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 · 第五章 講鼻子邊上有個贅疣的先生及一個內容可怕的沙丁魚罐頭盒
明天早晨將露出曙光,
絢麗的白日普照大地,
而我,也許我卻墮入黑暗
獨自去領略墳墓的秘密。
亞歷山大·普希金(1)
一位先生
一路上,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始終保持沉默。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轉過身,目光注視著一位緊跟在他後面跑來的先生:
「對不起,您是……」
彼得堡已經融化的泥濘在沙沙沙地響;那邊,有輛轎式馬車亮著燈穿過漫霧……
「我有幸認識您,您是?……」
一路來他都聽到自己背後奔跑的套鞋煩人的啪嗒啪嗒聲,感到有人用紅腫的眼睛注視著自己的背脊;這人在門口的空隙地處——在小胡同那邊就纏上他了。
「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莫爾科溫……」
這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往後邊轉過身子,眼睛直盯著先生的臉;這張臉什麼也說明不了:一頂圓頂禮帽,一根拐杖,一件大衣,一嘴難看的鬍子和一個鼻子。
接著,他靠到牆上,什麼都忘了,一路來那堵牆上都露出一頂稍稍斜向側面的圓頂禮帽;這圓頂禮帽的模樣使他厭惡。渾身都感覺到彼得堡的潮氣,彼得堡的泥濘融化成了一道道流水,淙淙地響著;薄薄的冰屑,蒙蒙的細雨,把衣服都淋濕了。
落在牆上的圓頂禮帽影子一會兒長一會兒短,阿勃列烏霍夫背後又一次傳來清晰的聲音:
「我打賭,您的這種冷淡態度是出於純粹的賣弄……」
這一切,好像曾經發生過。
「您聽著,」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試圖對圓頂禮帽說,「老實說,我感到吃驚;我,老實說……」
瞧,那邊顯出頭一個亮晶晶的蘋果;那邊——第二個;那邊——第三個;一條由蘋果似的電燈泡組成的線條照亮了涅瓦大街,大街上石砌建築物的牆壁都被彼得堡通宵達旦的燈火映照得昏沉沉暗洞洞的一片,那些華麗的餐廳在這一夜的慌張中閃爍著自己血一樣鮮紅的招牌,招牌下邊,在高筒大禮帽、帽圈、圓頂禮帽、側面開口的男襯衫領子和外套中間,在芬蘭灣沼澤地帶冒出在遼闊的俄羅斯大地上那張熾烈燃燒的大口的暗洞洞的亮光中,一些戴羽毛飾物的太太用皮毛圍脖遮著抹得緋紅的嘴唇老是在東張西望。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留神注視著,一直留神注視著在牆上來回奔跑的黑圓頂禮帽的影子,一個幾個世紀來的黑黝黝的影子。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知道:同神秘的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相遇的情況,不允許他就在那裡——在小圍牆處,出於真正的自尊心打斷這次會見,而應當十分小心地進行試探,關於他,這個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真的知道點什麼,這個人和父親又真的說了點什麼。正因為這樣,他不急於同他告別。
涅瓦河露出來了,冬宮小運河石砌褶紋下展示出一片傷感的開闊天地,陣陣強勁的海風從那裡刮來;涅瓦河那邊,露出島嶼和房屋的輪廓;琥珀色的雙眼憂傷地往霧中望去,那雙眼睛好像在哭泣。
「照實說,您也許不反對和我發生所謂的曖昧關係?」還是那個討厭的聲音在背後糾纏。
瞧,廣場——廣場上依舊矗立著那塊灰濛濛的岩石,依舊是那匹豎起前腿的馬;但怪事兒,影子遮住了銅騎士,好像沒有那騎士。在那邊遠處的涅瓦河上,停著一艘捕魚的縱帆船;縱帆船亮著一點閃爍的火光。
「我該回家了……」
「請別回家,這時候回家幹什麼!」
他們接著經過一座橋。
他們前邊走著兩個人:一個四十五歲左右,是穿黑皮衣的水手;他戴著帶耳套的皮帽,兩頰發青,一臉火紅色的夾白毛的大鬍子;他旁邊的一位穿著大靴子,簡直是個巨人,頭戴深綠色的寬邊羔羊皮帽邁步走著——黑眉毛,黑頭髮,小小的鼻子,留一撮短鬍子(2)。這兩個人使人想起點什麼;兩人走進一家鑽石招牌下敞開著大門的餐廳。
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莫爾科溫在鑽石招牌的字母下用莫名其妙的下流動作扯了扯阿勃列烏霍夫身上尼古拉式外套的腰部:
「上這家,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餐館,瞧——正好,瞧——上這兒——吧!……」
「請吧……」
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一隻手扯著他尼古拉式外套的腰部,立刻打起呵欠來;他拱起背,彎下又直起來,像一頭食人獸似的把張得大大的嘴巴對著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打算把阿勃列烏霍夫一口吞下去:一定要一口吞下去。
這一下把呵欠傳給了阿勃列烏霍夫,後者的嘴巴也彎曲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勃列烏霍夫試著想脫身:
「不,我該走了,該走了。」
但神秘的先生頗善辭令,不客氣地打斷說:
「嘿,去您的吧——我全知道,膩煩了?」
不等對方回答,他又搶先說:
「是啊,我也覺得膩煩。而此外還可以補充一句,我著涼了,這幾天我一直用脂油蠟燭治療來著……」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想說點什麼,可是他的嘴巴已被呵欠拉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吧——好吧——您睡,有多膩煩!……」
「簡直想睡覺……」
「那好吧,可是畢竟(您也替我設身處地想想),難得的機會,非常難得……」
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輕輕聳了聳肩膀,帶著明顯有點討厭的神情打開餐廳的大門……存衣處一片黑黝黝的:一頂頂圓頂禮帽,一根根拐杖,一件件大衣。
「難得的機會,非常難得,」莫爾科溫響亮地打了一個榧子,「我直截了當對您說吧,像您這樣那麼一個有才華的年輕人……放過?……不管他?……」
一股濃濃的散發著發麵餡餅香味的蒸汽,同馬路上的潮氣混合在一起;一塊冰涼的號牌落在手掌上。
「嘻——嘻——嘻,」把大衣存掉後的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擦擦雙手,「對我來說,認識一位年輕的哲學家很有趣,不是嗎?」
彼得堡街道的一個場所這時開始發起嚴重的狂熱病來,身上像有數十隻紅腳螞蟻在爬行:
「其實,大家都知道我……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您父親,布季申科,希希卡諾夫,彼波維奇……」
聽了這些話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出於三個方面的情況,覺得很好奇:第一,陌生人——多少次了!——強調同父親相識(這說明了點什麼);第二,陌生人無意中說出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並把他的名字和父名同父親的名字放在一起;最後,陌生人提到了一連串姓氏(布季申科、希希卡諾夫、彼波維奇),真奇怪,聽起來好熟……
「這位不錯——嗯。」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把阿勃列烏霍夫往那個嘴唇鮮紅的妓女那邊推了一把,她穿著鮮艷橙黃的連衣裙,嘴裡叼著一支土耳其香菸……
「您對女人怎麼樣?……不然的話,可以……」
「?」
「好,不說了,不說了,看得出,您是個不愛風騷的人……再說也完全不是時候……有事該……」
周圍卻在嚷嚷:
「誰和誰?」
「誰?……伊萬!……」
「伊萬·伊萬諾維奇!……」
「伊萬·伊萬諾維奇·伊萬諾夫……」
「這麼——聽我說:伊萬·伊萬內奇?……啊?……伊萬·伊萬內奇?……您怎麼了,伊萬·伊萬內奇?啊呀,啊呀,啊呀!……」
「可伊萬·伊萬諾維奇——他……」
「這全是胡扯。」
「不,不是胡扯……您問伊萬·伊萬諾維奇去:瞧他就在那兒,檯球室里……啊呀,啊呀!」
「伊——萬!……」
「伊萬·伊萬諾維奇!」
「伊萬·伊萬諾維奇·伊萬諾夫……」
「伊萬·伊萬諾維奇,你真是一頭豬!」
有個地方橫的升起一道煙,那裡的一架像由十個彎彎的能發出音響的犄角組成的機械管風琴,突然扯開嗓子吼了一聲。站在風琴旁邊的商人伊萬·伊萬諾維奇·伊萬諾夫揮舞著一個綠色的酒瓶,和一位短上衣撕破的太太做好了跳舞的姿勢;太太兩個通紅的腮幫髒兮兮的;她鼓著兩隻眼睛哈哈大笑著,把頭巾從棕紅的頭髮和落到前額的深紅色羽飾處堵到嘴上,以便打嗝時不發出響亮的聲音;她一笑,胸脯隨著不停地抖動起來;伊萬·伊萬諾維奇·伊萬諾夫也放肆地大笑起來;醉醺醺的圍觀者突然發出雷鳴般的歡叫。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吃驚地張望著:這種時候,他怎麼會到這種下流的地方及這樣一群下流的人們當中來?……
「哈——哈——哈——哈——哈——哈——」還是那醉醺醺的一夥在歡叫。當時,伊萬·伊萬諾維奇·伊萬諾夫正揪住那位太太的頭髮,扯斷一根深紅色的羽翎,把她壓倒在地板上;太太哭了起來,等著挨揍;但是人們及時把商人從她身上拉開了。粗野的機械管風琴殘酷、痛苦地在吼叫,在鳴響,那聲音就像火山爆發噴出的熔熔岩漿,它加強了從深處沖向我們的可怕的古老風習,而餐館大廳里,金黃的管樂器則在哭泣:「制——止——激——情的波——濤……」(3)
「讓——沒有——指望的——心——靈安——靜……」
……
「哈——哈——哈——哈——哈——哈!……」
來一杯伏特加酒!
瞧這些地獄般的老酒館的污髒房間,瞧它的牆壁,這些牆上是彩畫匠的手筆:芬蘭灣泡沫四濺的波濤,從遠處——一艘塗過樹脂的船隻升起黑黝黝的大帆,穿過潮濕發綠的漫霧,正駛向彼得堡。
「您承認——吧……喂,兩小杯伏特加!——您承認……」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莫爾科溫大聲嚷嚷著,「白的,白的,皮膚鬆弛——全身浮腫,發胖;白白髮黃的臉蛋還是顯得有點兒瘦,雖然浮腫了,發胖了。這兒——掛著麻袋似的乳房;這兒——奶頭鼓鼓的;這兒——花白的短須……」
「我打賭,對您來說,我是您的智能器官,這會兒正在緊張地猜一個謎……」
瞧,瞧,一張小桌子,小桌子邊上坐著一個水手,穿著黑皮衣(好像是個——荷蘭人),一張發青的臉正對著酒杯。
「您來點皮康酒?……」
荷蘭人血一樣鮮紅的嘴唇——第幾次了?——在那裡貪婪地汲進熾熱的格明納伏特加酒……
「就是說,來皮康酒?」
而荷蘭人邊上,一個石頭般沉重的龐然大物在一張小桌子旁笨重地坐下來。
「皮康酒。」
那龐然大物——黑眉毛,黑頭髮,模稜兩可地在向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發笑。
「怎麼樣——嗯,年輕人?」一個陌生人這時用不太高的男高音對著他的耳朵說。
「什麼事?」
「您怎麼解釋我在馬路上的行為?」
這個龐然大物好像是舉起拳頭往小桌子上敲去——嘩啦一聲,木板碎了,整個餐館響徹著玻璃杯被打碎的叮噹聲。
「怎麼解釋您在馬路上的行為?」
「啊呀,您說什麼馬路上?我可是真的不知道。」
龐然大物這就從長衫束腰帶的粗大彎折處取出一個小菸斗,把它塞進結實的嘴唇里,小桌子上隨即瀰漫起臭味刺鼻的濃密煙霧。
「再來一杯?」
「再來一杯……」
……
一種嗆鼻的有毒的東西在他面前一閃一閃發亮,為了安慰自己,他給自己的菜盤上蓋了些蔫了的菜葉;在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關切地用哆哆嗦嗦的餐叉忙於取松乳菇時,他就這樣拿著斟滿的杯子站著;戳起一塊松乳菇後,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轉過頭來(鬍子上沾著幾粒塵埃)。
「當時那裡很怪,不對嗎?」
他當時(因為這一切——曾發生過)也是這麼站著……杯子碰得叮噹響;也碰杯了……在什麼地方碰杯?
