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 · 第四章 在這裡,敘述的線索中斷了
上帝啊,別讓我發瘋……
亞歷山大·普希金(1)
夏園
夏園的小徑,平淡、單調地通向這裡那裡;臉色陰沉的步兵偶爾急急忙忙地穿過這些空間,然後完全消失在無窮盡的空曠之中——五分鐘到不了馬爾索沃場地。
夏園變得陰鬱了。
夏園裡的雕塑像都釘上木板,被保護起來了;灰色的木板釘得有一具棺材那麼長;棺材四周圍儘是一條條小徑;這些棺材裡裝著一尊尊輕巧的女神像和薩堤里(2),以防時間的牙齒在雨、雪、嚴寒中把它們咬碎,因為時間把一切都放在自己的鋼牙上咬;鋼牙同樣也從容不迫地啃蝕著肉體,心靈,以至石塊本身。
隨著早已逝去的年代,這個公園荒廢了,陳舊了,變小了;人造的石洞損壞了,噴泉不再噴水,夏園裡的迴廊塌了,遊人已經絕跡;公園變小了,它留在一道圍欄里了,留在海外頭戴假髮、身穿綠色束腰帶長袍的遊客到此賞玩的那道圍欄裡邊了——他們都抽燻黑的菸斗。
彼得親自培育這個公園,用自己的水壺澆灌稀有樹木、含蜜的菊花、薄荷;沙皇從索利卡姆斯克訂購來雪松,從坦澤訂購來伏牛果樹,從瑞士訂購來蘋果樹;漸漸地建造了許多噴泉,它們噴出的水珠子,像一張輕盈的蜘蛛網,撒落在身穿紅色無袖上衣、留著彎彎曲曲的捲髮的顯貴們和插著阿拉伯黑玫瑰、穿著套筒式連衣裙的太太們來回穿行的地面上;白髮蒼蒼的勳章獲得者,手握黑色鑲金拐杖的多棱扶把,在這裡伴著自己的夫人來到蓄水池旁邊;一隻海豹在被太陽曬得滾燙髮綠的池水裡伸出墨色漆黑的嘴巴;夫人驚訝地啊喲了一聲,而白髮蒼蒼的勳章獲得者則滑稽地微笑著用自己的手杖指向那墨色漆黑的醜八怪。
那時候的夏園還要幽深些,占據著馬爾索沃場地附近沙皇心愛的林蔭地帶,種著那種翠綠的小樹和合葉草(顯然,時間的無情牙齒啃蝕著公園),多孔石壘成的峻峭山洞上,豎著一個印度洋大貝殼砌成的玫瑰色喇叭口;一個女的摘下羽飾帽,貼在喇叭洞口往裡瞧——裡邊發出亂七八糟的響聲;這時,另一些人則在那個神秘的山洞口旁邊慢慢喝著果汁消磨時光。
稍後一些時候,暮色中伸出手指的一尊雕塑附近傳出笑聲、悄悄的談話聲和嘆息聲,尊貴的宮廷女官們身上的大粒珍珠發出閃閃亮光。春天聖靈降臨節的時候,常常是這樣。暮色深沉了,甜蜜地沉睡的榆樹叢中飛來管風琴劇烈的一響,使夜幕突然為之一震;那裡發出的亮光忽然間擴大了——綠瑩瑩的,使人開心;在那邊一片綠瑩瑩的火光中,渾身鮮紅的侍從樂師舉著角笛,周圍迴蕩著節奏優美的音樂聲,它隨著微風徐徐傳開,殘忍地使深受傷害的心靈為之激動;你聽見了嗎——這些向上高高翹起的角笛的無精打采的哭泣?
那以前有過的一切,現在沒有了;夏園的小徑現在就這麼憂鬱地伸延著;彼得的小屋房頂上圍著黑壓壓狂暴的人群;人群的喧譁和雜亂的噼啪聲令人難以忍受;黑壓壓狂暴的人群,忽然像枯枝一樣倒散了。
噴過香水、臉颳得光光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裹著件大衣正順著一條小徑走去,他的頭埋在皮毛領子裡,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有點古怪。今天他正打算埋頭工作,卻給他送來了一張便條——那不熟悉的筆跡約他在夏園相會。署名是「索」。這個神秘的「索」會是誰呢?噢,當然,這「索」——是索菲婭(大概是她換了一種筆跡)。洗了個淋浴、臉颳得光光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順著一條小徑走去。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副激動的模樣,這些天裡,他睡不著覺,吃不下飯,一星期來,康德著作的注釋頁上已經很容易地落上一層薄薄的灰塵,心頭產生一股沒有體驗過的感情在流動——過去他在自己身上曾感覺到過這種朦朧而甜蜜的流動。……不錯,好像是靜靜的,遠遠的。但自從自己的行為在安琪兒·彼里身上激起莫名的顫抖以來,在他自己身上也出現莫名的顫抖:好像他從自己神秘的內在深處呼喚出無聲地撞擊的力量,就好像埃俄洛斯的口袋在他自己身上打開了,異邦激動的兒子們帶著他乘坐一條呼嘯著的長鞭穿過空氣飛到一些古怪的國家。難道這種狀況只意味著感情風暴的回覆?也許——那是愛情?但是,他否定愛情。
他已經清醒過了,在小徑上尋找那個身穿黑皮襖、戴著黑皮帽和暖手筒的熟悉的身形,但是連一個人——也沒有。不遠的一條長板凳那邊躺著一個穿得臃腫難看的女人。那個穿得臃腫難看的女人忽然從長板凳上站立起來,原地跺了跺腳,就朝他走來。
「您……不認得我了?」
「啊,您好!」
「您好像還沒有認出我?對,我是——索洛維約娃。」
「哪能呢,您是——瓦爾瓦拉·葉甫格拉福夫娜!」
「是啊,那麼我們就在這裡,在長板凳上坐一會兒……」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痛苦地和她並排坐下來,因為指定他約會的地點正是在這林蔭道上。於是,瞧——這不幸的情況!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開始考慮,怎麼把這個穿得臃腫難看的女人打發走;他東看看西望望,繼續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形,但還是不見那熟悉的身形。
他們腳下的乾燥小徑開始落滿蟲蛀過的黃褐色樹葉,一道枯枝織成的暗洞洞的網不透光地伸展在那裡,直到銀灰色的天邊;有時,這暗洞洞的網沙沙作響;有時,這暗洞洞的網開始搖搖晃晃。
「您收到我的便條了嗎?」
「什麼樣的便條?」
「就是一張署名『索』的便條。」
「怎麼,這是您寫給我的?」
「對,是的……」
「可是為什麼來個『索』?」
「怎麼為什麼?要知道,我姓——索洛維約娃……」
全都落空了,而他卻,而他——卻!莫名的顫抖好像一下子突然消失了。
「我能為您做什麼?」
「我……我希望,我想,您是否收到一首署名熾熱的靈魂的小詩?」
「不,沒有收到。」
「怎麼這樣?難道警察暗中檢查我的信?啊,真倒霉!沒有這首詩,應當承認,要我向您說明這一切有多困難。我本想向您請教有關生活的意義……」
……
「對不起,瓦爾瓦拉·葉甫格拉福夫娜,我沒時間。」
「怎麼這樣?怎麼這樣?」
「再見!請您原諒——對這個談話,我們可以定個更合適的時間。不對嗎?」
瓦爾瓦拉·葉甫格拉福夫娜猶豫地拉拉他的皮毛大衣,他堅決地欠身起來;她也跟他站了起來;但他更堅決地向她伸出噴過香水的手指,圓咕嚕的指甲頭接觸到了她紅彤彤的手。在這一分鐘裡,她沒有來得及想出辦法來拖住他,他卻已經非常煩惱地從她身邊跑開了,傲慢而傷心地裹上衣襟,把臉埋進尼古拉式的皮毛大衣領子裡。落葉從原地慢慢轉動起來,在大衣下擺的下邊捲成一個個黃兮兮枯乾的圓圈;但圓圈縮小了,一個個旋轉體更加不安靜地在打轉,金黃的葉子沙沙沙響著飛舞得更歡了;落葉旋轉體急速地旋轉著,時高時低地飛散開來,飄落到一旁,飄落在一旁後,不再轉動;鏟子形的紅色樹葉輕輕移動著,到達後就平平躺著了;那裡枯枝織成的一道暗洞洞的網不透光地伸展在那裡,直到銀灰色的天邊。他走過這道網;他走過這道網時,一群狂暴的烏鴉拍打著翅膀,在彼得的小屋房頂上盤旋;黑洞洞的網開始搖晃起來;傳來怯生生憂鬱的聲音;接著,一切都匯合成一個聲音——管風琴的聲音。暮色深沉了,心靈又仿佛覺得現在並不存在,仿佛這深沉的暮色被那綠瑩瑩亮光的急流從那些樹木中哆哆嗦嗦地映照著。而那邊,在一片火光中,渾身緋紅的僕從們又舉著角笛正順著微風有節奏地吹奏出陣陣管風琴聲。
