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 · 第六章 講灰濛濛的一天發生的事件
銅騎士響著沉重的蹄聲
到處緊緊跟在他的後邊。
亞歷山大·普希金(1)
又摸到了他存在的那根線條
彼得堡一個昏暗的早晨。
讓我們回到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身上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醒過來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微微啟開睏倦得睜不開的眼睛:一夜來發生的事件又奔跑起來,闖進下意識的世界裡,他的神經支持不住了;對他來說,夜間是個規模巨大的事件。
介乎警覺和睡夢的過渡狀態把他帶入某種境界:他好像從五層樓上穿出窗口往下跑;種種感覺為他在他的世界裡打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缺口;他跳進這個缺口裡,被帶到一個忙忙碌碌東翻西找的世界,這個世界不止是說遭到許多類似福利埃(2)的傢伙的襲擊,而且整個世界本身似乎全由福利埃們組成。
只有到了天快亮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才擺脫這個世界;他於是進入怡然自得的狀態;甦醒很快把他從那兒拖出來,他有點兒懊惱,同時覺得渾身又疼又酸。
醒來後的頭一瞬間,他發覺自己打了個很厲害的寒顫;夜裡他輾轉不安:出了什麼事——大概是……不過是什麼事呢?
在整個漫長的一夜裡,他一直夢見自己順著霧蒙蒙的大街在奔跑,而不是——順著秘密的樓梯走;更確切地說,是發燒了——溫度順著血管跑;回憶說明了點什麼,但是——回憶溜跑了;他的記憶無法把東西聯繫起來。
這都是——因為發燒。
他非常害怕(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因為是孤身一人,害怕生病),心想要能坐在家裡多好。
他帶著這樣的想法進入了昏迷狀態;在昏迷狀態中,他想:
「我有奎寧丸就好了。」
便睡著了。
醒來後——又補充想:
「再加一杯濃茶。」
再考慮一下後,他還補充認為:
「加馬林果醬的……」
他認為就他的情況來說,自己所有這些日子真是過得不能容許的輕鬆,因為意義重大而艱難的日子已經來臨,這種輕鬆就更使他覺得害臊。
他不由得嘆了口氣:
「而要是——嚴格禁止我喝伏特加酒……不許我讀《啟示錄》……要是不讓我下樓到看院子人那裡去……同住在看院子人那裡的斯捷普卡胡扯,我也就不會和斯捷普卡胡扯了……」
這些關於加馬林果醬的茶,關於伏特加酒,關於斯捷普卡,關於《約翰啟示錄》的想法,一開始曾使他安下心來,使一夜來發生的事件化為完全的無稽之談。
但當在水龍頭下用冰一樣的涼水,用自己那點兒可憐巴巴的肥皂頭兒和發黃的肥皂水洗了洗後,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感到無稽之談的東西又蜂擁而至。
他用目光掃視了一下自己那個十二盧布的房間(頂層亭子間)。
多麼簡陋的棲身之所!
一張床鋪是這個簡陋的棲身之所的唯一裝飾品;床鋪由隨便放在一個木頭支架上的四塊咯吱吱響的木板拼成;布滿裂縫的支架表面露出許多暗紅色的、幹了的顯然是臭蟲的斑跡,因為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曾用波斯產的藥粉同這種暗紅色的斑跡頑強地奮戰了好幾個月。
支架上鋪著一塊薄薄的、壓實的鞣皮纖維床墊,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一隻手小心地把一條未必可以算作條紋針織毯子的織物罩到墊子上面的一條骯髒的褥子上:這裡留下當年一道道紅藍相間的淡淡的印記,已被蒙上一層薄薄的從一切方面看顯然不是由於髒而是由於多年來過分的使用而產生的淺灰色。同這件(也許是母親的)禮物,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還不急於分手;也許,不急於分手是因為沒有錢(錢都花在他到雅庫茨克州去的旅行上了)。
除了一張床鋪……對了,這裡我應當說明:床上掛著一幅表現謝拉菲姆·薩羅夫斯基在松樹林裡石頭上的千夜祈禱圖(3)(這裡我應當說明,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內襯衣裡邊還掛著一枚銀質小十字架)。
除了一張床鋪,可以提出來的還有一張刨得平平的、沒有任何裝飾的小桌子,就像在廉價的小別墅里放在那兒供擱洗臉盆用的普通茶几;就像那種每逢禮拜天各處商場都有出售的小桌子。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居室里,這張小桌子同時既是寫字檯又是床頭櫃;洗臉盆根本就沒有,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藉助於自來水管、小瓶子和沙丁魚罐頭盒進行洗漱;沙丁魚罐頭盒裡放著喀山產的肥皂的肥皂頭兒,上面沾滿肥皂的黏垢。還有一個掛衣架,上面掛著條褲子。一雙穿壞的皮鞋從床底下露出頭上鼻孔似的窟窿(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做了個夢,夢見這雙捅出了窟窿的鞋是有生命的:是屋裡像小狗或貓之類的東西;它能自己獨立地在室內吧嗒吧嗒來回走,來回爬,在角落裡弄出沙沙沙的響聲;可當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打算要拿吃剩的麵包屑餵它時,那吧嗒吧嗒來回走動的傢伙卻伸過自己的窟窿來咬他的手指頭,他因此就醒了)。
還有一隻咖啡色的箱子,它早已改變了自己原有的形式,裡邊存放著內容可怕的東西。
同房裡糊牆紙的顏色相比,可以不客氣地說,所有這些家當都退居次要地位,那些令人不快乃至討厭的糊牆紙,有點深黃又有點深咖啡色,已經露出大塊大塊的灰斑:每到傍晚,一會兒這裡一會兒那裡,來回爬滿了潮蟲。房裡所有的擺設都瀰漫著一道道煙氣。每天至少有十二小時連續不斷地抽菸,才會把無特別顏色的空氣變得這麼暗黝黝——灰濛濛、藍兮兮的。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環視了一下自己的居所,他又被(過去也常這樣)吸引離開——這個煙霧瀰漫的房間,到外邊去,到髒兮兮的漫霧中去,以便同彼得堡大街上的肩膀、背脊和發綠的臉蛋擁擠、黏乎、融合在一起,組成一個密集巨大的、灰色的——臉蛋和肩膀。
十月里綠兮兮的霧氣一圈圈地沾到他房間的窗戶上,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感到有一種難以抑制的願望到漫霧中去,讓霧氣穿透自己的思想,以便淹沒他腦子裡嘰嘰喳喳作響的胡說八道,讓陣陣發作的夢囈、不斷產生的熊熊燃燒的火球(這些火球隨後崩裂了)將它撲滅,讓雙腳邁步的體操動作將它撲滅。應當邁步走——再邁步走,一直邁步走;從一條大街到一條大街,從一條馬路到一條馬路;一直邁步走到大腦完全麻木,最後倒在簡陋居室的小桌子上,用伏特加酒焚燒自己。只有在這種順著馬路的和彎彎曲曲的小胡同里,在路燈下,在圍牆和煙囪下漫無目的地徘徊遊蕩中,壓抑著心靈的思想才會熄滅。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感到自己打了個寒顫,就把破大衣披上,他苦惱地想:
「唉,這會兒要是有奎寧丸就好了!」
可是,哪有什麼奎寧丸……
接著,他順樓梯往下走,同時又苦惱地在想:
「唉,這會兒要是有杯加馬林果醬的濃茶多好!……」
一道樓梯
一道樓梯!
一道暗洞洞的、潮濕的、可怕的樓梯,樓梯毫無憐憫心,硬要他抬腳蹭著往下走:暗洞洞的,潮濕的,可怕的!這是今天夜裡。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這時第一次回想起來,昨天他確實曾經在這裡走過:這不是在夢中,這事兒——有過。可有過什麼?
什麼?
對,瞧從所有的門上——一種致命的沉默正擴大到了他身上,沙沙沙的聲音沒完沒了,像定音似的在鳴響;有個不知名的因為嘴唇大而說話不清楚的人,在那裡沒完沒了不停地大口咽著自己黏乎乎的口水(這也不是在夢中);一種不熟悉的可怕的聲音,全出自時間的嘶啞的痛苦呻吟。從上面透過窄小的窗戶可以看到——他也看到了黑暗怎麼像蒸汽似的在那兒不安地翻騰,怎麼在那兒變成一團團地飄揚起來,而當昏暗的綠松石沒有一點兒聲響地伸展在腳下以便一動不動死死躺下時,一切都被霞光照亮了。
那邊——往那兒,那邊掛著一輪月亮。
但是突然出現一串串的東西:一串接著一串——毛茸茸的,透明而煙霧瀰漫的,孕育著雷雨的東西,它們正在向月亮擁去。暗淡的綠松石變得陰沉沉的了;從各個方面長出一個影子來,影子把一切都遮住了。
在這裡,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也是頭一次回想起自己昨天是怎麼集中最後一點力氣和沒有任何取勝的希望(什麼樣的希望?)順著這道樓梯跑的——究竟戰勝什麼?而那個黑黝黝的傢伙(這難道也是真的?)也盡力地在跑——跟在他腳後,順著他的足跡。
接著,便義無反顧地把他殺了。
……
一道樓梯!
在平常灰溜溜的日子裡,它是平靜的,普普通通的,底下發出嘶啞的哼唷聲:這是人家在砍白菜——四號門的住戶弄到了過冬白菜。欄杆,門,樓梯——看上去也是這麼平平常常。欄杆上,撂著一塊發著貓臭的、半撕破的和磨損了的地毯——四號門的;一個臉頰腫脹的地板打蠟工正用工具在拍打地毯;一個淺色頭髮的粗野女人從門裡出來,被灰塵嗆得在過道里打噴嚏;地板打蠟工和粗野女人自然地說起話來:
「啊唷!」
「幫個忙——來,親愛的……」
「斯捷潘尼達·馬爾科夫娜……怎麼叫您撞著了!……」
「得了,得了……」
「這算什麼……」
「這會兒說『撞著』,可隔一會兒卻——『給杯茶喝』……」
「我是說,這算什麼活兒……」
「別去參加什麼群眾集會,活兒就會順心了……」
「您不要怪群眾集會,往後您自己會感激他們的!」
「給我把褥子敲打一下,交給你了——騎士!」
……
門!
那道——瞧,那道;對,還有——那道……一塊漆布從那道門上脫落了下來;一綹綹馬鬃都從洞洞裡戳出來了;而這道門上,用別針別著一張卡片;卡片發黃了;那上面寫著「扎卡達金」……這個扎卡達金是什麼人,叫什麼名字,父名是什麼,從事什麼職業——任憑有好奇心的人怎麼議論「扎卡達金」——全在這裡頭了。
門裡邊的一把小提琴的弓正勤奮地拉出一首熟悉的歌曲,還聽到唱歌聲:
「親愛的祖國……」
我這麼認為,扎卡達金——是個正在工作的小提琴手,一家餐廳的樂隊小提琴手。
這就是往門裡進行觀察時能提供的全部情況……對了——還有:在以往的年代裡,門旁邊放著一個散發出苦澀氣味的桶;供運水工灌水用的。隨著通了自來水,城市裡就不再有運水工了。
階梯?
那上面撒滿了黃瓜皮、街上髒東西的黏附物和蛋殼……
掙脫後,就跑走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把目光投到樓梯、地板打蠟工和帶著絨褥子從門裡出來的粗野女人身上;也是的——怪事:這樓梯上的日常普通場面竟沒有能驅散最近一夜來在此經受的感覺;而現在大白天,在這些階梯、蛋殼、地板打蠟工和一隻正在窗口吞食雞內臟的貓當間,一度經歷過的驚恐又回到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身上。他過去的一夜所經歷的一切,那是真的;而真的發生過的,今晚將再次重演。瞧他夜裡怎麼回來:會有一道黑洞洞可怕的樓梯;有個黑黝黝可怕的身形又將緊緊跟在他腳後;插著一張有「扎卡達金」字樣的小卡片的門外將又有一個因為嘴唇大而說話不清楚的人在咽唾液(也許——咽唾液,而也許——是咽血)……
接著,會傳來一句完全清晰而不堪忍受的話……
「對,對,對……這——是我……我義無反顧地要殺死……」
他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句話?
……
離開這裡!到馬路上去!……
又應當邁步走,一直邁步走,邁步走開,直到完全消耗盡體力,到大腦完全麻木並倒在小飯館的桌子上,以便不至於夢見那些糾纏不清的麻煩事兒;然後和以前一樣,徒步走遍彼得堡,消失在潮濕蘆葦叢中,在霧氣騰騰的海邊,麻木地拋開一切,而到清醒過來時已經在彼得堡市郊潮濕的點點星火中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怯生生地順著多級的石階梯往下走;但突然停了下來;有個身披黑色的義大利斗篷、用一頂古怪的帽子緊緊把頭裹起來似的怪物,一步三級地迎面走來,他低垂著腦袋,使勁地轉動著手中一根笨重的拐杖。
他彎著背部。
這個身披黑色義大利斗篷的怪物,上氣不接下氣地向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跑來,他的腦袋差點兒撞在他胸部上;而當那個腦袋抬起來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在自己的緊鼻子底下發現一個死一般蒼白和滿是汗珠的前額——大家想想!——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額角上綻出的青筋不停地在跳動,只憑這個特點(跳動的青筋),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就認出是阿勃列烏霍夫——不是根據粗野斜視的眼睛,也不是根據古怪的異國服裝。
「您好,這是我——找您。」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很快很快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這是——怎麼了?用帶威脅的悄悄聲這麼斬釘截鐵地說話?唉,還有他那氣喘吁吁的樣子。甚至也不讓握手,他便急切地用帶威脅的悄悄聲:
「我應當向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說明,我——不能。」
「?」
「您當然明白,我不能什麼——我不能;不能,也不願意;一句話——我不干。」
「!」
「這是——拒絕:不可改變的拒絕。您可以這樣轉達。請讓我平平靜靜過日子……」
這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臉上表現出尷尬,甚至好像是驚恐。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轉過身子;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邊轉動著自己笨重的手杖,一邊像逃跑似的順著階梯往回跑。
「您站住,您站住啊。」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急忙跟上去說,同時感覺到飛奔的樓梯台階發出急促的斷斷續續的響聲。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
在出口旁邊,他抓住阿勃列烏霍夫的一個袖子管,但那一位掙脫掉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對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轉過身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用一隻微微顫抖著的手扶住自己神氣地歪戴著的帽子邊沿;他壯大膽子,憤憤地壓低嗓子說:
「這事兒,這麼說吧……很卑鄙……您聽見了嗎?」
便下到院子裡去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頓時一把抓住門,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感到極大的不安:沒頭沒腦地——一頓侮辱。他遲疑了一秒鐘,同時在想自己現在怎麼辦;他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無意中露出自己細嫩的脖子;接著他連跳兩步,追上了逃跑者。
他用一隻手抓住那件黑色義大利斗篷的下擺,穿斗篷的人立刻拚命進行掙扎;兩人頓時在木頭堆間動起手腳來,搏鬥中有什麼東西噗的一響掉在了柏油地面上。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拿著剛拾起的手杖,憤恨得斷斷續續喘著氣,大聲嚷嚷起令人難以容忍的、侮辱性的胡說八道來——對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是侮辱性的。
「您把這叫做行動、黨的工作?讓密探圍著我……到處跟蹤我……自己卻什麼都不相信……讀《啟示錄》……同時進行跟蹤……仁慈的閣下,您……您……您……」
終於再次掙脫開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逃跑了:他們在同一條馬路上奔跑起來。
一條馬路
一條馬路!
馬路變化多大,這些嚴峻的日子使它也發生了多大的變化!
瞧那邊——一個小花園的那些鐵欄杆:發紅的槭樹葉在風中飛舞,拍打在鐵欄杆上;但樹葉已經枯萎;樹枝——枯乾的枝幹——在那裡都發黑了,吱吱地響。
這是在九月,天空應當是淡藍色的和潔淨的,可是現在完全不同:從早晨開始,天空就布滿流淌的沉重鉛液;九月——沒有了。
他們在同一條馬路上奔跑起來。
「可是,對不起,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激動而很生氣的杜德金還不罷休,「您同意吧,我們倆現在不解釋清楚不能分手……」
「我們再也沒有好說的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透過神氣地歪戴著的帽子乾巴巴地斬釘截鐵地說。
「好好解釋清楚。」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從自己方面堅持說。
哆嗦著的臉上露出屈辱和不安的驚訝。我們私下說說,這種驚訝不是假裝的,它顯得那麼真誠,以至於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儘管滿腔憤怒,還是不能不注意到。
他轉過身子,已經不再像原來那樣怒氣沖沖了,而是帶著某種沮喪的惱恨急促地說:
「不,不,不!……那還有什麼好解釋的?……而且,可不要辯解……我本人有權要求最明確的說明……要知道,是我本人在受折磨,而不是您,不是您的同志……」
「什麼?……究竟是什麼?」
「轉交小包裹……」
「還有?」
「沒有任何事先警告,解釋,請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一下子滿臉通紅了。
「然後,便無影無蹤地消失了……通過某個冒名頂替的人拿警察威脅我……」
在遭到這種不應受的指控情況下,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猛地湊到阿勃列烏霍夫的緊跟前:
「您等等,什麼警察?」
「是,警察……」
「您說什麼樣的警察?……什麼卑鄙齷齪的事兒?……暗示什麼?……我們倆到底是哪一個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了?」
但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沮喪的惱恨又轉變成了憤怒,聲音嘶啞地對著他耳朵說:
「我真想把您,」他出聲地喘著氣(齜牙咧嘴地張大嘴巴,像是要撲上去咬他耳朵),「我真想把您……現在就——就在這裡……我真想……我……在大白天當著這些公眾的面教訓教訓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我最可愛的……」(他語無倫次了)
瞧那邊,那邊……
在夏天七月的一個傍晚,有個老太婆從那幢有光澤的小屋那個雕刻花紋的小窗口總對著晚霞嚼著嘴唇(「我真想把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聽到從遠處什麼地方傳來這樣的聲音);從八月份起,小窗關上了,老太婆也不見了;九月里抬出一具蓋著錦緞的棺材;棺材後面跟著一群人:其中一位先生,穿著磨破的大衣,頭戴有徽章的制帽,和他一起的,是——七個淺色頭髮的小孩子。
棺材釘好了。
(「對了——嗯,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對了——嗯……」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聽到從什麼地方傳來這樣的聲音。)
接著,一些戴男便帽的人擁進屋裡,擠滿了樓梯;他們好像是說炸彈是街那邊製造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知道那枚炸彈先送到了他住的閣樓亭子間裡——是從那幢小屋送來的。
這時,他不由得渾身一顫。
多怪;匆匆回到現實中來以後(他是個怪人:當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對他說話的時候,他在想小屋……),竟然是這樣,在參政員的兒子有關警察、決心及不可改變的拒絕的莫名其妙的夢囈中,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唯一聽明白的是:
「您聽著,」他說,「您講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聽明白了的——只有——全部問題在於小包裹……」
「是它,自然,是您親手把它轉交給我保存的。」
「怪了……」
怪了,談話在生產炸彈的那幢小屋緊邊上進行,炸彈成了具有智能的玩意兒,它描繪了合乎規則的一圈,這麼一來,關於炸彈的談話發生在生產炸彈的地點。
「輕聲點,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老實說,我不明白您激動什麼……您在侮辱我——在我的那次行動中您發現了在道德方面有什麼可指責的?」
「怎麼有什麼?」
「是啊,這當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黨,」他悄聲地說,「黨請您保存一個小包裹到一定的時候?不是您自己同意了的嗎?而——這裡所有……就是說,要是您覺得把小包裹存放在您家裡不好,那對我來說,為小包裹去跑一趟毫不費事……」
「啊,您得了吧,請收起這種毫無過錯的樣子,要是事情關係到一個小包裹……」
「噓!小聲點,會聽見我們……」
「一個小包裹——那……我倒是明白您了……問題不在這裡,您別裝得不知內情……」
「怎麼回事?」
「是強迫。」
「沒有強迫啊……」
「在於有組織地偵探……」
「強迫,大概是沒有過,是您樂於接受的;至於偵探,那我……」
「對,當時——夏天的時候……」
「什麼夏天的時候?」
「原則上我同意了,或者說得確切點,是作出了建議,而且……是的……我許下諾言,原以為這裡不可能會有任何強迫,就同黨內不存在強迫一樣;而你們這裡如果有強迫,那麼——你們就簡直是一小撮可疑的陰謀分子……是這樣,那有什麼?……我許下了諾言,可是難道我會想到諾言會是不能收回的……」
「您等等……」
「別打斷我,我難道知道他們對建議本身作了這樣的解釋——會變成這樣……並會向我——提出這個……」
「不,等等,我還是得打斷您……您這是在說什麼樣的諾言?請表達得確切點……」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這時模模糊糊記起了什麼(可是,他怎麼全給忘了!)。
「對,您是指那個承諾?……」
回想起來了,有一次在一家小酒館裡有個人通知他(想到這個人使得他經受某種不愉快的感覺),這個人也就是尼古拉·斯捷潘諾維奇·利潘琴科——對,是這樣的:他通知說,好像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呸!……真不願想起那人!……於是他立刻補充說:
「可是要知道,我不是指那事,要知道,問題不在那事。」
「怎麼不在那事?全部實質——在於諾言,在於被解釋成不可改變的和見不得人的諾言。」
「小聲點,小聲點,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依您看,這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哪裡——有什麼卑鄙齷齪?」
「怎麼哪裡有什麼卑鄙齷齪?」
「對,對,對,哪裡有?黨只是請您把小包裹保存到一定的時候……這就完了……」
「您說,這就完了?」
「完了……」
「要是只關係到保存保存小包裹,我也就理解您了,可是,對不起……」他搖了搖手。
「我們沒有什麼好解釋的,您難道沒有發現,我們的全部談話轉來轉去在同一件事上原地踏步:車軲轆話,僅此而已……」
「可是我注意到……您在這裡反覆提到的——斷定的某種強迫,倒使我想起來了,我也聽到過——那是在夏天……」
「什麼?」
「是您向我們建議實施強迫行為,可見這種意圖,好像不是出於我們,而是出於您!」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回想起來了(那個人當時在小酒館裡一個勁兒地對他說,同時不斷斟上烈性甜酒):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當時通過一個冒名頂替的人提議由他親手殺死他父親;他記得,當時那個人以一種令人厭惡的平靜態度說著話。但是那個人卻補充說,對黨來說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勸阻實現這條建議;反常的意圖,選擇犧牲品的不合情理,以及近似卑鄙下流的犬儒主義色彩——所有這一切都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富有感情的心頭引起一種極為厭惡的反應(當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喝醉了,因此同利潘琴科的整個談話,後來覺得只不過是大腦沉醉後的一種遊戲,而不是清醒的現實)。正是這一切,他現在又回想起來了:
「可是老實說……」
「要求我,」阿勃列烏霍夫打斷說,「要我……要我……親手……」
「就是——就是……」
「這真可惡!」
「是——可惡,就是說,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我當時不相信……您當時會贊成……黨的意見……」
「這麼說,您也認為這是可惡行為?」
「對不起,是的……」
「您瞧!您自己把這稱做可惡行為,可見不是您自己建議干可惡行為的?」
突然,杜德金因為什麼事激動起來,他那十分溫柔的脖子抽搐了一下:
「您等等……」
接著,他用一隻顫抖的手抓住義大利斗篷的扣子,雙眼注視著旁邊的某一點上:
「別只顧說話了,瞧我們在這裡互相指責,其實我們倆都同意……」他吃驚地把目光轉移到阿勃列烏霍夫的眼睛上,「這種行為的名稱……知道嗎,可惡行為?」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渾身一哆嗦:
「是的,當然是可惡行為!……」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嗎,我們倆都同意……」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停下了,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塊手絹,擦了把臉。
「這使我吃驚……」
「也使我……」
他們困惑莫解地看了看對方的眼睛。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他這時忘了自己正因為發燒在打哆嗦)又伸過自己的一隻手,用指頭捅了捅斗篷的邊沿:
「為了解開全部疑團,請回答我這麼一個問題:在承諾親手(以及等等)時——這承諾是不是出於您?……」
「不是!可不是的!」
「由此可見,對這樣的兇殺,您並非有意參與,我這麼問是因為思想有時是偶然地通過不由自主的手勢、語調、觀點表現出來的——甚至嘴唇的抖動……」
「不是的,不是……也就是說……」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醒悟過來了,他當即醒悟過來了,出聲地醒悟到自己的某種可疑的思想過程;出聲地醒悟到以後,一下子滿臉通紅了;於是——便開始解釋:
「也就是說,我不愛父親……而且,好像我不止一次地表示過這一點……但要讓我……永遠不!」
「好,我相信您。」
這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好像有意跟自己為難似的臉紅到耳根;臉紅了,還想作解釋,但是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堅決地搖搖頭,不願涉及無法表達的他們倆同時只閃現了一下的思想的某種微妙意味。
「不必了……我——相信……我指的不是那個——我是說別的,請您告訴我……現在請坦率地告訴我:我,難道——參與了嗎?」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吃驚地瞅了一眼天真的話伴,瞅了一眼,滿臉通紅並懷著異常的激動和為掩飾某種思想而需要的加強了的信念,嚷道:
「我認為——是的……您幫了他忙……」
「這是指誰?」
「無名者……」
「?」
「是無名者要求……」
「!」
「完成可惡行為。」
「在哪裡跟您講的?」
「在他的可惡的紙條里……」
「我不知道這樣的……」
「無名者,」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不知所措地堅持說,「你們黨的一個同志……您幹嗎這麼吃驚?是什麼使您這麼吃驚?」
……
「請您相信:我們黨內沒有無名者……」
……
輪到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吃驚了:
「怎麼?黨內沒有無名者……」
「您可是小聲點……沒有……」
「我三個月來一直收到紙條……」
「誰發出的?」
「他發出的……」
他們倆都沉默了。
他們倆都沉重地呼吸著,都用眼睛盯著對方疑惑地抬起的眼睛;而且,隨著其中一個茫然垂下頭,同時露出可怕、驚恐的樣子,另一個的眼睛裡則閃現出微弱希望的影子。
……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克服了驚恐以後,無限的憤慨把他蒼白的面頰染成兩個緋紅斑塊,「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
「怎麼?」那一位抓住他的一隻手。
但是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一直沒有能喘過氣來,他終於抬起雙眼,於是——瞧吧:這時從他的前額,從他發僵的手指頭上突然流露出某種在做夢時常有的哀傷的某種無法表達的不說大家也都明白的情緒。
「怎麼啊,怎麼——您別著急!」
但是,把一個手指頭放在嘴唇上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繼續搖著頭,沉默不語:從他身上無形地流露出某種無法表達的而在做夢時卻能理解的情緒——從他的前額,從他發僵的手指頭上流露出來。
他終於艱難地說:
「請您相信——說一句老實話,我在整個這樁黑暗的事件中毫不相干……」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開始並不相信。
「您說什麼?您重複說一遍,別保持沉默,請您也要理解一下我的情況……」
「我——毫不相干……」
「那麼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並斷斷續續補充說,「不,不,不,這——是謊言,胡言亂語,譏笑……」
「難道我知道?……」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用視而不見的眼睛看了看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然後望著馬路的遠處:馬路變化多大!