「在什麼地方?」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努力進行回想。很遺憾,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回想不起來。
「啊,在那裡——圍欄附近……不,主人,不要沙丁魚,上頭漂著一層黃兮兮的液汁。」
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向阿勃列烏霍夫做了一個說明的手勢。
「我在那裡怎麼碰上您的,您站在一個水窪子邊上讀一張紙條,於是我想,難得的機會,非常難得……」
所有的小桌子圍成一圈放著,一些低能的雜種圍著小桌子在縱飲,這些雜種成群地蜂擁而至:人不像人,影子不像影子。他們賊頭賊腦,機靈驚人;他們全是島上的居民,而島上的居民——是古怪的低能的雜種:人不像人,影子不像影子。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莫爾科溫也是從島上來的:笑著,嘻嘻哈哈,賊頭賊腦,機靈驚人。
「您知道嗎,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老實說,我等著您作解釋……」
「我的行為?」
「對!」
「我解釋給您聽……」
嗆鼻的有毒的東西又閃亮了一下,他喝醉了,一切都在旋轉;小酒館一閃一閃地更加虛幻了;荷蘭人變得更加藍兮兮了,而那個龐然大物——更龐大了;他的影子折斷在牆上,好像戴上一個環冠。
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越來越發亮了——更加浮腫、發胖了:這兒——掛著麻袋似的乳房;這兒——奶頭鼓鼓的;這兒——花白的短須;這張浮腫的臉使他想起脂油蠟燭頭。
「這麼說,干第三杯?」
「干第三杯……」
……
「好吧,關於在門口空隙地附近的談話,您怎麼解釋?」
「關於多米諾?」
「是啊,自然是!……」
「我要說的,已經說了……」
「跟我可以完全坦率地講。」
莫爾科溫先生一嘴臭氣,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真厭惡得想扭過頭去,但他克制住了;而當他湊到他的嘴唇時,他用一隻手抹了抹掛到高高前額上的一綹頭髮,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充滿探詢的目光投向天花板,當時他正張開嘴唇不自然地微笑著,並緊張地一顫一顫在哆嗦(那嘴唇不自然地一顫一顫,就像一隻受折磨的蛤蟆的爪子觸到了電線的一端)。
「好吧,這樣更好些,您也別多猜想,多米諾——就這麼回事。我想出多米諾式斗篷這事兒只不過是為了認識……」
「對不起,您沾上沙丁魚油污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打斷他的話,可自己心裡在想:「他這是在耍滑頭,為了刺探,應當小心……」我們忘了說,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把自己的多米諾式斗篷脫在餐館過道里了。
「您同意吧,把您看成——穿多米諾式斗篷的人,是一種古怪的想法……嘻——嘻——嘻,好了,而這是怎麼回事呢——啊?您在聽?我對自己說:喂,巴維爾,我的老兄,就是這麼回事,有趣的恍然大悟——況且在圍欄附近,在完成所謂人的必須需求的情況下……多米諾!……非常簡單,為了跟您結識而找的藉口,您是個可愛的人,因為早就聽到很多很多——關於您的智能品質。」
他們穿過小桌子,離開了喝伏特加酒的長方桌。又是那裡的一架由十個彎彎的能發出音響的犄角組成的機械管風琴,突然扯開嗓子吼了一聲;許多小鈴鐺丁零噹啷刺耳地在鳴響;一個單間裡傳出一個什麼人在裡頭自吹自擂。
「一個人,一塊乾淨的桌布……」
「還有伏特加酒……」
「好了,就這樣——嗯,關於多米諾,結束了。而現在,親愛的,說說關於另一個把我們聯繫在一起的點兒……」
……
「您講到一個什麼把我們聯繫在一起的點兒……這到底是個什麼點兒?」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感覺到醉了,把兩個胳膊肘擱在小桌子上(顯然,是因為睏倦);所有的色彩,所有的音響,所有的氣味,都越來越亂糟糟地消融在燃成熾熱的大腦里了。
「對——對——對,一個最有趣最使人覺得好奇的點兒……妙極了。我要豬肝加馬德里葡萄酒,您呢……也來豬肝?」
「這到底是個什麼點兒?」
「血緣上的。兩份豬肝……您是問最使人覺得好奇的點兒?好吧,是這樣的——嗯——我照直說,那關係——把我們聯繫在一起的關係——是一種神聖的關係……」
「?」
「這是一種親屬關係。」
「?」
「血緣關係……」
這時候,豬肝端來了。
「哦,您別以為這種關係……鹽,胡椒麵,芥末!——與流血有關。您幹嗎發抖,親愛的?瞧您,滿臉通紅,像在發燒——簡直是個年輕姑娘!給您芥末嗎?給,胡椒麵。」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樣,常給湯里撒過多的胡椒麵,但這一次,他的一隻手拿著胡椒麵停在了半空中。
「您說什麼?」
「我對您說:給,胡椒麵……」
「不,血緣……」
「啊?什麼關係?我說的血緣關係就是親屬關係。」一張小小的桌子在大廳里飛跑(酒勁上來了);一張小小的桌子無緣無故地膨脹起來;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也抓住桌子的一邊隨著飛起來了,他被一塊餐巾纏住了,在餐巾里慌忙掙扎,並變得像一條死了的小蟲。
「請您原諒,老實說,我還是沒有完全懂得您的意思。您倒說說,您所謂的我們的親屬關係指什麼?」
「我啊,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知道嗎,是您兄弟……」
「什麼兄弟?」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甚至欠身站立起來,把臉傾向桌子對面的先生;神經質地抽搐著兩個鼻孔的臉現在看上去成了淺玫瑰色的了,帽子四周露出翹起的頭髮;頭髮變成某種模糊不清的顏色。
「當然,是不合法的,因為我,不管怎麼,是您父親……和做內衣的家庭女裁縫的不幸愛情的結果……」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唰的一下坐下來,一雙深藍色的乃至更暗的眼睛,白玫瑰牌香水的淡淡的芬芳,以及他那抓住桌布的纖細手指,表現出死一樣的睏倦。阿勃列烏霍夫家族的人向來珍惜自己血統的純潔性,他也珍惜血統——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爸爸他,這麼說,他有……」
「您爸爸,就是說,他在年輕的時候有過一段有趣的羅曼史……」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忽然想到,莫爾科溫這句話的結束必定是:「它以我的出世告終」(多麼荒唐,一派胡思亂想!)。
「它以我的出世告終。」
狂妄!
這是過去發生的事情。
粗野的機械管風琴殘酷地、痛苦地在吼叫,在鳴響,那聲音就像火山爆發噴出的熔熔岩漿,加強了從深處沖向我們的可怕的古老風習,而餐館大廳里,金黃的管樂器在哭泣。
……
「您想說,我父親……」
「我們共同的父親。」
「如果您想,就算我們共同的吧。」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聳了聳肩膀。
「啊——啊——啊,而肩膀?瞧聳的!」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打斷他說,「聳肩膀——您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因為什麼?」
「因為對您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來說,和像我這樣的人是親屬,不管怎麼,畢竟是一種屈辱……而然後,知道嗎,您勇敢起來了。」
「勇敢起來了?我幹嗎要膽怯?」
「哈——哈——哈!」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沒有聽他的,「您勇敢起來了,是因為您的意見……再來盤豬肝……」
「謝謝您……」
「說明了我的極大的好奇心及我們在圍欄旁邊的那次談話……還要點醋……請您原諒我,我親愛的,對您用了心理學方法進行所謂的刺探——當然,是一種等待;我跟蹤您,我的親兄弟,這兒,那兒;跑到那裡,又跑到這裡;我埋伏著。然後,便跳出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稍稍眯起眼睛,他又黑又長的睫毛下的一雙眼睛露出深藍色的既粗野又苦澀的不求寬恕的決心,當時他的手指不停地敲著桌子。
「那也是一種我和您的親屬關係,而且這——是一種刺探:您會怎麼對待……而現在,我應當同時讓您高興又感到失望了……不,請您原諒——我在結交新朋友時都採取類似的辦法。最後要告訴您一點,我們是兄弟,但雙親……各不相同。」
「?」
「關於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我充其量不過是開了個玩笑,他同內衣女裁縫沒有發生過任何羅曼史……他是我們這個不道德的時代一個少有的講道德的人……」
「那麼為什麼我們——是兄弟呢?」
「根據信念……」
「您怎麼知道我的信念?」
「您是個——最堅定不移的恐怖主義分子,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身上一切一切的一切都融合成完全的睏倦,一切一切的一切都融合成一種刺探。)
「我也是個真正的恐怖主義分子,您請看吧,我不是簡單向您拋出這些您不會不知道的姓氏的:布季申科,希希卡諾夫和彼波維奇……記得嗎,不久前我對您說的?這裡包含一種微妙的暗示,您明白嗎,就是說,隨您怎麼想……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一個捉摸不定的人!……可是?可是?……您——明白了,明白了?別不好意思嘛,明白了,因為您——是個知識淵博的人,我們的理論家,頂頂聰明的機靈鬼。嗚嗚嗚,我的騙子,讓我吻吻您……」
「哈——哈——哈,」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仰身靠在一把破舊的椅子背上,「哈——哈——哈——哈——哈……」
「咦——嘻——嘻,」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也隨即竊笑起來,「咦——嘻——嘻……」
「哈——哈——哈——」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繼續大笑。
「咦——嘻——嘻——」莫爾科溫也跟著竊笑。
龐然大物從隔壁一張小桌子上憤怒地向他們轉過身來,並仔細瞅著。
「你們咋的?」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火了。
「自己人不認識自己人了。」
「瞧我對您說什麼,」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完全認真地說,他做出一副已經克制住放肆大笑(他大笑是違心、勉強的)的樣子,「您錯了,因為我對恐怖行為的態度是否定的;對,不考慮別的。告訴我,您怎麼得出這樣的結論?」
「得了吧,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其實,您的一切我全知道:關於小包裹,關於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以及關於索菲婭·彼得羅夫娜……」
……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出於個人的好奇,以及還有——職務的責任……」
「您在供職?」
「是的,在保安部門……」
「在保安部門?」
「您這是怎麼了,我的兄弟,這副表情,雙手抓住胸部,好像您身上老有最危險和最機密的文件似的……來一杯伏特加酒!……」
我義無反顧地要殺人
兩個人頓時呆呆地站著。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莫爾科溫,保安局的一個官員,從桌子邊上長高起來,伸長起來,從上彎起一個已經伸出的手指;這個彎起的手指尖端,已經跨過桌子鉤住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一個紐扣;這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帶著一種完全新的抱歉的微笑從一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包裝得好好的小本子,那是一個記事本。
「啊,啊,啊!請把這個小本子給我……看看……」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沒有反對,他依舊帶著抱歉的微笑坐著;他的痛苦超越了一切界限;受折磨的迷離恍惚和充當犧牲者角色的振奮消失了;明擺著的是:屈辱,順從(殘存的一點破滅的自尊心)。對他來說,前面只剩下一條路:一條麻木不仁、聽天由命的路。不管怎麼,他把記事的小本子交給密探審查了,他像一個被捉住的罪犯經受痛苦的折磨,又像一個受誹謗的虔誠信徒(無恥的騙子!)。
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呢,彎下身子對著小本子,把腦袋露出在桌子邊上,他的腦袋仿佛不是固定在脖子上,而是被兩隻胳膊撐著,瞬息之間他簡直成了個怪物。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這瞬息之間發現:這個眨巴著小眼睛的可惡腦袋長滿沒有梳理過的狗毛般的頭髮,發出狗要吵架時發出的狺狺聲似的令人厭惡的冷笑,抖擻著滿身皺褶的皮膚,伸出十個一跳一跳的手指趕忙在底下翻著小本子,那模樣活像一隻特大的虱子,像一隻蜘蛛用十個爪子沙沙沙地在紙上爬行。
但所有這一切,全是一場喜劇……
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顯然是想用這樣一種搜查(一個可愛的玩笑!)嚇唬阿勃列烏霍夫,他繼續強忍著沒有哈哈大笑出來,把小本子扔回到桌子上還給阿勃列烏霍夫。
「對了,幹嗎,得了吧,這麼老老實實……其實我完全沒有打算審問您……別害怕,親愛的,我是受黨的派遣打進保安局的……所以,您,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白擔心了一場,真的,白擔心……」
「您在開玩笑?」
「一點也不!……要是我真是警察局的,您已經被捕了,因為您的手勢,知道嗎,招人注意;您一開始就驚恐萬狀地抓住自己的胸部,好像那裡藏著文件……往後如果遇上密探,別再做這樣的動作,這種動作會使您自己暴露的……能答應嗎?」
「好吧……」
「此外,請允許我提醒您,您犯了一個新的錯誤:當誰也沒有問起您那個無辜的記事本時,您把它交了出來。交出本子,為的是把注意力從別的什麼東西上引開;但您沒有達到目的,您沒有把注意力引開,反而吸引了注意力;迫使我去想,認為還有什麼重要的文件留在口袋裡……啊,您真是太輕率了……瞧瞧您給的小本子上這一頁,您無意中向我暴露了戀愛的秘密,瞧這兒,您欣賞欣賞吧……」
機械管風琴發出動物號叫般的聲音——公牛在屠宰場遭受特大痛苦時的一聲吼叫:鈴鼓——繃裂了,繃裂了,繃裂了。