法爾努阿太太
安琪兒·彼里今天很晚了才想在枕頭上睜開自己天真的小眼睛,可是一雙小眼睛睜不開來;小腦袋明顯地感到在隱約作痛;安琪兒·彼里仍迷迷糊糊躺了好久;髮結下不斷出現某種莫名的東西,某種不安和模糊的暗示。頭一個思想,全是關於舞會的:要發生什麼事兒!可當她試圖發展這個思想時,她的小眼睛完全睜不開來了,又出現某種莫名的東西,某種不安和模糊的暗示。但從這種不明確性中,再次唯一的出現:蓬帕杜爾,蓬帕杜爾,蓬帕杜爾——可蓬帕杜爾是什麼?但那個詞兒使得她的心靈亮堂了:蓬帕杜爾夫人(3)式的服裝——光輝閃爍的小花,瓦朗西安花邊,銀白的鞋子和絨球!這幾天,她和自己的女裁縫就蓬帕杜爾夫人式的服裝進行了長久的爭論——法爾努阿太太對橙黃色絲綢花邊還是怎麼也不肯讓步,說:「幹嗎要橙黃色絲綢花邊?」可是怎麼能沒有橙黃色絲綢花邊呢?按照法爾努阿太太的意見,在那種時候,橙黃色絲綢花邊看上去應該是這樣;而照索菲婭·彼得羅夫娜的意見,橙黃色絲綢花邊看上去完全不應該那樣。開頭,法爾努阿太太對她說:「我的口味,您的口味——啊,怎麼能不照蓬帕杜爾夫人的風格呢!」但是索菲婭·彼得羅夫娜不願意讓步,於是法爾努阿太太生氣地建議她把料子拿回去。「您交給特里康唐(4),夫人,那裡不會和您頂嘴……」可是交給特里康唐:——呸,呸,呸!橙黃色絲綢花邊保留下來了,就同對蓬帕杜爾夫人風格其他的爭議之處保留下來一樣,例如手袖用輕巧的帽狀物(5),但裙子不用,骨架怎麼也不行。
就這麼定了。
在深入考慮法爾努阿太太、蓬帕杜爾夫人及特里康唐的同時,安琪兒·彼里又感到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是出了什麼事兒,在那種情況下,法爾努阿太太和特里康唐都應當悄悄讓位,退到一旁。但趁半睡半醒的機會,她有意不去捉住面對昨天發生的事件而悄悄讓位、退到一旁的印象;她終於記起來了——總共才兩個詞兒:多米諾和信。她於是從床上跳了起來,無聊地懶洋洋地伸曲著胳膊;另外還有一個詞兒,昨晚她是帶著它進入夢鄉的。
但另外的一個詞兒,安琪兒·彼里沒有記起來,這另一個詞兒的聲音該也是同樣非常難聽的:丈夫,軍官,少尉。
對頭兩個詞兒,安琪兒·彼里決定直到舞會前堅決不去想,而對第三個難聽的詞兒——不屑一顧。可正巧碰在這個難聽的詞兒上了,因為她剛從自己氣悶的臥室出來一閃穿過客廳,並完全無辜地躍至丈夫的房間時,以為丈夫、軍官、少尉利胡金和通常一樣到單位主管軍糧去了,可是——突然,使她大吃一驚,這個少尉的房間原來對她用鑰匙鎖著:少尉利胡金不顧任何習慣,不惜犧牲居室的舒適,不考慮常識和誠實的禮貌——就那樣待在裡邊,閉門不出。
這時她只記得昨天不像樣的情景,於是便噘著小嘴唇,啪的一下關上臥室的門(他拿鑰匙鎖上,她也拿鑰匙鎖上)。但拿鑰匙鎖上後,她看到一張打碎的小桌子。
「太太,您吩咐把咖啡送到房裡嗎?」
「不,不要……」
……
「老爺,您吩咐把咖啡給您送到房裡嗎?」
「不,不要……」
……
「老爺,咖啡涼了。」
沉默。
「太太,那邊有人來了,太太!」
「是法爾努阿太太那裡來的?」
「不,是洗衣鋪的!」
沉默。
……
一個鐘點有六十分鐘;所有的一分鐘則都由秒組成;一秒秒過去,組成分,分就沉重了;鐘點則是慢慢拖著腳步走的。
沉默。
白天,皇后陛下的穿黃色護身服的騎兵奧馬烏奧梅爾加烏男爵按過門鈴送來一盒兩磅的克拉夫特(6)巧克力。兩磅一盒的巧克力收下了,但謝絕接待其人。
快到下午兩點鐘,國王陛下的穿藍色護身服的騎兵阿溫伯爵按過門鈴送來一盒一磅的巴列(7)點心。一磅一盒的點心收下了,但謝絕接待其人。
還謝絕了一位頭上戴著高高的皮帽子的御前驃騎兵,驃騎兵抖動著飾纓,拿著一束鮮檸檬色的多瓣菊花,他是在阿溫之後四點多鐘來的。
還有韋爾葛頓,是直接從馬爾林斯基劇院的包廂趕來的。只有利潘琴科沒有趕來:利潘琴科不在。
傍晚很遲了,快十一點時,法爾努阿太太的一位女傭終於端著一個很大的紙匣子出現了,她立刻就被接待了。但是在接待她時,過道里為此響起一陣嘿嘿嘿的嬉笑,臥室的門砰的一聲,接著從那裡好奇地伸出一個滿臉淚痕的腦袋,傳來一聲憤怒、急促的吼叫:
「快端著。」
但就在這時,書房的門鎖咔嚓一聲,從書房裡伸出一個頭髮亂蓬蓬的腦袋:張望了一眼就躲開了。這難道是少尉?
夜幕籠罩彼得堡
誰不記得那個難忘之夜前的傍晚?誰不記得那一天憂傷的消逝?
在涅瓦河上空,巨大而鮮紅的太陽跑到了工廠煙囪的外邊;彼得堡的建築物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煙霧,它仿佛已經開始融化,轉變為輕飄飄紫色水晶般的煙霧貼邊;到處是窗玻璃反射出火焰般金黃的光芒;高高的尖頂發出一道道反光。所有通常沉重的物體——凹進去的和凸出來的——都消散成熊熊燃燒的烈火狀態:豎著女像柱的門庭和磚砌陽台的飛檐,都是如此。
棕紅色的宮殿像鮮血染過一般(8);這古老的宮殿還是拉斯特列里設計建造的;這古老的宮殿當年建成時是一片溫柔淡藍的牆壁,中間是許多潔白的圓柱,已故的伊麗莎白·彼得羅夫娜女皇曾常常打開小窗,從那裡觀賞涅瓦河的遠處。在亞歷山大·巴甫洛維奇國王時,這古老的宮殿改漆成了淺黃色;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國王時,宮殿又改漆了一次——從那時起,它便成了棕紅色的了,日落時像血染的一般。
那個難忘的傍晚,一切都好像在熊熊燃燒,宮殿也在燃燒;而不進入燃燒的其他一切,則在慢慢地暗下來。那時一串串的線條和牆壁在慢慢地暗下來。那邊,在所有的火舌四濺的大蜡燭正暗成淡紫色的天空中,在珠母般閃爍的雲層中痛苦地燃成紅色,那輕飄飄的火焰都燃成紅色。
你會說,在那邊的是昔日的反光。
一位個子不高、全身黑色的胖太太在橋邊那個地方下了馬車,在黃色樓房的窗下徘徊已經好久了;她的一隻手奇怪地哆嗦著;哆嗦的手上的一隻很小的非彼得堡式樣的女用手提包也在輕輕哆嗦。胖太太已經上了年紀,而且好像得了氣喘病,因此,她伸出胖胖的手指托著醒目地突出在衣領上邊並掛著幾根白頭髮的下巴。她面對黃色的房子站著,手指哆哆嗦嗦地想打開小手提包——小手提包不聽使喚;終於,小手提包打開了,太太用同她的年齡不相稱的急促動作取出一塊花紋向四方散開的小手絹,轉過身子對著涅瓦河哭了。這時,落日的餘暉照亮了她的臉,她的嘴唇上方明顯地露出一圈黑鬚毛;她把一隻手放在石頭上,用天真和完全茫然的目光望著煙霧蒙蒙、煙囪林立的遠方和深深的河水。
太太終於激動地急忙走到黃色樓房的大門口,按了一下門鈴。
門敞開了,一個上衣開口處帶飾紐的小老頭把自己的腦袋敞露到晚霞下,他眯起因為受不了涅瓦河那邊的亮光的淚汪汪的眼睛。
「您有什麼事?……」
上了年紀的太太激動了,她表現出的特點,不知是出於太激動了,還是因為精心掩飾的羞怯。
「德米特里奇?……您不認識我了?」
這時,僕人的禿腦袋顫抖起來了,向女用小手提包(太太的手上)俯下身去:
「您是我們的主母、夫人!……安娜·彼得羅夫娜!」
「是啊,瞧,謝苗內奇……」
「是什麼風把您吹來的?打哪兒來?」
討人喜歡的女低音再次顯得非常激動,還稍帶點精心掩飾的羞怯。
「從西班牙……我想看看,我不在時你們在這裡怎麼樣?」
「我們的夫人,親愛的……歡迎啊!……」