「難道我知道?……我並不因為不知道而感到輕鬆些……我這一夜都沒有睡。」
一輛四輪輕便馬車的頂部往馬路遠處疾馳而去;馬路變化多大,這些嚴峻的日子使它也發生了多大的變化!
風從海邊猛烈地刮來,最後一批樹葉凋落了;五月到來之前不會再有樹葉了;那麼五月里會有多少樹葉呢?這些凋落的樹葉真的是——最後的一批樹葉了。這一切,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知道得一清二楚:將出現,將出現充滿恐怖的血淋淋的日子;而然後——大家都將輾轉反側。啊,旋轉吧,啊,飄揚吧,最後的無可比擬的日子!
啊,旋轉吧,啊,在空中飄揚吧——最後的一批樹葉!又是無聊的思想……
一隻援助之手
「那他也參加了舞會?」
「對,他也參加了……」
「同您爸爸談了話……」
「正是,還提到了您……」
「後來在小胡同里碰面了?……」「還帶我到了一家小餐館裡。」
「還通報了姓名?……」
「叫莫爾科溫……」
「胡言亂語!」
……
當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停止觀看飄揚的樹葉,終於回到了現實中的時候,他才明白,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總搶先跑在前頭,甚至活躍得反常地嘟嘟噥噥說個沒完。他做手勢;張著的嘴巴的一側令人不愉快地往下拉得低低的,使人想起未能同鱗甲類動物的敏捷靈活融為一個和諧的整體的古代悲劇的假面具:他看上去像個臉色呆板而又坐立不安的人。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只是偶爾發表一些意見:
「同時他還講到保安部門?」
「還拿保安部門恐嚇……」
「認定這種恐嚇符合黨的計劃並得到黨的支持?……」
「是啊,支持……」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有些生氣地肯定說,並滿臉通紅地試圖探詢:
「我好像記得,當時您自己曾經談到過黨的偏見!……」
「我說了什麼了?」杜德金也突然漲紅了臉,嚴厲地憤憤說。
「好像記得您說過,您效力的黨的上層不贊成黨的基層的偏見……」
「胡說八道!」這時,杜德金的整個身子抽搐了一下,因為激動,越來越加快了腳步。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同樣也懷著一線微弱的希望抓住他的雙手,並不自然得像個中學生回答問題時那樣微笑著。他終於又找到了一分鐘的時間,繼續滔滔不絕地講到這一夜的事件:舞會,假面具,在大廳里來回跑,坐在黑黝黝小屋的台階上,門下空隙,紙條,最後還有——下等小酒館。
這是真正的夢囈。
毫無意義的胡言亂語把一切都攪亂了,他們都早已失去理智,除了那義無反顧地殺害,在現實生活中什麼都不存在。
……
黑黝黝密集的人群,從馬路上迎著他們滾滾而來;無數的腦袋,像波濤般在洶湧,從馬路上迎著他們滾滾而來;上過漆一樣發亮的高筒大禮帽,像輪船的煙囪,升起在波濤上;馬路上的泡沫濺到他們臉上,那是鴕鳥的羽毛;不停地轉動著的帽圈像煎餅的制帽,還有的帽圈是藍色的,黃色的,紅色的。
無數的鼻子浮游而過:鷹鉤鼻和公雞鼻,鴨嘴鼻,雞嘴鼻,以及等等,等等;有向旁邊歪的鼻子,也有完全不歪的鼻子;鼻子的顏色有淡綠的,綠的,蒼白的,白的和紅的。
所有這些,都從馬路上迎著他們滾滾而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懇求著,勉強跟上杜德金,他好像害怕把自己的發現概括成一個基本的問題,認為可怕的紙條的作者不可能是帶著黨的指示的人,這是他此刻的主要想法:一個具有極大的重要性的想法——就其實際後果而言;這個想法現在卡在他的腦袋裡(他們的角色發生了變化,現在是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而不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狠狠地把圍上他們的腦袋推開)。
「這樣,就是說,您認為——這樣,就是說:在這一切方面都有錯?」
對自己的想法採取這種謹慎態度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感到自己渾身上下都有許多螞蟻在爬行,他想,他被恐懼壓倒了。
「您是指紙條嗎?」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抬起眼睛,並不再陰憂地去觀察那大堆流動著的人群:圓頂禮帽,腦袋和小鬍子。
「自然說聲錯了是不夠的……不是錯誤,而是卑鄙的欺騙行為在這裡干預一切;徹底的無理智——帶著自覺的目的;肆意破壞互相有密切聯繫的人之間的關係,把關係攪亂;通過黨的混亂葬送黨的行動。」
「您幫幫我吧……」
「這是不能允許的嘲弄,」杜德金打斷他說,「進行干預——靠的是造謠惑眾。」
「我求您了,給我出點主意……」
「背叛已滲入一切,這裡孕育著某種可怕的、不祥的……」
「我不知道……我被攪渾了……我……一夜都沒有睡……」
「而且所有這一切——是迷惑人的把戲。」
這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出於一般的同情,向阿勃列烏霍夫伸出一隻手,這時他注意到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比他要矮小得多(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個子不高)。
「收起你的無動於衷和冷漠無情……」
「上帝!您說得輕巧——無動於衷和冷漠——我這一夜都沒有睡……我不知道,現在怎麼辦……」
「坐著,等待著……」
「您來找我?」
「我說——坐著,等待著,我決定幫助您。」
他說得這麼堅決,有信心,幾乎熱情洋溢,以至於阿勃列烏霍夫頓時安下心了;不過,照實說,出於對阿勃列烏霍夫的一時同情,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過高地估計了自己幫助他的能力……事實上,他能給什麼幫助?他脫離社交界,是個孤獨的人,秘密工作把他進入黨的機構本身的大門關上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從來都不是委員會成員,儘管他曾經向阿勃列烏霍夫吹噓自己是屬於總部的。如果說他能給什麼幫助的話,那麼唯一的辦法是通過利潘琴科:他可以對利潘琴科說,通過利潘琴科施加影響。應當首先抓住利潘琴科。首先得趕快讓這個直到心靈深處都受到震盪的人安靜下來。
於是,他——安慰說:
「我相信我能解開這個卑鄙的陰謀之謎。我今天,現在就去查閱有關文件,並……」
接著——便訥訥地說不出口了:有關文件只有利潘琴科能給,此外——沒有任何人……要是他不在彼得堡怎麼辦?
「並……?」
「並且,明天給您回音。」
「謝謝您,謝謝,謝謝。」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隨即迎上去握他的手,這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不由得猶豫起來(一切都取決於那個人這時在哪裡,及他掌握什麼樣的文件)。
「啊呀,算了,您的事關係到我們大家每個人……」
但是,在這一分鐘之前始終處於萬分恐懼中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對所有支持的話只能作出要麼絲毫無動於衷,要麼——很興奮的反應。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作出了很興奮的反應。
同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則已經再次飄遊到自己的思想中去了,一個微不足道的事實使他感到吃驚: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又對天起誓又保證,說可怕的任務出自不知道的匿名作者;匿名作者已經不止一次給阿勃列烏霍夫寫信;而且,這裡很清楚——那位匿名作者其實就是個奸細。
接著……
從阿勃列烏霍夫混亂的話語中,畢竟可以得出結論;這裡,他和黨的特殊交往是明擺著的,從這些特殊的交往中表現出不乾不淨的東西;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還得努力設法給自己弄清點什麼;結果白白費了力:他在大堆向他蜂擁而至的一群——小鬍子,大鬍子,下巴之中思索。
涅瓦大街
大鬍子,小鬍子,下巴:這一大堆構成人們身體的上頭部分。
一些肩膀,肩膀和肩膀,涌流而過;所有的肩膀組成焦油般黑黝黝的密集中心;所有的肩膀組成黏性極高和緩緩流動的密集中心,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肩膀也立刻粘到了密集中心上,就是說,它融合進去了;出於人體不可分割的完整性原則,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也隨著任性的肩膀融合進去了;他就這樣被拋到了涅瓦大街上,他在那裡像一顆魚卵落在了黑黝黝流動的密集中心裡。
魚卵是什麼?它是一個世界,又是一種消費品;作為消費品,魚卵不具備能滿足使用的整體性;有這樣的整體性的——是魚子醬,即魚卵的總和;消費者不了解魚卵,可是他們知道魚子醬,也就是密集成堆的魚卵,用來抹在一片片切好的麵包上。就這樣,奔跑到人行便道上的一些個人的身體,在涅瓦大街上變成了一個個身體組成的共同的機體,魚卵變成了魚子醬;涅瓦大街的人行便道——便是切好的麵包片。奔跑到這裡來的杜德金的身體,也是這樣;他的頑強的思想也是這樣:它立刻站在了與自己格格不入的、理智無法理解的思想上——站在了順著涅瓦大街奔跑的一個龐大的多足生靈的思想上。
他們走下人行道,這裡有許多條足在奔跑,他們默默地看著由人們組成的黑黝黝奔跑的密集中心的許多條足出了神。順便說一句,這個密集中心不是在流動,而是在爬行:一步步沙沙響地踏著爬行過去——用許多條足一步步沙沙響地踏著爬行過去。密集中心由無數的節片組成;每個節片——是一個身體,所有的身體都用足在奔跑。
涅瓦大街上沒有人,但那裡有一條在爬行、喧譁的多足蟲;許多個不同的聲音——許多種不同的話語,撒落在一個灰濛濛的空間;一些清晰的語句在那裡互相碰撞,一些毫無意義而可怕的詞句,在那裡像一些空酒瓶落在一處,破裂後碎片往四處飛散開去;它們全部打亂後又重新編織成一個沒頭沒尾飛向無限的句子,這個句子原來是毫無意義的,出自於一些虛構的故事;這個連續不斷的已編織成的毫無意義的句子,像一道黑色的煙幕懸掛在涅瓦大街上空,空間上邊豎著一道虛構故事的黑煙。
而由於這些虛構的故事,時而上漲的涅瓦河水咆哮了,衝擊兩岸厚實的花崗岩。
正在爬行的多足蟲是可怕的。它在這裡,在涅瓦大街上爬行幾百年了。而往高處,在涅瓦大街上空,季節在那裡奔跑:春天,秋天,冬天。那裡的順序是變化的,而在這裡——順序沒有春天、夏天、冬天的變化,這是同樣的春天、夏天、冬天的順序。眾所周知,還給季節確定了極限,而且——一個季節接著一個季節:過了春天是夏天;秋天在夏天之後,並轉入冬天;春天便全都融化了。在由人們組成的多足蟲那裡,則沒有這樣的極限;沒有人能改變它;它的環節在變化,而它——依然是原來的樣子。在那邊火車站的地方,它的頭部扭過來了;尾部伸進海里;而一環環的節肢,則正在一步步沙沙響地踏著爬行過去——沒有頭部,沒有尾巴,沒有意識,沒有思想;一條多足蟲像過去一樣在爬行;將來也會像過去一樣爬行。
完全像一條蜈蚣!
一匹受驚嚇的金屬馬兒早已矗立在阿尼契科夫橋的拐彎處了,它身上懸著一位金屬馬倌(4):是馬倌將把馬兒制服呢,還是馬兒把馬倌摔下來?多少年來一直進行著這樣的爭論,並——繞過他們,繞過去!
並繞過他們,繞過去:單個的,成雙成對的,四個一起的及一對跟著一對的——擤著鼻涕,咳嗽著,一步步沙沙響地踏著,邊誹謗邊笑地用許多各種不同聲音把許多各種不同脫離其原來意思的詞語撒向在蒙蒙的空間:一些圓頂禮帽,一些羽毛,一些制帽;一些制帽,一些帽徽,一些羽毛;一頂三角帽,一頂高筒大禮帽,一頂制帽;一把陽傘,一塊頭巾,一根羽毛。
狄奧尼索斯(5)
其實,同他說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重新把自己的思想從奔騰的人群中拖出來;流傳開的胡說八道嚴重地污染了群眾;經過想像中的集體的浸染,它本身也成了胡說八道;他艱難地使思想轉到嘰嘰喳喳傳進耳朵里的話語:這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話;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早已用語言在衝擊他的耳朵了;但是,一些正流傳的詞兒零零碎碎飛進耳朵里,打斷了整句話的內容。正因為這樣,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很難弄明白,響徹他耳膜里的究竟是什麼意思,只聽得耳膜上一直有小棍棒無聊地、久久地令人煩惱地敲擊著鼓膜的那種微小聲音:那是正從人群中掙脫出來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不停地在快速叨叨。
「理解嗎,」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反覆說,「您理解我嗎,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
「噢,對,我理解。」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伸長耳朵,竭力分辨出對他說的句子,這可並不那麼容易,因為周圍流傳的詞兒正在鋪天蓋地地向他的耳朵襲來:
「對,我理解您……」
「那裡,在洋鐵罐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反覆說,「大概有東西在活動:那上面的計時針古怪地嘀嘀嗒嗒直響……」
這時候,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想了想:
「什麼洋鐵罐頭,什麼樣的洋鐵罐頭盒?而且,什麼樣的洋鐵罐關我什麼事?」
但是,更仔細地聽了參政員的兒子反覆說的話後,他想像到那指的是一枚炸彈。
「自從我開動了它後,裡邊顯然有東西在活動;原來,它沒有什麼,是死的……我擰開了鑰匙;甚至,對,它像個喝醉了似醒非醒的身體,請您相信,有人推它時,它便開始嗚嗚嗚地抽泣起來……」
「這麼說,您開動它了?……」
「是啊,它就嘀嘀嗒嗒響起來……」
「指示針?」
「整個二十四小時的。」
「您幹嗎這樣?」
「我把它,把洋鐵罐頭盒放在桌子上看著,看著;結果手指頭自己伸到它上邊;於是——就這樣,不知怎麼就擰動了鑰匙……」
「您幹的好事?!趕快把它扔到河裡!!!」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毫不做作地攤了攤雙手,他的脖子抽搐了一下。
「您懂嗎,它對我嗤之以鼻?……」
「洋鐵罐頭盒?」
「總的說,站在它旁邊時,我被很多種豐富的感覺控制了,它們同時不停地變更著:很多種豐富的感覺……簡直鬼知道是什麼……老實說,我一生中還沒有經受過類似的情況……一種厭惡之情壓倒了我——是這樣,我覺得厭惡……什麼亂七八糟的都來了,我再說一遍——我對它非常厭惡,一種強烈的、不可思議的厭惡——對洋鐵罐頭盒的形式本身,對認為它原來裡邊可能有沙丁魚在遊動的想法(我無法見到它們);對它的厭惡在增長,就像對一隻巨大的、向您耳朵里發出不可思議的嘰嘰喳喳聲的甲殼蟲。您懂嗎——它竟敢對我發出這種嘰嘰喳喳的聲音?……啊?……」
「嗯!……」
「一種像對一隻巨大的、外殼發著令人噁心的洋鐵亮光的甲殼蟲的厭惡感覺:既不是真的甲殼蟲的,又不是——那種不鍍錫的容器的……相信嗎,是那麼使我感到噁心,煩悶!……仿佛我……吞下了它……」
「您吞下了?呸,噁心……」
「簡直鬼知道是什麼——吞下了它,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那就是成了肚子裡嘀嘀嗒嗒討厭地響著並正用兩隻腳走動的一枚炸彈。」
「小聲點,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小聲點,在這裡,有人會聽到我們的!」
「他們什麼也不會明白的,這事兒不可能明白……應當這樣:把它放在桌子上,站在一邊細聽它的嘀嗒聲……一句話,應當親自通過感覺經受一切……」
「而您知道,」這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對他的話也感興趣了,「我理解您,嘀嘀嗒嗒……人們聽到聲音的感覺各不相同;如果只留神細聽聲音,從中會聽出——也是一切全有,但不是那……我有一次嚇唬一個神經衰弱的人,談話時開始用手指敲起桌子來,您知道嗎——合乎談話節拍的樣子;結果啊,他突然看了我一眼,臉一下白了,不說話了,還這樣問道:『您這是幹什麼?』我就回答他:『沒有什麼。』可是我繼續一個勁兒地敲著桌子……您相信嗎——他發作了,生氣了——甚至在街上遇見時連頭都不點一點……我理解這……」
「不——不——不,這事兒不可能明白……這時有一種東西——增長起來,回想起來了——一些不熟悉的而畢竟又是熟悉的夢囈……」
「回想起童年時代了,不是嗎?」
「好像是一下子恍然大悟了……有東西在頭頂上微微顫動——您知道嗎?頭髮直豎起來,這我知道是什麼意思;不過,這不是——不是頭髮,因為你是被掀開顱頂站著。頭髮直豎起來——昨天夜裡我明白了這種神情;而且,這——不是頭髮;整個身體都像頭髮一樣,直豎著,都像一根根頭髮絲似的硬邦邦豎著。雙腳,雙手,胸部——全都像由一根無形的呵人痒痒的麥秸似的毛髮組成;要不,你仿佛在洗冷水礦泉浴,它像碳酸氣泡沫在你皮膚上——呵癢、跳動、奔跑——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要是你愣住了,那麼它的奔跑、跳動、呵癢便轉變成某種強有力的感覺,仿佛你被肢解成幾部分,把你身上的各個組成部分往相反的方向拉:從身前蹦出心臟,從身後背部露出形狀像一條籬笆軸的你自己的脊椎骨;頭髮往上豎,雙腳往下邊深處鑽……稍稍一動——就好像全都麻木了似的……」
「一句話,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您當時就像是受折磨的狄奧尼索斯……但是——且把笑話擱在一邊,您現在是用完全另一種語言在說話,我都要認不出您了……您現在說話不像個康德的信徒……我還沒有聽到過您用這種語言……」
「對,我已經對您說了,好像一下子恍然——大悟了……不像康德的信徒——您說得對……哪兒呀!……那兒——全是另一個樣子……」
「那裡,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是一種成了有血有肉的邏輯,也就是有血有肉的大腦的感覺,要不,是——死一般的停滯;而瞧您遇到了生活的真正的震盪,血液往大腦里涌;因此,連您說的話里都可以聽出真正的血液的搏動……」
「您知道嗎,我面對它站著,而——請您告訴我,我仿佛覺得——對,我說什麼來著?」
「您說了,您『仿佛覺得』。」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肯定地說……
「我仿佛覺得——整個身體在腫脹起來,我的整個身體早已腫脹了,也許,我這麼腫脹已經幾百年了;而且走來走去,自己沒有發覺這一點——成了個肥大的醜八怪……說真的,這很可怕。」
「這全是——感覺……」
「可是您說說,我……不……」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憐憫地冷冷一笑:
「相反,您消瘦了:面頰——塌陷進去了,眼睛四周圍——出現了圈圈。」
「我在那兒面對它站著……對,不是『我』站在那兒——不是我,不是我,而是……某個,這麼說吧,長著個特大傻瓜腦袋和顱頂被掀開的巨人;而且——身體一跳一跳的;全身皮膚上——到處是針:扎著,刺著,我還清清楚楚聽到一下針刺痛的聲音——在身體外邊,距離身體至少有四分之一俄尺的地方!……啊?……您只要想想!……然後——又一下,再一下:在身體外邊——完全肉體地感覺到很多很多下針刺……而針刺、搏擊、跳動——您要明白!——描繪出我自己身體的輪廓——在身體範圍之外,在皮膚外邊:皮膚——在感覺里。這是什麼?還是我已經被倒翻過來了,皮膚翻到了裡邊,不然是大腦蹦跳出來了?」
「您心不在焉了……」
「您很容易說一句『心不在焉』;『心不在焉』——大家都這麼說;這個用語——不過是一種不以肉體的感覺為依據的寓言罷了,在好一點的情況下,也不過是從感情出發的。我可是完完全全肉體地在生理上感覺到了自己心不在焉,完全不是感情上的……此外,自然,我的心不在焉也有您所說的意思:也就是受震驚了。主要的可不是這,而是感覺器官產生的感覺溢出到我四周圍,它們突然膨脹起來,擴散到了空間:我像一枚炸彈爆炸似的飛濺開來……」
「噓!」
「分成了幾個部分!……」
「人家會聽到的……」
「這是誰站在那邊,感覺到——是我,不是我?這種感覺,我有,在我身上、我身外……您瞧,怎樣的一種文字堆砌?……」
「您記得不久前我帶著個小包裹上您家時,我問您,為什麼這個我——是我。當時,您竟全不明白我……」
「可現在,我全都明白了。不過那是——一種恐懼,是一種恐懼……」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狄奧尼索斯的真實感受:當然不是文字上的,不是書本上的……是正在死去的狄奧尼索斯的……」
「鬼知道是什麼!」
「安靜點,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您太累太累了;而且,您感到累是不難理解的:僅一個夜晚,您就經歷了多少事情……換了別人,會垮掉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把自己的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那肩膀正好同他胸部一般高,肩膀在顫動。這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感到得離開正站在自己面前的神經質地疼痛欲裂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身邊,以便對剛發生的事給自己作個明確、冷靜的總結。
「對,我很平靜,非常平靜,現在,知道嗎,我甚至不反對喝一杯;這樣的振奮,情緒高……其實,您顯然能告訴我,那任務——是個騙局?」
這事兒,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顯然不能說,不過,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還是異常熱情地但斬釘截鐵地說了聲:
「我擔保……」
啟示錄
他們終於分手了。
現在該邁步走了:一直邁步走,再邁步走——直到大腦完全麻木,以便倒在小酒館的桌子上——進行思考和喝伏特加酒。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回想起來了:一封信,一封信!本該是他親手轉交的——受一個人的委託:交給阿勃列烏霍夫。
他怎麼全忘了!當時,他帶著一封信到阿勃列烏霍夫家去,還有一個小包裹;他忘了交信;後來很快把它交給了——瓦爾瓦拉·葉甫格拉福夫娜,她說一定能見到阿勃列烏霍夫。就是那封信,可能是命運交關的一封信。
不對,不對!