……
「您聽著!」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懷著極大的憤怒,說出這一聲您聽著。
「這種搜查為的什麼?如果您真是您自己說的那種——人,那好!——您的整個行為,您的全部故意裝出來的表情都是——不體面的。」
兩個人欠身站立起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站在從廚房裡冒出來的臭烘烘白茫茫的氣體中——蒼白,憤怒,一點兒也沒有笑,卻撕裂著自己血紅的嘴巴,亞麻般灰濛濛的皮帽下露出一圈淺色的頭髮;他像一頭遭獵犬傷害而齜牙咧嘴的野獸,給侍者扔下十五戈比銀幣後,輕蔑地轉過身來面對著莫爾科溫。
機械管風琴已經靜下來了,周圍的一些小桌子早已經空空如也,低能的雜種們已經順著島上的各條馬路散去;各處明亮的電燈突然熄滅,這兒那兒星星點點的暗紅色燭光在死一般的空曠中閃爍;連牆垣都消融在黑暗中了,只有那有一支蠟燭照亮著的地方露出一道塗著粗俗的壁畫的牆,白色的水花嘩嘩嘩地湧進大廳。從那邊遠處,一個終身漂泊的荷蘭人(這顯然是因為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喝了七杯酒後頭暈的結果)正乘著自己不吉利的帆船向彼得堡駛來;一個四十五歲左右的水手(會不會是荷蘭人?)從小桌子邊上站立起來;剎那間,他眼睛裡冒出綠瑩瑩的火星;但是,他消失在黑暗中了。
莫爾科溫先生則拉直了自己的常禮服,帶著某種深沉的溫柔看了一眼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後者的精神狀態看來也打動了他),他感傷地嘆了口氣,隨即垂下雙眼,一時間,他們什麼話也沒有說。
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終於慢條斯理一字一字地說起來。
「好了,我也很困難,和您一樣……」
「有什麼秘密,同志?……」
「我到這裡來不是開玩笑的……」
「難道我們不需要事先說好?……」
……
「?」
……
「啊,對,對,得事先說好履行諾言的日期……實際上,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像您這樣怪的人,還真少有,難道您連一分鐘也沒有想過,我會無緣無故在馬路上跟蹤您,最後費了好大勁總算找到了談話的藉口……」
後來,他嚴肅地瞅著阿勃列烏霍夫的眼睛,莊重地補充說:「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黨等待著很快得到回音。」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慢慢走下階梯,階梯的一端消失在黑暗中,而下面——在門旁——站著——他們。他們是些什麼人,對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法向自己作出準確的回答:一個黑色的輪廓及某種綠瑩瑩——很綠很綠的昏暗,像一團暗淡地燃燒著的磷光體(這是路燈照向外面的一束亮光);是他們在等待著他。
而當他走近那道門時,他感覺到自己兩側旁觀者的銳利目光,其中一位正是從相鄰的小桌子上舉起格明納伏特加酒的那個龐然大物:他站在門旁,在照向外面的路燈光下,成了個銅頭巨人;瞬息之間,那張金屬的臉像一團燃燒著的磷光體來到了亮光下,凝神注視著阿勃列烏霍夫;還用一隻發綠的和有好幾百普特重的手進行著威脅。
「這是誰?」
「是義無反顧地殺害我們的人……」
「密探?」
「絕不是……」
餐館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高高的多眼睛的路燈,經受著風的折磨,發出一閃一閃古怪的亮光,照亮著漫長的彼得堡夜晚;一些墨漆黑的步行者從黑暗中走出來;一個腦袋又和他們一起順著牆跑去。
「那,要是我拒絕接受任務呢?」
「我就逮捕您……」
「您?把我?逮捕?」
「您別忘了,我是……」
「您是個秘密工作者?」
「我是——保安局的一名官員,我將作為一名保安局的官員逮捕您……」
涅瓦河的風颳得電線在呼嘯,涅瓦河的水在門下空隙處哭泣;天上露出一綹綹互相若即若離的雲彩;一場討厭的雨好像即將殺出團團烏雲降落下來,石頭般的雨珠子即將噼噼啪啪沙沙沙地抽打石砌地面,在叮咚響的水窪子裡擊起許多冰冷的泡沫。
「黨會怎麼看待您?」
「黨將認定我無罪——鑒於我在保安部門的地位,我為黨對您進行了報復……」
「可,要是我告發您呢?」
「您試試看……」
一場討厭的雨已經從團團烏雲中降落下來,石頭般的雨珠子噼噼啪啪沙沙沙地抽打在石砌地面上,在叮咚響的水窪子裡擊起許多冰冷的泡沫。
「不,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我請你——把玩笑擱在一邊,因為我是非常非常認真的。而且應當指出:您的猶豫不決,您的不堅決毀了我;應當事先估計到所有的可能性……最後,您原可以拒絕(感謝上帝,兩個月了),您沒有及時這麼做。您——只有一條路了,現在可以供您選擇的——只有:被捕,自殺,殺人。我希望現在您明白我了……再見……」
圓頂禮帽擔心地朝十七條的方向離去,而外套則往橋上走去。
彼得堡,彼得堡!
周圍一片霧蒙蒙,你憑大腦的無聊遊戲在追蹤我。你——是冷酷無情的折磨者,可你——又是個不安靜的幽靈,你妨礙我有年頭了。我於是在你的這些大街上奔跑,以便一起步就奔上這座閃閃發亮的橋……
啊,被電燈照得通亮的大橋!啊,被杆狀菌污染的發綠的水!我記得一個命運交關的時刻,在一個九月的夜晚,我爬行通過你灰色的欄杆,以及那一瞬間:我的身體也許就跳進漫霧裡。
在大鐵橋上,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轉過身子,他發現在自己背後——沒有任何東西,也沒有人。灰濛濛的欄杆上邊,被病菌污染的綠瑩瑩的水面上,涅瓦河畔一股冰冷的穿堂風似泣如訴地向他吹來。這裡,就在這座橋上,兩個月前,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曾許下自己可怕的諾言;當時他也是這麼一張蠟一樣的臉,翹著嘴唇,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伏在灰濛濛的欄杆上;他站在涅瓦河上,有點兒呆呆地凝視著一片綠瑩瑩的水面——或許不,目光飛到那河岸低矮的地方,然後,慌忙快步走開了,以至外套的下擺都攪得亂七八糟。
天空中掠過一個既模糊又瘋狂的發磷光的斑點,閃閃磷光到了涅瓦河遠處,變得朦朧不清了。於是,那無聲奔流的平面便綠瑩瑩一閃一閃地,忽而在這裡忽而在那裡泛起金黃的星火。這時矗立在涅瓦河對岸島上的高大建築物,正用憤怒的眼睛張望著漫霧。更高處——布滿瘋狂的像一個個模糊的圖形的雲彩,它們正一串串魚貫而過。
濱河街上一片空蕩蕩。
偶爾過去一個警察的黑影,廣場空曠了,右邊是參政院大廈和東正教員最高會議大廈。那塊岩石也顯得高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對騎士的巨大輪廓鼓出一雙懷著某種特別的好奇心的眼睛。不久前和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一起從這裡走過時,阿勃列烏霍夫覺得好像沒有這個騎士(他被影子遮住了);現在是起伏蕩漾的半影遮住了騎士的臉部,那張金屬的臉模糊不清地在微笑。
烏雲忽然散開了,月亮下邊升起像銅塊熔化時發出的綠煙般的雲彩……霎時間,一切都突然豁亮了:水,屋頂,花崗岩,騎士的臉部,銅鑄的桂冠——也豁亮了。極其笨重的銅腦袋耷拉在兩個暗淡無光的綠兮兮的肩膀上;鑄成的臉部、因為時間久了變得綠兮兮的桂冠以及那隻徑直威嚴地伸向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邊的好幾百普特重的手,都變得磷光閃閃;銅鑄的眼凹里發出綠兮兮的銅一般的思想;令人覺得那隻手動起來了(外套的笨重皺褶快碰著胳膊肘了),金屬的馬蹄轟隆隆鳴響著就要倒在岩石上了,向整個彼得堡發出花崗岩粉碎的聲音:
「對,對,對……」
「這——是我……」
「我義無反顧地要殺人。」
霎時間,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突然全都明白了。對——現在他明白了,在那邊瓦西列夫斯基島上小酒館裡的桌子上坐著的是怎樣的一個龐然大物(難道那幻覺也拜訪了他?)。他一到被馬路上的路燈光從一個角落照射到他身上的那道門的門口時,這張臉就出現了,還用這隻綠兮兮的手威脅他。霎時間,阿勃列烏霍夫全都明白了:他的命運已經清清楚楚,對——他應該去做;而且,對,註定要去做。
但是,烏雲插進月亮里,天空中飄蕩一段段像扯斷的妖魔辮子似的雲彩。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哈哈大笑著從銅騎士旁邊跑開了(4):
「對,對,對……」
「知道,知道……」
「無可挽回地毀了……」
空曠的馬路上掠過一道火光,那是一輛宮廷的黑色轎式馬車疾馳過去了,亮著兩隻像充血的眼睛似的鮮紅的燈;頭戴三角帽的僕人的透明輪廓及外套兩側的輪廓,隨著燈火從霧中進入霧中。
獅身鷹頭的小怪獸
而那邊,那邊——伸展著一條條大街,伸展著一條條大街;臉色憂鬱的步行者不急於邁開步子,臉色憂鬱的步行者睏倦地環顧著四周:沒完沒了的建築物!這個步行者,就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
……應當分秒必爭,立刻採取措施——但能採取什麼措施呢?難道不正是他,不正是他大量散布認為一切同情、憐憫都是缺乏理智的理論種子?不正是他,當時曾向那些聚集在一起而說話不多的人們發表自己的意見——全都講的那一點:自己對貴族,對貴族的閉目塞聽,對所有的韃靼人和貴族老爺們的冷漠和厭惡,直到……這個像鳥一樣伸長著的脖子……連同它的皮下脂肪層。
他終於叫到了一輛慢吞吞趕來的深夜出工的馬車,一幢幢四層的建築物從他身邊繞著過去了,疾馳著過去了。
海軍部大廈露出一側的八根圓柱;粉紅色的大廈露出來又消失了;從涅瓦河對面那個方向,在一幢老建築物牆面的白色灰縫當間投下一道鮮胡蘿蔔色的亮光;左邊是一個黑白相間的士兵崗哨;一個身材魁梧的巴甫洛夫團士兵,穿著灰色的軍大衣,在那兒來回走著,他肩上挎著一桿鋒利的刺刀上冒著星火的步槍。
萬卡慢悠悠、懶洋洋、怯生生地繞過巴甫洛夫團的士兵,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也慢悠悠、懶洋洋、哆哆嗦嗦地繞過巴甫洛夫團的士兵。晴朗的早晨,涅瓦河閃爍著點點星光,把全部的河水投進金黃的旋渦里,一艘小汽輪鳴過汽笛猛一衝,拖著一串金黃的旋渦開走了。他發現一個乾瘦的身形夜間正加快步子急急忙忙在人行道上走著,遇著石塊就跳一下,那個身形穿著……他認出了他: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想讓馬車夫停下來等等,好讓那身形走到足夠的距離,以便……但已經晚了——一個蒼老的、臉颳得光光的腦袋已經向馬車夫轉過來了,搖了搖又扭開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為了不被認出來,便轉身背對著深夜的步行者,他把鼻子縮在海龍皮大衣里,只露出——領子和大檐帽,他已經看得見前面在霧中顯出的黃色巨塊般的房子。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送走年輕姑娘後,現在正急忙跨進黃色房子的門檻。海軍部大廈剛在他身邊露出一側的八根圓柱,左邊留下一個黑白相間的士兵崗哨。他已經走在濱河街上了,眼睛看著那邊的涅瓦河,看著金黃色的旋渦,一艘小汽輪鳴過汽笛猛一衝,飛也似的開走了。
在這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聽到自己背後咕嚕嚕叮噹當的馬車聲,蒼老的颳得光光的腦袋向馬車轉過去——那裡的座位上,跳下一位老年人模樣的不成體統的年輕人。他把自己很不像樣地裹在一件外套里,當這位年輕人把鼻子縮在外套里(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制帽)看了一眼參政員時,參政員的蒼老的腦袋如此急速地飛到了牆上,以至高筒大禮帽碰在了黑黝黝房子突出部分的石塊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有條不紊地戴好自己的高筒大禮帽),接著,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便凝神注視著水面的深度:直盯著寶石般紅中透綠的無底深淵。
這時他好像覺得,那令人不愉快的年輕人的一雙眼睛發現了他後立刻在睜大,睜大,睜大:它們立刻令人不愉快地睜得大大的,目光變得充滿驚恐。驚恐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站在那裡面對著驚恐:下屬們曾用這種目光看他,路過的低能雜種曾用這種目光看他——有大學生,有戴著滿洲毛茸茸皮帽的腦袋。對,對,對,正是用這種目光看著,眼睛睜大時閃出的正是這種光芒。而驅車越過他的馬車夫,則討厭地在石板路上蹦跳著;接著,閃爍出一塊金屬小號牌:一千九百零五年。於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便十分恐懼地張望著那緋紅的煙囪林立的遠處;而瓦西列夫斯基島,也痛苦、屈辱、放肆地張望著參政員。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拉起外套下擺笨拙地跳下馬車,模樣像個老人並一身怒沖沖,很快很快地跑到黃色房子的大門口,以至像鴨子似的一搖一擺,在鮮紅的霞光背景下讓外套兩側飄揚在空中。阿勃列烏霍夫站在大門下,阿勃列烏霍夫按了鈴,而且像過去一樣(這次也是如此),看守尼古拉依奇從遠遠的不知什麼地方一連多次地回答他:
「祝您好,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非常的感激您——嗯……有點兒晚了……」
也像過去多次一樣,這次也是如此——一枚十五戈比銀幣落在了看守尼古拉依奇的手上。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使勁地拉了一下門鈴:啊,那邊,謝苗內奇快點來把門打開,不然的話,那個乾瘦的身形就要從霧中出來了(他為什麼沒有坐馬車?)。接著,在房子笨重的門廊的每個方面,他都看到被霞光照得變成粉紅色的一個個張著大嘴的獅身鷹頭小怪獸用爪子抓住裝裝樣子的環圈,每逢日曆規定的重要日子,環圈上插的紅白青三色布料做成的旗幟(5)便在涅瓦河上飄揚。那些獅身鷹頭小怪獸上方都有一枚雕刻在石塊上的阿勃列烏霍夫的家族紋章,紋章的圖案是用洛可可式渦紋表現的一個被一頭獨角獸頂住的戴長羽飾的騎士。一時間像跳出水面的魚兒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心裡產生了一個野蠻的想法:在這扇打有印記的門裡邊生活過來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其實就像個被頂住的騎士。而隨著這個想法的出現,一切都便變得模模糊糊地溜走了,它沒有往水面上游(這條魚就這樣消失在遠處了):家族的古老紋章是針對所有的阿勃列烏霍夫的;他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也同樣被頂住了——但頂住他的是誰?
