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大帝 · 第十章 彼得之人物

林白水 《彼得大帝》
天下之人,往往因性質之異,與夫修養之淺深,而生種種之區別。有單純之人,有複雜之人。單純者,富於性情,易幾於聖賢;複雜者,恃其才智,易儕於豪傑。豪傑之不能兼為聖賢,豪傑之不幸也。觀於彼得,可以得其證矣。 彼得一生事業,有可褒者,有宜貶者,有可效者,有足譏者,非能猝然妄加以批評者也。茲述其二一軼事,以任讀者諸君之判斷焉。 彼得性粗暴,往往為意氣所役使,彼嘗嘆曰:「嗚呼!朕力能改革大帝國,而不足以更新茲藐躬。」言何其悲也,然彼得素好酒,後能自禁。又喜為慈善事,見人有危難者,恆捨命救之。平生親勞役無所憚,凡以役人者,無不以之自役,此彼得之美性也。彼得性雖粗暴,顧勇於從諫。嘗捕盜親臨決囚,命獄吏一一引出屠戮,備極慘酷。中有一囚,以次當斬,至斷頭台下,見台旁多首級,以足蹴之,回顧彼得言曰: 「使我頭如是,陛下亦復奚快?」 時彼得方盛怒,聞囚人言,忽斂容,因放免之,其後此囚,竟仕至貴族。 彼得通歐洲數國語言,荷蘭、拉丁之語,尤通曉。暇輒翻譯外國書籍,又精外科術,常蒞彼得堡解剖場,從事治療。一日教其女學法語,女讀之頗能上口。彼得大喜,因謂之曰:「汝幼時得讀書,誠大幸事。苟吾幼時亦得如汝,受完全教育,則縱失吾指,亦無所惜。」足見彼得之篤學矣。 彼得臨事,勇往邁進,既決則期其必成,而性復忍耐。然有與己見相戾者,則恆不能容忍。好教人習勞,輒躬自為之,以示模範,此彼得美性中之最美者。一日會群臣,出掌示之曰:「朕為卿等之皇帝,而掌糙如此。」群臣唯唯,蓋彼得意諷群臣,當自習勞也。彼得勇於任事,嘗遣人鑿一湖,功成時,喜極,扶病赴其地,抱持其人,狂呼曰:「朕今得觀湖工之成,病亦良愈。」其熱誠如此。 世之評彼得者曰:「彼得者,血氣易動之人也。彼得嘗飲烈酒,益以增其熱度。彼得之頭腦,不受教育,而自聰明。所為事,殆皆器械也。由此而論,以彼為皇帝,寧使之為造船匠,於彼之性質尤宜。」 此論雖未能盡彼得,然亦可以得彼得之半面。要而言之,彼得終不免為一複雜之人。其品性未經陶冶,故以人格論,彼得固未得謂為完全。欲效彼得者,不可不熟知也。 【批評】 千古完人難得,非人之不能為完人也,蓋求為完人者少,即求為完人,而又不知其方法也。夫人皆有所偏,然於其偏,每可以見其人之長處,亦可以見其人之短處。故道在於補其短,而非在於去其長。所謂「沉潛剛克,高明柔克」者,非謂制其沈潛高明之力,而不使發達,但當啟發其剛與柔之性耳。剛與柔之性既發達,則與沈潛高明勢均力敵,而不使其性之有所偏,故稱之曰克,猶克伐之意也。然少年人,知此者蓋鮮。哥侖布善怒,而其末路乃為仇家所乘。彼得自謂力足以改革大帝國,而不能更新一身。至其晚年亦肇禍骨肉之際,此亦不知淑性陶情之術,在於施根本教育。而徒守頭痛灸頭、腳痛灸腳之方,其成效自不可得見也。然因無完全之人格,而遂不能得人生完全之幸福。嗚呼!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子輿之嘆有以哉。 天下本無所謂境遇也,境者隨心而遷者也,然而心為境所左右,亦往往難免。世之奇才異能者,多為境所困,而不能大有所展。境遇優者,又不知自愛,卒至於錯過好境遇,無所成就,豈不可惜?俾斯麥見其子循謹,而自悔其幼時粗暴,以為不受教育之故。彼得亦語其女,以為己之少時,苟能受完全教育,雖失指無悔,傷哉言也。夫豪傑以不學而自悔恨。世之學豪傑者,乃學其不學,而方自謂學彼,則又烏知固以是自限其進步也?吾願青年男女,三復彼得之言。境遇不良者,隨其境遇而盡其力所能及之事,則道德上價值,決非與境遇良者有所差異也。彼境遇良者,更當自思其對於社會責任之大,而不可一日忽。受天之命,自求多福,苟其不福,伊誰之責哉?伊誰之責哉? 天底下的人,往往因為性格天賦與後天修養的差異而產生各種各樣的區別。有單純的人,也有複雜的人。單純的人充滿情感,容易接近聖賢的境界;複雜的人則依仗自己的聰明才智,容易躋身於豪傑的行列。豪傑不能同時成為聖賢,這是豪傑的不幸。考察彼得,可以證明這個道理。 彼得一生的事業,有可以褒獎的地方,也有應該批評的地方;有可以效仿的地方,也有可以譏諷的地方,不能夠一時之間妄加評論。這裡記錄他的一兩件軼事,來讓讀者對他有個清晰的認識。 彼得性格粗暴,往往被意氣所驅使。彼得曾經感嘆道:「唉!我的能力可以改變整個大帝國,卻不能改變我微小的身軀。」這句話說得多麼悲傷啊,但是彼得素來喜好飲酒,之後卻能自己克制。又喜歡做慈善之事,看到有人遇到危難,總是捨命去幫助他人。平生親自做辛勞的工作,沒有什麼懼怕的,凡是用來役使他人的事,沒有不自己親自去做的,這是彼得美好的道德品質。