它不是那封;再說阿勃列烏霍夫說了,那封命運交關的信是舞會上人家交給他的;還有——什麼假面具……假面具,舞會,以及——瓦爾瓦拉·葉甫格拉福夫娜·索洛維耶娃。
不對,不對!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放心了:就是說那封信完全不是他從利潘琴科那裡拿來經索洛維耶娃轉交的這封;就是說,他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不曾參與這件事;但是——主要的是,那個人交的任務不會很快就完了;這是他手裡一張主要的王牌,一張戰勝夢囈及他的一切荒謬的懷疑的王牌(當他答應人家,為黨——為利潘琴科作擔保時,這些懷疑再次出現在他腦海里,因為利潘琴科是他與黨聯繫的工具);要不是他手中的這張王牌,也就是假使信不是黨,不是利潘琴科發出的,那麼利潘琴科那個人便是可疑的人了,而他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也就同一個可疑的人有聯繫了。
那就該出現夢囈了。
他剛弄明白所有這一切並已經打算穿過魚貫而過的四輪輕便馬車,以便跳上一輛迎面過來的有軌馬車(當時還沒有有軌電車)時,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您等……一會兒……」
他轉過身,便發現剛才被落下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正氣喘吁吁地穿過人群跑在他後邊——渾身哆嗦著,還淌著汗;他眼睛裡冒著火星,正越過驚訝的行人的腦袋向他揮舞手杖……
「一會兒……」
上帝啊!
「您等等,我啊,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很難同您分手……我這還得告訴您……」他抓住他的一隻手,把他拉到就近的一個櫥窗下。
「我好像還發現……這也許是神的啟示吧——那裡,在洋鐵罐上面……」
「您聽著,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我該走了,而且是為您的事,該走了……」
「是,是,是,我這就……我只一秒鐘,六十分之一秒……」
「好——好,我聽著……」
這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就其模樣看錶現出了某種簡直可稱為精神振奮的神態;因為高興,他顯然忘了,對他來說並非一切都已經弄清楚了。而——主要的是,洋鐵罐頭盒還在嘀嗒響,二十四小時晝夜不停。
「好像是某種神的啟示,我——長大了;我長大了,您知道嗎,無限地長大了,克服了空間的局限;請您相信,那是實實在在的,而且,所有的一切都和我同時長大了,包括——房間,包括——涅瓦河風光,包括——彼得保羅要塞城樓上的尖頂,全都突出來了,全都——長大了;而且已經停止長大(簡直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長大,無法再長大了);在停止這一點上,在結束、在完結的地方——在那裡,我感到有某種不同的開端——是結束後的,還是什麼……它是某種極荒謬的,令人極不愉快的和極孤僻的東西——極孤僻的,正是這——是主要的;極孤僻的,也許這是因為我沒有一個能對這個所謂結束後的含意進行思考的器官;各個感覺器官的感覺——等於『零』;可是它又被稱做某個既不是『零』又不是『一』,而是小於一的東西接受下來。全部荒謬性也許僅僅只在於這種感覺是一種——『零減去某個』,隨便舉個例子,比如五的東西的感覺。」
「您聽著,」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打斷他說,「您倒是告訴我,經瓦爾瓦拉·葉甫格拉福夫娜·索洛維耶娃之手的那封信,您想必是收到了?……」
「一封信……」
「對,不是那個,不是紙條,是一封信,給瓦爾瓦拉·葉甫格拉福夫娜……」
「啊,是那些署名『熾熱的靈魂』的詩?」
「那上面寫的什麼,我不知道,一句話,是經瓦爾瓦拉·葉甫格拉福夫娜……」
「收到了,收到了……不——瞧我是在說那個『零減去某個』……這是什麼?」
上帝,還老是關於那個!……
「您讀讀《啟示錄》吧……」
「我以前也聽到您對我的指責,說我不熟悉《啟示錄》,現在我可要讀一讀了——一定要讀一讀。現在,您使我對……所有這一切安下心來後,我感到自己對您的讀書範圍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我馬上就,您知道嗎,會在家裡坐下來,服點溴劑並閱讀《啟示錄》。我有極大的興趣,夜裡的事還有點影響,全是那——可又不是那……舉個例子說吧,您瞧,一個櫥窗……而櫥窗里——有映像:一個戴圓頂禮帽的先生過去了——您瞧……走開了……瞧——我和您,看見了?而一切——都有點兒怪……」
「有點兒怪。」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肯定地點點頭,上帝,其實他是「有點兒怪」這類事情方面的專家。
「要不,東西……鬼知道他們實際上是什麼,全是那——可又不是那……這是我通過洋鐵罐頭盒認識到的。一個通常的洋鐵罐頭盒,可是——不對,不對,不是個洋鐵罐頭盒,而是……」
「小聲點!……」
「一個內容可怕的洋鐵罐頭盒!」
「您可得趕快把洋鐵罐頭盒扔到涅瓦河裡去;就完了——它會沉下去的;一切都將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不會回來了,不會有了,不會再發生了……」
他心情苦悶地繞過奔跑著的一對的身邊向前走去,他心情苦悶地深深嘆了口氣,因為他知道:不會回來了,不會有了,不會再發生了——永遠不會,永遠不會!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對阿勃列烏霍夫嘴裡沒完沒了的叨叨感到吃驚,老實說,他不知道怎麼對付他這種沒完沒了的叨叨:安慰他,支持他,還是相反——打斷談話(阿勃列烏霍夫在身邊,簡直使他感到壓抑)。
「這只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您的感覺使您覺得古怪;迄今為止,您老是待在不通風的房裡研究康德;暴風雪突然向您襲來——於是您才開始通過自己去注意:您只顧留神細聽暴風雪,並從暴風雪中覺察到了自己……您的這種情況已經得到多種多樣的描述;它們——是觀察、鍛煉……的對象。」
「在哪裡啊,在哪裡?」
「在小說中,在抒情詩里,在精神病學裡,在通靈術研究中。」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不由自主地用這位智力發達的學究的極缺乏修養的神情(照他的看法)微微一笑;微微一笑之後,他繼續認真地說:
「精神病醫生……」
「?」
「叫這……」
「什麼——什麼——什麼……」
「無非是……」
「叫『無非是』?」
「無非是——對精神病醫生來說一個極其平常的術語——假性幻覺(6),您就這麼叫吧……」
「?」
「也就是象徵性感覺的一種,它不符合感覺的刺激。」
「好吧,這麼說,這等於什麼也沒有說!……」
「是啊,您是對的……」
「不,這並沒有滿足我……」
「當然,現代主義者把這種感覺稱作——深淵的感覺,也就是並非通常所經受的象徵性的感覺,這種感覺將尋找相應的形象。」
「這裡有一種寓意。」
「您別把寓意和象徵混為一談:寓意,這是一種流行的文學的象徵,例如對您的『心不在焉』的通常的理解;象徵則是您在那裡——面對一個洋鐵罐頭盒時,經受過的東西的起訴狀,邀請人為地去經受這樣經受過的某種東西……不過用另一個術語將更加合適:自然的身體的搏動。這正是您所經受過的,在震盪的影響下,您的自然的身體完全實實在在地顫抖了,它霎時間脫離開物質的身體,同它分開了,而瞧您所經受的一切,都是您在那裡經受過的:像『無底深淵——無底……深淵』或『心不……在焉』這類老生常談的詞彙組合深化了,對您來說,它們成了生活的真理、象徵。自己自然的身體的感受,按照另一些神秘主義學派的觀點,把文字上的含意和寓意變成了現實的含意,變成了象徵;因為神秘主義者的著作中充斥著這種象徵,因此現在,在經受了那一切之後,我才建議您讀一讀這些神秘主義者的……」
「我對您說了,一定讀,再說一遍——我一定……」
「而鑒於同您待在一起的情況,我能補充的只有一點:這類感覺,誠如柏拉圖援引酒神的祭司作證明所敘述的(7),將是您死後最初的一種感受……有些實驗學校,在那裡人們有意識地引發這種感覺——您不信?……有的,我深信不疑地這麼對您講,因為我唯一的親密朋友——在那裡,在這樣的學校里。實驗學校把您的可怕景象假裝成合乎規律的和諧工作,在這裡研究節奏、運動、跳搏,並把意識的全部痛苦引進膨脹的感覺中,例如……不過,我們幹嗎站著,胡扯夠了……您必須趕快回家去,並……把洋鐵罐頭盒扔到河裡;然後便待著,待著,別離開——一步(大概有人跟蹤您);就這麼待在家裡,讀您的《啟示錄》去,喝點溴劑。您受夠罪了……其實,最好別喝溴濟:溴劑會使意識麻木的,過多地服用溴劑後,您會變成什麼事兒都不會幹的人……好,我可該跑了,而且——為您的事。」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握了握阿勃列烏霍夫的手,突然匆匆離開,加入到圓頂禮帽的黑色洪流里,他還從這股洪流里轉過身來,並從那裡再一次地對他大聲嚷嚷著:
「把洋鐵罐頭盒——扔到河裡去!」
他的肩膀融合到肩膀堆里了,他立刻被無頭的多足蟲無影無蹤地帶走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渾身一哆嗦:生活在一個小洋鐵罐頭盒裡翻騰,計時機械現在還在走動;趕快回家去,趕快;他得立刻雇一個馬車夫;一到家,他就把它塞到自己的側口袋裡;然後——把它扔到河裡!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又感到自己在膨脹,他同時感覺到:開始掉雨點了。
女像柱
在對面那邊,是一個黑黝黝的十字路口;而那邊——一條馬路;大門口的一尊女像如柱石塊般地在那邊低垂著腦袋。
一個機構從那裡高高矗立著:由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主宰一切的一個機構。
秋天有盡頭,冬天也有盡頭,時間的四季本身循環往復;大門口長大鬍子的女像柱則超乎這循環往復的四季;它的石雕雙腳令人頭暈地踩進牆裡:這麼一來,整個女像柱就好像一塊要脫落並要砸到馬路上的石頭。
可是瞧——沒有脫落下來。
它在自己面前看到的那東西,像生活一樣變幻莫測,無法解釋,不可思議:那邊飄遊著雲彩;白色的浪花不可思議地盤旋而起;要不——灑下雨點兒;現在也在灑著,像昨天,像前天。
它在自己腳下看到的也是那,和它一樣,固定不變:照亮的人行便道上,由行人組成的多足蟲固定不變地在蠕動;要不,和現在一樣——在昏沉沉的潮濕中,許多奔跑而過的腿腳毫無生氣地沙沙作響;還有永遠綠瑩瑩的面孔;不,根據這些,看不出事件已經爆發。
觀看著這許多走過的圓頂禮帽,你永遠也不會說事件已經爆發了,例如在阿克秋克小鎮上,那裡有一個工人在車站上與鐵路憲警發生爭吵後,侵占了憲警的鈔票,並藉助張開的嘴巴把鈔票咽到自己肚子裡,為此鐵路醫院把引吐劑——灌到那個肚子裡。觀看著這許多走過的圓頂禮帽,沒有人會說在庫塔伊斯劇院的觀眾席上有人高呼:「公民們!……」沒有人會說,在梯比利斯,警察發現了一個製造炸彈的工廠,在敖德薩一個圖書館給封閉了,以及在俄國有數十所大學舉行了數千人的群眾集會——而且是在同一天,同一個時間;沒有人會說,正是在這個時候,數千名堅定的崩得分子來到了群眾集會上,彼爾姆的工人固執己見,正是在這個時候,被哥薩克包圍的雷瓦爾鑄鐵廠的工人們舉出了自己的紅旗(8)。
觀看著這許多走過的圓頂禮帽,沒有人會說新的生活已經噴涌而出,波塔賓科已經以此為標題完成了一個劇本(9);莫斯科至喀山的鐵路已經開始罷工(10);人們已經砸破火車站的玻璃,湧進車站的倉庫,使庫爾斯克、溫達沃、尼日戈羅德和摩爾曼斯克的鐵路停止運行(11);數萬節車廂,像被嚇呆了似的停在各個空地上。交通——中斷了。觀看著這走過的許多圓頂禮帽,沒有人會說,彼得堡出大事了,幾乎所有的印刷廠排字工人都選出了代表,聚成一堆堆的(12);也進行罷工的——有涅瓦造船廠、亞歷山大機械廠及其他的工廠(13);彼得堡市郊有很多滿洲大皮帽擠來擠去的。觀看著這走過的許多圓頂禮帽,沒有人會說,行進中的是那些人可又不是那些人;他們不僅僅邁步走著,而是在邁步走著的同時流露出不安的神情,感到自己的腦袋像是白痴的腦袋,顱頂被軍刀砍破或被一頭尖的木棍捅傷後還沒有長好;如果把耳朵貼到地面上,就會聽到誰的親切的悄悄聲,一種來自手槍射擊的啪啪啪聲產生出的悄悄聲——從阿爾漢格爾斯克到柯爾希達,以及從利巴瓦到勃拉戈維申斯克傳來。
但是通行沒有受阻:許多的圓頂禮帽,單調地、緩慢地、呆板地在女像柱腳下通過。
……
灰色的女像柱俯身觀看著——自己的腳下:觀看著這整個人群,一雙古老的石雕眼睛裡充滿無限的蔑視,無限的——過量飽和,以及無限的——絕望。
啊,要是有力量!
胳膊肘伸到腦袋上面的肌肉發達的雙手就會挺直;被刀刃劈傷的顱頂會猛烈地炸開;張大的嘴巴就會——發出嘶啞的、持續的絕望吼叫,你會說:「那是颶風的吼叫。」(城市的暴徒們大屠殺時,數以千計的黑黝黝戴便帽的人就是這麼吼叫的)像輪船鳴響汽笛後,水蒸氣涌到馬路上;它脫出牆壁時從陽台脫落的泥灰就會飄揚到街道上空;泥灰還會落滿結實的發出雷鳴般巨響的石塊上(然後,人們很快就拿起石塊去砸地方自治管理局和省地方自治局代表會議處的窗戶);這尊古老的雕像就會在昏暗下來的空中畫出一道急速而令人眩目的弧形線,碎成無數小石塊撒落到馬路上;它會變成像許多血淋淋的碎片,打在——呆板地、單調地、緩慢地經過此地的驚恐的圓頂禮帽上……
……
在彼得堡這灰濛濛的一天,一道笨重、豪華的門打開了。臉颳得光光的一身灰色、領口帶金絲飾紐的僕人趕忙出來給馬車夫信號;馬兒到了大門口,一輛油漆過的轎式馬車靠過來了;當彎著腰、傴僂著身子、沒有洗漱、臉帶病態的浮腫並耷拉下嘴唇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伸出戴著烏鴉翅膀似的手套的雙手扶住(烏鴉翅膀色的)高筒大禮帽邊沿時,臉颳得光光的一身灰色的僕人愣住了並雙手垂直地站立著。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向雙手垂直的僕人,向馬車,向馬車夫,向黑黝黝的大橋,向涅瓦河上冷笑的空間,投過瞬息間充滿冷淡的目光,那邊正依稀露出霧蒙蒙煙囪林立的遠方,以及灰塵般模模糊糊矗立的已經有數萬人罷工的瓦西列夫斯基島。
雙手垂直站立著的僕人砰的一聲把馬車門關上,門上有個古老貴族的徽記:一頭正把騎士頂起的獨角獸。馬車很快在髒兮兮的漫霧中消失了——繞過暗洞洞黑黝黝依稀可見的伊薩基輔大教堂,繞過尼古拉皇帝騎在馬上的紀念碑——消失在涅瓦大街上了,那裡聚集起來的一堆堆人群正衝破木頭欄杆,潮水般涌到外邊,那裡一幅幅輕輕響著的紅布正在——迎風招展,高高飄揚;一輛馬車的黑色輪廓、一個僕人的三角制帽及揚起在空中的一件外套的兩側的圖形,突然進入黑黝黝毛茸茸的激動處,那裡一堆堆集合起來的滿洲大皮帽、有圈的帽、男式便帽便向馬車撲過去,使馬車玻璃啪啪啪直響。
一輛轎式馬車在人群中停住了。
滾開,托姆!
「我是希望……」(14)
「您希望?」
「我希望會這樣。」(15)門裡邊傳出一個外國人的說話聲。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故意邁著有力的腳步,從露台的地板上走過去,他不喜歡偷聽別人的談話。通向房間的一道門半開著。
天暗下來了,一片藍兮兮的。
人家沒有聽出他的腳步聲。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決定不去偷聽人家,因此,他邁步跨過門檻。
房間裡有一股很重的氣味,一種混合著化妝品味的嗆鼻的酸味:藥品的氣味。
卓婭·扎哈羅夫娜·弗萊依什和通常一樣,很客氣。她一定要一個外國人坐到靠背椅子上,外國人正推辭。
天暗下來了,一片藍兮兮的。
「啊,見到您真高興……非常非常高興見到您,擦擦腳,把外衣脫了……」
沒有作相應高興的回答,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握了握卓婭的一隻手。
「我希望,您對俄國得出了很好的印象……不是嗎……」她轉而對一位乾瘦的外國人說,「多麼少見的高漲情緒?」
法國人乾巴巴地回答:
「我希望……」(16)
卓婭·扎哈羅夫娜·弗萊依什擦著胖乎乎的手指,變換著把自己親切的、稍帶點兒惘然的目光一會兒投向法國人,一會兒投向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她有一雙鼓鼓凸出的眼睛:她的眼睛凸出到了眼眶外邊。卓婭·扎哈羅夫娜看上去四十來歲,她是個大腦袋的黑髮女人,結實的臉頰上抹過油脂,撲粉不斷地從臉上往下掉。
「可是他還沒有……您不是要見他嗎?」她好像不在意地問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在這匆匆的提問中表現出內心的擔憂,可能是包含著敵意;而也可能,還是一種憎恨;但是,這種擔憂、敵意和憎恨都蒙上一層親切:微笑和目光,就像出售的黏乎乎甜絲絲的糖果,裹著一層未經消毒檢驗的骯髒。
「好吧,我還是等等他。」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向法國人鞠了一躬,便伸手去拿梨(桌子上放著一個帶公爵夫人圖案的高腳水果盤);卓婭·扎哈羅夫娜·弗萊依什把高腳水果盤挪開點,因為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是那麼喜歡吃梨。
但是,梨歸梨,起作用的不是它們。
起作用的——是聲音:一個地方傳來的歌聲,一種完全是痛苦的、非常尖利刺耳的和甜蜜的歌聲;此外,是一種帶糟透了的口音的歌聲。在二十世紀初,這樣唱是不可能的,簡直是不知害臊,在歐洲沒有人這樣唱。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模模糊糊覺得唱歌的——是一個放蕩的深黑色頭髮的男人;黑頭髮的男人——一定是;他的胸部凹進去,陷在兩個肩膀中間,並長著完全像蟑螂的眼睛;他也許還患有肺結核病;而且,大概是個南方人——敖德薩人或者甚至是個——保加利亞的瓦爾納人(這樣,或許更好些);他穿著不很整潔的內衣;常作些宣傳,憎恨鄉村。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一邊想著沒有見到的唱歌人,一邊第二次伸手去拿梨。
這時候,卓婭·扎哈羅夫娜·弗萊依什一分鐘都不放過法國人:
「對,對,對,我們正在經歷有歷史意義的重大事件……到處都是一片精神振奮和青春的活力……未來的歷史學家將把這一切寫進歷史……您不信?請到群眾大會去看看……聽聽那些熾熱感情的流露,您會看到:到處是——狂熱。」
但是法國人不願支持這樣的談話。
「請原諒,夫人,先生快來了嗎?」(17)
為了不成為這種不知怎麼有損他民族感情的談話的見證人,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走到窗子緊跟前,差點兒沒有碰著正在地板上啃骨頭的聖貝爾納長毛狗。
小別墅的窗戶是朝海那邊開的,天暗下來了,一片藍兮兮的。
燈塔亮著的一面轉過來了,星火眨巴起眼睛:一下——兩下——三下——就熄滅了。遠處一位步行者身上的黑色外套在那邊隨風飄拂;更遠點的地方,捲起一道道冠狀的東西;兩岸的燈火像發亮的糝子撒落下來;蘆葦叢生的海邊像長出無數雙眼睛;從遠處,傳來淒涼悲切的汽笛聲。
多大的風!