所有胡亂的想法出現在心裡只有十分之一秒鐘,在那邊,在那邊的人行便道上——在霧中,他已經看到那個乾瘦的身形正急急忙忙往家裡走來。那個乾瘦的身形急速跑過來了,那個乾瘦的身形,穿著……看到了……一副瘦小孱弱和智力不全的樣子,已經遠遠地顯現在他面前:臉色蠟黃、十分虛弱、患著痔瘡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他的父親,使人想起戴著高筒大禮帽的死神。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常常產生一些胡亂的思想——想到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身形同母親安娜·彼得羅夫娜過夫妻生活時的情景,於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又重新深深感到那種已經熟悉的厭惡(因為在這種生活的一個瞬間,他被懷上了)。
他頓時充滿憤怒:不,就讓它發生,就讓它發生!
這時,身形已經走近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自己覺得可恥地發現,他的故意發作的憤怒正漸漸地漸漸地在平息:他已經為一種熟悉的倉皇失措所控制,而且……
出現在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眼前的,是一種不愉快的情景:一副老年人模樣的惡狠狠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臉色蠟黃,兩眼紅腫,噘著嘴唇。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急忙從門廊的台階上跳下來,像鴨子似的一搖一擺地過來抱歉地迎接父親,同時眼睛躲躲閃閃地眨巴著,並從外套的皮毛下伸出一隻抹過香水的手:
「早安,爸爸……」
沉默。
「真沒有想到會碰見您,我——從楚卡托夫家回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心想,這個表面上害羞的年輕人——是個年輕的壞蛋;但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又為這種想法不好意思起來,特別是當兒子在場的情況下;一感到不好意思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便害臊地嘟噥道:
「這樣——嗯,這樣——嗯,早安,柯連卡……對了,是呀——碰見了……啊?是,是,是……」
現在也完全和過去許多次一樣,漫霧中傳來看守尼古拉依奇的聲音:
「您好——啊,最高貴的閣下!」
在台階上,在門的兩邊,那些獅身鷹頭的小怪獸驚恐地張開著自己的嘴巴;一位洛可可式石雕渦紋的戴長羽飾的騎士,一頭獨角獸正頂著他已經被捅開的胸脯;清晨天空中飄遊的玫瑰色雲彩越是鮮艷奪目,建築物上所有笨重的凸出部分也就越加清晰,正打呵欠的獅身鷹頭小怪獸的嘴巴,也就越加顯得緋紅髮紫。
所有的門都打開了,一股自己家熟悉的氣味向阿勃列烏霍夫父子襲來,門的開口處伸出僕人胖乎乎的手指。鬚髮均已灰白的謝苗內奇親自睡眼矇矓地匆匆忙忙伸長一個七十高齡的胳膊披上制服上衣,被難受的涅瓦河那邊的亮光照得眯起眼睛,放兩位主子進去。
阿勃列烏霍夫父子互相側著身子,很快進入打開著的門裡邊。
像火一樣鮮紅
兩人都知道,他們將進行一次談話。經過多年的沉默,這次談話成熟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把高筒大禮帽、大衣和手套交給僕人,可脫防雨套鞋時出了點麻煩;參政員的臉色蒼白蒼白的;他哪裡知道,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負有那項針對他的任務。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同樣也無法猜測,父親完全知道紅色的多米諾的全部歷史。這一剎那間,兩人都聞到了自己家熟悉的氣味;一件柔軟的海龍皮大衣銀光閃閃地落在了僕人胖乎乎的手上;一件外套不知怎麼懶洋洋地掉了下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終於穿著自己的多米諾式斗篷站在自己的父親面前。看到這件多米諾式斗篷,早已熟悉的詩句便在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腦海里旋轉起來:
我把火一樣顏色的塗料
倒灑在手掌上,
好讓它在世界深淵出現時
像火一樣鮮紅。
他用一隻完全和謝苗內奇一樣的胖乎乎的手(只是洗得乾乾淨淨的),摸了摸連鬢短鬍子:
「可是……可是………紅色的多米諾?……請你說說清楚!……」
「我當時是化了裝的……」
「是這樣——嗯……柯連卡……是這樣——嗯……」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帶著某種痛苦的譏諷,既有點像在含糊不清地低聲說話,又有點像在嚼自己的嘴唇;他前額上的皮膚顯得疲倦而包含譏諷地聚集起來——成了一堆皺紋;顯得疲倦的皮膚伸延到頭頂部。感覺到了解釋即將開始:可以感覺到他們的生命之樹上結出的果實成熟了;它馬上就要掉下來了;已經掉下來了,並且……突然,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鉛筆掉了(掉在階梯的天鵝絨地毯上);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按照老習慣俯下身去畢恭畢敬地把它拾起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自己在兒子的效勞之前先發制人地俯下身去,但磕了一腳蹲了下去,雙手支在階梯上;他的禿腦袋很快朝前往下沖;出乎意料地落在了兒子伸出的手指下。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霎時間看到自己面前父親那蠟黃而多脂肪的脖子,使人想起蝦的小尾巴(兩側的動脈血管在跳動);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不顧自己笨拙的動作,突然接觸到這脖子;脖子的溫暖脈搏使他感到害怕,他於是把手挪開,但是——挪開得晚了,在接觸到他冰涼的(從來都是汗涔涔的)手掌時,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轉過身子並看到了——那種目光。參政員的腦袋猛地抽搐了一下,鬆軟的皮膚在頭頂聚集成一堆皺紋並幾乎耷拉到耳朵的部位。披著多米諾式斗篷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全身都像——燃燒的烈火,而參政員則像是研究過柔道的坐立不安的日本人。他一轉身到了旁邊,突然用兩個膝蓋咯吱吱響地挺直了身子——直往上,往上,並拐向一邊……
所有這一切都持續了一瞬間。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默默地拾起鉛筆並交給了參政員:
「給,爸爸!」
一件純粹的區區小事使他們互相發生衝突後,在兩人身上引起各種最不相同的願望、思想和感情的爆炸。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為剛才的不成體統感到十分尷尬:對兒子偶然效勞時表現的尊敬,以及自己竟作出害怕的反應(這個渾身紅色的男人畢竟是他的兒子,他的親骨肉;害怕親骨肉是可恥的,有什麼好害怕的?)。然而,不成體統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在兒子面前他一屁股蹲下來了,並直接感覺到了對自己的那種目光。在尷尬的同時,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還感到傷心——伸手接過拾起的鉛筆時,他擺出了一副雄赳赳的樣子,賣弄地曲著自己的腰部,自豪地把自己的嘴唇噘成一個小圓圈。
「謝謝,柯連卡……非常感謝你……祝你做個好夢……」
在這個時刻,父親的感謝也使兒子非常不好意思;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感到血往臉上涌;當他想到自己的臉在發燒發紅時,他已經滿臉通紅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偷偷瞅了一眼兒子,他發現兒子正滿臉通紅,自己的臉上也跟著發起燒來;為了掩飾這種發燒,他故作鎮靜,姿勢優雅地順著梯子飛快往上跑,以便即刻跑進自己的臥室,裹上薄薄的被單睡覺。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呆在鋪著天鵝絨地毯的一級階梯上,陷入深沉而頑強的沉思,但是,他的思路被一個僕人的聲音打斷了。
「少爺!……瞧我一時糊塗——的!……我的記憶力全不行了……我的少爺,親愛的,您知道,有一件事——呢!……」
「什麼事?」
「是這麼回事——我我我……怎麼說——呢——我不敢……」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一級鋪著天鵝絨的有點兒發灰的(被大臣們踩的)階梯上站停下來。從格子窗戶照進來一道紫色的亮光正好落在父親剛才磕了一腳的地方,在那裡形成一個紫色斑點狀的小網;這紫色斑點狀的小網不知為什麼使人想起血(那些古代的武器也成了血一樣一片鮮紅)。一種熟悉的令人厭惡的窒息,只是不像過去(那麼可怕)那樣從腹部往上升起來:他會不會得了食物消化不良症?
「出這樣一件事兒!對——是——嗯——我們的夫人,她……」
「我們的夫人,安娜·彼得羅夫娜——她……」
「回來了——啊!!」
……
一瞬間,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窒息得打了個呵欠,他的特大嘴巴正對著朝霞張得大大的:他站在那兒,渾身像火炬一樣通紅。
僕人在淺灰色皮帽壓著的鬆軟細小的毛髮下耷拉著蒼老的嘴唇:
「回來了——啊!!」
「誰回來了?」
「安娜·彼得羅夫娜——啊……」
「哪一個?……」
「怎麼哪一個?……母親……您這是怎麼了,少爺——親愛的,您怎麼像是個外人,您的母親……」
「?」
「從期班牙回彼得堡來了……」
……
「聽差送來一封信,她住在旅館裡……因為——您自己知道……他們的情況怎樣——嗯……」
「?」
「最尊貴的老爺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他出去了,怎麼辦——聽差,帶著一封信——嗯……於是,我把信——放在桌子上了,而那聽差——我給了他二十戈比硬幣……」
「聽差走後幾乎還不到一小時,我的上帝,她忽然親自來了——嗯!……她大概不知道,一個人都不在家——嗯……」
……
六葉錘在他面前閃閃發亮,照進屋裡來的空氣斑點紅得這麼怪,照進屋裡來的空氣斑點紅得令人痛苦:一道紅色的光柱從牆壁伸展到窗戶上;許多塵埃在光柱中飄滾,塵埃也都成了鮮紅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心想,他身上的血液也和這些塵埃一樣在飄滾;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心想,一個人本身——只不過是一道升起著的血柱。
……
「有人按鈴……我就過去開門……我看到:一位不認得的太太,一位體面的太太,只是穿戴差點兒,而且一身——黑色……我問她:『您找誰——嗯,太太?』人家回答我說:『米特里·謝苗內奇,難道認不出了?』我就吻她可愛的手。『是主母,』我說,『安娜·彼得羅夫娜……』」
……
只要頭一個碰到的壞蛋往人身上簡單地捅一刀,那白淨無毛的皮膚就會被割破(一刀見紅),而在太陽穴上,跳動的血管就會流出一堆散發著腥臭的血……
……
「安娜·彼得羅夫娜呀——上帝保佑她健康——嗯——她看了看,她看了看這個我……她看了看我,眼淚就流出來了:『我想來看看,我不在時你們怎麼樣……』就從女用小手提包里——不是我們那樣的女用小手提包——取出一塊小手絹——嗯……」
「我可是,您自己知道,有最嚴格的命令,不讓進……不過我讓我們的夫人進來了……可是她……」
老頭子鼓出兩隻小眼睛,他張大著嘴巴站著,而且大概覺得這漆得精光鋥亮的屋裡的主人們早已喪失了理智: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沒有任何驚訝、遺憾、高興的表示,徑自順著梯子飛快地往上跑去,鮮紅的錦緞斗篷像彗星的尾巴古怪地在空中飄揚。
……
是他,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還是另一個人?不,是他——他:是他當時好像對他們說過,他憎惡那討厭的老頭子;說那討厭的老頭子,鑽石勳章的佩戴者,簡直是個不可救藥的騙子……或許,這話是他自言自語對自己講的?