彼得性格雖然粗暴,卻能夠勇於聽從他人的意見。他曾親自到處決囚犯的現場,命令監獄的官吏將囚犯一個一個帶出執行死刑,場面殘酷到了極點。其中有一個囚徒,按著順序應該輪到他被斬首。他走到斷頭台下,看到旁邊有許多頭顱,就用腳踢那些頭顱,回過頭來對彼得說:「讓我的頭變成這樣子,陛下您又有什麼快樂呢?」 當時彼得正十分惱怒,聽到這個囚犯的話後,忽然收斂了表情,並且釋放了這個囚徒,之後這個囚徒竟然官做到了貴族。 彼得通曉歐洲多個國家的語言,尤其是荷蘭語和拉丁語。他閒暇時翻譯外國的書籍,又精通外科醫術,經常到彼得堡的解剖場從事治療。一天,他教女兒學習法語,女兒說起來十分流暢。彼得十分高興,於是對她說:「你小的時候就能讀書,實在是一件很幸運的事。如果我小時候就能像你一樣接受完全系統的教育,那麼即使失去我的手指,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這足以看出彼得專心好學的品質來。 彼得每次遇到一件事,就勇往直前,已經決定好的事則期待它一定會成功,而他的性格又十分能忍耐。但是遇見與自己意見相左的人,就絕對不能容忍。喜好教育人勞動,總是親自示範,作為模範,這是彼得道德品質中最美好的地方。一天彼得召見群臣,拿出他的手掌展示說:「我是你們的皇帝,但是手掌卻這樣的粗糙。」群臣點頭附和。這大概是彼得想諷刺群臣,應當自己勞作吧。彼得勇於擔任大事,曾經派人去開鑿一座湖泊,湖泊建好後,彼得十分高興,帶著病趕赴那裡,抱著開鑿的人大聲說:「我今天看到湖完工,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他的熱誠到了如此地步。 世上有人評論彼得說:「彼得這個人是個容易衝動的人。彼得曾經喝烈酒來增加身體的熱度。他的頭腦不接受教育,本身就很聰明。所做的事幾乎也都是機械方面的。從這裡看出,彼得作為皇帝,不如當一個造船匠更適合他的性格。」 這條評論雖然不能徹底地概括彼得,但是也說到彼得一半的性格特徵。簡要地說,彼得終究不免是個複雜的人。他的品性沒有得到陶冶,所以從人格的角度來看,彼得自然不能稱得上完全。所以希望效仿彼得的人,不能不熟知這一點。 【評論】 千古以來,做到完人都十分難。不是人不能成為完人,而是希望成為完人的人少。即使想要成為完人,而又不知道方法。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偏向,然而在他所偏向的地方,往往可以看到這個人的長處,也可以看到這個人的短處。所以方法就在於補足自己的短處,而並不是去掉自己的長處。《尚書》中記載的「沉潛剛克,高明柔克」,並不是指壓制自己的高明之處,不使其發展,只是應當多發展自己剛柔的特性罷了。剛柔的特性發達了,就可以與自己的高明之處均衡,從而不是有所偏向了。所以說它叫克,猶如克服的意思。然而年少的人,知道這點的人很少。哥倫布脾氣很暴躁,於是最後他這個缺點被仇家所利用。彼得自稱能力足以改變一個大帝國,卻不能改過自新。到了晚年也遭到了子女方面的禍患,這也是不知道陶冶自己性情的方法是在於實施根本性的教育。然而只採用頭疼治頭、腳疼治腳的方法,這樣的效果自然看不到。然而因為沒有完全的人格,所以最後不能得到人生完全的幸福。唉!終身都這樣,還不知道對治方法的人卻還有很多,孟子的感嘆實在是很有道理啊。 天下本來就沒有什麼境遇之分,環境是隨著心境改變而改變的,然而心隨環境而左右的事,有時也在所難免。世界上有特殊才能的人,多被自身的環境所困,而不能有大的施展。境遇好的人,則不知道自己珍惜,以致錯過良好的境遇,沒有什麼成就,這難道不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嗎?俾斯麥看到他的兒子循規蹈矩,才悔恨自己在他幼小時過於粗暴,認為這是他自己沒有受到良好教育的緣故。彼得也對她女兒說,認為他自己年少時如果能接受完全系統的教育,縱然失去自己的手指也沒有什麼感到可惜的。他們說得多麼感傷啊!那些豪傑因為沒有學習而感到悔恨。可是那些學習豪傑的人卻學習他們不該被學習的地方,還自稱是在學習他們,怎麼知道保持這樣的想法是在自己限制自己的進步呢?我希望青年男女們,多次思考彼得的言論。境遇不佳的人,跟隨境遇而盡力做到自己力所能及之事,那麼道德上的價值,絕對與境遇好的人沒有區別。而那些境遇好的人更應當反思自己對於社會責任的重大,更不可以荒廢一天。承載上天的命令,自求多福,如果這樣還沒有福氣,那是誰的責任呢?那是誰的責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