「給您個菸灰缸……」
一個菸灰缸擺在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鼻子尖底下,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是個愛生氣的人,他把菸頭捅在了彩色的高腳水果盤裡:顯出一副表示抗議的樣子。
「那裡有人在唱歌,是誰?」
卓婭·扎哈羅夫娜做了個手勢,分明地表示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落後了:不能允許地落後了。
「怎麼?您不知道?……對,當然,您不知道……那好吧,讓您知道:什希朗弗恩……這就是您愁眉苦臉呆著的結果……什希朗弗恩,他和我們大家都熟悉了……」
「這姓在哪兒聽到過……」
「什希朗弗恩有高超的表演技藝……」
卓婭·扎哈羅夫娜以堅決的口氣說出這句話,這種口氣說明他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老早以來就對與所有這幢別墅的擁有者都熟悉、友好的人的高超表演技藝抱有非常不恰當的疑問。不過,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無意對這位先生本人的才華進行批駁。
他只問了一聲:
「是亞美尼亞人?保加利亞人?喬治亞人?」
「不對,都不對……」
「克羅埃西亞人?波斯人?」
「舍馬哈來的波斯人,不久前差點兒在伊斯法罕的大屠殺中犧牲(18)……」
「是個……青年波斯派的?」(19)
「當然是……您不知道?……您應當感到害臊……」
大家朝他投過遺憾、寬容的目光,而卓婭·扎哈羅夫娜——已經向法國人轉過身去。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自然沒有去聽談話,他在聽嘶啞得不行的男高音;青年波斯派的活動家在那裡唱著一首吉卜賽抒情歌曲,這歌曲在人們心頭引起一種憂愁的思緒。順帶提一句,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就便想到,卓婭·弗萊依什的臉部特徵,說句公道話,像是由各種不同美女的臉部特徵拼湊起來的:鼻子——這個美女的,嘴巴——那個美女的,耳朵——另一個美女的。
拼湊到一起後,就給人們以強烈的刺激。仿佛是由許多美女的特徵拼湊起來的卓婭·扎哈羅夫娜本人卻遠不是美女——啊呀,啊呀!而她的一個最重要的特點,是屬於所謂深黑色頭髮的東方女郎。
不過,卓婭·扎哈羅夫娜嘰嘰喳喳的叨叨還是很快傳到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耳朵里:
「您這是指我?」
沉默。
「國外來的錢——需要……」
胳膊肘一個急不可耐的動作。
「T.T.機構被摧毀後,你們主編最好別來了……」
但是,法國人——一聲不響。
「因為發現了文件。」
要是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能考慮正事,那麼關於T.T.被摧毀的消息會使他(這是我們在說)倒下的,但他正在聽——那青年波斯派的活動家唱的抒情歌曲。法國人因為等了這麼久,覺得忍無可忍,便制止正湊到他緊邊上的卓婭·弗萊依什說:
「如果不利用機會同先生談一談,我將感到很傷心。」(20)
「全是一樣的,您和我談……」
「對不起,在有些情況下我認為還是由他親自來談的……」(21)
一根小樹棍打到了窗戶上。
從灌木叢的枝葉間,可以看到水面冒起的泡沫,暮色中還有一艘藍兮兮的帆船在搖晃;它通過升起的呈尖角形的船帆給昏暗的暮色劃出一道薄薄的波紋;藍兮兮的夜凝結在船帆上了。
看上去,船帆好像完全沒有升起來似的。
這時候,一輛出租馬車朝小花園過來了;馬車裡匆匆忙忙出來一個行動不便、明顯患有氣喘病的胖子;因為夾著半英寸長用繩子捆著的搖搖晃晃的紙包而顯得不靈便的一隻手,慢慢開始去拉一隻手提皮包;從腋下胸口處笨拙地掉下一個小口袋;紙包破裂了,掉出的安東諾夫蘋果滿地亂滾。
先生忙著去拾蘋果,胸口都弄髒了;他的大衣也散開了;他還明顯地呼哧呼哧喘著氣;關柵欄門時,他又差點兒把採購來的東西撒到地上。
先生順著旁邊豎著兩排被風吹彎的灌木的花園黃色小徑朝別墅走來;那種令人苦惱的熟悉氣氛在四周圍擴散開來;帶耳套的大皮帽下,腦袋不知怎麼直向胸前彎著;深深陷入眼眶裡的一雙小眼睛這次完全沒有打轉(就像它們面對所有凝神注視的目光時那樣);一雙深凹進去的眼睛,疲倦地注視著玻璃窗。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已經通過這雙小眼睛(大家想想!)無意中發現某種特殊的、摻雜著疲倦和傷心的歡樂——一種純本能的歡樂;在經歷了那樣的艱難困苦後,可以暖和暖和,睡上一覺,並扎紮實實飽吃一頓了。一頭殘暴的野獸就是這樣的:殘暴的野獸回到洞穴後便會變得像家畜一樣溫和,發現自己也能一點兒也不兇惡;這時,這頭野獸就會親切地去嗅自己的同伴;還會去舔發出哀號的獸崽子。
這難道是那個人?
對,這是——那個人,他這會兒並不可怕,他的模樣——平平常常;但這——是那個人。
……
「瞧,他!」
「終於——嗯……」(22)
「利潘琴科……」
「您好……」
黃色的聖貝爾納長毛狗高興地吼叫著穿過房間,縱身一跳將毛烘烘的爪子直趴在那個人的胸脯上。
「滾開,托姆!……」
那個人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發現自己的一幫不速之客,他正拚命保護自己採購來的東西免遭聖貝爾納長毛狗之害;在他寬闊、扁平、四方形的臉上露出一種幽默加無可奈何的生氣的神情;隨口吐出一句——簡直有點兒孩子氣的話:
「又弄髒了。」
那個人無可奈何地從托姆身上轉過頭來,嚷嚷道:
「卓婭·扎哈羅夫娜,幫我一把……」
但伸得長長的狗舌頭不客氣地舔了舔那個人的鼻尖,那個人立刻大聲尖叫了一下——無可奈何地大聲尖叫了一下(大家想想,這時她——在微笑)……
「托姆啊!」
可是看到——有客人在,客人而且——在等著,那個人便對自己的安適家庭生活笑了笑,隨即收起笑容,並毫無任何謙恭之意地說:
「對不起,對不起!這就來,瞧我剛……」
同時,往外翻的一片嘴唇生氣地哆嗦了一下,這片嘴唇說明:
「連這裡也不得安寧……」
那個人向一個角落跑去,在那裡——角落裡跺了跺腳:防雨套鞋怎麼也脫不下來——新的,有點兒緊。他在角落裡還待了好久,慢慢脫下大衣,並用一隻手在繃得緊緊的口袋裡掏著(仿佛那裡藏著一支十二發子彈的勃朗寧手槍);那隻手終於從口袋裡伸出來了——掏出一個玩具娃娃,一個不倒翁。
他把這個玩具娃娃扔在桌子上。
「瞧,這個是給阿庫琳娜家的曼妮卡的……」
老實說,客人們這時都張大了嘴巴。
然後,他擦擦凍僵的雙手,懷著稍有點兒不好意思的警覺性對法國人說:
「請……到這邊來……到這邊來。」
同時——向杜德金點了一下頭:
「您稍等……」
額骨
「卓婭·扎哈羅夫娜……」
「啊?」
「什希朗弗恩——這我理解,青年波斯派的一位活動家,有著熱情的演員般的天性;而這個——法國人在這裡幹嗎?」
「等您知道多了——您就快成個老頭子了。」那一位不用俄語回答,緊緊圍著的束腰上顯出她兩個過大的乳房,手上拿著個噴子,不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嗆鼻的芳香:一股化妝品的味道和製造人工假牙的氣味(誰在牙科醫療室待過,大概就熟悉這種氣味——一種最令人討厭的氣味)。
這時,卓婭·扎哈羅夫娜靠近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
「而您仍一直……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嘴唇不知怎麼歪著,緊緊閉上了。
「您的同居者早就竭力要我過這種生活……」
「?」
「要是我不過離群索居的生活,反正也一個樣,得有人過離群索居的生活……」
談話的方向明顯地使卓婭·扎哈羅夫娜不高興了,因此她手裡的噴子又開始神經質地不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接著——恢復了正常。
「那還說呢,我的臉沒法變得漫不經心的樣子。」
卓婭·扎哈羅夫娜接受了這種思想的新潮流,於是趕忙說起俏皮話來:
「因為這,您就這麼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把菸灰都撒到我的桌布上?」
「對不起……」
「沒關係,給您個菸灰缸……」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又伸手去拿一個新的梨,做出這樣的動作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還懊惱地暗自說了聲:
「好一個吝嗇鬼……」
他發現帶公爵夫人(他確實喜歡公爵夫人)圖案的高腳水果盤——帶公爵夫人圖案的高腳水果盤不在了。
「您怎麼?瞧,給您個菸灰缸……」
「知道。我——要帶公爵夫人的……」
卓婭·扎哈羅夫娜沒有把帶公爵夫人圖案的高腳水果盤端過來。
通往遠處那間屋的門並不完全是裝著做做樣子的,他以不知滿足的貪婪心情通過那道半開著的門望去:那邊露出兩個坐著的身影。一個法國佬嘮嘮叨叨,好像是在嘀咕什麼;而那個人則嘶啞地嘟噥著,不時打斷法國人談話,說話間,他同時急迫地抓著文具——一會兒這件,一會兒那件,還彎過胳膊不時撓自己的後腦殼。看得出來,那個人對法國人通報的消息感到非常激動,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注意到他做出某種自衛的手勢。
「噗——噗——噗……」
從那邊傳來這樣的聲音。
而帶頸圈的聖貝爾納長毛狗托姆正把自己淌著口水的嘴巴伸到那個人身上,那個人則漫不經心地撫摸著它的毛。這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觀察被打斷了:是卓婭·扎哈羅夫娜打斷了他。
「您怎麼不上我們這兒來了?」
他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她那火紅的嘴唇,瞥了一眼,並說:
「啊,沒有怎麼,您自己不是說了——我是個離群索居的人……」
回答時顯露了一下金牙:
「您可別斷絕往來啊。」
「啊,不會的……」
「您是在生他的氣……」
「又來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本想反駁,因而中斷了為自己辯解,結果——難以令人信服。
「您就是在生他的氣。大家都生他的氣。這裡又插進一個利潘琴科來……這個利潘琴科!……會破壞他的聲譽的……不過您要理解:利潘琴科——是個必要的角色……沒有利潘琴科,他早就給抓起來了……他是拿利潘琴科給你們大家做掩護的……不過大家都相信利潘琴科……」
某些人有一種令人傷心的特點:口臭。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躲遠了點。
「大家都生他的氣……可是您說,」卓婭·扎哈羅夫娜抓住噴子,「您到哪兒去找這麼個工作人員?……啊?到哪兒去找?……您說,誰會像他那樣贊同一切自然的感情,充當利潘琴科——完全徹底地……」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心想,那個人可有點太利潘琴科了點,但不想進行反駁。
「請您相信……」
但是,她打斷了他:
「這麼拋下他,這麼躲起來,藏起來,您也不覺得可恥:柯列奇卡可是經受著折磨,切斷了所有以前的和親密的聯繫……」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吃驚地回想起來了,那個人原來是——柯列奇卡。老實說,有多少個月他沒有想起這個人了?
「是啊,如果他在那邊還喝酒、胡來,還——是啊,在那邊——迷戀……那可是——更優秀的人都變成了酒鬼,放蕩亂搞……而且是出於自己喜歡。柯列奇卡這麼做是為了遮人耳目——得像利潘琴科:為了在警察面前安全、公開,他這麼作踐自己是為了共同的事業。」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不由自主地冷冷一笑,但自己注意到了不信任的、充滿憎恨的目光:
「什麼?」
接著,連忙說:
「不……我沒有什麼……」
「這可是一種最可怕的犧牲……您不相信嗎,要知道,有許多東西正威脅著他。由於被迫常常狂飲,在他的情況下必須酗酒,尼古拉會過早地毀了自己……」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知道,卓婭·扎哈羅夫娜懷疑他過於經常地同利潘琴科待在小酒館裡,在許多方面,教壞了利潘琴科……
「要知道,這會帶來不好的結果……」
啊,生活,這會帶來不好的結果。他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慢慢地正在失去理智。艱難的處境壓迫著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他們的心靈里產生了某種不順遂的東西。這裡,不是——警察,不是——專橫,不是——危險,而是某種心靈的潰瘍;不經過淨化,能著手進行偉大的人民的事業嗎?想起了一句話:「帶著對上帝的恐懼和信仰著手吧」(23)。他們卻毫無任何恐懼地著手進行了。還有——有信仰嗎?他們在著手進行的同時,違反了某種心靈的法則:他們成了罪犯,當然不是那種意義上的……而是——另一種。
他們畢竟是違反了。
「您回想一下赫爾辛斯及划船……」這時卓婭·扎哈羅夫娜的嗓音里,流露出真誠的哀傷。「而後來,這些流言蜚語……」
「是怎麼樣的?」
他關切地問,同時打了個寒顫。
「有關柯列奇卡的流言蜚語!……您以為,他不懷疑,不受折磨,夜裡不叫喊?」(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開始回想起來,他——夜裡是叫喊的)「後來他們對他發了多少議論,而且——沒有感激,沒有意識到人家為大家作出了犧牲……他全知道,默默無言,經受著折磨……因此他才這樣陰鬱……他不會昧著良心。他看上去總是一副令人不愉快的樣子。」從卓婭·扎哈羅夫娜的嗓音里,聽得出她差點兒要哭出來了,「看上去……令人不愉快……外加這副……不幸的外表。您要相信:他是個——孩子,一個孩子……」
「一個孩子?」
「您覺得奇怪?」
「不,」他開始軟下來了,「只是,您知道嗎,我覺得這聽起來有點兒奇怪,跟有關尼古拉·斯捷潘諾維奇的概念畢竟不知怎麼有點兒不符……」
「一個真正的孩子!您瞧瞧:玩具娃娃——不倒翁。」她伸手指了指玩具娃娃,手鐲閃亮了一下……「您就會對他說許多不愉快的事,而他——他!……」
「?」
「他會讓廚娘的小女兒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同她玩洋娃娃……知道嗎?而他們卻指責他搞陰謀……上帝,他在拿玩具小兵玩呢!……」
「是這樣——這樣!」
「鍍錫的小兵——他買通波斯人,從紐倫堡訂購盒子……不過——這是機密……瞧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但是,」她的眉毛一下子豎了起來,「但是,當他天真地激動起來的時候,什麼都幹得出來。」
聽她說的話,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越來越確信,那個人的聲譽被糟蹋得非同小可了,而他,老實說,卻不知道。現在,他把這些對某種東西的暗示作為資料接受下來,同時把目光投向他們坐著的那個地方……
一個狹小的腦袋不知怎麼直往胸前低垂;一雙仿佛在追根究底地專注著的小眼睛深深陷在眼眶裡,目光從一件東西到另一件東西地飛轉;一片嘴唇輕輕抖動著,在吸空氣。臉上的表情是豐富多樣的,這張臉極其厭惡地出現在杜德金面前,它形成一個那種古怪的整體,被記憶帶到頂層亭子間,以便夜間在那裡來回邁步,聲音噗噗噗嘶啞地說話——雙眼專注,用嘴唇吸氣,目光飛轉,並從自己身上擠出哪兒都不存在的、無法表達的含意。
他這時正仔細地注視著那些壓抑人的及由大自然自身沉重地建立的特點。
這副額骨……
這副額骨通過一種結實的頑強精神——理解——突出在外,無論如何,不惜代價——要理解,不然就……裂成碎片。額骨沒有表現出理智、憤怒、背叛;它沒有思想,沒有感情,只表現出努力——理解……可額骨卻沒有能理解;額頭很愁苦——它狹小,布滿橫向的皺紋;它的樣子,仿佛在哭泣。
一雙追根究底地專注著的小眼睛……
一雙追根究底地專注著的小眼睛(它們能睜開眼皮的話!)——它們就成了……馬馬虎虎沒有什麼特別的……小眼睛了。
而且它們顯得很哀傷。
可那片吸著空氣的嘴唇使人想到——啊,對了!——一個半歲嬰兒的小嘴(不過沒有奶頭);要是給他嘴裡塞個真正的奶頭,那麼這片嘴唇一直吸吮著,也就不會令人驚訝了;沒有奶頭,這個動作便使臉蛋的模樣變得很令人嫌惡。
可是瞧——也是的,拿玩具小兵玩!
對這個大得出奇的腦袋作了一番如此仔細的分析之後,突出的只有一點:這腦袋——是個智力不全者的腦袋;大腦過早地被層層脂肪和骨骼厚厚地給裹上了;而且同額骨因為眉毛上面的拱形部分而過分突出在外(大家看看大猩猩的頭顱)一樣,這時在骨頭裡邊,也許正在經歷著一種在日常生活中被稱作腦軟化的令人不愉快過程。
內在的虛弱和犀牛般的頑強精神的結合——難道這種結合通過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而成了喀邁拉(24),而且喀邁拉還在長大——在夜間長大,它在一塊暗黃色的糊牆紙上發出一個真的蒙古人似的冷笑。
他這樣想著。他耳朵里反覆聽到一個聲音:
「不倒翁……夜間叫喊……從紐倫堡訂購盒子……一個真正的孩子……」
他,自己在內心補充說:
「用一個額頭撞許多額頭……干吸血的勾當……腐化……然後——送死……」
又是反反覆覆的聲音:
「一個孩子……」
不過只是耳朵里反覆聽到,其實卓婭·扎哈羅夫娜已經走出房間。
不好……
怪事兒!
迄今為止,在同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關係上,那個人的行為一直只帶有完成一大堆任務的性質,而且是些推脫不了的任務;那個人出於討好,好幾個月、好多次地用多種不同的方式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周圍構築起的裝飾圖案,使人相信這種討好。
人家也就相信了這種討好。
他討厭那個人;他對他感到有一種生理上的厭惡;此外,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正經受著對一切都不相信的痛苦危機,最近一些日子老迴避那個人。但是那個人到處碰上他,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常常輕蔑地向他發出過於公開的挑戰,那個人頑強地忍受著這些挑戰——猥褻地笑笑,如果他問那個人為什麼這麼笑,那個人就會回答說:
「這是——為您笑的。」
不過,他知道那個人總對他們共同的事業哈哈大笑。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向那個人斷言,他們那個黨的綱領站不住腳,抽象,盲目,那個人——表示同意。他可是知道的,那個人參與了綱領的制定,如果他問綱領里是否包含奸細行為,那個人則會回答:
「不,不,敢作敢為……」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終於想用自己的神秘主義信條(25)試圖讓他感到吃驚,斷言公眾事業、革命——不屬理智的範疇,而是一些以宇宙性形式出現的與宗教有關的範疇,那個人毫不反對神秘主義,他留神聽著,而且——甚至力圖弄明白。
但是,他無法明白。
只不過——只不過,那個人站在他面前,對他所有的抗議及所有極端的結論,都溫和而默默地忍受著。他拍拍他的肩膀,拉他上小酒館,在那裡找張小桌子坐下來,他們喝著白蘭地。有時那個人伴著機械管風琴的嘰咕聲對他說:
「有什麼說的?我——算什麼,什麼也不是……我充其量不過是一艘潛水艇,您則是我們的裝甲艦,而且,航程遠大……」
不過他還是把他拉到頂層亭子間,拉到頂層亭子間後,便把他藏在那裡了;裝甲艦沒有艦長,沒有大炮,停靠在船塢上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航行,最近幾個星期只限於從一個小酒館到另一個小酒館;可以說,這幾個星期里,那個人使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變成了酒鬼。
那個人待他很殷勤,過去的所有談話只給他留下一個肯定的印象:如果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有朝一日突然需要他的重要幫助,那個人應當會給他這種幫助。當然,這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事,但是,這種殷勤,這種幫助,使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感到害怕。
只有今天,才有了機會。
他答應幫阿勃列烏霍夫查明,他於是在調查;當然,是在那個人的幫助下。一些情況命運交關的交織,簡直使阿勃列烏霍夫處於某種毫無意義的胡說八道中;他將把這種毫無意義的胡說八道告訴那個人,他相信那個人一定會把一切立即查得個一清二楚。
他到這裡來,只因為自己已經給阿勃列烏霍夫許下過諾言,於是——就來了……
那個人對他的態度變得令人生氣,這一點,那個人一進別墅他就發覺了。那個人對他的態度變得認不出來了——令人不愉快,令人生氣,一副勉強的樣子(一種機關長官接待請求者的態度,報紙編輯會見通訊員、火災和盜竊案情況材料收集員時的態度;在索爾維契戈斯克、薩列普特……督學在同競爭教師職位的候選人談話時,也是這種態度……)。
瞧——就來了!……
這樣,同法國人談話後(法國人走了),那個人同自己一貫與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相處的做法相反,沒有從書房裡出來,而是繼續坐著——坐在那裡的書桌邊上;結果——情況令人生氣:好像他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壓根兒不在這裡似的,好像他是個不認得的人,而是——鬼知道怎麼回事!——而是個有充分閒工夫的不相識的來訪者。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畢竟是——一個捉摸不定的人,他的黨內外號在俄羅斯及國外都赫赫有名;對了,此外還有,從出身上講,他畢竟是個世襲貴族,而那個人,那個人他——嗯——嗯——他的到來,對那個人來講該認為是一種榮幸……
天暗下來了,藍兮兮的。
而在一切都暗下來的時候,在半暗不明的書房裡,那個人因為穿著夾克衫而顯得黃兮兮的;一個四四方方的腦袋完全向桌子低垂著(背部上方只露出一綹抹過油的翹得高高的頭髮),寬闊的肌肉、發達的背部及那該是沒有洗乾淨的脖子突了出來;背部不知怎麼突了出來,首先映入他的眼帘;而且看上去是那種樣子:不是不雅觀,而是……有點像……在嘲弄人。他由此感到,那彎彎拱起的部位——肩膀和背部,正從半暗不明的書房裡可惡地在嘲弄他。他於是慢慢地剝去他們的衣服,露出油滋滋的皮膚,它像乳豬皮到了老廚師手裡那樣,很容易地被切割成一塊一塊,上面爬著一隻蟑螂(看來,這裡的蟑螂多的是)。他感到厭惡:他——啐了口唾沫。
突然間,背部和後腦殼中間的脖子上露出一道油滋滋的皺紋,恰似模糊不清的微笑,仿佛那裡的靠背椅上坐著個怪物;而且,那脖子看上去像一張面孔,仿佛靠背椅上坐著個臉上沒有鼻子和眼睛的怪物;於是,脖子上的這道皺紋又顯得——像一張撕裂開的沒有牙齒的嘴巴。
那裡,一個怪物,向外撇開著雙腿,很彆扭地仰坐在半暗不明的房裡。
呸,噁心!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聳了聳肩膀,便轉過身背對那背部,他開始做出毫不在乎的樣子,捋起自己的小鬍子來。他本想讓人覺得他感到受了侮辱,結果只成了毫不在乎的樣子。他就這樣捋著小鬍子,仿佛他是他,那背是背,二者毫不相干。他本打算砰的一聲關上門一走了事,可是不能一走了事:這次談話關係到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生活的安寧,由此可見,不能砰的一聲關上門,一走了事。由此可見,他畢竟有事找那個人。
我們說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轉過身背對那背部,但那個脖子上有道皺紋的背部畢竟是個有吸引力的背部,於是,他又轉過身來:不轉過身來不行……這時,那個人也從自己方面在椅子上急轉過身來:那個朝前彎著、前額窄小的腦袋死死凝神注視著,它使人想到一頭準備把自己的獠牙戳向任何一個追蹤者的野豬。他急轉過身子,卻又轉開了。這個急速轉身的動作最清楚不過地說明——一心想給人以侮辱。但這個動作不僅僅表現這個思想。看來,那個人已經偷偷發現人家曾把目光集中注視著他的背部,因為那一眨一眨的目光像是在控告說:
「哎,哎,哎……這麼說是您嗎,老兄?……」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捏緊了在口袋裡的拳頭。那個人又轉過了身子。
鐘錶嘀嘀嗒嗒響著。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鴨叫似的喀喀了兩下,以便那個人的耳朵發覺到他的難以忍受(應當保衛自己又不過分觸犯那個人;他得罪了那個人,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就會因此為難的)……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鴨叫似的喀喀聲結果成了預備班學員面對小學老師似的膽怯的噎氣。他這是怎麼了?哪兒來的這麼膽怯?他一點兒也不害怕那個人,他害怕的是在那邊糊牆紙上產生的幻覺——可不是那個人……
那個人繼續在寫東西。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又鴨叫似的喀了一聲。又一聲。這一次,那個人終於作出了反應。
「等一下……」
什麼態度?為什麼這樣冷淡?