不——是對他們,對他們說的!……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為此打斷了謝苗內奇的話,飛快地順著梯子往上跑,他清楚地想像到:是一個壞蛋對另一個壞蛋的一次醜惡的行動;一個壞蛋突然浮現在他眼前;當這個壞蛋笨拙地撲過去剪斷瘦骨嶙峋的老頭子的頸動脈時,閃閃發亮的剪刀在這個壞蛋的手裡咔嚓響;瘦骨嶙峋的老頭子的前額成了一堆皺紋;瘦骨嶙峋的老頭子有一個熱乎乎脈搏跳動的脖子,並且……像蝦尾巴;壞蛋的剪刀在瘦骨嶙峋的老頭子的頸動脈上咔嚓響著,接著散發著腥臭的黏乎乎的血便沾滿了手指頭和剪刀;而老頭子——沒有鬍子、滿臉皺紋、禿光腦袋的老頭子——則抽噎著大聲痛哭起來,並死死凝神注視著他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眼睛,苦苦哀求著,蹲到地上並竭力用哆哆嗦嗦的手指去堵住脖子上的刀口,一道道紅色的流體幾乎聽得出聲音地從那裡不停地——噴涌著,噴涌著,噴涌著……
這個形象如此鮮明地出現在他的想像中,以致於他覺得自己剛才已經那樣幹了(其實,在老頭子蹲下的一剎那間,他是本可以取下牆上掛的六葉錘一揮手就……)。這個形象如此鮮明地出現在他的想像中,以致於他自己都覺得可怕。
正因為這樣,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立刻拔腿穿過一個個房間,繞過漆得鋥亮的一切,腳跟踩得嗒嗒嗒響,不顧一切地要把參政員從離得遠遠的臥室里叫出來。
凶兆
如果我向各位大人、閣下、仁慈的老爺及公民們提一個問題,即什麼是我們帝國的大臣們的府邸,那麼想必這些可敬的人一定會直接肯定地回答說,大官們的府邸,首先是一個空間,這兒所指的是全部房間的總和,這些房間包括:一個唯一被叫做大廳或廳堂的房間——怎麼叫都一樣;接下來,是用以接待各種不同客人的房間;以及等等,等等,等等(其餘的,在這裡就——無關緊要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是個二等文官;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是個官居一品的人物(然而——又是);最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是帝國的一位大官。所有這些,我們在本書一開頭就已經見到了。是這樣,作為一位大官,甚至就作為帝國的一位官員吧,他沒法不住在具有三個維度的空間裡;他於是就住在了一個空間裡。這個立方體的空間,請注意:由大廳(或者叫——廳堂)和其他等等、等等、等等的房間組成,這些我們粗略一看就能發現(其餘的,在這裡就——無關緊要了);這些無關緊要的空間之一是他的書房,是一些——所謂普普通通的——房間。
太陽已經照到了這些所謂普普通通的房間裡;小桌子的鑲嵌物已經在空中放射出一道道反光;那些鏡子也歡樂地在閃閃發亮,所有的鏡子都開始歡笑起來,因為從客廳面對大廳的頭一面鏡子正映照出彼得魯什卡,就是滑稽劇里的丑角彼得魯什卡,臉像麵粉一樣雪白,而渾身上下則像血一樣鮮紅。他正(咕咚咚地踩著腳)從大廳里跑出來,一面鏡子的映像立刻反射到另一面鏡子上;接著,所有的鏡子都照出滑稽劇里的丑角彼得魯什卡,其實那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他一衝進客廳,就像被釘釘住似的站在那兒,睜大眼睛瞧著冷冰冰的鏡子,因為他看到,從客廳面對大廳的頭一面鏡子正向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照出一個玩意兒:一具被常禮服裹得緊緊的死者骨骼,骨骼上從頭顱到光禿禿的耳朵及連鬢短鬍子都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向右地在扭擺;耳朵和連鬢短鬍子之間露出一個比通常更大的長鼻子;長長的鼻子尖上面是兩個黑洞洞充滿譴責之情的眼窩……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明白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原來在這裡等著兒子。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鏡子裡看到的,不是兒子,而是個模樣像滑稽劇里的丑角的紅色木偶;看到這個滑稽劇里丑角模樣的木偶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愣住了;滑稽劇里丑角模樣的木偶在大廳中央停住了,他是那樣古怪和茫然若失……
這時,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忽然為自己關上了大廳的門,退路切斷了。由他開始的事情,他應當趕快把它結束。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把有關兒子古怪行為的談話,看成是一次艱難的外科手術。像來到放好小刀、小鋸、小鑽子的手術台前的外科大夫一樣,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擦擦發黃的手指,走到尼古拉(6)緊跟前停了下來,一邊尋找那雙迴避的眼睛,同時無意識地取出眼鏡盒,把它夾在手指間轉了轉,然後又把它收藏起來,輕輕咳了幾聲,沉默了一會兒,說:
「原來,是這樣,多米諾。」
與此同時,他心想,瞧這個表面上羞怯的青年,這個——嘴巴耷拉到耳根和不用那種目光直看眼睛的——青年,跟猶太人報刊渲染的無恥的彼得堡多米諾,就是同一個人;是他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個官居一品的人物和世襲貴族生下了他。而在這同一個時候,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則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對了,是……很多人都是化了裝的……於是我也就給自己披了件……破衣服……」
在這同一個時候,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想,父親的這個兩俄尺(7)高、身圍總共不超過十二俄寸半的矮小身體,乃是一個中心及某個不朽中心的圓周。要知道,「我」就待在那裡邊;任何一塊不小心掉下來的木頭,都可以把這個中心壓倒;徹底壓倒。可能是受這種流行的思想的影響,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很快很快地向那張離得遠遠的小桌子跑過去,伸出兩個指頭敲了敲桌子,而這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正靠近過來,抱歉地笑著說:
「知道嗎,當時很開心……我們跳了舞,知道嗎?……」
可他自己心裡則在想:一層皮膚、一把骨頭加血液,沒有一點肌肉;是啊,可這個障礙物——一層皮膚、一把骨頭和血液,遵照命運的安排應當被炸成幾塊:這事兒如果今天不發生,明天傍晚就會突然出現,以便明天夜裡……
這時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鏡子裡看到皺著眉頭的那種目光,便支著鞋後跟轉過身來,聽到一句話的結束部分。
「後來,知道嗎,我們就玩小遊戲(8)。」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眼睛死死盯著兒子,什麼也沒有回答,而那種皺著眉頭的目光則凝視著鑲木地板……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回憶:其實,這位不相干的「彼得魯什卡」是個幼小的身體,他曾經懷著父親的溫情雙手抱過這個幼小的身體;是一頭淺色鬈髮的小孩,戴著壓得低低的尖頂帽,伏在他脖子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曾經用走調的、斷斷續續的和有點兒嘶啞的嗓子唱道:
小傻瓜,老實人
柯連卡在舞蹈:
他頭戴小蓋帽
騎著馬兒健步跑。
然後,他把孩子也是帶到這面鏡子的跟前,鏡子裡照出一老一小,他指著鏡子叫孩子看,同時引導他:
「你瞧——啊,好兒子,那裡有個陌生人……」
柯連卡有時候愛哭,夜裡還叫喊。可是現在?可是現在?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看到的不是幼小的身體,而是一個身體:陌生的,成人的……陌生的嗎?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客廳里來回走著,有時朝前,有時往後:
「知道嗎,柯連卡……」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一把沙發椅上坐下來,身子深深地陷在裡邊。
「我應當,柯連卡……也就是說,不是我,而是——我希望——我們倆應當……應當解釋清楚,你現在有足夠的時間嗎?問題,而且是令人擔心的問題,在於……」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半句話上卡住了,又向鏡子跑去(這時鐘聲響了),鏡子裡照出一個身穿常禮服的死屍正看著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它舉起譴責的目光,用手指敲著桌子;接著,鏡子哈哈笑著破裂了:上面像電光般吱吱吱響著橫過一枚彎彎曲曲的針;一道銀光閃閃的曲線就永遠地固定在那裡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把目光投到鏡面上,鏡子破裂了,迷信的人們會說:
「凶兆,凶兆!……」
這事當然過去了;接著,將進行談話。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顯然千方百計儘可能地把解釋的時間往後拖;而從今天晚上起,解釋便將是多餘的了;這樣,一切也就解釋清楚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可惜的是,他沒有及時從客廳里跑出來(瀕死的狀態一直拖著,拖著,已經幾個小時了;他心臟底下的部位有什麼東西正在鼓脹起來,鼓脹起來,鼓脹起來),他在自己的驚恐中經受到一種古怪的快感:無法從父親身邊走開。
「對了,爸爸,老實說,我等待著我們的解釋。」
「啊啊……你等待著?」
「對,我等待著。」
「你有時間嗎?」
「是的,我有時間。」
他無法從父親身邊走開——在他面前……不過,這裡我得作點簡短的說明。
哦,公正的讀者:我們通過對特點的誇張的、過於尖銳的卻沒有絲毫幽默的形容表現了鑽石勳章佩戴者的外貌;我們表現了鑽石勳章佩戴者的外貌,只是像任何一位不相干的旁觀者所見到的那樣,而完全不是它會向他自己和我們所展示的那樣。要知道,我們看透了它;我們深入到了極度受震盪的心靈和意識的狂熱旋風中。然而還是讓讀者看到外貌最一般的特點為好,因為我們知道:外表怎麼樣,實質也就是那樣。這裡只要指出一點就足夠了,即如果實質讓我們看到了,如果所有這些意識的旋風在我們面前疾馳而過,打破了額骨,如果我們能夠冷靜地揭開鼓脹的青筋的筋頭,那麼……但是——別作聲。用一句話說,在這裡,不相干的目光會發現,就在這個地方有一具裹著常禮服的老死的大猩猩的骨骼……
「是的,我有時間。」
「這樣的話,柯連卡,到自己房裡去,先清理一下自己的思想。如果你在自己身上發現某種不至於妨礙我們討論的東西時,就到我書房裡來。」
「是,爸爸……」
「對了,順帶說一句,把自己這一身滑稽劇里丑角模樣的破布脫了……坦率地講,對所有這一切,我很不喜歡……」
「?」
「是的,很不喜歡!最大限度的不喜歡!!」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甩了下自己的一隻手,兩個骨頭突出的發黃的指頭敲在鋪著綠色呢料的牌桌上。
「其實,」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給搞糊塗了,「其實,我得……」
但是,門啪的一聲關上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遁入書房裡去了。
在小桌子旁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就這樣留在小桌子旁邊,他的目光落在一片片的青銅鑲嵌物上,落在突出在牆上的小盒子和棍棒上。對,他曾經在這裡玩耍;曾經久久坐在——就是這把沙發椅上,淡藍色的錦緞坐墊上是纏成一圈圈花環形狀的小飾物;也和以前一樣,仍懸掛著一幅大衛的《拿破崙皇帝的授旗式》(9)的複製品。上面畫的,是頭戴花冠、身穿銀鼠皮紫紅袍的偉大國王正向集合在一起的元帥們伸出一隻胳膊。
他對父親說什麼呢?再次痛苦地撒謊?在謊話已經毫無益處的時候撒謊?在眼下他的處境已經排除任何謊話的時候撒謊?撒謊……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回想起他遙遠的童年時代是怎麼撒謊的。
瞧這架鋼琴,是獨特的黃色的,它靠著窄小的腳輪子豎在鑲木地板上。母親安娜·彼得羅夫娜曾經常常坐在這裡,貝多芬的古老音符曾經震盪這裡的牆壁。很老的老古董了,它迸發出音響來,訴述怨苦,在幼小的心靈里喚起同樣的苦悶,連正在升起的通紅的,然而在漸漸暗淡下去的月亮,也把自己淡黃透紅的哀傷帶到城市高高的上空……
是該去進行解釋的時候了嗎——解釋什麼?