安娜·彼得羅夫娜登上階梯,階梯上還是鋪著那塊天鵝絨地毯;牆上還是那些武器組成的裝飾圖形在閃閃發亮。夫人警覺地觀察著,當時這裡掛著一頂立陶宛銅帽,那裡——則是一把十字軍東征時期完全生鏽了的騎士劍,而現在仍在閃閃發亮:從這兒——一頂立陶宛銅帽;從那裡——完全生鏽了的劍上的十字形劍柄。
「可是,誰都不在家,少爺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都不在。」
圓柱形欄杆上依舊立著那根潔白的石膏托柱,和以前一樣,還是那個尼俄柏,它和以前一樣向上天舉著一雙石膏眼睛;這個以前再次湧現了出來(可是已經過去三年了,三年來經受了多少)。安娜·彼得羅夫娜回想起義大利情人的黑眼睛,再次在自己身上感到了那種精心掩飾的羞怯。
「是不是吩咐把巧克力、咖啡送來?不要點茶嗎?」
安娜·彼得羅夫娜則揮了揮手,擺脫往事(這裡一切如舊)。
「我不在的這幾年,你們都怎麼樣?」
「啊——沒有什麼……不過冒昧地向您稟報,您不在——一點秩序都沒……而其他的一切,完全沒有影響,照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老爺他——聽說了嗎?」
「聽說了……」
「是——啊,總得勳章……沙皇的恩賜……都問他有何見教,因為老爺是個要人嘛!」
「老爺他——老了些?」
「要老爺去做官,一個重要的官——什麼大臣,老爺全無所謂,瞧老爺這人……」
安娜·彼得羅夫娜突然覺得僕人用稍有點指責的目光看著她,但這只是她覺得而已,他不過是大廳的門打開時被涅瓦河那邊難受的亮光照得蹙了一會兒眉頭。
「那,柯連卡呢?」
「柯連卡——嗯,也就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我告訴您,他真聰明!功課好!要他做的,全做得好好的……簡直成了個俊俏少年……」
「啊,您說什麼?他從來就像父親……」
她說著垂下頭,用手指在小手提包里翻找著。
靠牆仍放著高腳椅;包著長毛絨的椅子間擺著白色冷漠的小桌子;嚴厲的丈夫好像冷冰冰的石膏像從所有的小桌子上用指責的目光看著她;連古老的淺綠色玻璃都懷著直率的敵意從牆上照亮著安娜·彼得羅夫娜,她和參政員曾經在那塊玻璃下進行過一次堅決的談話。可是瞧——平庸的風景畫,富麗堂皇的水彩畫,這些水彩畫還是她做未婚妻的時候參政員送給她的:從那時已經過去三十年了。
安娜·彼得羅夫娜依舊只感到一種客廳里的彬彬有禮的接待,周圍儘是油漆和打過蠟的亮光,胸部依舊感到被一種東西緊緊壓著;舊的傷痛卡在了喉嚨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也許會原諒她,但是她不——原諒他:在一幢漆得精光鋥亮的房子裡,無聲無息地經歷著一場生活的暴風雨,可這生活的暴風雨在這裡是毀滅性的。
洶湧的陰暗思緒就這樣把她驅趕到這含敵意的河岸上,她懶洋洋地向窗外側過身子,看到:涅瓦河波浪上空飄蕩而過的淺紅色雲彩;一堆堆的煙霧從飛馳而過的小汽輪煙囪口掙騰而出,船尾掀起的一層層寶石般發亮的水花,拍擊著河岸;水花碰在石牛上又返了回來,和迎面過來的水花交織在一起,把寶石般發亮的自身衝擊成一條蛇形的金銀線。稍高處,輕盈飄蕩的火焰冷卻成雲朵——灰燼放肆地飄揚開來:整個天際都撒滿了灰燼;然後,一切都陰險地轉變成一種輕飄飄的顏色;霎時間使人感到,仿佛那一串灰暗的線條、尖頂和帶著稍稍離開點的暗黝黝的陰影的牆壁,仿佛這灰暗的一串是一條很薄很精巧的花邊。
「您怎麼,夫人,留在這裡?」
「我?……住在旅館裡。」
……
在這一片漸漸消融的灰暗之中,忽然憂鬱地出現許多驚訝地注視著的小點:小火光,小火花;小火光、小火花漸漸變得猛烈起來,然後從黑暗中撒出棕紅色的斑點,這時一道瀑布從上直瀉而下——藍色的、暗紅色的、黑色的。
夜幕籠罩了彼得堡。
她們的鞋子在來回打轉
鈴聲響了。
一些穿著淺藍色、白色、粉紅色連衣裙的銀光閃閃像天使的女人,從接待室步入大廳;她們的眼睛、扇子、綢緞,使得周圍充滿紫羅蘭的、草鈴蘭的、百合花的和晚香玉的美好氣味;她們稍稍撲了點香粉的潔白如大理石的可愛肩膀,一兩個小時後將燃起紅暈並為汗珠所覆蓋;而現在,在跳舞之前,這些臉蛋、肩膀和裸露纖細的雙手,看上去比平常還要蒼白和瘦弱;當這些天使般的女人組成沙沙響的和五彩繽紛的一圈圈薄紗時,她們通過瞳孔像星火般顯露出美妙之處的端莊持重,就更突出了;她們把扇子合上又打開,產生出絲絲輕風;她們的鞋子在來回打轉。
鈴聲響了。
一些胸部結實的天才,身穿繃得緊緊的燕尾服、制服和驃騎兵披肩——一些哲學家、驃騎兵、中學生以及如此這般的人物——留小鬍子的和不留小鬍子的,沒有鬍子的——所有的人,都精神飽滿地從接待室步入大廳,給周圍帶來某種可靠的歡樂和莊重。他們徑直進入眼睛閃閃發亮的圈子,小姐們覺得他們個個都溫柔。你聽啊——那邊、這裡——絨毛般輕巧的扇子已經開始在拍打一位留小鬍子的天才的胸部了,它恰似蝴蝶的翅膀信任地落在那肩膀上,那位胸部結實的驃騎兵便謹慎地開始同小姐互相打起輕浮的暗號來,就如同我們低頭面對偶爾停到我們手指頭上輕盈的螟蛾一樣小心謹慎。一個稍稍泛起點紅暈的側面像,如此鮮明地突出在猶如一輪少見的初升旭日的驃騎兵服裝金光燦燦的背景上;不要命地旋轉的華爾茲舞曲,很快把無辜的天使稍稍泛起紅暈的側面像變成了熾烈燃燒的惡魔的側面像。
楚卡托夫家舉辦的,老實說,不是舞會——充其量不過是一次成年人也願意參加的兒童晚會罷了;不錯,傳說有些化裝戴假面具的人將去參加;他們將參加,應該說,使柳鮑菲·阿列克謝耶夫娜感到吃驚。不管怎麼說,聖誕節還沒有到,但看來這是可悲的丈夫的傳統,為了跳舞和讓孩子們笑,他決心不管所有的老皇曆。在這以前,人們管她的留兩把銀色絡腮鬍子的可愛丈夫叫柯科(9)。在這個喜歡跳舞的家裡,他尼古拉·彼得羅維奇,不言而喻是一家之長及一個十八歲和一個十五歲的兩個長得不錯的姑娘的父親。
這兩位淺色頭髮的可愛女性,穿著薄紗連衣裙和白色的鞋子。從十點開始,她們就對父親,對女管家,對女僕,甚至……對到家裡來做客的尊敬的長得像乳齒象一樣魁偉的地方自治局活動家(柯科的親戚)揮動羽毛扇子了。期待已久的鈴聲終於響了,照得通亮的大廳的門敞開了;緊繃著燕尾服、使人想起黑高腳鳥的彈鋼琴者搓著雙手,差點兒沒有碰倒正走過的侍者(開舞會時請到精光鋥亮的屋裡來的);侍者的手上叮噹響起來,一塊硬紙板在抖動,硬紙板上放滿各種奏科季里昂舞曲時做遊戲用的叮噹響的小玩物(10):小勳章,小佩帶和小鈴鐺。謙恭的彈鋼琴者攤開樂譜,打開並放好琴蓋,小心地吹乾淨鍵盤上的塵埃,並毫無目的地用自己的雙腳踩在踏板上,那模樣使人想起蒸汽火車司機火車出發前試試檢驗蒸汽鍋爐。相信機器完好無損後,謙恭的彈鋼琴者便撩起燕尾服的後襟,在一條矮凳上坐下來,身子往前傾,把手指放在鍵盤上,瞬息的沉靜之後,一聲雷鳴般的和弦震動了四牆:就像下令出發遠征的一聲鼓號響了。
在這些興高采烈的人中間,尼古拉·彼得羅維奇·楚卡托夫得意揚揚,不斷捋著自己的絡腮鬍子,禿頂閃閃發亮,下巴修得平平整整,他靈活地轉來轉去,從這一堆人跑到那一堆人,向一位穿淺藍色服裝的少年開沒有惡意的玩笑,用兩個手指去捅一個肩膀寬厚和留小鬍子的人,湊到一個體面點的人耳根說:「怎麼,讓大家高興高興,有人告訴我,好像我一輩子是在跳舞中度過的;可這無害的愛好使我在當年沒有犯青年人常犯的過失:酒啦,女人啦,紙牌啦。」在這些興高采烈的人中間,地方自治局活動家也得意揚揚,他似乎覺得無聊,老是咬自己的大鬍子,笨拙地跺著腳,獨自一個人無事可干,便在一對一對的人當間穿來穿去,時不時地踩著太太們拖到地面的長後襟,後來便進自己的房裡去了。