那個人終於欠起身子並轉了過來,一隻笨重的手在空中劃了個邀請的動作:
「您請……」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不知怎麼渾身感到惘然若失了,慌忙中,他極大的憤怒表現成了通常一般性的詞句:
「我……知道嗎……是來……」
「?」
「正如您知道的,或者其實……見鬼!……」他突然簡短地開門見山說:
「有事……」
但是,仰身坐在靠背椅上的那個人(他真想毫不憐惜地把他掐死在這張靠背椅上)輕蔑地伸出剛咬過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接著——他嘶啞地噗噗噗嘟噥道:
「我得事先告訴您……今天我沒有時間聽您長篇大論的解釋。因此……」
什麼!
「因此我要請您,最親愛的,表達得確切些和簡短些……」
接著,下巴頂在喉結上的那個人便注視著窗戶,因為光線從那裡到一堆沙沙響的落葉處照出一個空曠的空間。
「您倒是說說,您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一種態度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脫口而出,語氣不只是諷刺,甚至還有點兒惘然。
但那個人再一次地打斷了他——用最令人不愉快的方式打斷了他:
「那就說吧?」
接著便雙手交叉放在胸口上。
「我的事……」便噎住了。
「那就說吧……」
「鬧大了……」
但那個人第三次打斷了他:
「大到什麼程度,我們以後再討論。」
接著,他眯起一雙小眼睛。
被莫名其妙的方式弄得不知所措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一下臉紅了,並感到自己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沉默了。
那個人也沉默著。
落葉打到窗戶上,紅紅的樹葉擊打著窗戶,到處飄揚,沙沙沙響著;那邊的樹枝——像枯乾的骨架——形成一張黑黝黝霧蒙蒙的網;外邊刮著風,黑黝黝的網開始搖晃起來,黑黝黝的網開始鳴響起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毫無條理、笨拙、語無倫次地敘述了阿勃列烏霍夫的事件。但是漸漸地,隨著受所敘述的事件的鼓舞,他克服了自己語言結構上的坑坑窪窪,那個人也變得越來越嚴肅、認真起來——變得越來越冷靜了,然後前額也舒展了,肥厚的小嘴唇不再像是吸吮東西的樣子。當講到出現奸細莫爾科溫的時候,那個人甚至高高豎起眉毛,並扭了扭鼻子,好像直到此時他一直未曾影響過講述者的良心,仿佛由此時開始,講述者也變得完全沒有良心的了,所以至此那個人所能忍受的一切界限已經被超越,他也就——再也忍耐不住了:
「啊?……您看見了?……而您說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渾身顫抖了一下。
「而我說了什麼了?」
「沒有什麼,您繼續……」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突然完全失望地大聲叫喊起來:
「我可是已經全說了!還要我補充什麼!」
下巴頂在喉結上的那個人也低下了頭,臉紅了,嘆了口氣,現在開始用一眨也不眨的目光(憂鬱的目光)責備地直視著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接著——稍稍小聲點兒說:
「不好……很不……很不好……您怎麼不感到害臊!……」
卓婭·扎哈羅夫娜拿著盞燈來到相鄰一個房間;女僕瑪拉尼婭鋪好了桌子,還擺上了小酒杯;什希朗弗恩先生到了餐廳里,這個男高音一個勁兒地討好,但帶有濃重的青年波斯派的……腔調,什希朗弗恩被彩色高腳盤擋住了視線;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只是遠遠看到這一切,而且——好像是做夢。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感到心裡在顫抖,而且——可怕,聽到「您怎麼不感到害臊」這句話時,他感到自己已是兩頰緋紅。可怕的對話者的話里包含著明顯的毀滅性威脅。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想起一件完全不是他犯的過錯,不由得在椅子上坐立不安起來。
奇怪,他竟沒有敢再問一句,那個人的態度里所顯示的威脅意味著什麼,他說的「害臊」又意味著什麼。他畢竟還是吞下了這個「害臊」。
「關於這張挑撥者的紙條,我向阿勃列烏霍夫轉達些什麼呢?」
這時,額骨湊到他的前額的緊跟前:
「什麼挑撥者的?完全不是挑撥者的!……應該讓您冷靜點。給阿勃列烏霍夫的信,是我親手寫的。」
這句一口氣說出的台詞,包含了克制著憤怒、指責和生氣的自尊心,一種克制自己及這時已屈就到……毀滅性的溫存的自尊心。
「怎麼?是您寫的信?」
「而且是通過您——送出的,記得嗎?……還是已經忘了?」
那個人說出「已經忘了」這幾個字時,那神情仿佛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本人對此事完全清楚,可不知道為什麼要裝出不知道的樣子。總的說,那個人明顯地讓他知道,現在他可要像玩捉迷藏似的對付他的裝模作樣了……
「您記得,我把這封信給了您,在那裡——一家小酒館裡……」
「可是我,請您相信,沒有把它交給阿勃列烏霍夫,而給了瓦爾瓦拉·葉甫格拉福夫娜……」
「夠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夠了,老兄。好吧,您幹嗎對自己的人耍花招,信到了收信人那裡……而其餘的——是詭辯……」
「那麼您——是信的作者?」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心顫抖、跳動得那麼厲害,他好像覺得它——要蹦出來了,正像一頭髮情的公牛,哞哞叫著,而且——直往前跑。
而那個人則意味深長地用手指敲著桌子,原來寬容的模樣已換成了花崗岩般的堅硬,那個人大聲嚷嚷起來:
「這有什麼使您吃驚的?……因為給阿勃列烏霍夫的信是我寫的?……」
「當然……」
「請原諒,可我要說,您的吃驚已經接近於公開耍花招了……」
從高腳盤那邊露出什希朗弗恩的一個黑黝黝的側面,卓婭·扎哈羅夫娜對側面悄悄說了些什麼,那側面點點頭,然後,便注視著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但是,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什麼也沒有看見,他只是長嘆一聲,便沖向那個人。
「要麼是我瘋了,要麼——是您!……」
那個人向他眨了眨眼:
「那又怎麼樣?」
他的模樣則在說:
「哎,哎,哎,老兄,方才我發現你那麼張望著……你以為可以這樣對我嗎?……」
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個人興奮地,甚至好像是高興地,甚至好像是得意地裝糊塗似的舌頭打了一下響,像是想發出歡呼:
「老兄,卑鄙的是你,對了——只是你,而不是我……」
但是,他嘴裡說出來的卻是:
「啊?……啊?……」
然後,那個人裝出一副勉強壓制住自己惡意挖苦的哈哈大笑的樣子,嚴厲而同情、寬容地把自己的一隻沉重的手放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肩膀上。他沉思了一下,補充說:
「不好……很不……很不好……」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陷入原來那種奇怪的、壓抑的和熟悉的狀態:一種面對著一塊暗黃色的糊牆紙即將毀滅的狀態,那糊牆紙上——瞧啊瞧啊——一種性命交關的東西要出現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感到自己犯了一個他不知道的過錯;一看,仿佛懸在頭頂上的雲霧正從那個人坐著的地方像煙一樣在熏他,把他從那個人身邊熏開。
而那個人則用前額狹小的腦袋凝神對著他,他一直坐在那兒,並一直重複說:
「不好……」
出現了令人難受的沉默。
「不過,當然,我還是得等待有關材料,沒有材料不行啊……不過,指控——是嚴重的,我要坦率地告訴您,指控是如此嚴重,以至於……」這時,那個人嘆了口氣。
「什麼材料?」
「我暫時不想親自來盤問您……在我們黨內,採取行動,正如您知道的,得以事實為根據……而事實,而事實……」
「什麼樣的事實?」
「正在收集有關您的材料……」
竟還有這樣的事!
那個人從靠背椅上欠起身子,掐滅了哈瓦那雪茄菸頭,模稜兩可地哼起小曲來。現在,他令人捉摸不透地做出一副寬厚待人的樣子,他走到餐廳里,友好地抓住什希朗弗恩的肩膀。
他朝廚房的方向嚷了一聲,那裡慢慢冒出一股香噴噴的烤肉味。
「想吃得要命……」
掃了一眼桌子,並提議:
「來點果子露酒吧……」
然後,他又邁步向書房走去。
……
「您上看院子人的屋裡……您同戶籍警察,同看院子的人的友誼……最後還有,您與分局文書沃隆科夫一起喝酒……」
看著對方詢問的、疑惑不解的目光——充滿恐懼的目光,利潘琴科,也就是那個人把手掌放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肩膀上,繼續壓低聲音說著帶挖苦的、令人難以捉摸的話:
「好像您不知道?眼睛做出吃驚的樣子?難道不知道沃隆科夫是什麼人?」
「沃隆科夫是誰?沃隆科夫?!……對不起……這又有什麼?……這裡有什麼名堂?……」
但那個人,也就是利潘琴科,哈哈大笑起來,從一側伸手摟住了他:
「不知道?」
「這我不能否定。我是知道的……」
「好極了!……」
「沃隆科夫——是地段文書,常常拜訪看院子的馬特維·莫爾若夫……」
「您和密探見面,您和密探一起喝酒,他是個最壞的特務,我怎麼不知道……」
「等一等!……」
「什麼也別說,什麼也別說。」見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真的驚恐得非同小可,想說什麼話,那個人急了。
「我重複說一遍,您明顯參與奸細活動的事實還未成立,但是……我警告您——出於友誼警告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我親愛的,您幹了不合適的事……」
「我?」
「斷了關係吧,趁現在還不晚……」
霎時間,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恍然大悟,「斷了關係吧,趁現在還不晚」這句話是那個人提出的一種條件:別堅持要把那件不愉快的事向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解釋清楚,此外,似乎還有點什麼——那個人(他記起來了)自己也不知因為什麼原因名聲很不好。一定出了什麼問題——這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卓婭·扎哈羅夫娜·弗萊依什方才作了暗示——這是明擺著的事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一想到這個,就稍稍有點兒鼓舞,因為胖傢伙的臉上匆匆滑過一絲——那種熟悉的不祥的表情——原來的那種幻覺的表情;額骨牢牢地緊繃成一團——要摧毀他的意志:無論如何,不惜任何代價——要摧毀,不然就將其……撕裂成碎片。
額骨果然摧毀了意志。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有點兒睡意,他無精打采,感到壓抑,而那個人為報復剛才那一瞬間對自己意志的反抗,已經又在進攻了,四四方方的腦袋低低地朝前垂著。
一雙小眼睛——一雙小眼睛想說:
「哎,哎,哎,老兄……瞧您,原來是這麼樣?」
嘴裡還淌出口水:
「別裝得像個頭腦簡單的老實人……」
「我沒有裝……」
「全彼得堡都知道這個……」
「知道什麼?」
「T.T.的垮台。」
「怎麼?!」
「是的,是的……」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這時是在想發掘那個人的行為的真正動機,那個人如果有意要把可能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身上發生的思想引開,那是完全來得及的,因為關於T.T.垮台的消息對軟弱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來說,正好比五雷轟頂:
「主耶穌基督保佑……」
「耶穌基督!」那個人在譏笑。「這事您可是比我們大家都先知道……在鑑定人未作出鑑定之前,假定是這麼回事……只不過,您別把懷疑都集中到您自己身上,關於阿勃列烏霍夫,一個字也別提。」
這時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該是一副十足的白痴模樣,因為那個人繼續一個勁兒在哈哈大笑,並張大嘴巴,露出發黑的牙齒:這些露出在肌肉外邊的牙齒,好像野獸的皮膚破了以後翻出的血淋淋的內臟正對著我們。
「別裝模作樣了,我親愛的,好像您不知道阿勃列烏霍夫的作用似的;好像您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迫使我用交給他的任務來懲罰阿勃列烏霍夫;好像您不知道這個可惡的壞蛋扮演的角色:您會注意到,角色扮演得還真妙。而且,打的主意是對的——打這種感情的主意,比如像您這樣的猶豫懦弱。」那個人變得溫和了。我們承認,連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也有猶豫懦弱的毛病——他寬容地用猶豫懦弱消除了剛才對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指控。對了,瞧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一聽到「猶豫懦弱」這個詞兒便顯得安心了些,他已經暗暗地竭力使自己相信,對於那個人——他錯了。
「打的主意是對的。據說貴族的兒子憎恨自己的父親,打算把父親殺死,同時,在我們中間竄來竄去,發表一些議論和其他胡說八道的東西,並且收羅紙條,而當他積累了大堆這類紙條的時候,就把這些紙條——呈獻給可愛的爸爸……可你們大家卻不知怎麼莫名其妙地上了這個敗類的當……」
「可是他,尼古拉·斯捷潘諾維奇,要知道,他——哭了……」
「怎麼,眼淚使您覺得奇怪了……您是個怪物。淌眼淚——這是一個知識分子密探的慣用手段:一個知識分子密探放聲哭泣的時候,便會使人認為他的哭泣是真誠的;他甚至還為——當了密探而惋惜呢。可我們卻絲毫也不會因為這些眼淚而輕鬆些……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瞧,也在哭……我完全不想說,您也錯了。」(不對,剛才那個人還在這裡肯定他有過錯,一想到這點,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頓時嚇壞了,他心中下意識地像雷電似的閃過一個念頭:「在進行一場交易——要我相信一個可惡的誹謗,或者說得確切點,不是相信,而是以消除對我本人的誹謗為代價,要我贊同對阿勃列烏霍夫的誹謗……」所有這一切,都在意識的門檻外邊一閃而過,因為那個人低垂著的眼睛上方的額骨和有威脅的壓抑氣氛及那雙小眼睛流露出的「哎,哎,老兄」的神情,把可怕的真實關閉在意識的門檻里了……於是,他想,自己也要開始相信這種誹謗了。)
「您啊,我相信,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您是純潔的,至於阿勃列烏霍夫,瞧這裡,我這個小匣子裡保存著專案文件,往後我會把這些專案文件交給黨審理。」這時,那個人絕望地在書房裡來回走起來——從一個角落到另一個角落——並笨拙地把手掌按在自己胸部漿過的衣領上。從這種態度中,可以看出並非裝出來的傷心和失望——甚至還有點高雅(顯然,交易成功了)。
「往後,請相信,人家會理解我們:現在的情況迫使我立刻把他連根剷除……對……我的行動像個按照唯一的意志行事的獨裁者……但是……請相信我——我可憐他,因為我就要簽署對他的判決,我可憐他……然而,有數十個人犧牲……為您的……那位參政員的兒子:數十人死於非命!……包括彼波維奇,包括彼波,已經逮捕了……記得嗎,當時您自己也差點兒犧牲(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心想,他可是——已經死了)……要不是我……您回想一下雅庫茨克州!……可是您護著他,同情他……哭吧,哭吧!有東西該哭的:數十個人死於非命!!!……」
這時,那個人小眼睛急速地一揚,走出了書房。
天暗了,一片黑黝黝的。
……
黑暗降臨了,它進入到房間的所有東西之間;桌子、柜子、靠背椅子——全都沉浸在深深的黑暗之中;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在黑暗中坐著——孤零零一個人;黑暗進入他的心靈:他哭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回想起那個人說話的一切細節和微小變化,發覺這一切細節和微小變化都是真誠的。那個人大概沒有撒謊,而懷疑、憎惡——這一切都可以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那種病態的心情中得到解釋:由那個人起主要作用的某個偶然的午夜噩夢,會偶然地同那個人某個偶然的模稜兩可的表情聯繫在一起。在過量飲酒的基礎上,一種精神病食糧已經準備好了,那是一個蒙古人的幻覺和夜間他聽到的毫無意義的悄悄聲:「恩弗朗希什。」——這一切就足夠了。可是,牆上一個蒙古人是什麼意思?夢囈。一個有名的詞兒。
「恩弗朗希什,恩弗朗希什……」這是什麼?
毫無意義的胡謅,音符的組合——沒有別的。
不錯,對那個人,他過去也並無好感,但同樣不錯的是:他有賴於那個人,那個人解了他的圍。厭惡、懼怕是毫無根據的,難道……夢囈:糊牆紙上的斑點可以證明是有根據的。
唉,是他自己有病,自己有病……
黑暗降臨了——降臨了,瀰漫開了,成了某種嚴重的威脅——桌子、靠背椅子、柜子。黑暗進入到了他的心靈里——他哭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道德品質,這時頭一次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他怎麼沒認清他呢?