這瞬間,太陽照到窗戶裡邊,燦爛的太陽從上邊投下一束束劍形的亮光:金色的千年古老巨人猛地在空曠中豎起一道帷幕,同時把尖頂和旗杆、房頂、雕像及石頭都照得通亮,並把神妙的硬化的前額貼到玻璃上;金色的千年巨人在那裡默默地為自己的孤寂而哭泣:「過來吧,到我——到古老的太陽這邊來!」
但是,他覺得那太陽仿佛是一隻非常大的塔蘭圖拉干爪蜘蛛,這時正帶著瘋狂的熱情向大地襲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不由得眯起眼睛,因為一切都在燃燒:燈罩在燃燒,燈罩的玻璃灑滿了紫色的晶體;金色愛神的翅膀上滿是亮晶晶的星火(鏡面上方的愛神把自己沉重的火苗穿進金黃的薔薇花環里);鏡面在燃燒——對,鏡子已經破裂了。
迷信的人們會說:
「凶兆,凶兆……」
這時,從金黃的和燦爛的一切中間,在阿勃列烏霍夫的背後出現一個不清晰的輪廓;有人像太陽光的影子順著這默默無聲的一切,清晰地在喃喃說著:
「可怎麼辦……我們……」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抬起頭……
「我們拿太太……怎麼辦呢?」
這時他看到了謝苗內奇。
他把母親回來這件事完全給忘了;可是她,母親,已經回來了;和她一起回來的,是老一套的——禮儀、排場,還有童年及十二位女家庭教師,其中每一位都是一種可怕景象的化身。
「對……我不知道,真的……」
謝苗內奇在他面前關切地抿著自己衰老的嘴唇。
「報告老爺還是怎麼?」
「難道爸爸還不知道?」
「我不敢……」
「那就去吧,告訴他……」
「我這就去……這就去說……」
接著,謝苗內奇便向走廊走去了。
老一套回來了;不,老一套是回不來的;老一套如果回來,那麼看上去也會是另一種樣子。老一套在看著他——可怕!
一切,一切,一切:這閃爍發亮的太陽光,牆壁,身體,心靈——全都得倒斃;全都正在倒斃;正在倒斃;而且——將發生——夢囈,無底深淵,炸彈。
炸彈——是瓦斯的迅速膨脹……瓦斯膨脹時的旋轉在他身上引起某種遺忘了的野蠻現象,他從肺部向空中無力地吐出一聲嘆息。
柯連卡小時候常常說夢話:夜裡有時有一團又輕又軟的有彈性的東西在他眼前蹦蹦跳跳,它不是——橡皮的,也不是——用什麼很古怪的材料做的。這又輕又軟的有彈性的東西接觸到地板時,地板上就會發出低低的悶聲悶氣的音響:彼波——彼波維奇。接著又是一聲:彼波——彼波維奇。忽然間,這一團東西可怕地膨脹起來,變成一個球形模樣的胖子先生;這胖子先生則成了一個令人感到壓抑的球,它一個勁兒地膨脹起來,膨脹起來,膨脹起來,並有徹底掉下來破裂的危險。
它在膨脹起來,成為一個令人感到壓抑的球並將要破裂的同時,還蹦蹦跳跳變成一團鮮紅色飛到跟前,碰得地板發出低低的悶聲悶氣的音響:
「彼波……」
「彼波維奇……」
「彼波……」
接著,便破裂成幾塊。
處在夢幻中的柯連卡,便開始大聲嚷嚷一些無聊的胡說八道的玩意兒——全是一個意思:他也變成圓的了,他——也是一個圓的零,他身上的一切全都成了零——全變成零了——變成零……
女家庭教師卡羅琳娜·卡爾洛夫娜,一個波羅的海一帶的德國女人,身穿一件白色的短睡衣,頭上打著個非常難看的蝴蝶結——像對待他剛才的驚嚇一樣,聽到叫喊便從自己鬆軟的床上跳起來,通過蠟燭的黃色光圈生氣地瞧著他,而那光圈——在擴大,擴大,擴大。卡羅琳娜·卡爾洛夫娜連連重複說:
「靜靜,好柯連卡,這——是人在長大……」
她不是在照看人,而是在——說喪氣話;那也不是人在長大——是擴大,擴大開來,鼓脹起來,破裂。
彼波·彼波維奇·彼波……(10)
「怎麼,我,說夢話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把自己冰涼的手指放在前額上,將發生——夢囈,無底深淵,炸彈。
而窗戶上,在窗外——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在河岸低矮下去、冷冰冰的島上建築物順從地豎立著的地方,彼得保羅城樓上的旗杆正默默地、尖尖地、痛苦地、殘酷地一閃一閃矗立在高高的天空中。
走廊里響著謝苗內奇的腳步聲。沒有什麼好遲疑的了,父親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正等著他。
一盒盒鉛筆
參政員的書房十分簡樸。中間,當然是放著一張桌子,可這不是主要的;在這裡,重要得沒法相比的是,靠牆的兩排書架:從右邊,是架子——一號,架子——三號,架子——五號;左邊是二號、四號、六號架子;所有這些架子上整整齊齊放滿了書。桌面中央則放著一本《平面幾何學》教程。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通常在入睡前總要打開一本書,以便進入夢鄉之前讓不順心的生活通過觀看各種美妙的圖形在自己的腦子裡安靜下來:平行六面體,平行四邊形,錐體,立方體和角錐體。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一把黑靠背沙發椅上坐下來:皮包的沙發椅靠背會吸引任何一個人在那上面仰著身子坐一會兒,尤其會吸引一個因失眠而苦惱的人在清晨仰著身子坐一會兒。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對自己很古板,在睏倦的清晨,他挺直身子坐在桌子邊上,等待自己那個不肖兒子的到來。而在等待兒子的過程中,他拉開一個小抽屜,從那裡在標有字母P的地方取出一個寫著「觀察」這麼個標題的記事本;並往那裡邊,往「觀察」里動手記下他為經驗所證實的思想。筆尖吱吱吱響起來:「一個國家的人富有人道主義……國家的人……」
他記觀察是從斜體字開始,但在斜體字上就給打斷了;他背後傳來一聲驚恐的嘆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竭力控制自己,轉過身來(筆尖斷了)後,他看到是謝苗內奇。
「老爺,最尊貴的大人閣下……斗膽向您報告(方才一下子忘了)……」
「什麼事?」
「是這麼回事——我我我……不知道怎麼說——呢……」
「啊——是這樣——嗯,是這樣——嗯……」
整個身子像被雕刻出來一樣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從表面上看上去好像是各色條線的結合:灰的,白的,黑的,他成了一幅蝕刻版畫像。
「對了,是這樣,我們夫人,嗯——斗膽向您報告——安娜·彼得羅夫娜——嗯……」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突然生氣地向僕人轉過自己的一隻特大耳朵……
「什麼事——啊啊?……說大聲點,我聽不見。」
渾身發顫的謝苗內奇向一隻正急切等待著的淡綠色耳朵側過身子:
「夫人……安娜·彼得羅夫娜——嗯……回來了……」
「?」
「從期期班牙——到彼得堡……」
……
「是這樣——嗯,是這樣——嗯,很好——嗯!……」
……
「派聽差送來了一封信——嗯……」
「在旅館……」
「聽差——嗯,送信來的時候——嗯,最尊貴的大人剛出去了——嗯……」
「於是,我把信留在桌子上,給了聽差——二十戈比硬幣……」
「過了還不到一小時,忽然,我聽到——這個——有鈴聲……」
……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把一隻手放在另一隻手上,一動不動、毫無表情地坐著;他坐著,一副無思無慮的樣子,他的目光冷漠地落在書脊上;書脊上的書名發出誘人的金光:《俄國法律匯編·第一卷》。接著往下:《第二卷》。桌子上放著一疊公文紙包,墨水瓶閃泛著金黃的亮光,還有自來水筆和筆尖;桌子上還豎著一個笨重的形狀像吸墨器的銀髮男僕(忠誠的)用以端酒或菜餚的那種厚實的小托盤。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就這麼面對著筆尖,面對著自來水筆,面對著一疊公文紙包,交叉著雙手,一動不動,也不顫抖地坐著……
……
「我,最尊貴的大人閣下,打開門——一位不認得的太太,一位體面的太太……」
「我對她說:『幹什麼?……』太太則叫我:『米特里·謝苗內奇……』」
「我就吻她的手,主母,我說,安娜·彼得羅夫娜……」
「她瞅了瞅,對了,眼睛淚汪汪的……」
「她說:『瞧,想來看看,我不在時這裡怎麼樣……』」
……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什麼也沒有回答,但又一次拉開抽屜,取出一打鉛筆(非常非常便宜的),用手指從中取出兩支——鉛筆桿子就在參政員的手指上吱吱響起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有時用這樣的方法表達自己內心的痛苦:為此在抽屜標明「Б」的地方專門整整齊齊放著鉛筆盒。
「好……可以走了……」
……
但是,在鉛筆盒吱吱響著的時候,他仍舊能一本正經地保持自己毫無表情的樣子;可沒有人,沒有人會說,古板的老爺在這一刻之前不久還在嘆息並差點兒哭出來,踩著泥濘護送過一位窮苦人家的女兒;沒有人,沒有人會說,這個巨大的前額突出的腦袋裡不久前還想著要把不順從的群氓清除乾淨,用鐵一般堅實的大街把大地牢牢圍起來。
而當謝苗內奇走了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便把殘留的鉛筆扔進紙簍,仰著腦袋坐在黑色的靠背沙發椅上。蒼老的臉龐變得年輕了;他很快理好脖子上的領帶;很快跳了起來,從這個角落到那個角落像跑步似的來回走著。身材不高和不知為什麼好動不安靜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會使大家想起他的兒子。他更使人想起一九〇四年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一張照片。
這時,從遠處一個地方,從——隨便的——一個房間響起一擊一擊的聲音;這撞擊聲開始時在遠處,後來漸漸臨近了,就像有個金屬製造的威嚴的人在走路;這聲音響亮得好像要把一切都敲得粉碎似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由得停下來,想跑到門口,用鑰匙把書房鎖上,但是……一想,停在了一個地方,因為那像要把一切都敲得粉碎似的聲音原來是砰的一下把門關上的響聲(那響聲來自會客室);有人以一種對人難以言說的折磨走到了門口,響亮地咳了一聲,並發出沙沙沙不自然的鞋子聲。一種可怕的往事像從深處發出的積聚已久的一聲號哭向我們襲來,它像一種古老的歌聲牢牢地印在記憶中,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當時正是在這種歌聲中頭一次愛上安娜·彼得羅夫娜的:
「要平——息……激——情——的……波——濤……」
「安靜——下來……沒——有——希——望——的……心……」
為什麼要這樣,有什麼大不了的?