舞跳完了
同通常一樣,今天前來的客人們常常穿過大廳——他們寬容地退居到大廳牆邊;大膽的扇子碰到他們的胸脯,帶管狀玻璃珠飾物的裙子抽打著他們,一對對飛轉的人兒產生的熱風吹拂著他們的臉頰;但他們,不出聲地退到一邊。
一位滿臉是高低不平麻子的胖男人先穿過這大廳,他的常禮服翻領不像樣地翹了出來,因此他那可觀的大肚皮被常禮服緊緊繃著:此人教會出身,是位自由派保守報紙的編輯(11)。在會客室里,他把嘴貼到柳鮑菲·阿列克謝耶夫娜的一隻胖乎乎的小手上,她四十五歲,是一位臉色浮腫、緊身胸衣上邊露出個雙層下巴的太太。從大廳穿過兩個可以通行的房間,遠遠可以看到他正站在會客室里。那邊遠遠地,枝形電燈架上的一個天藍色的球在燃燒,保守報紙的編輯正用自己象腿般的雙腳重頓頓地站在天藍色顫抖的亮光那邊,透過團團升騰的煙霧,模糊可見。
柳鮑菲·阿列克謝耶夫娜剛給他提出一個天真的問題,發胖的編輯便把這個問題發揮成意義重大的問題:
「別這麼說——別——嗯!要知道,他們這麼想是因為他們全都是白痴。我可以確切地證明這一點。」
「可是,我丈夫柯科……」
「這全是猶太和共濟會的騙局,夫人:組織,集中……」
「他們當中還是有些上流社會的很可愛的人,而且——是我們這個階層的人。」女主人羞怯地說。
「是啊,可我們的社會不知道謀反的力量何在。」
「那麼依您看呢?」
「謀反的力量——在查爾斯頓(12)……」
「為什麼在查爾斯頓?」
「因為整個謀反的頭目居住在那裡。」
「這個頭目是誰啊?」
「未經教會承認的教皇……」編輯扯開嗓子叫嚷道。
「這怎麼講,所謂——未經教會承認的教皇?」
「是啊,您大概什麼也不讀。」
「啊,這一切多有意思——您講,請講。」
柳鮑菲·阿列克謝耶夫娜大聲地啊呀著,同時請麻子編輯在靠背椅上坐下來;他邊坐邊說:
「是啊,是啊,先生們!」
從會客室的遠處,隔兩個可以通行的房間,他們可以看見顫抖的亮光怎麼從大廳照進打開著的門裡邊。響起一陣雷鳴般震耳欲聾的聲音。
「散開!……」
「鞠躬!……」
「散開(13)……」
尼古拉·彼得羅維奇·楚卡托夫跳了一輩子舞;現在,尼古拉·彼得羅維奇把自己的這一輩子都跳完了;輕鬆地、無害又不下流地跳完了;心靈不曾蒙受絲毫污點,他的心靈純潔而無害,就像這太陽般發亮的禿頂和這個彩雲般亮晶晶露出在絡腮鬍子外的颳得光光的下巴。
對他來說,全都成功了。
他還是個很小的孩子的時候就開始跳舞了,跳得比大家都好;接著,作為一個有經驗的跳舞者,他經常被請到人們家裡去;中學臨畢業時,朋友們盡情地跳;法律系畢業時,大批的朋友中自然就有了一批有地位的保護者;尼古拉·彼得羅維奇·楚卡托夫在任公職時也拚命跳舞。當時,他因為跳舞揮霍了家業;揮霍了家業後,他輕率天真地拚命參加舞會;從舞會上,輕而易舉地為自己找到了一位生活的旅伴柳鮑菲·阿列克謝耶夫娜,純屬偶然,這位旅伴原來有一份豐厚的陪嫁;從那個時候起,尼古拉·彼得羅維奇就在自己家裡跳舞了;在跳舞中有了孩子;後來,孩子從小受跳舞的教育——在跳舞中,這一切都很輕鬆,不動腦筋,開開心心。
現在,他把自己給跳完了。
舞會
在跳歡快的華爾茲舞時,會客室是什麼?它——不過是舞廳的附屬品和媽媽們的躲避處。但狡猾的柳鮑菲·阿列克謝耶夫娜利用丈夫的好心腸(他沒有一個敵人)及自己豐厚的陪嫁,還利用他們家對所有人都非常隨便——顯然不包括跳舞——藉此使它成了約會的中心地點。利用這一切,狡猾的柳鮑菲·阿列克謝耶夫娜讓丈夫去指揮跳舞后,自己則產生了指揮各種最不同人物約會的願望。在這裡約會的有:地方自治局活動家與官場活動家,政論家與機構主管,蠱惑者與反猶太分子,甚至連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也常常在這個家裡用早點。
當尼古拉·彼得羅維奇的雙人舞跳出一輪輪令人叫絕的花樣時,在對不管誰都殷勤周到的會客室里則不止一次地使不止一種局面複雜化又得到緩和、融解。
人們在這裡邊跳舞,但是按照各自的方式進行。
和通常一樣,今天前來的客人們常常穿過大廳,第二位穿過的是個模樣真背時的男人:一張甜絲絲的、懶散得可怕的臉,常禮服在汗毛叢生的背部鼓出一道道皺褶,兩個後襟間不雅觀地露出一條簡單的扣帶。他是位統計學教授,下巴上掛著一撮黃兮兮的鬍子,一綹久不梳理的頭髮像一塊毛氈落在肩膀上,他那仿佛要從嘴上脫落的嘴唇,像鮮血一樣嚇人。
問題在於隨著事態的發展,同事中已出現兩派人物的某種接近,即所謂主張不過激的組織至少是頗講人道的改革的人和具有真正愛國心的人——一種非根本的,而是有條件的,一時間為所有爆發的群眾集會的滾滾洪流而形成的接近。所謂的溫和,至少是頗講人道的改革的擁護者們,對這種可怕的滾滾洪流感到震驚,突然開始驚恐地擠到了現存秩序的擁護者一邊,可是還沒有邁出歡迎後者的一步;一位自由派教授為了共同的利益頭一個邁過了所謂對自己性命交關的門檻。不要忘了,整個社會都尊敬他,最新的一封抗議信,畢竟還是他簽的名;在最近的一次宴會上,他還一個勁兒為迎接春天乾杯。
但走進照得白天般通明的大廳里,教授感覺到不知如何是好了,顫抖的閃閃亮光顯然使得他頭昏眼花。鮮血般嚇人的嘴唇從嘴巴上向外翻著,他以最美好的姿態觀賞著歡樂的大廳,開始猶猶豫豫地跺起腳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摺疊好後未攤開的擦鼻小手絹,以便抹去室外落在小鬍子上的濕乎乎的東西,並向兩對跳卡德里爾舞的人中突然停下來的一對眯了眯眼睛。
瞧他已經穿過會客室,走進枝形吊燈藍色顫抖的亮光照耀之中。
編輯的聲音使他在門檻上停下步來:
「您知道日俄戰爭與用蒙古人侵略、謀反來威脅我們的猶太人之間的聯繫嗎,夫人?猶太人的狂妄行為和中國的太極拳表演(14)之間有著最密切的和明顯的聯繫。」
「明白了,現在明白了!」
這是柳鮑菲·阿列克謝耶夫娜的感嘆。但是教授驚恐地停頓下來,因為他不管怎麼是個完全徹底的自由派和所謂頗講人道的改革的擁護者。他頭一次到這個家來,在這裡等待著見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但是,他顯然不在,只有一個保守派報紙的編輯在,就是那個編輯,他為了顯得自己講人道,剛講了一大堆最不體面的醜聞統計材料收集者二十五年的光輝活動。於是,教授忽然打起響鼻來,開始生氣地瞟著編輯,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地呼哧呼哧吹著鬍子,用鮮紅的嘴唇舔去鬍子上留著的細水珠。
可女主人的雙層下巴原先對著教授,然後——轉過來對著保守派報紙的編輯,並用單目眼鏡指指二人,她給他們互相作了介紹,為此兩人開頭都有點慌張,接著他們都向對方伸出自己冷冰冰的手指:胖乎乎汗涔涔的——伸進胖乎乎乾燥的,自由派講人道的——伸進完全不講人道的。
教授更加不好意思起來,他彎下身子,讓人摸不著頭腦地打著響鼻,在靠背椅上坐下時卡了一下,於是顯出不安的樣子。編輯先生則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似的繼續同女主人進行被打斷的談話。本來,阿勃列烏霍夫可以幫個忙,可……阿勃列烏霍夫不在。
說俏皮話的場面,剛在抗議信上籤了名及在宴會上為迎接春天的到來乾杯,難道要求教授的就是這些?