回想起頭一次見到他(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是在他們共同的朋友家裡,當時他讀了一份否定一切價值的東西):印象並不好。而後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老實說,對所有黨的秘密都表現出特別的好奇心;一副不肖之子的漫不經心的樣子,鼻子到處嗅;這種漫不經心的樣子可能是故意裝出來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心想:一個高級的奸細當然會具有阿勃列烏霍夫這樣的外貌的——這種若有所思的哀傷的樣子(迴避對方的目光)及這種張大著嘴巴的蛤蟆似的表情。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慢慢相信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整個這一事件中的表現是奇怪的,而且犧牲了——數十……
隨著他終於相信阿勃列烏霍夫參與了T.T.的失敗一事,原來在與那個人談話時控制著他的那種受威脅壓抑的感覺消失了,心頭產生一種輕鬆的,幾乎是無憂無慮的感覺。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不知為什麼早已特別憎惡參政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使他特別反感,就好比我們正面對趾骨或見到塔蘭圖拉毒蜘蛛時那樣。對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他有時倒是喜歡的;可現在,對他來說,參政員的兒子和參政員已結合在一起,引起他同樣的憎惡,並希望把這個毒蜘蛛族——剷除,消滅。
「啊,壞蛋!……數十人犧牲……哦,壞蛋……」
甚至潮蟲,暗黃色糊牆紙上的一個斑點倒還好些,甚至那個人倒還好些:那個人身上至少還有點仇恨的氣勢,和那個人畢竟還有共同的願望——消滅蜘蛛。
「啊,壞蛋!……」
從他那兒穿過一個房間,小桌子已經好客地在閃閃發亮了;小桌子上擺好了美味佳肴:香腸、白鮭和冷小牛肉餅。遠處傳來勞累到極點的那個人的滿意的嗯嗯聲和什希朗弗恩的說話聲:後者在告別,他終於走了。
那個人很快走進房裡,來到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跟前,把沉重的手掌放在他肩膀上:
「就是這樣!我們最好別爭吵,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要是自己人爭吵起來,那……不然怎麼?……」
……
「好,我們吃飯去……和我們一塊兒吃……只是說好了,吃飯時對這事兒隻字不提……這一切多麼令人掃興……再說,卓婭·扎哈羅夫娜對此全不知道,她累了……我也累得夠嗆……我們大家都夠累的了……而所有這一切——神經……我和您,我們都是神經質的人……好——吃晚飯,吃晚飯……」
小桌子在閃閃發亮了。
又是一個哀傷而憂鬱的人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按了多次門鈴。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在自己那幢陰沉沉的房子大門口按了門鈴,看院子的人沒有給開門,大門裡邊對門鈴作出反應的,只有狗叫。遠處傳來一聲公雞半夜裡發出的孤零零的啼鳴,接著——便寂靜了。第十八條馬路通往——那裡:遠處,空曠的地方。
一片空蕩蕩。
其實,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經受著某種類似滿足的心情:他推遲了走進那些淒涼的牆壁的時間,那些淒涼的牆壁里,整夜不停地都是窸窸窣窣、噼噼啪啪和吱吱咯咯的聲音。終於——得干主要的事情了:要在一片漆黑里費勁地登上十二級冷冰冰的階梯,拐過彎,再登同樣級數目的階梯。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為此重複了四遍。
總共是——九十六級響聲很大的石板階梯;然後,得站在貼氈的門前;得恐懼地把半生鏽的鑰匙塞進一個小孔眼裡。在這地獄般的黑暗中,點著火柴是冒險的,點著的火柴會突然照亮各種亂七八糟的破爛,像耗子啦,以及其他什麼的……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這麼想著。
因此,他一直在自己陰沉沉的門旁遲疑。
然後——終於……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在涅瓦河邊不止一次見到過的一個哀傷而憂鬱的人,又出現在十八條深處。這次,他悄悄進入一個路燈的亮圈下,但一道金色的亮光好像從他的前額,從他瘦成皮包骨頭的手指上憂鬱地流淌下來……
眼下這一次,神秘莫測的朋友又這樣出現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記得,有個頭戴扎著淡紫色條帶的包發草帽的過路老太太是怎麼叫喊一個十八條的可愛居民的。
當時,她叫他米夏(26)。
每當哀傷而憂鬱的人路過此地並投來無法表達的而又洞察一切的目光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總要嚇得打哆嗦,而且他塌進去的面頰會變得煞白。自從在涅瓦河邊經歷了這樣的遭遇之後,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便恍恍惚惚起來,看沒有看見,聽沒有聽到。
「要是停下來!……」
「啊,要是!……」
「以及,啊,要是仔細地聽!……」
但是,哀傷而憂鬱的人沒有看,沒有停下,已經走過去了。
他的腳步聲清晰地遠去了,產生了這種清晰的腳步聲,是因為走過去的人不像其他人那樣有一雙腳,穿著防雨套鞋。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轉過身子,想輕輕地告訴他什麼事,他想輕輕地叫喚一個不認識的米夏。……
但是,在米夏頭也不回地走去的那個地方——那個地方現在是一個搖晃著的亮圈,一片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除了風和泥濘,沒有任何東西,沒有一個人。
路燈的火舌在那裡一閃一閃地發亮。
……
他還是又按了一下門鈴。對鈴聲,彼得堡的一隻公雞又報以一聲啼鳴。小孔眼裡,潮濕的海風在呼嘯;風在門前的空隙地上嗚咽;而在對面,風一下刮到有「廉價食堂」字樣的鐵皮招牌上;黑暗中咕咚一聲,鐵皮掉下來了。
馬特維·莫爾若夫
大門終於吱扭地一響。
看院子的大鬍子馬特維·莫爾若夫是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多年老朋友,那人放他跨進院子的門檻後,立即把退路切斷,大門關上了。
「怎麼這麼晚?」
「因為有事……」
「想給自己找個地方?」
「是啊,找個地方……」
「自然,眼下沒有地方……或許,警察分局有空出來的……」
「可是,馬特維,警察分局不會留我的……」
「自然,您上警察分局去幹嗎?……」
「你知道?」
「是呀,眼下沒有地方……」
看院子的大鬍子馬特維·莫爾若夫有時候讓自家的胖娘們,那個耳朵老患病的,來找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去吃塊蛋糕,或請去做客;這樣,每逢過節,他們就在看院子的人家裡喝酒。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是個沒有合法身份的地下工作者,應當同分局警察保持最密切的友誼。
不錯,還有別的原因。
因為得找有利的時機離開自己冷冰冰的頂層亭子間,才沒有危險(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憎惡自己的頂層亭子間,可是當出去有危險時,他常常被迫整周整周地待在裡邊)。
有時候,前來和他們一起聚會的還有:分局文書沃隆科夫和皮鞋匠別斯梅爾特內。而最近一個時期來,斯捷普卡也老上看院子的人家裡來坐坐:斯捷普卡沒有工作。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走到院子裡邊後,耳朵里清清楚楚聽到看院子的人家裡老有人在唱同一首歌謠:
誰不喜歡——
那教堂的歌手,
就連我
也會愛上他……
人家啊,
有文化,
他們知道
說什麼話……
……
「又有客人?」
馬特維·莫爾若夫猛然若有所思地抓起自己的後腦殼來:
「稍微玩一會兒……」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微微笑了笑:
「想必是分局文書?……」
「還能是誰呢……就是他……」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突然記起來了,文書沃隆科夫這個姓不知怎麼老被提起——在那裡,是那個人。那個人怎麼也知道文書沃隆科夫,而且還講到文書沃隆科夫及他們的這些聚會?他當時就覺得奇怪,但忘了問。
媽媽呀,你
給熱加涅塔
買塊灰布
做條連衣裙:
現在我呀
將喜歡
阿列克謝耶夫家的
瓦西里——瓦斯卡!……
……
看院子的莫爾若夫見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好像有點猶豫不決,便連發一陣鼻息聲,陰沉著臉斷然說:
「怎麼……您請進……屋裡坐……」
不然的話,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也就進去了:看院子的人家裡既暖和,又舒適,還醉醺醺的挺興奮;在頂層亭子間可是孤零零的,還很冷。然而,不,不,文書沃隆科夫在那裡;那個人曾含糊其辭地說到這位文書沃隆科夫;而且——鬼知道他!但主要的是,走進看院子的人家裡是一種絕對怯懦的表現,那是逃避自己的那四堵牆的表現。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嘆了口氣,回答道:
「不了,馬特維,該睡覺了……」「那是自然的事,您看著辦吧!……」而那裡傳出歌聲來:
媽媽呀,你
給熱加涅塔
買塊藍布
做條連衣裙:
現在我呀
將喜歡
瓦西里耶夫家的
好兒子!……
「不然,喝杯伏特加酒?」
他簡直是絕望地,簡直帶著某種憤怒,大聲嚷嚷道:
「不,不,不!」
接著便向堆放著銀白色木頭的地方跑去。
馬特維·莫爾若夫也就邊走邊把自己家的門打開一下,從那裡頓時冒出一股白茫茫的蒸汽、一束亮光、一陣嘈雜的喧譁及隨腳從馬路上帶進後烤熱的污髒的氣味;接著——啪的一聲,門隨著馬特維·莫爾若夫進屋後關上了。
退路再次被截斷了。
月亮又照得正四方形的院子及銀白色的山楊木垛亮晶晶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很快鑽進山楊木垛里,奔向黑黝黝的大樓入口處。在他背後,從看院子的人家裡傳來談話聲,對了,是皮鞋匠別斯-梅爾特內在唱歌:
鐵路幹線!……
包括路基!……信號標記!
列車脫了軌,像掉進
被沖毀的污泥里。
一幅車廂粉碎的圖景!……
一幅人們遭不幸的圖景!……
往下,就聽不見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停了下來。是這樣,是這樣,是這樣——開始了;他還沒有來得及把自己封閉進他那個暗黃色的立方體裡,就已經——開始了,發生了每個夜晚都避免不了的痛苦折磨。而這一次,這種折磨在黑黝黝的大樓入口處就開始了。
……
問題全在於他們在暗中等待著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開始是這樣的,有一次回家的時候,他發現樓梯上走下一個不認得的人,那個人對他說:
「您同他有聯繫……」
樓梯上下來的人究竟是誰,那個他是什麼人,誰同自己有聯繫,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並不想馬上弄清楚,他趕快甩掉那個不認得的人,飛快地順著樓梯往上跑。那個不認得的人沒有跟著上來。
接著,杜德金第二次——碰到了他,是在馬路上碰到這個把帽檐低低拉到眼睛,而且臉色如此可怕(說不出有多可怕)的人的,有位剛巧路過的陌生太太甚至嚇得一把抓住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袖子:
「您看見了嗎?這——真可怕,這麼可怕……還真少見!……啊,怎麼會這樣?……」
那個人已經走過去了。
但是,傍晚,在三層的平台上有誰的一雙手抓住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並把他拉到欄杆處,顯然是試圖把他推到——那邊,推到樓下。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掙脫開後,劃著了一根火柴,可是……樓梯上空無一人:既沒有往下跑的,也沒有往上跑的腳步聲。一片空蕩蕩。
最近一段時間,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每到晚上便聽到一種非人的叫喊聲……從樓梯上,這麼大叫一聲!……大叫一聲後,便不再叫喊了。
但住戶們對這種叫喊聲——都沒有聽見。
只有一次,他是在一條馬路上聽到過這種叫喊聲的——在那邊,銅騎士邊上,也是這樣的叫喊聲,絲毫不差。但那是一輛被反光鏡照亮的汽車。只有失業的斯捷普卡有次在和他一起消磨夜晚的時間時,聽到了這麼……叫喊了一聲。可是當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追問他時,他只是憂鬱地回答:
「這是他們在找您……」
他們是誰,斯捷普卡對此——保持沉默。並從此再不提起這事。只是從此這個斯捷普卡便對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疏遠起來了,很少來找他;留下來過夜嗎——不——不……而且,無論是對看院子的人,還是對文書沃隆科夫、皮鞋匠,斯捷普卡——都一字不吐。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也一字不吐……
然而無可奈何地被困在這一切裡邊,沒有人可以商量,這怎麼行!
「這是他們在找您……」
他們是誰,以及他們為什麼——要找?……
……
瞧,現在也是。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不由自主地往上邊投去自己的目光——投向第五層亭子間的一扇窗子;窗子裡邊有亮光,可以看到有彎曲的影子不安地在窗子裡邊來回晃動。剎那間,他也不安地往口袋裡摸了摸自己房門的鑰匙:鑰匙在他身上。在那邊鎖上的房間裡的會是誰呢?……
可能——是搜查?啊,如果只是搜查倒好了:他會變成一個最幸福的人,飛快跑到那裡去讓搜查;讓他們把他逮走並藏起來吧,哪怕是……關到彼得保羅要塞里。那些把他關進彼得保羅要塞的畢竟是人——無論如何,至少不是他們。
「這是他們在找您……」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喘了口氣,暗自關照自己別太害怕,因為現在不管出什麼事兒,都只是一種無聊的大腦的遊戲。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從後門進去了。
照進小窗里的死光
是這樣,是這樣,是這樣:他們站在那裡;他們像夜裡剛回來似的站在那裡。他們在等待他。他們是什麼人,這真讓人沒法說:兩個身影。一道死光從第三層的一扇小窗照進來,發白的亮光落在灰色的階梯上。
一些白兮兮一動不動的斑點——寧靜得可怕地落在完全的漆黑之中。
通過白兮兮的斑點露出樓梯的欄杆,他們就在一道欄杆旁邊。兩個身影;一個靠右,一個靠左,讓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走過去;當時,他們同樣也讓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過去;什麼也沒有說,一動也沒有動,也不覺得冷;只感覺到黑暗中有誰的一隻兇惡的眼睛,既不眯上也不眨一下地對著他。
要不要走近他們,要不要把在夢中重新出現的咒語對著他們的耳朵叨叨?
「恩弗朗希什,恩弗朗希什!……」
只是在他們固執的目光下怎樣進入到這白兮兮的斑點中去?有月光照著,感到兩邊都是監視者敏銳的目光;然後——自己背後黑黝黝的樓梯上有兩個時刻準備不惜一切的監視者,這是怎樣的一種感覺,怎樣加快腳步而又冷靜地咳一聲?
因為只要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突然很快很快地順著階梯往上跑,兩位監視者就馬上會跟著他的足跡追上來。
這時,白兮兮的斑點變成了灰色的,然後和諧地消融了,並全都消失在一片完全的漆黑之中(露出正向月亮飄去的烏雲)。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鎮靜地走到在這之前發白的地方,因此他看不到那隻眼睛了,由此他以為是自己的眼睛看不見了(可憐的他被一種虛幻的思想捉弄著,以為人家看不見的他正在摸索著往自己的亭子間裡去)。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並沒有加快腳步,甚至還——開始捋起自己的小鬍子來,接著……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耐不住了。
他像箭似的飛步登上二層樓的平台(真不是個好策略!),飛步登上平台後,他就使自己成了在那邊站著的身影看來仿佛是完全消失了似的。
他跨過欄杆,事先往下邊扔了一根劃著的火柴,向那裡瞥過不知所措和驚恐的目光:鐵欄杆一下子全燃著了,黃色的火光中,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清清楚楚看到兩個身影。
他多麼吃驚!
一個身影原來是住在地下室的那個韃靼人馬哈茂德卡的。在將燃盡的和已經落到一旁的一閃一閃的黃色亮光中,馬哈茂德卡正向通常模樣的主子弓著身子。通常模樣的主子戴著圓頂禮帽,卻有一張東方人的、然而長著個鷹鉤鼻的臉;長鷹鉤鼻的東方人竭力在向馬哈茂德卡詢問什麼,馬哈茂德卡則否定地搖搖頭。
然後——火柴熄滅了,什麼也看不清了。
但點燃的火柴向長鷹鉤鼻的東方人表明,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已經回來了:上面響起沙沙沙快速的腳步聲。而且,這時就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耳朵緊上頭傳出一個大膽的聲音——大家想想,還沒有外族口音。
「對不起,您是安德列·安德列依奇·戈列爾斯基?」
「不,我是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
「按偽造的護照,是的……」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為之一震:他持的確實是假護照,但他的名字、父名和姓該是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波戈列爾斯基,而不是安德列·安德列依奇·戈列爾斯基。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為之一震,但……心想,隱瞞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是我,您要幹什麼?……」
「請原諒,我第一次來找您,而且在那麼不合適的時候……」
「請吧……」
「這是道暗梯,您的房間是鎖著的……可裡邊有個什麼人……我想,我在門口等您為好……還有這是道暗梯……」
「那邊誰在等我?……」
「不知道,聽從那邊回答我的聲音,好像是個普通老百姓……」
斯捷普卡!……感謝上帝,在那裡的——是斯捷普卡……
「那麼,您要幹什麼?……」
「對不起,關於您,我聽到很多。我們有共同的朋友……尼古拉·斯捷潘諾維奇·利潘琴科,他待我像兒子……我老早老早就想同您認識……我聽說您是個夜貓子……因此我就冒昧地來了……我本人住在赫爾辛福斯,有時路過這裡,雖然我的家鄉——在南方……」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很快意識到,他的客人在撒謊,而且採用最無恥的方式,因為重複了當年的那段歷史(在什麼地方及在什麼時候——他現在已無法記清:也許是發生在立刻被忘卻的夢中,可瞧——又出現了)。
不,不,不,完全是件不乾淨的事;不應該暴露真相;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在完全的黑暗中作出回答。
「我有幸同誰在談話?」
「波斯國民什希朗弗涅……我們已經見到過了……」
「什希朗弗恩?……」
「不,是什希朗弗涅,他們把我的名字的詞尾涅改成了恩——如果您想知道……是為了俄羅斯化。今天我們曾經在一起待過——在利潘琴科那裡;我待了兩小時,等你們結束公務上的談話,結果沒有能等到您……卓婭·扎哈羅夫娜事先沒有告訴我您在她家。我早就尋找與您見面的機會……我早就在尋找您……」
這最後的一句話,和把什希朗弗恩變成什希朗弗涅一樣,又一次令人朦朦朧朧地想起:膩煩、苦惱、難受。
「我們以前見到過嗎?」
「是的……您記得?……在赫爾辛福斯……」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模模糊糊記起了點什麼,他出乎自己意料地又點著了一根火柴,並拿著這根火柴到什希朗弗恩的鼻子跟前——對不起,是什希朗弗涅——牆上頓時發出黃色的反光,鐵欄杆也閃閃發亮了一會兒;黑暗中,在他自己眼前突然出現了一位波斯國民的臉。現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清楚地回想起來了,他曾經在赫爾辛福斯的一家咖啡館裡見到過這張臉,但就在那時候,那張臉不知怎麼老用懷疑的目光死死盯著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
「您記得?」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還記起來,正是在赫爾辛福斯他身上開始出現威脅著自己的疾病的全部徵兆;也正是在赫爾辛福斯,這仿佛由誰帶給他的無聊的大腦的遊戲就已經開始了。
他記得在那個時期,他只好發展那種關於必須毀滅文化的荒誕至極的理論,因為過時的人道主義階段已被歷史宣告結束,文化的歷史現在已像一個優柔寡斷、軟弱無能的人站在我們面前:健康的獸行階段正在到來,它正在從愚昧民眾的下層(流氓行為、鬥毆鬧事、胡作非為),從貴族的上層(藝術上反叛既定的形式、喜愛原始文化、異域情調),還有從資產階級本身(東方婦女的時髦、步態舞——一種黑人舞蹈,以及其他等等)沖將出來。在那個時候,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鼓吹燒毀圖書館、大學和博物館,他還鼓吹蒙古人的使命(後來,他害怕蒙古人了)。現代生活的所有現象,被他分為兩個範疇:已經過時的文化的表現和健康的野蠻。後者暫時被迫戴著精雅細膩的假面具(尼采和易卜生的現象),並戴著這種假面具用已經從心靈中秘密發出呼喚的混亂去打動人們的心。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邀請大家撕下這種假面具,讓混亂公開。
他記得,那時候是他在赫爾辛福斯鼓吹這樣,而當有人問他將怎麼對待惡魔主義時,他回答說:
「基督教已經過時了,惡魔主義中有對偶像的粗暴崇拜,也就是健康的野蠻……」
那時候——他記起來了——什希朗弗涅正坐在旁邊的一張小桌上,並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對野蠻的鼓吹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結束(也是在赫爾辛福斯的時候):以一場純粹的噩夢結束。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看到(不是在夢中便是在半睡不醒打盹兒的時候),他怎麼被拉著飛過無法描述的、最簡單不過的可以稱之為星際空間的地方(但對他來說有什麼不能呢),為的是完成某種在那裡是通常的,但從我們的觀點看畢竟是無恥的行為(27)。毫無疑問,這是在夢中(我們之間說說——夢算什麼?),但通過不像話的夢,就不再鼓吹了。在這一切中最令人不愉快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不記得了:他是否幹了那樣的行為?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後來提到,這個夢是他疾病的開始,但是——畢竟不喜歡去回憶它。
正是從那個時候起,他背著大家開始悄悄讀起《啟示錄》來。
現在也是,在這裡的樓梯上,提起赫爾辛福斯便覺得可怕。赫爾辛福斯出現在他面前。他不由自主地想到:
「所以最近幾星期來我老是感到有人毫無意思地在說:赫爾——辛——福斯,赫爾——辛——福斯……」
而什希朗弗涅繼續在問:
「您記得嗎?」
事情發生了糟糕透頂的轉折,應當立刻逃跑——順著樓梯的石板台階;應當乘這黑暗的機會,而不是那樣把磷光扔到從窗戶照進來的白兮兮的斑點上。但在極大的恐懼中,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行動慢了;不知為什麼一位通常來訪者的信,特別使他吃驚:
「什希朗弗涅,什希朗弗涅……是在什麼地方,我好像記起來了……」
而什希朗弗涅繼續在問:
「這麼說,您允許我上您這裡來了?……老實說,我等您等累了……我希望您原諒我這次半夜來訪……」
在不由自主的驚恐中,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大聲嚷嚷道:
「非常歡迎……」
心裡則在想:
「到了那兒,斯捷普卡會解圍的……」
……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順著樓梯往上跑,什希朗弗涅緊緊跟在他後面;在螺旋形梯子跑久了,使他們產生錯覺,仿佛不是在通向第五層樓,好像總也到不了梯子的盡頭,又沒有辦法跑開;背後跑著的是什希朗弗涅,前面的一個房間裡亮出一道燭光。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心想:
「斯捷普卡怎麼會進到我房裡的呢,鑰匙可是在我身上?」
但是摸了摸口袋,他終於確信鑰匙不在:口袋裡的是一把舊箱子上的,而不是門上的鑰匙。
彼得堡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風風火火、神不守舍地跑進自己的陋室,發現斯捷普卡正坐在污髒的支架床鋪上,眼前是一個快燃盡的蠟燭頭;他低低垂下頭髮蓬亂的腦袋,面對著一本打開著的古斯拉夫文書籍。
斯捷普卡在讀《特列勃尼克》(28)。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記起了斯捷普卡的承諾:隨身帶一本《特列勃尼克》來(他對裡邊的一篇祈禱文感興趣——聖徒瓦西里的祈禱:規勸魔鬼的)。他一把抓住斯捷普卡。
「這是你啊,斯捷普卡。啊,我真高興!」
「瞧我給您帶來了,老爺,特列……」但看了一眼已進屋的來訪者,斯捷普卡補充說,「您要的……」
「謝謝……」
「在等候您的這會兒,我讀得入了迷……(目光又轉到來訪者一邊)……我該走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伸出一隻手拉住斯捷普卡:
「你別走,坐一會兒……這位老爺是什希朗弗恩……」
但是門裡傳出金屬般響亮的喉音糾正道:
「不是什希朗弗恩,而是……什希——朗——弗涅……」
難道是他不喜歡H這個輔音字母及硬音符號(29)?他就在門旁邊,他脫下圓頂禮帽,沒有脫下大衣,對房間投過懷疑的目光:
「您這裡差點勁兒……潮濕……又冷……」
蠟燭快燃盡了,點著了一張包裝紙,在油滋滋鮮紅的火光下,牆壁忽然變得好像在跳舞。
……
「不,老爺,免了吧,我該走了。」斯捷普卡這時忙碌起來,同時斜過不高興的眼睛瞅了瞅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但完全沒有看客人。「免了吧——下次再來。」
他把《特列勃尼克》隨身帶走了。
在斯捷普卡的凝神注視下,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垂下了雙眼:他覺得那凝神注視的,是一種指責的目光。可是拿斯捷普卡怎麼辦?他想對斯捷普卡說點什麼,他使斯捷普卡受了屈辱;斯捷普卡不會原諒他的,他覺得這時斯捷普卡仿佛在想:
「不,老爺,要是這樣的人上您這兒來,這裡也就沒有什麼事可乾的了,也用不著《特列勃尼克》……這樣的人不會隨便來的;他們上誰家,誰便是他們地上的漿果……」
由此可見,由此可見,要是斯捷普卡這麼認為——來訪者準是個可疑的人……可要是沒有斯捷普卡在旁——到時候,他一個人怎麼辦:
「斯捷普卡,你留下吧……」
但是斯捷普卡並非毫無怨氣地擺了擺手,好像他也怕會被那人盯上:
「人家可是來找您的,不是找我……」
而心裡則在說:
「這是他們在找您……」
門隨著斯捷普卡出去,砰的一聲關上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想追上去對他大聲嚷嚷,要他把《特列勃尼克》留下,但……感到不好意思起來。再說,他忽然說出「特列勃尼克」這個詞兒來,這有損於一個熱愛自由思想的人的聲譽,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事先寬慰自己:別太害怕,因為斯捷普卡離開後可能會給他帶來的麻煩——無非是聽力幻覺和視力幻覺。火苗,血一樣的燭光,一閃閃地照亮過後,已經從牆上消失;紙頭也燒盡了,燃燒的蠟燭熄滅了;一切——死一樣靜悄悄、綠瑩瑩的……
……
他做了個手勢,讓站在鋪著被子的支架床邊的來訪者到小桌子一旁坐下,自己則站在門邊上,以便樓梯一旦有什麼動靜,便用鑰匙把來訪者反鎖在裡邊,自己趕快一口氣跑完九十六級階梯到底下去。
靠在窗台上的來訪者邊抽菸邊連珠炮似的叨叨著,在綠瑩瑩亮著的窗外空間背景上(那裡月光正好被雲彩遮住)露出他黑黝黝的身影……
「看得出,我到您這兒來得不是時候……看樣子,顯然是打擾您了……」
「沒有什麼,我很高興。」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猶豫不決地安慰著客人,同時為使自己也安下心來而小心翼翼地用翻在背後的一隻手摸索著,看門是不是關好了。
「可是……我到處在找您,生怕在卓婭·扎哈羅夫娜·弗萊依什家碰不上您,我向她要了您的地址。而且,我從她,從卓婭·扎哈羅夫娜家——直奔您這兒等您回來……再說,明兒天一亮我就走。」
「您要走?」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轉問道,因為他覺得,來訪者的話,他聽起來有兩重意思,耳朵直接聽到的是「天一亮我就走」,同時耳朵里還明顯地聽到另一個聲音,是這樣的聲音:
「白天我走,黃昏時再回來……」
然而他繼續在講耳朵里響著的話,而不去理會這些話引起的反應。
「對,到芬蘭、瑞典去……我居住在——那裡,不過我的家鄉——是舍馬哈,可是我住在芬蘭——我承認,彼得堡的氣候也對我有害……」
這個「對我」在意識中出現了,分裂了。彼得堡的氣候對所有人都有害,「對我」,完全可以不必強調指出來。
「對,」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機械地作出應答,「彼得堡是建立在沼澤地上的。」
窗外綠瑩瑩空間(那裡月光正好被雲彩遮住)的背景上黑黝黝的身影突然消失了,於是他又開始發表純粹的胡言亂語。
「對,對,對……對俄羅斯帝國來說,彼得堡——是一個很鮮明的點……您拿地圖看……然而我們這座京城又裝飾有相當豐富的紀念碑,所以又屬於陰間世界的國家……」
「噢,噢,噢!」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心想:現在得隨他說去,這樣才能及時避開……
可嘴上卻反駁說:
「您說我們的京城……其實不是你們的:你們的京城不是彼得堡——是德黑蘭……對像您這樣一位東方人來說,我們首都的氣候條件……」
「我是個世界主義者,要知道,我去過巴黎,也去過倫敦……對了——我說什麼了,說我們的京城,」黑黝黝的身影繼續說,「屬於陰間世界——在繪製地圖,編寫導遊書、指南等等時不知怎麼都不提這個;連尊敬的貝德凱爾(30)也對此明顯地保持沉默;一個謙遜的外省人沒有及時掌握這方面的情況,落到了尼古拉耶夫車站或華沙車站的水窪子裡;他尊重彼得堡現實的行政當局:他沒有影子身份證。」
「這是怎麼回事?」
「就這樣,很簡單,我到一個巴布亞人的國家去,知道有個巴布亞人在那裡等著我。卡爾·貝德凱爾事先警告我,說那裡的氣候令人傷心。請告訴我,要是我在去基爾山諾夫市的路上遇到了黑皮膚的巴布亞部族,我該怎麼辦,巴布亞部落是該到法國去的,因為法國人正在悄悄武裝黑人部族並把他們帶到歐洲(31)——您看到了吧,其實這對您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您的摧毀文明和獸化的理論,您記得?……在赫爾辛福斯的咖啡館裡我曾同情地聽過您的演說。」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越來越感到不自在了:他得了寒熱病,不停地打哆嗦,特別是當他厭惡地聽到人家引用他過去鼓吹過的理論時。自從赫爾辛福斯那場可怕的夢之後,他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這種理論與惡魔主義的聯繫,他早就像摒棄一種疾病似的摒棄了這一切;而現在當他重新患病的時候,這個黑黝黝的身影又變本加厲地、令人厭惡地把它還給了他。
黑黝黝的身影在窗外那邊的背景上,在月光照亮的斗室里變得越來越淡薄,越來越輕盈得像空氣;他像一片黑色的葉子、一張黑紙似的牢牢地粘在窗框上;他洪亮的聲音,在他身體外邊徑自響徹著整個四四方方的房間;但最令他吃驚的,是這個聲音的中心以最明顯的方式在空間來回移動——並從窗子處——向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一邊移去。這是一個獨立的無形的中心,從中心向耳朵發來有力的聲音:
「那麼,我該怎麼辦?對……關於巴布亞人:巴布亞是所謂生活在地上的人,巴布亞人的生物學,就算甚至有點原始,對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來說並不陌生。您最終會同巴布亞人達成協議,就算是藉助酒精飲料,所有最近這些日子來您為這種酒精飲料付出了榮譽、真誠,並為我們的會見創造了最美好的氛圍。此外,在巴布亞也有某種可能是得到他們議會支持的司法研究機構……」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在想,來訪者的行為完全不應該是這種樣子,因為來訪者的嗓音以最不禮貌的方式區別於來訪者。再說一動不動地呆在窗台上的來訪者自己也——還是一雙眼睛看不清?——他明顯地成了月光照亮著的玻璃上的一團煙黑子,而同時他的嗓門卻越來越洪亮,它有點像唱機上發出的聲音,直傳到耳朵上邊。
「是個影子——連巴布亞人都不如,影子的生物學還沒有得到研究,所以,瞧哪——永遠沒法同影子達成協議:你尋不清楚影子的要求。在彼得堡,它像一切可能的疾病的病菌,同自來水管流出的水一起進入你們的身體……」
「還和伏特加酒一起。」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插嘴道,並不由自主地想:「我這是怎麼了?還是我碰上了夢囈?還是在作反應、回答?」他決意堅決同胡言亂語劃清界限,如果他不立刻用意識使這種胡言亂語破產,意識本身就會破產,而成為胡言亂語:
「不對——嗯,您是和伏特加酒一起把我引進您的意識……您不是和伏特加酒,而是和水一起在吞食著病菌,可我——不是病菌。因此——瞧,因為沒有相應的身份證,所以您正遭受一切可能的追蹤。您來彼得堡一開頭的幾天就消化不良,您有患霍亂的危險……然後便會發生意外事件,不管怎麼向彼得堡警察局請求、申訴都沒有用。消化不良?……那麼——伊諾席姆采夫大夫(32)的滴劑呢?……感到鬱悶,產生幻覺,陰鬱——全是輕度霍亂的症狀——上諷刺滑稽劇院……稍稍消遣消遣……可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憑友誼告訴我——您真的總受幻覺的折磨?」
「這可已經是在嘲弄我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心想。
「您患幻覺症——這事,就得聽精神病醫生的意見,而不該找警察局的官員了……一句話,您向看得見的世界申訴不會有結果的,就像所有的申訴一樣。要知道,老實說,我們不是生活在看得見的世界上……我們的悲劇,就在於我們畢竟——處在一個看不見的世界裡。一句話,向看得見的世界申訴不會有結果;可見您只好恭恭敬敬地請求影子的世界。」
「可是,有這樣一個世界嗎?」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挑戰性地大聲嚷嚷著,他準備跑出這個斗室,把變得越來越彬彬有禮的來訪者鎖在裡邊:一位有三個維度的結實的年輕人走進這間屋裡,他靠在窗戶上簡直成了身影(而且——是兩個維度的身影),然後,他成了薄薄的一道像燈泡里冒出來的煙黑子,如果那燈泡有裂口的話。而現在,窗戶上這道黑黝黝的煙黑子組成了一個人的身形,整個灰濛濛的,與有亮光照著的灰燼融合在一起;灰燼已經飄走了,身形上灑滿綠瑩瑩的斑點——從有月亮的空間照進來的一線亮光。一句話:沒有身形。明顯的事情,這是一種物質本身的瓦解,整個物質一點不剩地變成了噼噼啪啪大聲鳴響著的聲音的實體——只是在什麼地方?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仿佛覺得,那物質噼啪響著裂開了——通過他自己。
「您,什希朗弗涅先生,」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對著空間說(什希朗弗涅可是已經不在了),「也許是身份證登記員吧?」
「獨特,」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噼啪作響地裂開著,同時回答自己——更確切地說是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體內在噼啪作響地裂開來……「彼得堡擁有的,不止三個維度——有四個,第四維度——服從於未知數,它在地圖上完全沒有標出來,難道一個小點能算嗎,因為一個小點是這個現實層面向一個巨大的球形星體表面接觸的位置。這樣,彼得堡空間的任何一個小點都能在轉瞬間把這個維度的居民消除掉,牆壁救不了他。就這樣,一分鐘以前我還在那裡——在窗台上的一個小點裡,而現在我出來了……」
「什麼地方?」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想大聲叫喊,但沒有叫喊出來,因為他的喉嚨在嚷嚷:
「我出來了……從您喉頭的一個小點……」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不知所措地朝自己的四周圍看了一遍,這時他的喉嚨不聽使喚,自動地大聲嚷嚷著:
「這裡需要身份證……不過,您在我們那裡已經登記了,您只消完成最後一份公約就可取得身份證,這個身份證——已經給您寫上了,您只要用某種乖戾的行為給自己簽個字,比如……是啊,那樣的行為對您是合適的:由您自己完成,在我們這裡,這類簽字最吃香……」
我的這個人物已經失去理智,要是在這一分鐘他能從旁瞅一眼自己,他會嚇一大跳的:他會看到在月光照耀下綠瑩瑩的斗室里自己正抱住肚子並十分緊張地面對著絕對的空寂使勁在叫喊;整個腦袋往後仰著,而那使勁在叫喊的張大著的嘴巴,看上去恰似一個黑黝黝的無底洞。但是,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無法跳出自我,他也沒有看到自己,從他喉頭髮出的洪亮的聲音,就好像是一種陌生的自動的音響。
「我什麼時候在你們那兒登記的?」他的腦子裡閃了一下(胡言亂語戰勝了意識)。
「就在那時候——行動過後。」他令人驚愕地張大了嘴巴,接著,張大的嘴巴又閉上了。
這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面前突然拉上了一道帘布,他全都清楚地記起來了……這是在赫爾辛福斯的一場夢,當時他們拉著他經過好些……無非都是……空間,都是通過一個數學上的交接點同我們的空間連接在一起的空間,因此儘管他被固定在一個空間上,卻還真能經過好些空間——就這樣:是在他們拉著他經過一些空間的時候……
這事兒,他幹了。
正是這事兒把他和他們聯結在一起了;而利潘琴科只不過是這事兒的一個映像;是他幹了這事兒;一種勢力連同這事兒進入到了他身上;這種勢力從一個器官到一個器官來回跑,在身體上尋找靈魂,它已經用一切方法控制了他(他成了個酒鬼,享樂、胡鬧等等)。
眼下,這事兒已經在他身上發生,他也正在為他們尋找它;而他們就在——他身上。
在他這樣認為的時候,他嘴裡發出汽車喇叭聲似的號叫:
「我們的空間不是你們的,那裡一切都在按相反的方式流動……在那裡,普通的伊萬諾夫——成了某個日本人,因為這個姓氏倒過來讀就成了——日本姓:夫諾萬伊。」
「可見,你也是倒過來用的。」腦子裡一閃。
於是他恍然大悟:「什希朗弗恩,什希——朗——弗恩……」這是一個熟悉的詞,是他在完成行動時叫的。只是這個含含糊糊的詞,得倒過來念。
當恐懼症不由自主地發作時,他就拚命地大聲嚷嚷:
「恩弗朗希什。」
喉嚨從他自身深入,從心臟開始,通過自己的器官作了回答:
「你叫我了……瞧——是我……」
現在,恩弗朗希什自己來了。
……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像猴子似的一跳,跑出自己的房間:咔嚓一聲鎖上門;愚蠢——不應該從自己房間,而應該從自己的身體跳出來;也許,房間也就是他的身體,而他只不過是個影子?應該是這樣,因為從鎖上的門裡傳出剛才從他喉頭髮出的令人恐懼的巨大聲音:
「對,對,對……這——是我……我——我將義無反顧地殺掉……」
……
月亮突然照到樓梯的台階上,一片漆黑中,漸漸地開始稍稍露出灰濛濛的,灰色的,白兮兮的,蒼白的,然後是像磷光般燃燒著的斑點。
頂層亭子間
由於偶然的疏忽,頂層亭子間的門沒有關上,杜德金便跑到了那裡。
他進去後,啪的一聲關上門。
夜間的頂層亭子間裡好怪,地板上撒著泥土,你平穩地順著軟綿綿的地面走去;忽然間一根粗大的原木飛到你腳下,使你趴倒在地。一道道明亮的月光橫照著,像是一條條白色的長方木,你從中間通過。
忽然……
一根橫著的原木正好齊鼻子擋住了你,你得冒鼻樑永遠被砸斷的危險。
一個個停著不動的斑點——襯褲的,毛巾的和床單的……微風吹拂,白色的斑點便會無聲無息地拉長開來:襯褲的,毛巾的和床單的。
一切都是空蕩蕩的。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不知怎麼立刻到了頂層亭子間;到了頂層亭子間後,覺得奇怪,原來頂層亭子間的門沒有關;這大概是洗衣女工離開時一個勁兒只想著未婚夫,自己走後忘了關門。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一溜進門後,便——安下心,躲藏起來:輕鬆地透了口氣;他的背後既沒有奔跑的腳步聲,也沒有唱機亂七八糟的聲音;甚至沒有關上門的咯吱聲。
只聽到穿過打碎的窗玻璃從遠處傳來的歌聲:
媽媽,給熱加涅塔買塊藍布
做條連衣裙……
心臟在跳動,門悄悄敞開了;一道直落到底下的影子——不過是月亮的影子;其餘的——是幻覺;唯一要做的——得去治療。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凝神細聽起來。他能聽到什麼?他能聽到的,你當然知道,是長方木的清晰的噼啪聲,接著——一片深沉的寂靜:也就是——一張僅僅由一種簌簌聲織成的網。這時,首先,一個當年曾擺設得相當闊氣的角落裡發出噝噝聲;其次,因為耳朵聽不到腳步聲而出現的緊張氛圍;還有,有個大大咧咧的人在咽吐沫。
一句話,全是通常的家庭里的響聲,因此它們——沒有什麼可怕的。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這時控制住了自己,他本可以轉身回去:房間裡沒有人,也沒有什麼東西(發作的疾病已經過去)——這一點,他顯然是明白的。但他還是不願離開頂層亭子間,他小心翼翼地穿過襯褲、毛巾、床單間的空當,向入秋後已結上蜘蛛網的窗子走去,並把腦袋伸到玻璃打破了的窗子裡,他見到的情景,使他安靜和哀傷地透了口氣。
腳下露出——清晰地,簡直是耀眼地露出:從這裡看去像個玩具的規正四方的院子,亮晶晶銀色的山楊木堆,不久前他還懷著真正驚恐的心情從那裡張望自己的窗戶;但主要的是,看院子的人家裡還在歡鬧,那裡不斷傳出嘶啞的歌聲;一塊門板咕咚一聲從水裡掉下來了;還顯露出兩個身影,一個在那裡大叫大喊:
上帝呀,我看到了自己的不對:
是歪理蒙住了我的眼睛,
是歪理使我瞎了眼……
我太憐惜自己潔白的身體,
我太憐惜自己的花裙衣,
以及貪杯,又
好吃——
我,本丟,害怕高級的僧侶,
我,彼拉多,懼怕偽君子,
我洗了手——丟掉了良心!
把無罪的人釘上十字架……(33)
唱的人是警察分局文書沃隆科夫和住地下室的皮鞋匠別斯梅爾特內。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心想:「是不是就上他們那兒?」要不然真去了……可是,瞧——這道樓梯。
樓梯把他嚇住了。
天空變得明淨了。那邊有個地方,在天空下,從一側露出綠寶石色的島嶼頂部——是閃泛著銀光的鱗片奇妙地映襯出那綠寶石色的島嶼頂部,那閃泛著銀光的鱗片然後便整個地與涅瓦河水的生動起伏融合成了一體。
涅瓦河在洶湧,在喧譁。
那邊一艘太晚駛過的汽輪拚命地在鳴響喇叭,人們只能看到它漸漸離去的信號燈。往前去,在涅瓦河對岸伸展的仍是濱河街;在黃的、灰的、紅褐色房子的骨架上面,在灰的和紅褐色宮殿及洛可可式和巴洛克式建築的圓柱群上面,矗立著把自己的金色圓頂伸向月亮世界的一堵堵人工的宏偉殿堂的暗洞洞的牆壁——圓頂矗立在一堵堵牆上面,形似一頂豎著的深灰色的石砌高筒大禮帽,四邊都是圓柱,那是伊薩基輔(34)……
還稍稍可以看到金色的海軍部大廈,它的一個箭頭伸向天空。
有人在唱:
求你寬恕啊,我的主!
求你原諒啊,耶穌!……
我為靈魂發愁——要把官位還給皇上,
要把房子賣了——把錢分給窮人,
我要把妻妾放了——去尋找上帝……
求你寬恕啊,我的主!
求你原諒啊,耶穌!
……
正好午夜一點鐘,在廣場那邊,一個近衛軍老兵已經靠著步槍刺刀睡著了;一頂蓬亂的大皮帽掛在刺刀上,這個近衛軍士兵的影子一動不動地落在交叉狀的柵欄牆上。
整個廣場一片空蕩蕩。
在午夜的這個時刻,一匹銅馬的馬蹄踩在陡峭的岩石上,並發出叮噹的響聲;銅馬面對通紅的霧靄打起響鼻來;這時銅騎士脫離馬背的後半部,用叮噹響的馬刺夾著馬的兩邊,要銅馬縱身躍離陡峭的岩石。
銅馬隨即一跳,飛離了陡峭的岩石。
順著石砌馬路響起沉重而洪亮的哐當聲——穿過一座橋,向島嶼而去。銅騎士飛奔著穿過漫霧;他的眼睛——顯露出綠瑩瑩的深沉;兩隻銅胳膊的肌肉——伸展,有勁;銅鑄的頭頂用力往前沖;馬蹄在鵝卵石上不時畫出瞬息變幻、令人眩目的拱形;銅馬張大嘴巴嘶叫著,聲音大得像輪船鳴汽笛;兩個鼻孔冒出的熱氣,使街道成了滾燙的透明體;迎面過來的馬匹都打著響鼻驚恐萬狀地避開了;過往的行人則被嚇得遮起眼睛不敢看。
馬路一條接一條地在飛奔:左岸的一段一閃而過,其中有碼頭、輪船的煙囪及髒兮兮一堆堆用麻繩捆著的鼓囊囊的麻袋;飛奔著一閃而過的,還有——空地,駁船,圍牆,防水布及許多小房子。而從海邊,從城市郊區,則有一個側面在霧中一閃一閃地發亮:一家不平靜的小餐館的一個側面。
一名最年長、身穿黑皮衣的荷蘭人,從那條發霉的門檻上把身子彎到外邊——模樣像是覺得很冷並十分慌張(月亮鑽進雲里去了);用手指提著的一盞信號燈,在他黑皮風帽下發青的臉前不時晃動著。就是說,荷蘭人敏銳的耳朵從這裡聽到了銅馬沉重的哐當聲和輪船汽笛的吼叫,因為這位荷蘭人拋棄了那些像他一樣的航海員,那些航海員都從頭一天早晨貪杯暴飲到第二天早晨。
就是說,他知道一到陰暗的早晨這裡將舉行瘋狂的醉醺醺的宴會;就是說,他知道深更半夜過後,有位壯實的客人將飛抵酒杯悄悄叮噹響的宴會,把冒著火焰的阿拉沙酒一飲而盡;不僅去握一握一隻被纜繩捆住的、有經驗的、從船長橋樓上扭轉喀琅施塔得要塞沉重輪船航向的手,還要去追趕那掀起團團泡沫而對信號不作回答的船尾巴,並向它開炮。
但是,沒法趕上那艘船:它正往白雲飄遊下的大海駛去;它們聯結成一體,一起前進——駛向那黎明時晴朗湛藍的空間。
這一切,最年長的、身穿黑皮衣的、從發霉的門檻彎身撲向漫霧的荷蘭人全知道。這時他仔細看著那飛奔的騎士的輪廓……那邊已經聽得到哐當聲,還有——兩隻打著響鼻的鼻孔,它們在熊熊燃燒,像兩根明亮熾熱的柱子,穿過漫霧。
……
被凍得發抖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風從打碎的玻璃處吹到他身上)離開了窗子,平靜下來,放心了。眼前是一堆搖搖晃晃的白色斑點——襯褲、毛巾和床單的斑點,風啪啪啪地吹著……
斑點在移動。
他怯生生地打開頂層亭子間的門,他決定回到自己的斗室里。
那是為什麼……
全身上下被磷光似的斑點照亮著的他,這時坐在髒兮兮的床鋪上,恐懼症發作後正在休息;這裡——剛才來過一位客人;而這裡——爬過一隻骯髒的潮蟲:沒有來過客人。這種恐懼症!一夜裡發作三次、四次或五次;幻覺過後,出現一線意識的空隙。
他正處於一線空隙中,像一輪照得遠遠的明月——在飛散的烏雲前面;意識像一輪照亮著迷宮般大街的明月,照亮著心靈。意識朝前往後,遠遠地照亮著——宇宙時間和宇宙空間。
那些空間裡既沒有心靈,也沒有人,沒有影子。
因此——是一些空蕩蕩的空間。
置身四堵互相垂直的牆壁之中,他覺得自己像個在空間裡被逮住的囚徒,只是這個被逮住的囚徒比所有的囚徒感到更不自由,而四堵牆裡這個狹小的空間,在體積上與整個世界的空間多麼不相等。
世界的空間一片空蕩蕩!他的荒漠似的房間!……世界的空間——是最新取得的財富、成就……單調的世界空間!……他的房間一直具有單調的特點……在世界空間的貧困情況面前,一個窮人的棲身斗室都會顯得過於奢華。只要他果真離開世界,那麼世界的那種奢華的美妙在這些黃褐色的牆壁面前便會顯得是貧窮的了……
……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自夢囈發作休息一陣後,便想入非非起來,沉浸在自己對世界的奇妙的海市蜃樓之中。
一個帶譏笑的聲音反駁道:
「伏特加酒?」
「香菸?」
「美女?」
他是這樣興奮,沉浸在海市蜃樓之中嗎?
