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有天地 · 第五回 似羞非羞半朝顧盼 有意無意一飯經營

張恨水 《別有天地》
卻說宋陽泉打開窗戶,正向外望,遇到後院一個女子,向他微笑,心裡不覺奇癢一陣。心想街城上的女人真比鄉下女子,要好看十倍。不說旁的,只說她身上穿的衣服,身體粗的地方,衣服也粗,身體細的地方,衣服也細,這決不是鄉下裁縫所能做得出來的。這位杜小姐,據忠恕說,還是到城裡來求學的,那麼,自然是個有身份的。她肯對著我笑笑,決不是行騙,一定看到我年輕做官,有些愛慕我了。你看她那一笑,露著一排雪白的牙齒,就看了動人的心。那臉上的顏色,有紅有白,嫩得像紙一般嬌艷,真是指頭兒都彈得破。這種好看的女人,慢說轉她什麼邪念,就是能和她做個朋友,說幾句話,也不枉了。自己正是這樣想了出神,眼光就依然盯住了窗外。不多大一會兒,那個女子又出來了。這時她身上穿著青色的長衣,袖子裡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花邊,襯托得非常好看。她只管走來,眼光並不向前看,似乎沒有理會到前面屋子裡開了窗子,正有人看她。她很不經意地踱到天井裡來,因為天井裡擺了幾盆花,她就只管繞著幾盆花走,一直繞到前屋的窗子下,背了窗子站著,和窗子裡的宋陽泉,約莫也只相隔二三尺路。宋陽泉在窗子裡站著,雖然看不到她的臉色,然而她身上那一陣一陣的脂粉香,順著風向人鼻子裡送,令人聞到,說不出身上有一種什麼愉快的感覺,總之,心裡頭更覺得杜小姐可愛而已。那杜小姐看了許久花,偶然回過頭來,和宋陽泉正好打一個照面,四目相射。她喲了一聲,表出那失驚的樣子來,接著又向宋陽泉瞟了一眼,雖然不曾笑出來,看她那嘴角微微一動,知道大有笑意了。宋陽泉十分高興,簡直沒有法子可以形容,接著心裡也就卜突卜突跳了兩下。那杜小姐似乎知道窗子裡人對她不住地顧盼著,走上了走檐,情不自禁地又向這裡回望了一下。等到進門的時候,頸一縮,肩膀又微微一抬,好像是笑了一笑。宋陽泉這一下子樂極了,伸起手來,在臉上連抓了幾下癢。房門一開,唐堯卿進來了,兩手一舉道:「陽泉,事情妥了嗎?」宋陽泉聽了這話,嚇得身子驟然向上一縮,回過頭來,向唐堯卿紅了臉道:「什麼事情妥了?我倒不知道。」唐堯卿道:「我還沒有說給你聽呢,你自然是不知道。」宋陽泉這才醒悟過來,他並不是說自己的,才定了一定神笑道:「會到了賴老爺沒有?他上任去了嗎?」唐堯卿道:「他已經上任去了。他回我的信時候,隔天就走了。不過他雖走了,他還有許多朋友都給我們留下話,介紹過了,明天請忠恕陪著我們,一家一家拜訪去。第二步成了朋友,等到大家無話不談,這事就好辦了。」宋陽泉一聽賴國恆走了,少了一個現任的官幫忙,心裡未免有一點失望。但是所幸宋忠恕對自己很好,將來可以多多倚托他一點,便道:「若是這樣辦,日子就怕要延誤一點了。好在舍弟忠恕,路子也寬,看他的意思怎麼樣?」唐堯卿沉吟了一陣只說了「再說」兩個字。那旅館裡的茶房,卻走進來道:「宋老爺,前面宋先生請你去有話談。」宋陽泉讓茶房叫了一聲老爺,立刻覺得身價抬高了幾十倍,故意沉而重之,只將頭微微點了一點,然後罩上大框眼鏡,戴上呢帽,手上拿了手杖。唐堯卿道:「你打算到哪裡去?」宋陽泉道:「不是忠恕打發茶房來請我嗎?我到前面房間裡去看看。」唐堯卿一想,不過是由後進走到前進去,何必還要這樣地排場一番。目視宋陽泉將帽子扶得正正的,手裡將手杖戳著地,一步一步,走出去了。他到了宋忠恕屋子裡,帽子也不取下來,手裡拿了手杖,正正端端,向著宋忠恕坐下。宋忠恕不覺一笑,接著怕這一笑,會讓人家識破了,便道:「恭喜你,我和你找著一條路子了。不過就在這兩天之內,你應當先破費幾十塊錢,先請一次客。最好是把財政廳長都請到,和你當面一談。我知道這財政廳長,是個膽小的人。」