而胖子繼續在說:
「您明白猶太人和共濟會的這種活動嗎,夫人?」
「明白了,現在明白了!」
哼哼哈哈應付著和舔著嘴唇的教授受不住了,他轉身向女主人提出:
「夫人,請允許我說句微不足道的話——科學的話:這裡通報的情況具有完全確切的來源。」
但胖子突然打斷了他。
而那邊——卻,而那邊——卻……
那邊,彈鋼琴者忽然用一隻手優雅地向低音鍵盤上情緒激昂地一擊,中斷了自己的舞曲;另一隻手則一晃眼實實在在地一下翻過樂譜,接著便富有表現力地伸開舉在鍵盤和樂譜之間空中的那隻手的指頭,向主人期待地轉過自己的身子,並露出潔白得耀眼的牙齒。
這時,尼古拉·彼得羅維奇·楚卡托夫迎著彈鋼琴者的手勢,出人意料地從劇烈抖動的絡腮鬍子間露出颳得光光的下巴,並用颳得光光的下巴給彈鋼琴的人做了個表示贊同和鼓勵的表示;然後,他像觸到空隙似的前傾著腦袋,用手指捋著花白絡腮鬍子的末梢,趕忙跑到鑲木地板上兩個照亮著的圓圈面前。一位天使般模樣的人徑自跑在他後邊,使自己的圍巾像日光反射器似的拖在空中。尼古拉·彼得羅維奇·楚卡托夫一想到跳舞便歡欣鼓舞,閃電般的跑到彈鋼琴者跟前,對整個大廳像獅子似的吼道:
「四——人——舞,大家請!」(15)
一個天使般模樣的人徑自跑在他後邊。
這時候,走廊里出現幾位機靈地來回奔跑的僕人。為了點什麼事,把一些小桌子、小凳子和椅子從一個地方搬出來,然後又重新搬了進去;餐廳里送進用一個瓷盤裝的高高一堆新鮮三明治。接著,響起一陣叮噹的餐叉聲。送來了一摞易碎的小碟子。
人們一對接一對地擁進照得通亮的走廊里。於是,到處出現俏皮話和譏笑的哈哈聲,椅子在一片喧譁聲中開始挪動起來。
走廊上,吸菸間裡,一片煙霧騰騰,會客室里也是煙霧騰騰。在這裡,有位可愛的見習軍官從手指上摘下手套,並把一隻手伸進口袋裡,用一隻發黑的手套擦淨自己的面孔;兩位擁抱在一起的姑娘,在互相通報某種很寶貴的也許是剛剛發生的秘密,黑髮的同金髮的說話,金髮的卻哼了一聲並咬起自己柔軟的小手絹來。
站在走廊上,還可以看到擠滿客人的餐廳那邊,那裡端來了夾肉麵包、裝滿水果的高腳盤,還有一瓶瓶酒和一瓶瓶刺鼻的酸飲料。
在照得不能再亮的大廳里,現在只剩下一個合上了樂譜的彈鋼琴者,他仔細地擦了擦自己發熱的手指,用一塊柔軟的抹布小心地抹著鋼琴的鍵盤,並把樂譜理好。僕人們在這位謙恭的彈鋼琴者還在場時便把大廳所有的通風窗都打開了,他遲疑地走過漆得鋥亮的走廊,那模樣使人想起一隻黑色的長頸鳥。他也很高興想喝一杯茶、吃一份三明治。
在通往會客室的門上,半暗不明中冒出一位四十五歲、塌下巴的胖太太,高高鼓起的胸脯裹著緊身胸衣,正用單目鏡在觀看。
跟在她後面蹦進大廳的,是一個發胖的男人,他滿臉難看的高低不平的麻子,挺著個可觀的大肚皮,上面緊緊繃著件起皺褶的常禮服。
那兒遠點的一個地方,至今如坐針氈般不安地待著的統計學教授也懶洋洋地在走動;他這時意外地碰上了正孤零零一人待在前廳覺得沒趣的地方自治局活動家,突然認出是那位活動家後,便和藹地微微笑了笑,甚至還慌亂得像抓住得救的最後希望似的用兩個手指抓住自己常禮服上的一個紐扣;他現在正在說:
「據統計材料……一個正常的荷蘭人的鹽的年消費……」
接著又說:
「一個正常的西班牙人的鹽的年消費……」
「據統計材料……」
好像有人在哭泣
等著假面具。可是,戴假面具的總也沒有來。大概,這只是一種傳聞。但人們畢竟等著假面具。
門鈴叮噹響了:聲音顯得膽怯,好像是有個不曾被邀請的人說明了自己的情況後,請求讓他從瀰漫著潮濕的毒霧和泥濘的馬路上進屋裡來;然而沒有答覆他。於是,門鈴叮叮噹噹響得更厲害了。
好像有人在哭泣。
這時候一個十歲的小姑娘上氣不接下氣地從兩個可通行的房間裡跑過來,發現剛才還熙熙攘攘的大廳竟亮堂堂的空無一人。那邊,在前廳的入口處,她試探地敲了敲門,門上帶金剛石的多棱手把輕輕轉動起來了。當門與牆之間留出足夠的空當時,空當中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個直套到鼻子的黑色假面具,那眼部的開口處放射出兩道炯炯發亮的小火光。
十歲的女孩子這時發現牆和門當間有個假面具,眼部開口處兩道不善的小火光正對著自己;整個假面具都伸進來了,上面輕輕纏著呈花邊形的黑鬍子;鬍子下邊,在門旁沙沙響著慢慢顯露出的一身錦緞。於是十歲的女孩子開始對準那眼睛驚恐地舉起自己的小棍子,然後她高興地笑了,拍著手嚷嚷起來:「瞧,假面具來了,來了!」並急忙向穿廊式房間的深處跑去,跑到那個瀰漫著青灰色煙霧的地方,臉色陰鬱的教授像一頭象似的正站在那裡。
一個渾身血一樣鮮紅的多米諾的人拖著自己的錦緞斗篷,一步步順著打過蠟的鑲木地板走來;斗篷在一塊塊鑲木板上泛起鮮紅的漣漪般輕軟飄忽的反光;它像一堆不穩定的血從一小塊鑲木板淌到另一小塊鑲木板,把大廳染成一片通紅。一些沉重的腿腳迎面過來了,一雙雙大皮鞋從遠處對著多米諾式斗篷嘎吱嘎吱響起來。
結結實實站在大廳里的自治局活動家,這時變得不知所措了,他一隻手抓著自己的一撮鬍子。當時那孤獨的多米諾式斗篷好像默默地在懇求別把他從這幢房子裡攆回到彼得堡的泥濘中去,懇求別把他從這幢房子攆回到濃密的毒霧中去。自治局的活動家顯然是想開個玩笑,因為他在咯咯地響,可是當他試圖把自己的玩笑用語言表達出來時,這玩笑變成了亂七八糟很不連貫的東西:
「嗯……是的——是的……」
那多米諾以整個直挺挺的、懇求著的身子迎面朝他走來,迎面朝他伸出一隻紅色的沙沙作響的胳膊,並從自己耷拉在拱起的肩膀上的腦袋上稍稍盤旋著升起一條透明的花邊。
「請告訴我,您——假面具?」
沉默。
「嗯……是的——是的……」
可假面具在懇求;假面具的整個伸出的身子——在空當間,在油漆泛起的亮光處,在一堆自己的反光上奔跑而過;獨自孤零零地在大廳里來迴轉。
「這真是開玩笑……」
假面具又向前飛跑起來,紅色的反光也跟著向前滑。
現在,自治局的活動家氣喘吁吁,開始退卻了。
突然間,他揮了揮手;然後他轉過身子;天知道為什麼,他開始急忙——回到自己出來的那個地方去,那裡有天藍色的電燈光照著,天藍色的電燈光下,煙霧騰騰中模模糊糊露出統計學教授正拱起常禮服站著;但他差點兒被一串跑過來的小姐撞倒——她們的帶子在飄揚,科季里昂舞曲下做遊戲用的叮噹響的小玩意兒在空中飛舞,唰唰唰響著形成一個個特別的形象。
這嘰嘰喳喳的一串跑過來觀賞那無意中闖入的假面具;然而,這嘰嘰喳喳的一串在門邊上停了下來,它的歡樂的喧譁突然變成了低沉的呼吸聲;這低沉的呼吸聲終於停止了;一片沉重的寂靜。有位勇敢的見習軍官忽然在一位小姐背後朗誦起來:
您是誰,您是誰,嚴峻的客人,
命運交關的多米諾?