門開了,門檻上站著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他穿著制服,甚至佩戴著長劍(他在舞會上就是這種樣子,現在只是脫掉了多米諾式斗篷),但腳上穿著皮鞋,頭戴一頂五顏六色的韃靼人小圓帽。
「瞧,我來了,爸爸……」
禿得光光的腦袋向兒子轉過來,他的手指響亮地彈了一下,正尋找合適的話頭:
「你知道嗎,柯連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沒有提多米諾(這時顧得上多米諾嗎?)而說起另一個情況來,這情況驅使他剛才折騰那個捆著的鉛筆盒。
「你知道嗎,柯連卡,直到現在我一直沒有和你交換一個消息,關於這個消息,我的朋友,你毫無疑問,已經聽到了……你母親安娜·彼得羅夫娜回來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輕鬆地透了一口氣,並想:「原來是這事兒。」但假裝得很激動的樣子:
「當然,當然,我——知道……」
其實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還是頭一次確切地意識到他母親安娜·彼得羅夫娜回來了,但是意識到了以後,看到的仍舊是老一套:一個來回奔跑的老頭子的凹進去的胸膛,脖子,手指頭,耳朵,下巴……這雙手,這個下巴(像蝦尾巴一樣)!老頭子那驚恐的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及純潔的少女般的羞怯……
「安娜·彼得羅夫娜她,我的朋友,做出的這一舉動,舉動……舉動……這麼說吧,難以……我難以冷靜地,柯連卡,作出……評定……」
角落裡有什麼東西沙沙沙在響:是一隻耗子——哆嗦了一會兒,吱吱吱叫著跑開了。
「一句話,這一舉動,我想你也明白;對這個舉動,考慮到你的自然的感情,我直到現在——你想必注意到了這一點——竭力克制自己,不當著你的面加以討論……」
自然的感情!這種感情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是自然的……
「考慮你的自然的感情……」
「是,爸爸,謝謝,我理解您……」
「當然,」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把兩個手指插進背心口袋裡,又照著對角線(從一個角落到另一個角落)來回跑起來。「當然,你母親返回彼得堡,這對你來說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踮起腳,把目光停在兒子身上。)
「完全……」
「對我們大家來說,這都是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
「誰能想到,媽媽會回來……」
「我也是這麼說,誰能想到,」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知所措地攤開雙手,聳了聳肩膀,身子沖向前,面對地板彎著。「安娜·彼得羅夫娜會回來……」接著,又來回跑起來:「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事也許會,你有一切理由指望(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意味深長地舉起自己的一個指頭,就像對一群人發表重要演說似的用男低音響徹整個房間地說),導致我們家的既定之規(11)的變化,或者(他轉過身子)一切仍是老樣子。」
「對,我指望這樣……」
「對第一種情況——我們歡迎。」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面對門口鞠了一躬。
「對第二種情況,」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惘然眨了眨眼睛,「你將見到她,當然,可是我……我……我……」
接著,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向兒子抬起眼睛,眼睛是憂傷的:一雙顫動的、受傷的扁角鹿的眼睛。
「我,柯連卡,真的,不知道,但是我想……不過,考慮到那種感情的自然特點,這事我很難向你解釋清楚……」
因為朝他轉過來的參政員的目光,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渾身顫抖起來,而且怪事:他感到出乎意料地突然產生——能想像得出嗎?愛情?對,一種對這個註定要粉身碎骨的老暴君的愛情。
在這種感情的影響下,他向父親撲過去,再過一剎那他就要跪倒在他的膝下了,以便向他懺悔,請求寬恕。但是老頭子在看到兒子追上來的動作時又緊緊閉上自己的嘴唇,快步躲到一邊,並開始厭惡地搖起雙手來:
「不,不,不!得了……對——嗯,我知道你要什麼!……你聽我說了,現在,勞駕請讓我安靜。」
兩個手指下命令似的敲在桌子上,一隻手舉了起來並指著門:
「您,仁慈的閣下,一直在欺騙我;您,仁慈的閣下,不是我的兒子;您是個——最可怕的壞蛋!」
所有這些,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是說出來,而是激動地喊出來的;這些話是突然出乎意料地蹦出來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記不清楚自己是怎麼跑到走廊上的,原來就有的窒息感和一些憎惡的想法在旋轉:這些手指頭,這個脖子及兩隻翹著的招風耳,都將變成——一堆血污。
彼波·彼波維奇·彼波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差點兒把自己的前額撞在自己的房門上;電燈咔嚓一響(它為什麼咔嚓響——是太陽,太陽在那邊從窗子照射進來了);他在椅子上磕了一腳,跑到了桌子跟前:
「啊呀,啊呀,啊呀……鑰匙在哪兒?」
「?」
「!」
「啊!……」
「瞧——嗯……」
「好——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樣,常常自言自語。
而且——是的,手忙腳亂了……他動手拉那隻很難拉開的抽屜,抽屜不聽使喚;他把抽屜里一束束捆好的信倒在桌面上;一束束信下邊原來有一張六寸的大照片;目光從照片上溜過去;那上面一位模樣討人喜歡的太太投來回答的目光;帶著微笑的目光——六寸大照片跑到了一邊;照片底下放著個小包裹;他故作無所謂地把它放在手上掂量了掂量:裡邊顯得重頓頓的;立刻就放下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把一塊毛巾打的結很快解開,那毛巾的一端像只雛雞似的翹著。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個子不高,這時一副坐臥不安的樣子,使人想起參政員;他更使人想起一八六〇年拍攝的相片上的參政員。
但是,他為什麼這樣慌亂?鎮靜,哦,得更加鎮靜!顫抖的手指怎麼也解不開這結;其實也沒有必要解開它;就這樣也全都清清楚楚了。不過,小包裹還是解開了,真使他大為吃驚:
「一個精美的糖果盒……」
「啊!……」
「一條——帶子!……」
「瞧,這有什麼?」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樣,常常自言自語。
可是當他把帶子扯斷時,希望破滅了(他原來指望著什麼),因為那裡邊——在精美的糖果盒裡,在粉紅色的帶子下邊——不是巴雷廠生產的甜美糖果,而是一個普通的小洋鐵罐頭盒;洋鐵罐頭碰到手指時,使他感到一陣不愉快的涼意。
這時,他順帶注意到一個裝在旁邊的鐘表機械裝置:得從一邊轉動一個金屬小鑰匙,讓一個黑箭頭指在一定的鐘點。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暗自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中出現某種空虛鄙俗和軟弱無能的信心:他覺得永遠不會去擰動那個小鑰匙,因為一打開那機械裝置就沒有辦法使它停止轉動了。為了馬上切斷自己今後的任何退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把金屬小鑰匙夾住,不知是因為手指顫抖了呢,還是因為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感到頭暈後掉進那個他全身心地想避免的無底深淵——只是,只是,小鑰匙慢慢轉到了一點上,然後轉到了兩點上。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不由自主地做了個身體騰空躍起、兩腳互相擊拍的動作——不知怎麼斜到了一邊;不知怎麼斜到了一邊後,他又一次斜過眼睛瞅了瞅小桌子,桌子上一直依然放著一個裝過油滋滋沙丁魚(有一次他吃了沙丁魚以後,就再也沒有吃過那東西)的黑白洋鐵罐;就這麼個沙丁魚罐頭盒:閃閃發亮的,圓邊的……
不——不——不!
不是沙丁魚罐頭盒,而是一個包含可怕內容的沙丁魚罐頭盒!
金屬小鑰匙已經轉到兩點上,而且罐頭盒裡已經冒出一種不可思議的特殊生命;雖然是同樣的沙丁魚罐頭盒——是同樣的又不是同樣的;那裡顯然已經在慢慢移動了——一根分針和一根秒針的箭頭;頭髮絲一樣的秒針慌慌忙忙地順著圓圈跳動起來,直到那一刻(現在離那一刻已經不遠了)——到那一刻,到那一刻,那時候——
——包含可怕內容的沙丁魚罐頭盒突然不成形地膨脹起來;亂跑亂竄著——無限地擴大開來;而那時,而那時:沙丁魚罐頭盒會飛散開來……
——一股股可怕的東西很快地順著圓圈擴散開來,猛烈地轟隆一響,桌子炸成了碎片。裡邊有東西繃裂了,砰的一聲之後,身體也將被炸得粉碎;隨著啪的一響,隨著瓦斯向四面八方噴射,身體也將隨即變成令人厭惡的血淋淋的髒東西散落在冷冰冰的牆壁上……
——那一切將在百分之一秒里完成:在百分之一秒里牆壁將倒塌,而那可怕的內容則在擴大,擴大,擴大,嘶嘶嘶呼嘯著把碎木頭、血液和石塊撒向昏沉沉的天空中。
一團團濃煙在昏沉沉的天空中向四周圍飛散開來,往涅瓦河上垂下一條條尾巴。
他幹了什麼,他幹了什麼?
其實,那盒子還一直放在桌子上;他已經轉動了鑰匙,應當馬上抓起那盒子,把它放到該放的地方(比如——潔白臥室的枕頭底下);要不,立刻用腳把它踩爛。但是,把它藏到應該放的地方,放到父親鬆軟的枕頭底下,讓已經被剛才發生的事兒折騰得精疲力竭的那個蒼老的禿腦袋嘩的一下倒在炸彈上——不,不,不,他不能幹這樣的事,這是忤逆。
用腳把它踩爛呢?
然而在想到這一點時,他自己的耳朵仿佛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感到要命的窒息(因為喝了七杯),真像自己已經咽下一丸苦藥似的把炸彈吞吃了;於是,這時有東西在胸口鼓脹起來:它有些像——橡皮做的,又有些像——很古怪的星球材料做的……
他永遠不會踩的,永遠。
只剩下往涅瓦河裡扔這一種辦法了,這倒還有時間,只要把鑰匙再轉二十次就行,起爆就可推遲。既然他已經轉動了鑰匙,就應當儘快將起爆推遲;可是他不著急,癱坐在靠背椅子上;整個兒地處於可怕的窒息、古怪的軟弱和昏昏沉沉之中;而那變得衰弱的思想,則在脫離軀體的同時,愚笨地為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展示一些儘是糟透的無聊的和無力的裝飾音很多的樂譜……他沉浸在昏昏迷迷的狀態之中。
……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是個受過教育的人;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把自己生命的美好年華用於研究哲學並非毫無益處;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身上早已沒有了偏見,他堅決不相信占卜和所有形形色色的奇蹟。占卜和所有形形色色的奇蹟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他幹嗎考慮不相干的東西,應當考慮這個……考慮什麼?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竭力想從昏昏沉沉的狀態中擺脫出來,可是他擺脫不出來)……變得模糊不清了……所有形形色色的奇蹟……關於完美的源泉的觀念。對哲學家來說,完美的源泉是思想;所謂的上帝,也就是完美的準則……一些偉大宗教的立法者通過形象的方式表現各種各樣的準則;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對偉大宗教的立法者,這麼說吧,是尊敬的,同時卻並不相信他們,自然,是指不相信他們的宗教實質。
對,為什麼考慮宗教?有時間去考慮嗎……要知道,已經幹了,趕快……幹了什麼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要從昏昏沉沉的狀態中擺脫出來的最後努力沒有成功,什麼也沒有回想起來,一切都好像平安無事……簡直同平常一樣,同時,卻愚笨地為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展示出一些儘是糟透的無聊的和無力的裝飾音很多的樂譜。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特別敬仰佛,認為佛教無論在心理學和倫理方面都超過所有其他的宗教。在心理學方面,它教導人們連動物都要加以愛護;在倫理方面,西藏的喇嘛懷著愛心發展了邏輯學。這樣,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回想起自己當年讀達爾瑪塔拉注釋的達爾瑪基爾吉(12)的邏輯學的情景……
這——是第一。
第二:第二(我們自己說說),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是個無意識的人(不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號,而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二號);兩道大門之間時不時地有一種古怪的、很古怪的、非常古怪的狀態向他(也向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襲來:仿佛門外的一切不是那樣,而是另一種樣子;到底怎樣,對此,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又說不出來。大家只要想像門外——什麼也沒有,而如果大門敞開了,那麼那大門就會對著空曠無限的宇宙開著……除非低下腦袋飛呀,飛呀飛的——飛過去後你就會知道,那無限就是天空和星星——就是我們在自己頭上看到的天空和星星,我們看著——卻看不見。往那裡,只能從古怪地不動的、現在不閃耀的星星和鮮紅的星球旁邊——在絕對的零中,在零下二百七十三度的嚴寒中飛行(13)。這就是現在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所經受的感覺。
一種古怪的、很古怪的半睡不醒的狀態。
可怕的審判
他正是處於這樣的狀態,面對沙丁魚罐頭盒坐著:他似看——非看;似聽——非聽;就好比那種萎靡不振的時刻,這個睏倦的身子咕咚一下坐在了黑靠背椅上,這個精神轟的一響直接從鑲木地板掉進某個死沉沉的海洋里,到了溫度在絕對零下的地方。他似看——非看;不,看了。當疲憊的腦袋不出聲地側到桌面上的(沙丁魚罐頭盒上邊)時,一種深不可測的古怪的東西探進走廊開著的門裡邊,以至於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竭力想躲開它,轉到目前的事務上來:進行一次遙遠的星球旅行或做一個夢(這個——我們也將注意到);而在目前情況下繼續往開著的門裡張望的同時,還把自己非目前的深處挪到目前展示出來:展示出宇宙的無限。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仿佛覺得門外有人站在無限處朝他看了看,那裡探出個腦袋來(你一瞧它,它便立即消失):是一個什麼神的腦袋(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大概認為這個腦袋是大家至今仍可在老早就遷居俄羅斯陰暗凍土帶的東北民族看到的木製小神像的腦袋)。要知道,古時候他的吉爾吉斯卡依薩茨祖先供奉的,可能正是這樣的小神像;根據傳說,這些吉爾吉斯卡依薩茨祖先與西藏的喇嘛有交往;他們大量地在阿勃-拉依烏霍夫家族的血液中蠕動。是否因為這種緣故,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才對佛教抱有溫柔的感情?這裡表現了一種繼承性;繼承性涌流到意識里;在硬化的血管里,繼承性像無數黃色的血球似的跳動著。而現在,當開著的門為阿勃列烏霍夫展示出無限時,他以應有的冷靜態度對待這種相當古怪的情況(因為這是既成事實):把腦袋低到雙手上。
瞬息間,他就會出發進行一次通常的星球旅行,從自己這個短暫易逝的外殼揚起霧蒙蒙的特大尾巴,它穿過牆壁通向無限處。但是,夢被打斷了:有個人難以言狀地、痛苦地、默默地向門走去,借風力打破虛無。一個可怕的老頭子用一種奔馳而過時向我們襲來的出租汽車的號叫似的古老歌曲的聲音,突然牢牢地停在了那兒。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更確切地講,與其說是熟悉不如說是猜對了這首古老的歌曲:
「要平——息……激——情——的……波——濤……」
這可是不久前汽車在號叫:
「安靜——下來……沒有希……」
「啊啊啊……」門裡大聲在鳴響:是唱機?是出租汽車喇叭?不,門裡有個很老很老的老人腦袋。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猛然欠起身來。
一個很老很老的老人腦袋:是孔夫子還是佛?不,探出門來看的,顯然是高祖父阿勃拉依。
一件五顏六色的亮晶晶的絲綢長袍,它不知怎麼使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回想起自己那件布哈拉長袍,上面繡著亮晶晶的孔雀毛……一件五顏六色的亮晶晶的絲綢長袍,上面繡著雲霧騰騰的藍寶石色的平地上(以及雲霧瀰漫地面上邊)有許多條長翅膀、小尖嘴的金色的小龍在爬行。那頂金黃的五層金字塔形帽,是他的法冠,腦袋上邊是一個明亮的光芒四射的光環:那奇妙的樣子,我們大家都熟悉!這光環的中間,是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它正周期性地啟動著自己的嘴唇;一個聖蒙古人走進花花綠綠的房裡;他身後拂起陣陣千年和風。
在最初的一剎那,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心想,是時間(14)(瞧他身上隱藏著什麼!)扮成蒙古祖先阿勃拉依的模樣看望他來了。他的目光惶惑不安起來;他在一個陌生人的手上尋找傳統的鐮刀的刀刃;但是,那雙手裡沒有鐮刀;在初開的百合花一樣芳香四溢的發黃的手上,只端著個東方的小盤,裡面放著一堆香噴噴的玫瑰色中國蘋果——天堂般美好的蘋果。
對於天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是否定的,天堂,或果園(他看見過的,也一樣),在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觀念里是與最大的幸福的理想不相容的(我們沒有意見,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是康德學說的信徒;而且,還是柯根學派的信徒);在這個意義上,他是個涅槃式的人。
他理解的涅槃是——虛無。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回想起來了:他——一個古老的圖蘭人——已經轉世了許許多多次,現在則轉世成一個俄羅斯帝國世襲貴族的骨肉,以便完成一個自古以來隱秘的目的:動搖全部基礎;在腐敗的雅利安人血液中,應當燃起一條古老的龍,並用熊熊的火焰把一切吞吃掉;古老的東方讓無形的炸彈的碎片遍布我們的時代。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枚古老的圖蘭炸彈——發現了故鄉後,現在正在猛烈地爆炸開來;在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臉上,現在露出了被遺忘的蒙古人的表情;他現在成了中央帝國(15)一位身穿長袍出使西方途中的官員(要知道,他在這裡負有唯一的和最機密的使命)。
「是這樣——嗯……」
「是這樣——嗯……」
「是這樣——嗯……」
「很好——嗯!」
怪事兒:突然間,他變得多麼容易使人想起他父親!