說著,一回頭見門帘子高掛著,就將門帘子放下來,然後走近前,低低地對著他耳朵道:「他賣缺價錢不求高,只要是老實人,錢靠得住,他就放手做下去了。他若是和你會了面,知道你是由鄉下來的,一定歡迎得很。」宋陽泉一聽要幾十塊錢請客,早有一點不願意,接著他說可以把財政廳長請了來,意思又轉變了,心想只要這一下便弄上了官做,縱然花幾十塊錢請一回客,也就不能不咬著牙齒答應。便沉吟著問:「客要怎樣的請法?」宋忠恕道:「當然是請到最大的館子裡去,說不得了,我抽出一天的工夫,替你專辦這事,你只交給我五十塊錢就行了。你不要嫌錢多,花四五十塊錢,也不過上中等的台面。要不然,你見不了財政廳長,你的差事,就沒有我說的那樣容易。」宋陽泉道:「一定要上中等的嗎?中等的怎麼樣呢?」宋忠恕聽了這話,眼睛盯了他一下,心裡就罵著,你這窮不死的守財奴,還想省這一點錢,便淡淡地答道:「慢說中等的,就是不請這一餐酒,那也沒有關係。」宋陽泉一看人家有不願意的樣子,便道:「我不過比方說一句,若是不成樣子的話,就是那樣辦吧。」宋忠恕再要說時,就聽到門帘子外,嬌滴滴的一聲,有人問道:「宋先生在家嗎?」宋忠恕道:「哦!是杜小姐嗎?請進請進。」門帘子一掀,果然是那位杜小姐來了。她一進門,看到宋陽泉在這裡,似乎有點失驚的樣子,卻向後微退了一步。宋忠恕連忙起身介紹道:「這是我本家宋陽泉老爺,昨天才到省,這兩天很忙,打算過一兩天,就請財政廳長吃飯。」杜小姐聽說,這才滿面含笑,和宋陽泉鞠著半個躬。宋陽泉並不知道這應當怎樣還禮的,也就跟著人家一還禮,一個鞠躬,頭彎著對了人家的肚臍眼。宋忠恕微笑著,讓了杜小姐和宋陽泉對面而坐。她一坐下,就笑道:「我先時看到這位宋老爺,我就猜著是一位政界上的人,現在果然對了,總算我的眼力不錯。」宋陽泉往常見著鄉下女人叫她一聲大嫂大姐,倒也行所無事,現在遇著這樣的時髦人物,可不會應對,左手按了膝蓋,右手扶著手杖的鉤子,只將手杖在地下鑽著,自己低了頭,望著手杖下面,作聲不得。宋忠恕一見他沒有話說,便道:「杜小姐,你可以賞一張名片給家兄,他還不知道對於你怎樣的稱呼呢。」杜小姐笑吟吟的,打開她手上拿的小提包,在提包裡面,取出一張小小的精緻的名片,一起身送到宋陽泉面前,當她伸出那一隻白手時,接著有一陣香氣隨著人過來。宋陽泉這時候,幾乎人糊塗過去了,也不知怎樣好,手上拿著名片,定了一定神,才想起剛才人家將名片送過來時,自己大模大樣,坐在這裡接收,並沒有回禮,於是趕緊一起身,捧了手杖,和人家拱了一拱手。一看那名片,乃是「杜梅貞」三個字。便向著片子點了一點頭道:「高雅得很。」梅貞聽說微微一笑。梅貞如此一笑,宋忠恕也就跟著一笑。宋陽泉見他兩人都笑起來,倒有些難為情,心想莫非這話,對女子是說不得的。但是已經說出來了,又不知道應當如何補救,也搭訕著一笑。宋忠恕很明白這一層道理,就對宋陽泉道:「杜小姐為人極是文明的,而且也很能幹,現在在省里一人住著,雖然有親戚在省里,她簡直不用親戚過問她的事。」梅貞道:「我就是這個脾氣,自己做自己的事,不要拖累人,也不要人家來干涉我。敝親知道我的脾氣,這旅館裡,簡直沒有來過。」宋陽泉幸是把自己所說的破綻,已經遮掩過去了,很願就此談開,連稱「是是」。梅貞問著宋忠恕道:「我托宋先生打聽學校里的事情,有了著嗎?」宋忠恕望了一望宋陽泉,便微笑道:「他們自然是極端的願意,不過校長現在到上海去了,無人做主。」梅貞道:「我就是這兩個月,急於要謀一點收入,過了這兩個月,家兄由日本回來了,經濟就不成問題了。」宋忠恕道:「好吧,盡這幾天之內,我負責和你進行。」梅貞說著,站了起來,和二宋道了一聲再見,就走開了。宋陽泉問道:「聽這位小姐的口音,似乎還要找事情,難道她還沒有錢用嗎?」宋忠恕嘆了一口氣道:「這就叫紅顏女子多薄命了。她父親在四川做官,很有錢的,不幸在任上死了,做官所掙的那些錢,都讓地方上的軍隊,將它瓜分了。