻大黃狗,可就不認得他了。正當他進門,狗起了一個猛虎下山勢,前腳伸起,汪的一聲,向宋陽泉撲了過來。宋陽泉不怕狗咬人,卻怕狗咬衣服。這一身衣服,花了許多錢,剛剛要露臉,若是撕破了怎麼辦?他人向後一退,口裡大叫救命。馬氏正把一個半歲的小孩子,從搖籃里抱起,換了尿片,剛剛放下。一聽到丈夫在大門外喊救命,聲音非常的急,在搖籃抱了一個枕頭,就向外面飛跑。及至走到門口,那大黃狗認出了主人的聲音,不敢咬了,搖了幾下尾巴,垂著頭自走到一邊去了。馬氏走出來也吃了一驚,哪裡來了這樣一個長袍馬褂的闊人?及至細看,才知道是自己的丈夫,便道:「喲!你已經做了官了嗎?」宋陽泉正待夸上一頓,一看後頭的轎子,已經跟上來了,而且馬氏手上又抱了一個枕頭,未免有失官體,便瞪了馬氏一眼道:「成什麼規矩?有話進去說。」馬氏見她丈夫目光射在懷裡,低頭一看,才知是抱了一個藍布枕頭出來了。掉轉身軀,趕快就向家裡頭跑了進去。走到自己屋子裡一看,那小孩子倒放在搖籃里,用尿片蓋著頭呢。連忙把小孩抱起,已經滿頭是汗,簡直哭不出聲來了。抱著小孩子,臉偎了臉,親熱了一會兒。宋陽泉衣冠楚楚地走進房來,笑道:「喂!這一來,你馬上是太太了。就是我們大牛子,也做了少爺。我混到現在總算對得住你們了。」馬氏手上抱的那個大牛子,先是閉住了氣,這時慢慢迴轉來,哇的一聲哭了。宋陽泉將手杖連在地下頓了幾頓道:「該打該打!這彩頭太不好了。」馬氏見丈夫這一表人物,心裡也是極為樂意,現在丈夫說是給了不好的彩頭,自覺過意不去,於是忙著到廚房裡做飯給宋陽泉吃,而且把那非上客來不開刀的臘肉,也切了一塊。宋陽泉一想,我穿了好衣服,坐了小轎,連我自己老婆都恭維我了。我這要出去借款,當然比以前容易,人家知道我要做官了,誰不巴結我呢?這樣想著,就把坐來的小轎留住,在鄉下拜訪了一天客,才打發走了。鄉下人不知道底細,紛紛議論,都說宋陽泉要做官。果然他到各佃戶家裡去折賣租稻的時候,大家一點留難都沒有,很痛快地拿出錢來。鄉下人用錢,不會用鈔票,無論多少,一律是現洋。不到三天工夫,宋陽泉的一隻小木頭箱子裡,放滿了白花花的洋錢,兩隻手都搬不動。過了兩天,唐堯卿坐了一乘小車,親自來看宋陽泉,說是已經接到省里的回信,還有許多缺可以運動,叫趕快動身,以免錯過機會,但不知宋陽泉預借了多少款項。宋陽泉道:「原只打算折變一千二三百塊錢的。這些佃戶,不讓我吃虧,都照最近的租價折合的,我又多賣了一點,共有一千五百塊錢了。」唐堯卿道:「那就好極了。我已給你湊了六七百塊錢,只要你親筆寫一張借字給我,我就可以把錢拿來。你把東西預借好,三天之內,我們就可以動身。」宋陽泉也是巴不得早一天就到省里去做官,唐堯卿說是三天之內就可以動身,自是歡喜。馬上去告訴馬氏,官就快要到手了,一面叫她預備伙食。馬氏笑道:「我說怎麼樣,做官只憑運氣和本事,哪在乎錢,有錢去做本錢,我不會多辦一點貨,把生意做大些嗎?還是我給你一場氣生得好,你看,現在並不要錢,官也到手了。」宋陽泉哪能駁他老婆的話,只說是是。當日陪著唐堯卿喝了半天的酒,到了次日,宋陽泉把家事都交付了馬氏,店裡的事,就託了他的一個堂兄宋本泉管理。到了第三日,雇了一輛小車,推著行李,到唐堯卿家去會合。馬氏抱了大牛子,一直送到村莊口上。一個鄉下婦人,看見別人家有什麼生離死別的事,還少不得陪幾點眼淚,到了自己丈夫離別,哪有不哭之理。只是她想到丈夫去做官去了,不要壞了彩頭,因此忍住著眼淚,故意逗著孩子道:「爺做官去了,你笑一個吧?」說著,抱著孩子逗了兩逗,又在孩子臉上聞了一陣。宋陽泉知道他老婆眼淚預備得充足,隨時可以流出,不敢多耽擱,催著車子向唐家而來。唐堯卿並沒有什麼準備,只加了一個箱子到小車上,另外雇了一輛小車,二人分左右坐著,談談笑笑,向省城而來。一路之上,唐堯卿都說是做官的好處,宋陽泉也說做了官之後,一定多積下幾個錢,首先就要買一塊好地,葬幾棺未曾葬下的墳。