你們看——它把自己
裹在鮮紅的斗篷里。
而多米諾則踩著打過蠟的地板,在亮光下,踩在自己的反光泛起的漣漪上可憐巴巴地跑到一邊,從通風小窗進來的陣陣寒風颳得鮮艷的錦緞斗篷呼啦啦響。可憐的多米諾:它仿佛是人贓俱在被抓獲了,它繼續一個勁兒向前傾斜著;伸長的身影;它向前伸出一隻沙沙響的鮮紅的胳膊,就像在默默地懇求大家別把它從這幢房子攆回到彼得堡的泥濘中去,懇求別把它從這幢房子攆回到潮濕的毒霧裡去。
見習軍官也停下來了。
「你倒說說,多米諾,在彼得堡大街上奔跑的不就是你嗎?」
「先生們,你們沒有讀今天的《彼得堡記事》?」
「有什麼消息?」
「又是紅色的多米諾……」
「先生們,這是愚蠢。」
孤獨的多米諾繼續保持沉默。
前面一位低著腦袋的小姐,就是嚴厲地眯起眼睛瞧著不速之客的那位,突然——富有表情地悄悄對女友說了點什麼。
「愚蠢……」
「不,不,有點不舒服……」
「可愛的多米諾大概一句話也沒有說,可又是多米諾……」
「對,我們同它沒有什麼可乾的……」
「可又是多米諾!」
孤獨的多米諾繼續保持沉默。
「你想要茶和三明治嗎?」
「不想要這個嗎?」
見習軍官這麼嚷嚷著,舉手經過小姐們花花綠綠的頭頂把一堆碎紙屑沙沙沙地撒在多米諾上。空中頓時架起一條拱形的紙屑帶;而當它的一端噝噝沙沙落在假面具上時,那拱形的紙帶鬆開著疏軟下來,飄落在地板上。多米諾絲毫沒有察覺這滑稽的玩笑,只伸出雙手,懇求別把它從這幢房子攆回到彼得堡的馬路上,懇求別把它從這幢房子攆回到濃密的毒霧中去。
「先生們,我們到這兒來……」
接著,一串小姐便跑過去了。
只有那個站得離多米諾最近的小姐遲疑了一會兒;她用憐憫的目光打量著多米諾;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畢——竟……這……這有點兒不對。」
乾瘦的人影
這,當然是他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他今天是來說——說什麼呢?
他把自己給忘了:忘了自己的思想,還忘了期望——他自己命中注定扮演的角色的期望——一個高雅、冷靜的人不見了;留下一種赤裸裸的熱情,而熱情變成了毒藥。一種熱情的毒藥進入他的大腦,它像熾烈的雲彩從眼睛裡無形地溢出來,像黏乎乎的血一樣鮮紅的錦緞把他纏起來:仿佛他現在對一切都是一副由灼燒著身體的烈火組成的焦黑的面孔,這副焦黑的面孔又變成了黑色的假面具,而灼燒著身體的烈火——則變成了紅色的錦緞。他現在真的成了小丑,一個非常難看的紅色的小丑(當時她是親口這麼叫他的)。這個小丑現在背信棄義,並尖銳地詛咒真理,對自己或對她——報復?到底是愛,是恨?
所有最近這些日子,仿佛他都在擺弄她,從黃色房子的窗戶伸出冷冰冰的雙手,往花崗岩往涅瓦河的霧靄伸出冷冰冰的雙手。他愛她的同時,想抓住由此產生的想像中的形象,他想窒息飄拂在某處的身影,對她進行報復。正因為這樣,這些日子來一雙冰冷的手總在從一個空間伸到一個空間;正因為這樣,所有這些日子來一些非凡的使命、放肆的詛咒和難以克制的激情總在從空間往她耳朵里叨叨;正因為這樣,她耳朵里老是有一種莫名的呼哨聲在鳴響,而緋紅的樹葉把她驅趕到窸窸窣窣的悄聲細語堆里。
正因為這樣,他這時來到這幢房子裡,但是不忠實的女人,她不在,於是他在一個角落裡陷入沉思。就像在煙霧中,他看到了尊敬的自治局活動家;仿佛在遠處的一個地方,通過曲鏡看到一串歡笑著的小姐人影像一堆不穩定的斑點,從他面前飄拂而過;而當蛇形彩紙條上的問題遠遠餘音從這些曲鏡及其綠瑩瑩冰涼的表面降落到他身上時,他好像做夢似的大吃一驚。面前出現了一個通向明朗世界出路的不真實的映像,他為此感到奇怪;但同時,當他像面對搖搖晃晃在夢中來回移動的映像似的看著一切的時候,這些映像本身顯然把他看成是那個世界來的人,於是,他就像那個世界來的人,把她們全都驅散了。
遠遠的餘音又傳到他身邊,於是他慢慢轉過身來,一個乾瘦的人影,沒有頭髮,沒有鬍子,沒有眉毛,暗淡不明地——在那邊的一個地方,在那邊的一個地方——很快穿過大廳。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費勁地仔細研究了闖入大廳的人影的情況,由於從假面具的開口處看東西吃力,他的眼睛有一種刺痛感(再說,他是個近視眼),只看出兩隻綠瑩瑩耳朵的輪廓——在那邊的一個地方,在那邊的一個地方。那一切之中有某種熟悉的、活生生的親近的東西,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於是忘了一切,一陣風似的奔向那人影,以便到跟前看個明白。但那人影向後一仰,甚至好像捂住心臟跑開了;他這時正望著他。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大為吃驚:在他緊跟前的是一張親人的臉;他覺得那是一堆把面頰、前額、下巴和身子全侵蝕壞了的皺紋;遠遠看去,會把它看成是一張冷酷的人的臉,首先是一張年輕的而不是年老的冷酷的人的臉;而到近處,這原來是一個消瘦無力的老頭子,長著明顯的連鬢短鬍子。一句話: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自己鼻子尖底下看到的是父親。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依次數著一排排圓圈,懷著難以掩飾的恐懼,睜大眼睛注視著出乎意料地迎他奔來的錦緞多米諾。這雙藍色的眼睛裡,閃現出某種類似猜謎的神情,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感到一陣難受的顫抖,從假面具里窺視那些淡漠的目光畢竟是難受、可恥的。通常面對這種目光時他會帶著莫名的害臊垂下自己的雙眼,現在看到通過這些目光表現出來的驚恐及某種消瘦無力的蒼老,畢竟是難受的,而那種一晃而過的猜謎似的神情,同時也得出了謎底: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心想是被認出來了。其實不然,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只以為那是某個好開玩笑的人不知分寸,用自己鮮艷的斗篷的象徵性顏色在恐嚇他這個宮廷顯貴。
他還是動手按自己的脈搏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近來不只一次發現參政員手指頭悄悄進行的這個動作(參政員的心臟,看樣子,是勞累了)。現在他又看到了這個動作,產生了某種類似憐憫的感覺;便不由自主地向父親沙沙響地伸出鮮紅的雙手;他仿佛在懇求父親在心臟病發作喘不過氣時不要離開他,他仿佛在懇求父親原諒他過去的一切罪過。但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繼續用自己顫抖的手指按著脈搏,並帶著正發作的心臟病逃跑——在那邊的一個地方,在那邊的一個地方……
突然,鈴聲響了。滿屋子都是假面具;一隊帶風帽的黑色女用斗篷魚貫而入;帶風帽的黑色女用斗篷很快繞著紅色的夥伴圍成一圈,在紅色夥伴的周圍跳起舞蹈來;它們的錦緞下擺一開一合地飄揚;風帽的頂端飛起來又極其可笑地落下來;每一位的胸部都是兩根交叉的骨頭頂著一個頭顱;一個個頭顱也按拍子有節奏地蹦跳著。
紅色的多米諾為了躲避,撒腿就逃,黑壓壓的一群帶風帽的女用斗篷,哈哈笑著在後邊追趕;他們就這樣奔跑著經過寬敞的走廊,進入餐廳,所有圍桌子坐著的人都敲起碟子,對他們表示歡迎。
「帶風帽的女用斗篷,假面具,小丑。」