她哥哥又在日本留學沒有回來,她鬧個青黃不接,所以經濟上很困難。」說到這裡,那兩個穿西裝的朋友,一個魏有德,一個童秀崇,皮鞋橐橐,走了進來。宋忠恕隨便問了一句哪裡來,魏有德也隨便答應,說是打了四圈窮牌,當他說到一個窮字,一轉臉,看見宋陽泉坐在這裡,便接著笑道:「我沒有打過這樣小的牌,不過是么半毛錢而已。」宋忠恕聽他說打窮牌,也是有點著急,所幸有他這一句話一轉,才道:「你們也真是無聊到了極點。今天晚上,韓道尹家裡做壽,你們去不去?」童秀崇道:「壽酒是不必吃,壽是當拜的。」他們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無非談些官場應酬,宋陽泉坐在一邊都聽呆了。他們說笑了一陣,宋忠恕就對宋陽泉道:「你沒有入政界,不知道政界上這一份應酬的苦惱。但是要不應酬,這差事可又不容易混。譬如說,你明天請了客,過些日子,有人請客的時候,他一定要帶上你一個以便回禮。這樣來往,朋友的感情好了,自然差事容易到手。不過在政界越紅的人,這應酬也就越多,你想,一餐飯有吃好幾個地方的,不是痛苦嗎?」宋陽泉一想,想吃酒席還有認為是痛苦的,這也聞所未聞了。魏有德在一邊插言道:「陽泉兄要打算請客嗎?」宋忠恕眼睛望著他道:「可不是嗎?我想托人疏通一下,把張廳長請來坐一會兒,只要他肯來,人家就相信和財廳真有來往,在外頭活動就容易得多了。」魏有德道:「若是真請客,張廳長我一定能把他請到。陽泉兄還打算請些什麼人?」宋陽泉哪知道請些什麼人呢,便道:「還是請忠恕給我支配吧。」魏有德右手點著左手的指數道:「我們這裡,就是五個,張廳長,袁局長,鮑知事,或者添上個陳幫辦,有了有了不算多,這帖子索性歸我們代下,陽泉兄就不必過問了。」宋陽泉根本也就不知道這帖子怎樣的寫,唯唯而已。坐談了一會兒,大家一齊又擁到宋陽泉的屋子裡來,直到晚上電燈亮了,大家還未將請客的問題,完全打斷,因之把大家的饞蟲都引起來了。魏有德道:「這樣吧?讓我來請客吧?到揚州館子裡叫兩樣菜,打點酒來喝吧?今天天氣很涼,喝點酒沖沖寒。」宋忠恕笑道:「在家兄屋子裡,怎好要你叫菜,我替他做主,叫三塊錢的菜。」宋陽泉這時雖到了自己屋子裡,但是有客在座,因之只把帽子和手杖,暫時離開。那藥水片的眼鏡,可依然戴上,這要表示一點兒官體。現在聽到說憑空又要叫三塊錢菜吃,覺得宋忠恕有點多事,然而這話又不好說得,連忙將眼鏡一取,見宋忠恕伏在桌上寫字條子把頭伸了過來,見他並不是開菜單子,寫的是: 梅貞女士鑒:家兄陽泉,備有便菜數事,敬請來一同小敘,借聆高論,勿卻是幸。忠恕代約。 宋陽泉一見,心裡就是一喜,倒不料他有這樣一著,自己一番不願之意,就完全打消了。忠恕回過臉來微笑道:「我和你代約她來,你看如何?」陽泉也笑道:「怕人家不肯來吧?而且也不恭敬。」宋忠恕也不再和他辯論,就把茶房叫了來,將字條兒交給他道:「你送到後面杜小姐屋子裡,去請她給一個回信。」茶房拿著信去,一會兒就來了,說是杜小姐答應過一會兒來奉陪。童秀崇輕輕地笑道:「還有女賓,這菜不能限定三塊錢了,應該要好看一點才對。」宋忠恕笑道:「你的建議也有理,改為四塊吧。」於是就吩咐茶房叫四塊錢的菜,另帶一斤紹興酒,越快越好。這一叫菜之後,大家談風更健,提到候差事,都說宋陽泉大有希望。說著話,又叫了茶房去催兩次送菜,茶房說一聲就來,童秀崇馬上叫茶房先將一張靠壁的桌子,抬了放在屋中間,接上擺好椅子,放好杯筷,魏童二人,各占一把椅子坐下,宋忠恕先是坐著一邊,情不自禁地也坐上來了,三個人圍了一張空桌面子,摸摸筷子,扶扶酒杯,復又停住。魏有德卻一隻手拿了一隻筷子,敲著桌沿,打十番鑼鼓的點子。門帘外邊,忽然一聲叫道:「哪個屋子裡叫菜,菜來了。」只這一聲,卻引出一場小流血的事情來。正是: 人生大事無如吃,飯碗競爭自古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