自此以後,改換門庭,往做官一條路上去,更不能不講風水了。談談說說,不覺到了省城,唐堯卿便道:「既然候差事,決不能再去住試館,我們可以先在試館裡歇歇腿,然後再去會會朋友,看是住哪個客棧合適,我們再從從容容地搬了去。」宋陽泉在鄉下的時候,還能周旋說話,一進了省城的門,只看到街道上車馬往來,和商家門面裝飾輝煌,也不解何故,人就糊塗了。因之唐堯卿怎樣說,怎樣好,作聲不得。二人先在本縣試館住下,唐堯卿洗了手面,將罩住夾袍的藍布大褂脫了,另外罩上一件洋緞馬褂,然後出去找人,出去了大半天,找了三個同鄉來了。第一個是宋陽泉的族弟宋忠恕,他不過二十多歲,宋陽泉一看他穿了一件寶藍花緞的夾袍,外罩青毛葛馬褂,連紐扣都是亮燦燦藍色羅鈿的。頭上戴的盆式帽,毛茸茸的,雖不知道好到什麼地步,橫豎是上等東西。其餘兩個人,一個是魏有德,一個是童秀崇,都穿的是西服,這個宋陽泉可分不出好歹來。那宋忠恕一見宋陽泉,就走上前握了他一隻手,連連搖撼了幾下,笑道:「好極了,好極了。我已經聽到唐堯翁說,你這一番下省來的意思,唐堯翁已經告訴我了。我們宋姓,現在到外面來混事的人很少,家底真不容易振作起來,你老哥能來,這就非常之好,現在財政廳孫廳長,我有路子可走,你若是辦稅收一路的差事,我准可以幫忙。」他一進門之後,就說上了這一大套,鬧得宋陽泉倒不知如何答應是好,只唯唯點頭而已。於是宋忠恕又將魏童兩位介紹一番。宋忠恕抬頭對屋子四周看了一看,笑道:「這地方實在不能會客,剛才堯翁說,你要找家旅館,這一層你不必去多費事,我們住的高升旅館就不錯,你不如住到我們一處去,遇事多少也有個照應。」宋陽泉心裡,也是如此想著,自己這件事若完全交在唐堯卿手裡,讓他一人去辦,他要在這裡面,玩一點兒手段,可沒奈他何。現在有個宋忠恕族弟兄在這裡,比較總親近一些,和他住在一處,也可以遇事討教,因之並不思索,一口便答應了。那魏有德在衣袋裡取出一個扁皮匣子,抽出一根呂宋菸,銜在嘴裡,又在身上掏了一隻自來火銅匣子出來,也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一按,匣子上就冒出一縷火焰,自將煙燃著了。心想原來做官的人,洋火都不用的。實在這個銅匣子既好看,又省事,我少不得也買上一個。做官的人,原來也不抽香菸,是抽這樣粗一支的大菸捲,我也得照辦,大概這事總花錢不多。心裡這樣地想著,眼睛少不得就只管對了那抽菸的魏有德望著。魏有德回過頭對童秀崇唊一唊眼,又笑了一笑。宋忠恕卻對魏童二人皺了一皺眉頭,很覺他兩人冒失。便向宋陽泉道:「行李大概都是捆著現成的了,我現在有工夫,就陪你搬過去吧。到了下午,我有好幾處應酬,恐怕不能奉陪。」魏有德很淡然的樣子道:「今天是哪個請客?」宋忠恕道:「是財政廳第二科科長,其實我就不大願意交這個朋友。因為有幾個人要走這條路子,我不得不對他取點敷衍主義。」宋陽泉耳朵里聽了這話,對他望著,心想我老弟真闊,有科長和他交朋友,他都不在乎,這分明他是非廳長交朋友不可的了。我將來若有這樣一天,我決不像他只在省城裡住,一定要回鄉下去,擺點闊勁給鄉下人看。古書道得好,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他有了好事情,不但不回家,連信也不帶一個回去,真是傻極了。然而他或者有好事在後,現在混小事,全不在乎,那麼,這個堂兄弟更可靠了。當時滿意之下,和宋忠恕一路搬到高升旅館,一進門,宋忠恕就吩咐茶房開後進的大房間,說是有個宋老爺來了。茶房一看他身後跟著兩個鄉下人,所謂老爺就是這個了。望了一望,笑嘻嘻地迎到後面去。唐堯卿走到那大房間裡,見是兩間房子打通的,家具都極是講究,連忙一看右壁上一塊玻璃框子,裝置的旅館規則,上面大書本號房間,每日大洋叄元。在省城裡的客棧中,這是極貴的價錢了,候差事的人,日子不免長久一點的,這如何使得?