一群群珠母般粉紅色的和天芥菜似的小姐從座位上跳起來,驃騎兵們、法學家們和大學生們從座位上跳起來。尼古拉·彼得羅維奇·楚卡托夫從座位上跳起身來,舉著一杯萊茵葡萄酒,為歡迎這奇特的一伙人,雷鳴般吼叫起讚美歌來。
這時有人說話了:
「先生們,這太過……」
但人們把他帶到外邊跳舞去了。
在跳舞大廳里,彈鋼琴的人拱起背脊,他那蓬鬆地掠在前額上的雞冠似的頭髮又對著來回奔跑並流淌出華彩經過句音響的手指抖動起來;童高音像入了迷似的使勁響起來,男低音也慢慢出動了。
一個穿紫羅蘭色裙子的天使模樣的人,帶著天真的微笑看了看一位身披黑色帶風帽斗篷的人——後者正以特別下流的動作撩起自己的錦緞,不知怎麼忽然把頭下垂到風帽的開口底下(假面具在盯著她的臉);而她則用自己的一隻手抓住一條腿(天藍色的)飛向空中、另一條腿(紅色的)彎曲著支在地板上的那位小丑的條紋衫背上凸起的部位;但她不害怕,撩起自己裙子的下擺,並從那裡伸出一隻穿銀白色鞋子的腳。
就跳起來了——一、二、三……
打扮成西班牙女子、修士和魔鬼的人,也跟著他們跳起來了;布片串綴成的雜色彩衫、驃騎兵披肩、扇子、袒露的背部、輕飄飄的銀色圍巾;搖晃在最高處的,是一棵瘦高的棕櫚樹。
只是那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孤零零一個人因心臟病發作靠在窗台上兩塊拉下的淺綠色窗簾之間喘著氣,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病到什麼程度。
蓬帕杜爾
安琪兒·彼里站在一面稍稍向外傾斜的橢圓形鏡子跟前,所有的東西都進入那裡邊了,那裡——底下成了暗洞洞的天花板、牆壁和地面;她自己也進入那裡邊綠瑩瑩暗洞洞的深處;而那邊,那邊——這會兒在一大堆放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和又薄又細的泡沫狀花邊中,顯露出一個頭髮蓬鬆翹起和面頰有顆雀斑的美女:蓬帕杜爾夫人!
捲成一綹綹並剛剛用帶子系好的頭髮已經斑白如雪,抓著粉撲兒的纖細手指正發愣地停在粉撲盒上邊;束得緊緊的淡藍色腰部稍稍有點兒彎向手拿黑色假面具的左側;從帶小孔的硬腰帶上方,一起一伏地鼓出兩個鮮珍珠般灰暗的乳房,而兩隻沙沙響的絲綢小袖口則是兩道微波蕩漾般稍稍有點兒皺起的瓦朗西安式花邊;領口四周圍,領口以下部分,到處,到處——蕩漾著這種花邊;百褶裙的腰部以下部分,一道道皺褶如同隨著微風的吹拂,令人陶醉地輕輕搖晃著,使帶小鋸齒形銀白色小草圖案的花邊發出閃閃亮光;再下邊,是同樣顏色的鞋子;每隻鞋上都有一顆銀光閃爍的絨球。但怪事兒,這一身打扮使得她突然顯老並變得難看了;原來的櫻唇小嘴不雅觀地翹著兩片緋紅而過於肥厚的嘴唇,破壞了可愛的臉蛋;而當斜過眼來觀看時,原來的蓬帕杜爾夫人轉瞬間變得有點兒像妖婆。在這一瞬間裡,她把一封信藏在了腰部的開口處。
在同一瞬間,瑪弗魯什卡拿著一根淺色木頭做的金手把小棍跑進房裡,小棍上飄著幾條彩帶,但當蓬帕杜爾夫人伸手去接棍子時,發現她手裡有一張丈夫的便條,上面寫著:「晚上您要是出去,那就再也別回我家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
那張便條當然是給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而不是給蓬帕杜爾夫人的,於是,蓬帕杜爾夫人便對便條輕蔑地微微一笑。她凝神看著鏡子——看著綠瑩瑩暗洞洞的深處:那邊很遠很遠的地方,仿佛正蕩漾起漣漪。突然間,仿佛有一張蠟一樣的臉從那綠瑩瑩暗洞洞的深處伸出在鮮紅色燈罩下的暗紅色亮光中,她於是轉過身來。
她的丈夫,一個軍官,一動不動地站在她的肩膀後邊。但她又一次輕蔑地哈哈大笑起來,稍稍撩起自己帶小鋸齒形花邊的百褶裙,故意過分謙恭地面對著他向後一跳;一股輕風把她從他身邊帶走了,她的石榴裙像一口鐘在迷人的輕風中沙沙響著,搖晃著;而當她到達門口時,她向他轉過臉來,並帶著狡黠的微笑,用一隻手上晃動著的絲綢假面具指了指軍官的長鼻子;緊接著,門外響起一陣哈哈大笑和天真的嘆息:
「瑪弗魯什卡,皮襖!」
這時,格戈里斯基大人兵團的少尉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已十分平靜,臉色白得像個死人,譏諷地微笑著,連蹦帶跳跑到精製的假面具後邊,然後馬刺咔嚓一聲,手拿皮襖畢恭畢敬地站著,然後更畢恭畢敬地把皮襖披到她肩上,打開房門,親熱地伸出一隻手向她指向那裡——指向黑黝黝的昏暗處;而當她面對如此順從的奴僕仰起面孔沙沙沙地走過昏暗處時,順從的奴僕又是馬刺咔嚓一聲,向她深深低下腦袋——一鞠躬。黑黝黝的昏暗朝她湧來——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她沙沙作響的輪廓;那邊的樓梯台階上有什麼東西沙沙響了好久。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這時,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用同樣過分激烈的動作開始到處走了一遍,並把各處的電燈關了。
性命交關的事兒
彈鋼琴者優雅地在低音上猛烈一擊中斷了自己的舞曲,用另一隻手一個地道的動作翻過樂譜;但這一剎那,尼古拉·彼得羅維奇·楚卡托夫出人意料地從蓬鬆的絡腮鬍子間露出颳得光光的下巴,前傾著腦袋快步來到一對對的人前邊鑲木地板的亮光處,迅速摟過一位無關緊要的人:
「四——步——舞,請!……」(16)
「跟我跳。」有個叫做什麼蓬帕杜爾的夫人來到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跟前,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沒有認出蓬帕杜爾夫人,不大願意地向她伸過一隻手。蓬帕杜爾夫人略帶訕笑地望著自己的紅色舞伴,用特別生硬的動作把假面具往上一翹,並朝前伸出一隻手來隨便放在多米諾的一隻手上;蓬帕杜爾夫人的另一隻戴明礬鞣革手套和拿著打開的扇子往自己身上扇的手,則從瀰漫的淡藍色煙霧中撩起裙子的下擺,裙子下擺下輕輕的唰的一聲伸出一隻銀光閃爍的鞋。
來啊,來啊。
一——二——三——腿腳在撩起的腰部以下活動著:
「你認出我了?」
「沒有。」
「你到底在尋找誰?」
一——二——三——又彎一次,又伸出一隻鞋。
「我有一封給你的信。」
在頭一對——多米諾和侯爵夫人——後邊,一些用布片串綴成的彩衫、西班牙女子、珠母般蒼白的小姐、法學家、驃騎兵和無關緊要的人、穿薄紗的人動起來了;扇子,袒露的肩膀,閃爍著銀光的背部和圍巾。
紅色多米諾的一隻手忽然挽住一個淺藍色纖腰,而另一隻抓住一隻手,那隻手中有一封信;在同一瞬間,所有一對對的深綠的、黑的和呢絨的手,和驃騎兵的紅色的手,挽著所有天芥菜色的、珍珠般淺灰色的和沙沙沙起舞的女性的纖腰,以便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隨著華爾茲舞曲打轉。
白頭髮的主人鑽到大家面前,向一對兒嚷道:
「原地停下。」(17)
一個無用的少年跟在他後邊跑著。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從心臟病發作中恢復過來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看了看穿廊式房間的深處;他躲在暗洞洞的窗簾下,站在那兒沒有被任何人發覺;他從窗簾下出來時,儘量想使自己作為一個國家的人在會客室里出現不至於讓人看上去覺得行為古怪。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向大家都隱瞞了自己心臟病發作這件事,如果讓在場的人意識到今天的發作是因為在他面前出現了紅色的多米諾,那就會更加不愉快:紅色當然是毀滅俄羅斯的混亂的標誌。但是,他不願意承認多米諾要恐嚇他的荒唐願望具有一定的政治意味。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又是個為害怕感到可恥的人。