他垂頭喪氣;因此才患病,才患恐懼症,因此才帶來苦惱——由於失眠、抽菸、過量喝酒精飲料。
他感到自己的一顆牙的牙根被狠狠刺了一針似的,他伸手捂住一邊的面頰。
一陣強烈神經錯亂的發作,使他從一個新的角度變得豁然開朗了;現在他認識到強烈神經錯亂的真實情況。實質上,他的神經錯亂是患病的感覺器官向正在認識自己的「我」作出解釋,而波斯國民什希朗弗恩則是用字母換位法組成另一詞的象徵。實質上,不是他在抽打、跟蹤、追逐,而是變得沉重的身體器官在抽打「我」,向「我」進攻;而且,為了避開它們,「我」變成了「非我」,因為是通過感覺器官而不是由於感覺器官,——「我」回到了自身。酗酒、抽菸、失眠折磨著他虛弱的身體組成,我們的身體組成與空間緊密聯繫在一起;身體組成開始散架時,所有的空間也就迸裂了;這時,病菌便開始爬進感覺的縫隙中,而在把身體各部分彌合起來的空間裡——一些幽靈便飛翔起來……就這樣:什希朗弗恩是誰?自己倒翻出來的內里——一個胡言亂語的夢,恩弗朗希什;這個夢——無疑是喝了伏特加酒的結果。喝醉的狀態,恩弗朗希什,什希朗弗恩——只不過是酒精作用的一些階段而已。
「不抽菸,不喝酒,感覺器官又會重新發揮作用的!」
他——打了個哆嗦。
今天,他背叛了。他怎麼會不清楚自己背叛的呢?要知道,這可無疑是背叛:因為害怕,他把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推給了利潘琴科:他記起了這樁如此清楚的不像話的交易。他不信,不信,卻又相信了,背叛——就在這裡面。利潘琴科——一個更大的叛徒,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知道,利潘琴科把他們出賣了。但是,把所知道的情況瞞著自己(在他心裡,利潘琴科具有說不清的威力),病根——就在這裡面,就在於可怕地知道利潘琴科是個叛徒;酒精、抽菸、胡來——只是後果。由此可見,那些幻覺只不過是完成了利潘琴科有意給他鍛接的鏈條的一環。為什麼?因為利潘琴科知道他是知道的,因為他知道,利潘琴科才不放了他。
利潘琴科征服了他的意志;他的意志所以被征服,是因為他可怕的懷疑會把一切全暴露出來;他總想消除可怕的懷疑;他試圖通過加強與利潘琴科的交往來消除懷疑;結果是,利潘琴科擔心他懷疑,便寸步不放他離開自己;兩個人就這麼互相聯繫在一起了;他向利潘琴科灌輸神秘主義,後者則向他——灌酒精。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現在清楚地回想起在利潘琴科書房裡的情景,這個壞蛋,下流的厚顏無恥之徒,這次也繞過去了。腦子裡浮現出利潘琴科那油滋滋令人厭惡的皺紋。暫時利潘琴科沒有轉過身來,沒有捕捉到他注視著他的目光,那脖子仿佛在無恥地笑,而一當捕捉到這種注視著他的脖子的目光,利潘琴科就全都明白了。
因此,他才設法恐嚇他,用突然襲擊使他吃驚,並攪亂一切;用懷疑致命地侮辱他,然後再為他提供唯一的出路:做出他相信阿勃列烏霍夫背叛的樣子。
於是他,捉摸不定的人,信以為真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跳了起來;他滿懷無可奈何的憤怒,哆嗦著握緊拳頭;事情已經做了,干下了!
這就是噩夢般的可怕之處。
……
現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完全清楚地把無法描述的噩夢翻譯成自己感覺的語言;樓梯、陋室、頂層亭子間,是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厭惡地無人照料的軀體;那些淒涼可憐的空間中的心神慌亂的居民本身,那些受他們的襲擊、躲避著他們的居民本身,是正在認識自己的「我」,是一個沉重地拖著正在脫離自己器官的「我」。恩弗朗希什便是異己的實質,它進入到了精神的棲身之所,進入到了軀體——帶著伏特加酒;正繁殖病菌的恩弗朗希什從一個機構跑到另一個機構;是他招引來了全部被跟蹤的感覺,然後躲進大腦里,在那裡引起激動、暴怒。
……
他記起了首次與利潘琴科見面的情景,印象是不愉快的。老實說,尼古拉·斯捷潘諾維奇對與他交往的人們的人性弱點具有特別的好奇心——一個頭等的奸細當然具有這種一隻麻袋似的外貌,以及這樣一雙令人神秘莫測地一眨一眨的小眼睛。
顯然,他看上去像個老實人。
「壞蛋……啊,壞蛋!」
隨著對利潘琴科,對他身體各個部分、派頭、習慣、性情的深入觀察,在他面前漸漸出現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塔蘭圖拉毒蜘蛛。
這時,他心裡產生了一種鋼鐵般的東西:
「對,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一個精彩的思想忽然出現了,一切將這麼簡單地結束,以前他怎麼會沒有想到呢:他的使命——變得明確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壞蛋以為能逃過我的手。」
他感到牙根又被狠狠刺了一下,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擺脫了幻想,捂住一邊的面頰。房間——一個世界的空間——又使他感到是一間陋室;意識熄滅了(恰似月亮鑽進雲里);熱病使他發抖,他又擔心又害怕,時間慢慢地過去;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一直抽到過濾嘴……
突然……
一個客人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聽到奇怪的轟隆一聲響,奇怪的聲音是從下面傳上來的;接著,在樓梯上重複了一下(它開始不停地重複):一片寂靜中傳來一下接一下的撞擊聲。好像有人揮舞著數普特重的金屬在敲石板,金屬敲在石板上的響聲越來越往上,越來越近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清楚,是哪個暴徒在底下破壞樓梯。他凝神細聽起來,是否把梯子門打開,制止流浪漢夜間胡作非為,不過人家未必是流浪漢……
撞擊聲接連不斷地響著;那裡,階梯一級接一級地被砸碎了;石塊不停地往下掉,還伴有沉重的腳步聲:有個金屬鑄成的人正威嚴地從一個平台到一個平台,一個勁兒徑直向黃褐色的頂層亭子間走來。現在,數普特重的台階正一級接一級往下掉,同時發生震耳欲聾的聲音:台階全掉完了。接著——瞧,門邊的一個平台也轟隆隆響著飛落下去了。
門啪啦一響裂開了:迅速的噼啪一聲,隨即——從門環上脫落了;一種令人傷感的昏暗像一團團發綠的煙霧,從那兒湧進來;那邊,破裂了的門,平台,是月亮空間的開端,因此頂層亭子間本身已向無法說清的方向敞開著。在門檻中間,從透進硫酸鹽色空間破裂的牆縫裡,站出一個閃耀著磷光的巨大身體,他低垂著戴花環的綠瑩瑩的腦袋,直伸著一隻沉重的、綠瑩瑩的手臂。
這是——一個銅鑄的客人。
從灑滿亮光的肩膀和鱗片狀的鎧甲上披垂著一件無光澤的金屬外套;澆鑄而成的嘴唇融化了,並模糊不清地顫動著,因為現在又在重複葉甫蓋尼(35)的命運;過去的一個世紀就這麼在重演——現在,正在這一瞬間,在簡陋的門檻外邊,一幢古老建築物的牆壁在硫酸鹽色的空間裡倒塌的時候,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的過去也仿佛被分析得一清二楚了,他大聲嚷嚷起來:
「我記起來了……我在等著你……」
銅眼睛的巨人通過時間的階段直追趕到這一瞬間,完成了一個鑄圈;四分之一世紀過去了,接著登上帝位的是——尼古拉;然後登上帝位的是——兩位亞歷山大(36)。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是個影子,他不知疲倦地跑完那個圈,跑完時間的全部周期,每年每天每分鐘都跑,順著潮濕的彼得堡大街跑,做夢時——跑,醒著時——跑,跑……痛苦地。而那些粉碎著生活的金屬撞擊的轟隆聲——則在追趕他,在追趕大家;荒原和鄉村——響徹金屬撞擊的轟隆聲;城市裡——響徹它們的轟隆聲;大門口、平台和半夜裡樓梯的台階上——響徹它們的轟隆聲。
時間的周期轟隆隆在響。這轟隆聲,我聽到了。你——聽到了嗎?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石塊轟隆隆響地一擊;彼得堡——石塊的一擊;大門口那邊將倒下的女像柱——石塊同樣的一擊;追捕——不可避免;撞擊——也不可避免;在頂層亭子間——你沒法藏身;頂層亭子間是利潘琴科給準備的;連頂層亭子間——也是個陷阱;摧毀它,摧毀它——給利潘琴科……當頭一擊!
到時候,一切都將翻過來;在粉碎石塊的金屬撞擊下,利潘琴科將粉身碎骨,頂層亭子間將倒塌,彼得堡也將毀滅;在金屬的撞擊下,女像柱將毀滅;連阿勃列烏霍夫的禿腦袋也將因為對利潘琴科的撞擊而分成兩半啦。
「你好,孩子!」
十個十年過去後,現在,當銅鑄的客人親自光臨並這樣大聲對他說的時候,一切,一切,一切全清楚了。
只踩了三腳:塌下的原木在高大的客人腳下咔嚓嚓三響;一個銅鑄的沙皇用自己的金屬臀部響亮地坐到椅子上;從外套下伸出的一隻綠瑩瑩的手臂把自己全部沉重的銅壓在簡陋的桌子上,發出一種像鐘樓上丁零噹啷的聲音;沙皇漫不經心慢悠悠地取下頭上的銅冠,銅鑄的桂冠便轟隆一聲,從前額上掉下來了。
一隻數普特重的手從無袖男上衣的彎折處叮噹響地取出一個熾熱到發紅的喇叭管,同時用目光指著喇叭管,並對喇叭管使了個眼色:
「獻給彼得一世——葉卡捷琳娜二世……」(37)
把喇叭管塞進結實的嘴唇里,月光下隨即升起一道銅融化後冒出的綠煙。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葉甫蓋尼,這時才頭一次明白,他白白跑了一百年,轟隆響的撞擊毫無任何憤怒地跟隨著他——在農村、城市,在大門口,在樓梯上;他——一個永遠受懇求的人,而所有過去的及迎面過來的人加在一起——只不過是些痛苦的過往幽靈,直到阿爾罕格爾的喇叭(38)。
於是——他便拜倒在客人腳下:
「老師!」
銅鑄客人身上凹進去的地方發出一種銅的傷感;一隻敲碎石塊的手友好地落在了肩膀上,並打斷了鎖骨,自己也燃燒成一片通紅。
「沒有什麼,死也要忍耐……」
月光下經一千度高溫燃燒後的金屬客人現在正坐在他面前,渾身燒淨,一片鮮紅;是他,渾身燒淨後渾身發著閃閃白光,把化成灰燼的流體澆在低垂著腦袋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身上;完全處於夢囈中的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在數普特重的擁抱中顫抖:銅騎士把金屬鑄進他的血管里了。
一把剪刀
「老爺,您在睡覺?」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經過一陣沉重的昏迷,早已模模糊糊聽得有人打攪他。
「啊,老爺?……」
他終於睜開眼睛,並探出身子,見是陰天。
「是老爺嘛!」
耷拉下腦袋。
「怎麼回事?」
直到這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才意識到自己被按在支架床上。
「警察?」
熱烘烘的枕頭的一角翹起在他眼前。
「什麼警察也沒有……」
一個暗紅色的斑點從枕頭上爬過去了——唏唏唏地直打哆嗦,接著——意識里一閃:
「這是——一隻臭蟲……」
他想用胳膊肘支起身來,卻又顯得一副半睡不醒的樣子。
「天哪,您倒是醒醒……」
他用胳膊肘支著身子起來了:
「是你,斯捷普卡?」
他看到一股騰升而起的蒸汽,蒸汽——從茶壺裡冒出來:他在自己的桌子上看到一把茶壺、一隻茶杯。
「啊,多好——茶。」
「好什麼,您在發燒,老爺……」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驚訝地發現,自己竟不曾脫掉衣服,甚至連破大衣都沒有脫。
「你怎麼在這裡的?」
「我是順便到您這裡的。罷工了——在很多很多工廠;趕跑了警察……我順便到您這裡,就是說,帶來了《特列勃尼克》。」
「可是,我記得,《特列勃尼克》好像在我這兒。」
「什麼呀,老爺,您糊塗了……」
「難道我們昨天沒有見過面……」
「沒有見過——兩天了。」
「可是我還以為……我好像覺得……」
想什麼了?
「今天順便到您這裡來,看到——您躺著並在呻吟,來回翻身,您發燒了——全身滾燙。」
「我呀,斯捷普卡,很健康。」
「還說什麼健康!……我在這裡給您燒了壺茶,帶來了麵包——熱的白麵包;喝杯茶——一切都會好些的。老這麼躺著怎麼行……」
夜裡,他的血管里流的儘是金屬開水(這是他的回憶)。
「對——對,我的兄弟,夜裡我是熱得夠嗆……」
「那當然……」
「一百度的高熱……」
「因為酒精,您會被燒壞的。」
「被自己體內的開水?哈——哈——哈……」
「怎麼的?聽人家說,有個酗酒的人,嘴巴里都冒煙……他結果給燒壞了……」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難看地冷冷一笑。
「喝得見鬼了吧……」
「見鬼了,見鬼……所以才要《特列勃尼克》——祈禱免災。」
「您也會喝得酩酊大醉的……」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又冷冷一笑:
「對,我的好朋友,連整個俄羅斯都……」
「怎麼樣?」
「因為酩酊大醉……」
心裡則在想:
「瞧喝的!……」
「完全不是這樣,基督的俄羅斯……」
「您胡說……」
「您自己在胡說,喝到了——發,發那個……」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驚慌地跳了起來:
「發什麼?」
「喝到——發那個……酒瘋……」
酒瘋悄悄發作了——無疑是的。
「啊!這樣吧,你跑一趟藥店……你給我買點奎寧,鹽酸化的……」
「這有什麼,可以……」
「你可要記住:不是硫酸的——硫酸的——純粹是胡鬧……」
「這事兒,老爺,不用奎寧……」
「走吧——滾!……」
斯捷普卡——到了門口,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又——追了上去:
「對了,好斯捷普卡,再買點馬林果醬,馬林果醬——我沖茶喝。」
心裡則在想:
「馬林果——很好的發汗劑。」同時麻利地蹦跳著跑到自來水管處。但他剛洗完,肚子裡又再次發熱、鬧騰起來,把現實和夢囈攪在一起。
這樣的。當他在與斯捷普卡說話時,老覺得門外有什麼東西等著他:一個原先就熟悉的東西。在門外那邊?他於是跳著跑到那裡,但門外是敞著的平台,還有懸在無底深淵上的樓梯欄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這時站在無底深淵的邊沿,趴在欄杆上,他冷得直打哆嗦,完全乾燥的木頭般的舌頭咯咯直響。好像有一種味道,一種銅味的感覺:嘴裡和舌尖上都是這種感覺。
「對了,是它在小院裡等著我……」
但是,小院子裡沒有人,沒有東西。
他白白跑遍各個角落、通道(木頭堆之間的),地上的柏油閃泛著銀光,山楊木頭閃泛著銀光,只是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什麼東西。
「它在哪兒呢?」
那邊,斯捷普卡帶著買好的東西跑回來了,但是,他和斯捷普卡之間隔著木頭,因為他被擋著,便輕輕地走:
「它——在金屬的地方……」
那是個什麼地方,為什麼它——是金屬的它?關於一切詳細情況,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來迴旋轉的意識很模糊地作出了回答。他白白盡力去回憶了:棲息在他身上的意識里留下的,完全不是記憶;留下的是一種回憶——另外的一種意識這裡確實是有的;那另外一種意識在他面前很平穩端正地展開種種圖景;它就居住在這個完全不同於我們的世界上……
它又出現了。
任何另外的意識一旦喚醒,便變成一個數學的、非現實的點;可見,在白天它便緊縮成一個數學點的一小部分;但是,點是沒有部分之分的;由此——可見:它是不存在的。
留下的是關於沒有記憶的記憶,以及關於一件應當刻不容緩去完成的事情的記憶;留下記憶——關於什麼?
關於金屬的地方……
有什麼東西擋住了他,他邁著彈簧般輕巧的腳步向兩條馬路的交叉處跑去。在兩條馬路的交叉處(他知道這一點),從一家商店的窗子裡蹦出閃閃亮光……只是小商店在什麼地方?還有——交叉處在什麼地方?
那邊有東西在閃閃發亮。
「那裡有五金用品?」
反常的癖好!
在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身上,怎麼會有這樣的癖好?果然,交叉處的一個角落裡,五金用品在閃閃發亮,這是一家出售各種文具的廉價小店:刀,叉,剪子。
他來到小店裡。
一張無精打采的臉從污髒的賬房處出來,慢慢來到擺著亮晶晶鋼具的櫃檯上(看樣子,是這些鑽頭,刀、鋸的主人);狹小的腦袋好像一直耷拉在胸前;眼鏡下的眼眶裡,埋嵌著一雙褐中透紅的小眼睛:
「我想,我想……」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不知道要什麼好,伸出一隻手摸著鋸口;鋸口立刻閃出亮光,並發出響聲:「咿吱—咿吱—咿吱——」店主居然斜著眼睛仔細瞧這位剛進來的顧客,他斜著眼睛看並不奇怪: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跑出頂層亭子間可是偶然的,原本大衣都不脫躺在床上,結果就這副尊容出來了——大衣弄皺了,還沾滿了髒東西,而主要的是他沒有戴帽子,亂蓬蓬沒有梳理的腦袋及一雙睜得特別大的明亮眼睛,誰見了都會覺得奇怪的。
所以,店主才皺起額頭,舉著那張令人壓抑的、天生醜陋的面孔,斜著眼睛仔細瞧他,這個人無比討厭地凝神注視著杜德金。
但這個人竭力克制自己,愁苦地喃喃說:
「您買鋸?」
但他那雙警覺專注的小眼睛憤怒地在說:
「唉,唉,唉!……發酒瘋的,就這麼個傢伙……」
這只不過是給人的印象。
「不,您知道嗎,鋸——對我不合適,用鋸……知道嗎,我最好是磨快的芬蘭小刀。」
然而,那人斷然拒絕:
「對不起,沒有芬蘭小刀。」
那雙骨碌碌轉的小眼睛仿佛堅決地在說:
「給您小刀,您會……鬧出事兒來的……」
要是他睜開眼皮,那雙骨碌碌轉的警覺的眼睛就會變成這麼一雙普通的小眼睛;畢竟有某種相似的東西,使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感到有點吃驚:大家想想——與利潘琴科相似。這時,那身子不知為什麼轉過背來,他打量顧客的目光能把一頭公牛嚇倒。
「好,也一樣,一把剪刀……」
這時,自己心裡則在想:怎麼會有這種憤怒,這種與利潘琴科相似的憤怒?立刻又安慰自己:實質上,哪有什麼相似!
利潘琴科——臉颳得光光的,而這個胖傢伙卻是一臉卷鬍子。
可是在想到某個人時,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現在回想起來了: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完全清楚地回想起來了,他怎麼會想到上這類用具商店來的。他想要完成的那件事,其實很簡單:咔嚓一下——就得了。
面對剪刀,他很厲害地顫抖起來。
「不用包——不,不……我就住在這裡附近……我這樣就行……我就這樣拿著回去……」
這麼說了以後,他就把那把講究儀表的人早晨用來修指甲的精製小剪刀塞進口袋裡,接著——便走了。
那個四四方方、前額狹小、額骨突出的腦袋(從閃閃發亮的櫃檯上)從他後邊詫異地、驚恐地、疑惑地瞅著他;那額骨頑強地死死突出在外——想弄明白出了什麼事:無論如何、不惜多大代價都要弄明白;弄明白,要不就……迸裂成碎片。
額骨卻沒法明白;前額一副愁苦相——狹小,布滿橫向的皺紋;他好像在哭。
……
第六章結束
(1)題詞為普希金長詩《銅騎士》中的詩句。
(2)福利埃是古羅馬神話中的復仇三女神之一,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復仇三女神之一埃里尼斯。
(3)謝拉菲姆·薩羅夫斯基(1760—1833),俄國薩羅夫斯基修道院修士司祭,以苦行者出名,20世紀初被東正教會尊為「聖人」。千夜祈禱是他完成的宗教功勳之一,指他曾連續在林中自己的修道小屋裡的一塊石頭上祈禱一千個夜晚。——原注
(4)指橫跨方坦卡運河上的阿尼契科夫橋,橋上有一尊1843年設置的金屬鑄像,表現一個騎到馬上的少年。——原注
(5)希臘神話中大自然有生力量之神、酒神。
(6)一個人處於夢幻、映像、感覺時的一種不正常心理狀態,同幻覺不同,假性幻覺在現實中沒有相類似的東西。自俄國精神病醫生維·赫·康定斯基(1849—1899)在1890年出版專著《論假性幻覺》一書後,這個概念在20世紀初廣泛流行於心理學和精神病理學中。——原注
(7)據柏拉圖《對話錄·斐東篇》。——原注
(8)這裡提到的一系列事件中,庫塔伊斯劇院、梯比利斯、敖德薩、數十所大學的群眾集會、崩得分子集會、彼爾姆工人及雷瓦爾工人的活動,都曾在1905年革命時的俄國報刊上作過報導,都是史實。——原注
(9)伊·尼·波塔賓科(1856—1928),俄國小說家、劇作家。這裡指他1905年完成並上演的一部四幕話劇《新生活》。——原注
(10)莫斯科至喀山的鐵路工人於1905年10月6日傍晚開始罷工,由此開始了當年俄國鐵路工人的總罷工。——原注
(11)這些城市鐵路工人的罷工,分別開始於1905年10月8日和10日。——原注
(12)1905年10月2日彼得堡印刷工人集會決定罷工支持莫斯科印刷工人的鬥爭,10月4日首都的報紙因此未能出版。——原注
(13)這些工廠於1905年10月4日起進行罷工,據彼得堡市長傑杜林10月5日的報告,罷工人數達1.54萬人。——原注
(14)原文為法文。——譯註
(15)原文均為法文。——譯註
(16)原文均為法文。——譯註
(17)原文為法語。
(18)這裡指1905至1911年伊朗革命的早期事件。當時伊朗擁護憲法改革的人與封建勢力在包括伊朗中部在內的伊斯法罕不斷發生衝突。——原注
(19)1905至1911年伊朗革命組織,憲法改革的擁護者。——原注
(20)原文均為法語。
(21)原文均為法語。
(22)原文為法語。
(23)這是東正教做彌撒時助祭宣讀的一句話。
(24)希臘神話中一種舌頭長長的獅首、羊身、蛇尾的噴火妖怪。
(25)「信條」一詞,原文為拉丁文。
(26)因為杜德金是個著了魔的人,所以這裡的「米夏」可能是指大天使米哈依爾,他是七個大天使之一,同地獄勢力鬥爭時「天兵」們的領袖。——原注
(27)此句最初的手稿為:「為的是完成……惡魔般的行為(親吻屁股及踐踏十字架)……」——原注
(28)《特列勃尼克》是當時俄國東正教堂通用的一本祈禱書。
(29)十月革命前俄文中什希朗弗恩的結尾為н加硬音符號,來訪者糾正後成了什希朗弗涅,沒有了字母н和硬音符號,故有此說。
(30)卡爾·貝德凱爾(1801—1859),當時歐洲發行很廣的一些關於各個國家及城市的旅遊指南類書籍的編纂者。——原注
(31)指當時非洲法國殖民地的黑人,法國政府曾招收他們當兵,後來這些黑人部隊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原注
(32)費·伊·伊諾席姆采夫(1802—1869),俄國醫生。
(33)這裡指公元一世紀羅馬帝國駐猶太總督本丟·彼拉多將耶穌處死的事,詳見《聖經新約》福音書《馬太福音》。
(34)即伊薩基輔大教堂。《聖經新約》中稱「大教堂」為「非人工的」,小說中稱之為「人工的」,表現出作者對官方教會的態度。
(35)普希金長詩《銅騎士》里的主人公。
(36)這裡的尼古拉,指俄國沙皇尼古拉一世,兩位亞歷山大,指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和亞歷山大二世。
(37)原文為拉丁文,刻在表示銅騎士奠基者的花崗岩上。
(38)阿爾罕格爾的喇叭,即《聖經新約》中喇叭的形象,它應當預告基督的第二次降世。——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