一時裹著短暫易逝的雅利安人外殼的古老圖蘭人懷著摧殘心靈的興奮向一堆陳舊的練習本撲過去,那裡記述著經過他深思熟慮的形上學的一些原理。他既發窘又歡樂地抓起這些筆記本,他面前的所有筆記本都被撂在一個大的案卷——整個一生的案卷里(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案卷數量相近)。他的一生的案卷原來並不單純談他的生平:蒙古人的一項巨大的、前赴後繼的事業充斥筆記所有章節段落的字裡行間,他在出生前就負有一項偉大的使命——一個破壞者的使命。
這位客人,聖圖蘭人,一動不動地站著:他那像沒有亮光的房間一樣黑暗的眼睛大起來了;而一雙手——而一雙手,它們有節奏地,像打拍子似的平穩地向無邊的空間平舉起來;衣服也在飄揚;飄揚的衣服聲,使人想起飛翔中翅膀的擺動;煙霧瀰漫的四野變得潔淨了,深遠了,並成了一塊遙遠的天空,透過支離破碎的空氣俯視著這小小的書房。在擺滿書架的房間裡怎麼會有這個寶石般湛藍的空隙?繡在金光燦燦的長袍上的一些小龍正往那裡騰飛而去(原來是這件長袍成了空隙);那邊深處,星星在閃爍……而那古老的風習就像天空和星星一樣存在:是從那裡湧出滯留在星星上的藏青色空氣。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向客人撲過去——一個圖蘭人撲向一個圖蘭人(下屬撲向上級),一隻手抓著一疊練習本:
「第一節:康德(證明康德也是個圖蘭人)。」
「第二節:被理解為無人和虛無的價值。」
「第三節:建立在價值基礎上的社會關係。」
「第四節:用價值體系破壞雅利安世界。」
「結論:自古以來蒙古人的事業。」
但是,圖蘭人作了回答。
「任務不明白,不是康德——該是大街。」
「不是價值——是號碼:每幢房子、每層樓和每個房間上的永久性號碼。」
「不是新制度——是大街上公民們的流通:均勻的,直線的。」
「不是毀滅歐洲——它的永久性……」
「這才是——蒙古人的事業……」
……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覺得自己是個被判處有罪的人,他手上的一疊練習本像一堆灰燼似的掉落下來,一張非常熟悉的布滿皺紋的臉緊緊側過來。這時他瞅了一下那隻耳朵,就明白了,全明白了:當年曾教導他智慧的一切規則的老圖蘭人,就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瞧他舉起那隻錯誤地理解科學的手,對準的竟是誰。
這是一場可怕的審判。
……
「怎麼會這樣?這會是誰?」
「誰?你的父親……」
「我父親是什麼人?」
「薩圖爾努斯(16)……」
「這怎麼可能?」
「沒有不可能的事!……」
……
可怕的審判開始了。
一些曾經做過的夢,這裡成了真的;行星運轉的周期——億萬年一圈,這是真的:沒有地球,沒有金星,沒有火星,繞著太陽運轉的只是三個圖蘭環圈;第四個環圈剛剛破裂開,巨大的木星就準備變成世界;一顆古老的土星從烈火熊熊的中心掀起黑色的分區波濤;一片雲霧騰騰;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已經被他父親土星扔進無限;四周圍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遠。
第四環圈的王國快結束的時候(17),他已經在大地上了:當時土星之劍非常危險地懸在空中;大西洲毀滅了(18)。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阿特拉斯(19),是個放蕩的怪物(陸地在他下邊支撐不住——沉到水底去了);後來他到了中國:神聖的汗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吩咐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殺死數千人(他照辦了)。而在那塔米蘭(20)的數千騎兵隊入侵俄羅斯不那麼久之前,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曾騎著自己的草原快馬來到這個俄羅斯;後來他成了個有俄羅斯血統的貴族;並著手恢復老的一套:同當年在那裡屠殺數千人一樣,他現在想爆炸;向父親擲炸彈;向很快流逝的時間本身擲炸彈。但是父親是——土星,時間的環圈轉回來了(在此因滿足而心臟破裂)。
時間的流動停止了;數千百萬年,物質通過精神成熟起來了;但是,他渴望炸斷時間本身,因此,全都毀了。
「父親!」
「你想要炸死我,因此,一切都在毀滅。」
「不是炸死你,而是……」
「晚了,鳥兒,野獸,人們,歷史,世界——一切都在毀滅——倒塌在土星上……」
一切都倒塌在土星上,窗外的氛圍昏暗下來了,變得黑洞洞的了;一切都進入古老的熾烈的狀態,無限地擴大開來,所有的身體都變得不像身體;一切都在往迴轉動——可怕地在轉動。
「這……在轉動……」(21)完全失掉身體卻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極為驚恐地吼叫起來……
「不,這……在轉動……」(22)
……
失掉了身體後,他還是感覺得到身體,過去原本既是意識又是「我」的某個無形的中心,原來具有同原先的化為灰燼的東西相似之處: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邏輯前提變成了骨頭;圍繞這些骨頭的三段論法裹著許多堅硬的筋頭;邏輯活動的內容還長出一層肌肉和皮膚;這樣,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我」又重新顯示出自己身體的形象。儘管並沒有身體;而在這個非——身體(在炸裂後的「我」)上顯示出一個異己的「我」:這個「我」從土星上跑走後又返回到了土星。
他坐在父親面前(就像以前常常坐的那樣)——沒有身體,但在身體裡邊(瞧——這怪事!)。他書房的窗外,在一片漆黑中,傳來響亮的嘟噥聲:轉動——轉動——轉動。
那個紀元在往回跑。
「那我們要到哪一個紀元?」
但土星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哈哈大笑起來,他回答說:
「沒有哪一個,柯連卡,沒有哪一個,我親愛的,曆法——是零……」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心靈的可怕內容,像嗡嗡響的陀螺,它不安地在轉動(在心臟的那個部位):它在鼓脹和擴大,好像覺得心靈的可怕內容——一個圓圓的零——變成了一個令人難受的球;原來,骨頭被炸裂成了碎片——這就是邏輯。
這是一場可怕的審判。
「啊呀,啊呀,啊呀,什麼叫『我是』?」
「我是?零……」
「那麼,零呢?」
「這個,柯連卡,是一枚炸彈……」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明白了,他——不過是一枚炸彈;而且,崩裂了,啪的一下癟了;在那個剛才從靠背椅上出現一個像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人及這時顯出一個損壞、打破了的外殼(像蛋殼)的地方,划過一道閃電般的曲線,正落在黑黝黝的地區波濤上……
……
這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從夢中清醒過來,他哆哆嗦嗦發現自己的腦袋正擱在沙丁魚罐頭盒上。
於是跳了起來,一個可怕的夢……可是怎麼可怕?記不起那夢了。童年時的可怕情景回來了:正從一個小點兒變成龐然大物的彼波·彼波維奇·彼波,顯然到時候那邊已經安靜下來——在沙丁魚罐頭盒裡;老早就有的童年的夢囈又返回來了,因為——彼波·彼波維奇·彼波,一個包含可怕內容的小點兒,就簡簡單單是黨的一枚炸彈——它的分針和秒針正令人聽不到地嘀嘀嗒嗒響著;彼波·彼波維奇·彼波將不斷擴大開來,擴大開來,擴大開來。彼波·彼波維奇·彼波也將崩裂:一切都將崩裂……
「我怎麼……在說夢話?」
他的腦袋裡又快得可怕地轉動起來:怎麼辦?還剩一刻鐘,把鑰匙再擰轉過來?
他把小鑰匙又擰轉了二十下,那邊小洋鐵罐頭裡也有什麼東西咔嚓嚓地響了二十下。老早就有的夢囈短時間內消失了,以便早晨像個早晨的樣子,而白天依然會是白天,傍晚——依然會是傍晚;在夜晚行將結束的時候,鑰匙的任何動作都沒法使任何東西延緩期限:類似那樣的事件一定將發生,由此牆壁將倒塌,照得一片紫紅的天空將炸裂成碎片,它們將同噴向一個暗洞洞的原先黑暗處的血混合成一體。
第五章結束
(1)題詞出自亞·普希金的《葉甫蓋尼·奧涅金》第六章連斯基的詩。——原注
(2)「旁邊的……巨人」,是主人公幻覺中的彼得一世。
(3)「制止激情的波濤……」是俄國作曲家米·格林卡(1804—1857)的抒情歌曲《疑惑》(1838)中的一句。——原注
(4)主人公對彼得一世的銅騎士的這個情節和普希金的長詩《銅騎士》里主人公葉甫蓋尼對彼得一世的銅像的態度十分近似。
(5)即當時俄羅斯帝國的國旗。
(6)「尼古拉」一詞,原文為法文。
(7)俄尺等於71公分。
(8)「小遊戲」一詞,原文為法文,指一種沙龍小遊戲,包括做限韻的打油詩、即興詩、諷刺短詩、字謎、給繪畫新作題詞等。
(9)原文為法文。
(10)彼波·彼波維奇·彼波是小說作者根據自己童年時代的拉丁文老師塑造的一個受折磨者的形象,那位老師受某種難以形容的恐懼折磨達七年之久,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11)「既定之規」原文為拉丁文。
(12)達爾瑪塔拉,七世紀後半期印度哲學家、邏輯學家;達爾瑪基爾吉,七世紀印度佛教學派最偉大的邏輯學理論家,他寫的七篇邏輯論文被認為是該學派的基礎作品。——原注
(13)這是個文學典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長篇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里,魔鬼和主人公伊萬交談時肯定「地上空間有零下一百五十度的嚴寒」。
(14)「周期性」一詞的詞根和古希臘語中的「時間」詞根相同,所以主人公在幻覺中看到「周期性地啟動著……的嘴唇」的形象,便聯想到時間。——原注
(15)公元前1122至前249年中國周朝的正式名稱。——原注
(16)薩圖爾努斯,天文學中的「土星」,象徵古羅馬神話中的農業老神,名字意義為「播種者」。
(17)據神秘學觀念,人出現於行星(地球)旋轉第四圈的時候。——原注
(18)「大西洲」是古希臘傳說中大西洋上一個大島,後因地震沉沒。——原注
(19)阿特拉斯為古希臘神話中天的托持者。
(20)即帖木爾(1336—1405),中亞地區軍事統帥,曾率軍侵占波斯、印度、中國。
(21)兩句中的「這……在轉動……」,原文為法文。
(22)兩句中的「這……在轉動……」,原文為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