宋忠恕見他在這價目表上注意,便走過來輕輕扯了唐堯卿一下衣襟,因道:「沒關係,我們在這旅館裡,像自己家裡一樣了,高興多住兩天,不高興隨時可以掉房子,而且就是這間房子,也要打折頭的。」唐堯卿以為這裡面也許有什麼原因,就不向下說了。宋忠恕想到了這時,索性不客氣,就以老弟的資格,代為布置一切。童秀崇魏有德二人,也在房間裡湊趣。宋陽泉心想,他們在省里混事的人,當然都很忙,我一來就陪了不走,其情可感,似乎也應該客氣兩句。因道:「我們這一來,倒把三位忙壞了,有事都請自便,回頭我再去奉看。」宋忠恕道:「他們二位,也住在這旅館裡,今日有兩個應酬,時候都還早。晚上我可以介紹兩個朋友來和你談談,你倒是先去洗個澡,理一理髮,再換上衣服要緊。」宋陽泉看見人家都穿得那樣闊,自己有一套衣服,也是急於要表現出來給人家看看,也就答應著和他出去。出去兩三個鐘頭,將衣服都換了,手上拿了手杖,一步一擺,和宋忠恕一同走回旅館。這旅館後進堂屋,正有兩架穿衣鏡,他一見對面一個人,斯文一派的樣子,迎面而來,連忙一拱手,手拱得忙一點,手上手杖的鉤子,在臉腮上碰了一下。而迎面來的那個人,也是一樣碰著了腮。仔細看時,原來是自己的影子。心想這一換衣服,我自己不認得自己了。要說我是個官,不是鄉下先生,准可以充得過去。正自對著鏡子出神,只見鏡子裡面,一個花枝般的女子,向著自己嫣然一笑。宋陽泉倒嚇了一跳,莫非自己眼又花了。回頭看時,果然有個女子,由外面進來。看那樣子,不過十八九歲,也不知道她身上穿的什麼綢料,只是一件淡綠色的夾袍子,又光又軟,套著她的身體穿了,把那細的腰肢,完全顯露出來。那漆黑的頭髮,籠著一張白臉,在右耳朵邊,向下倒插著一朵小紅花,真是嫵媚極了。她穿的是一雙高跟鞋,走一步,身子一扭,走到面前,她又將脅下一條花綢手絹掏起來,握了嘴一笑,然後折轉身子,向再後一進而去。一看宋忠恕時,卻不見了,自己站在鏡子前,倒發了呆,心想這個漂亮女子,為什麼對我笑,莫不是因為我是個新來的老爺,有意逗引我。我聽說,省城裡有許多不規矩的女人,各處騙人的錢,我是個初來的人,什麼也不懂,可不要想吃這天鵝肉,中了人家的美人計。這樣想著,立刻就莊重起來,將目光一正,自向自己屋子裡來,宋忠恕已是早在屋子裡等候了,因笑道:「你照鏡子怎麼樣?覺得這衣服合身嗎?」宋陽泉笑道:「你不要說笑話。我在家裡也常穿綢衣服的。我是對著鏡子,看看我的氣色怎樣?」唐堯卿道:「你的氣色極好,我在家裡的時候,就看定了你今年該走好運了。」宋陽泉道:「我正在照鏡子……」正說了這一句,只聽到房後頭,嬌滴滴的有個女子說話道:「劉媽,把我這衣服,拿熨斗去燙上一燙,我一會兒還要出門呢。」因對宋忠恕道:「這旅館裡還住有女客,這女客怕是不正經的人吧。」宋忠恕正色道:「你可不要胡說。這是杜小姐,人家到省城裡來考學堂的。我們同旅館住了兩個月,也沒有點過一個頭,後來是她的親戚介紹了,才認識了。然而平常也很難有說話的機會哩。」宋陽泉自己猜錯了,就不敢再說了。坐了一會兒,宋忠恕說是要去應酬,唐堯卿也說要去打聽賴國恆的消息,都走了。宋陽泉馬褂脫了,帽子取下了,唯有那副眼鏡,見人戴上,是不摘下來的,因之自己也不摘。自己本是很好的目光,罩上一副藥水片子悶得十分難受,這時沒有人,掩了房門,取下眼鏡,推開房後的一扇小窗戶,向外看看,要換換目光。不料只這一推,恰好那個女子站在後進的走檐下。她這時穿著一件窄小的水紅綢短夾襖,越是顯得身材窈窕。那袖子短短的,伸了一隻白手臂,撐著一根檐柱,正昂著頭,看了天上出神。許久,她一低頭,見前面房間裡有人半藏半露地望她,又向著這裡一笑。臉上一紅,連忙縮進屋裡去了。她這一笑不打緊,笑出無限的風波來。正是:
從來一笑傾人國,況是天鵝下顧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