發病有所緩解後,他把目光投向大廳。他在那裡看到的一切,那刺眼的花花綠綠,使他吃驚;那裡閃閃發亮的形象,具有某種令他個人驚訝的討厭意味:他看到了長著兩個鷹頭的醜八怪(18);那邊有個地方,那邊有個地方——有個佩帶一把亮晶晶的劍的乾瘦的騎士身影很快穿過大廳,模樣像某種光亮的現象;他模糊不清、暗淡地奔跑著,沒有頭髮,沒有鬍子,兩隻綠瑩瑩耳朵的輪廓及掛在胸部的亮晶晶耀眼的勳章顯得很突出;而在假面具和帶風帽的女用斗篷中間出來一個獨角的東西撲向騎士,它用自己的獨角打掉了騎士身上的光亮現象(19);什麼東西從遠處叮噹一聲,一道類似月光的東西落到地板上。奇怪,這情景在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意識中喚起某種他經歷過的早已忘卻的事件,他感覺到是脊柱;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立刻想到,他的背部潰爛(20)了。他厭惡地從花花綠綠的大廳迴轉身;他到會客室里去了。
他一到這裡,大家都從座位上欠身站起來,柳鮑菲·阿列克謝耶夫娜親熱地上來對他表示歡迎,從座位上欠起身來的統計學教授無精打采地說:
「我曾有機會見過您,見到您是十分榮幸的,我正好有事要請教您,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
對此,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吻過女主人的手,冷冷地回答:
「要知道,我只在機關里接待來訪。」
他的這一回答,斷然拒絕了一個自由派政黨擁護政府的可能性。局面變得不愉快了,教授只好尊嚴地離開了這幢閃光的房子,以便今後無所顧忌地在所有的抗議書上簽名,以便今後在所有的自由派宴會上舉杯贊同。
準備離開時,他走到編輯正與之練習口才的女主人跟前。
「您以為,俄羅斯的毀滅是因為我們期望社會平等。好像不是這樣吧?人家就是要引導我去為魔鬼作犧牲。」
「什麼意思?」女主人感到吃驚。
「很簡單嘛,您感到吃驚是因為您從未看過有關這個問題的文章……」
「對不起,對不起!」教授又插嘴說,「您是靠塔克西爾(21)的胡謅……」
「塔克西爾?」女主人打斷他,忽然拿出一個小巧精緻的記事本,開始記起來:
「您是說塔克西爾?……」
「正準備引導我們去為魔鬼作犧牲,因為最高級的猶太和共濟會鼓吹明確的盲目崇拜,帕拉斯主義(22)……這種盲目崇拜……」
「帕拉斯主義?」女主人打斷他問,又往小本子上記了點什麼。
「帕——拉……怎麼,怎麼?」
「帕拉斯主義。」
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一聲女管家關切的嘆息,這時她用盤子托著一隻多棱長頸玻璃瓶,裡面盛滿清涼的果汁,將它放在會客室和大廳之間的一個房裡。站在會客室里,可以看到一會兒這位一會兒那位渾身亮光的姑娘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從響徹四牆的有節奏的音響系統中,穿過華爾茲舞步搖搖晃晃的薄紗花邊漣漪,滿臉通紅,光滑的背上掛著兩條金黃的辮子,掙脫了出來——掙脫了出來,邊笑邊跑地來到隔壁房裡。她們穿著白色緞子鞋,踩著高跟,匆匆忙忙從長頸玻璃瓶里倒出有點酸味的深紅色液體——冰涼的濃果汁,並貪饞地大口喝起來。
於是,女主人心不在焉地撇下話伴。
「請您告訴……」
她把小巧精緻的單目眼鏡放到眼睛處,看到一位身穿沙沙響的絲綢緊腰禮服的法學家從舞廳跑到正在隔壁屋裡非常激動地喝著果汁的姑娘跟前,用捲舌音操著不自然的法語大聲說著話,開玩笑地從姑娘手裡奪過深紅色的果汁杯,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地將杯中冰涼的液體一飲而盡。柳鮑菲·阿列克謝耶夫娜打斷編輯非常憤怒的談話,沙沙響地站立起來,跑到半暗不明的房裡口氣嚴厲地說: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跳舞去,跳舞去。」
這時,幸福的一對兒便回到了燈光通明的大廳里:法學家伸出一隻雪一樣潔白的手套摟住姑娘黃蜂般纖細的腰部;姑娘——仰身倒在這一隻雪一樣潔白的手套上;雙雙突然令人陶醉地飛奔起來,令人陶醉地搖擺起來,快速倒換著雙腳,分開揚起的連衣裙、披肩和扇子在他們周圍組成星光閃爍的圖形;最後,他們本身也變得像淺藍色的水珠了。那邊,彈鋼琴者十分巧妙地拱起背脊溫柔地向在鍵盤上飛跑的手指彎著身子,以便從那兒流淌出有點刺耳的三聲部高音:他們一重高過一重;彈鋼琴的人便懶洋洋地仰起身子,弄得板凳吱吱響,手指融合到渾厚的男低音里去了……
……
「塔克西爾把純粹的無稽之談扯到共濟會員身上,」這是教授刻薄譏諷的嗓音。「遺憾的是,許多人相信那種無稽之談,可是塔克西爾後來斷然拒絕了這種無稽之談,他公開承認,他給教皇的轟動一時的聲明——只不過是對梵蒂岡的黑暗和兇惡意志的嘲笑。而為此,塔克西爾受到了教皇通諭的詛咒……」
這時進來一位新的——忙忙碌碌、沉默寡言的先生,鼻子兩邊留著大鬍子——他忽然贊同地點點頭,摩擦著手指對參政員微笑起來,他面帶一副來意不明的溫和表情,把參政員領到一個角落裡:
「您知道……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局總管提出……這怎麼說呢……向您提出一個微妙的問題。」
接下來便難以弄清了,只聽到先生對著蒼白的耳朵以含意不明的溫和表情說了些什麼,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則以某種委屈的驚恐的神情側過身子面對著他。
「直截了當說……是我兒子?」
「正是,正是,這真是個微妙的問題。」
「我兒子有交往,同……」
接下來什麼也弄不清了,只聽到:
「小事兒……」
「是純粹的小事……」
「可惜,真的,這個不合適的玩笑具有如此不合適的性質,以至新聞界……」
「您知道,應當承認,我們給彼得堡警察局下了命令,要跟蹤您兒子……」
「顯然,這對他只有好處……」
又一陣悄悄話。參政員問道:
「您說,多米諾……」
「對——正是他。」
忙忙碌碌的先生這樣說著,同時指著隔壁的房間,在那邊的一個地方——那邊的一個地方,匆忙的多米諾正好一陣風似的穿過去,把自己的錦緞斗篷拖到漆得鋥亮的地板上。
醜聞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把信轉交了後,悄悄從自己的舞伴那兒溜走,無力地在一條軟凳子上坐下來,她的手和腳都不聽使喚了。
她幹了什麼事情?
她看到紅色的多米諾怎麼從舞廳出來,經過她身邊跑到一間空著的小屋角落裡;接著,紅色的多米諾在那裡悄悄撕開信封,一張紙條在耀眼而沙沙響的手上窸窸窣窣作響。紅色的多米諾竭力想更好地看清楚紙條上細小工整的字跡,不由得把假面具推到前額;這麼一來,黑花邊似的鬍子像兩條鬆軟的皺褶掛在了多米諾的蒼白面龐的兩邊,恰似黑色絲綢帽的兩個帽耳;那張蠟一樣冰冷的臉噘著嘴唇,伸出在哆哆嗦嗦的兩翼中間;一隻手在顫抖,一張小紙條在手指上顫抖;額上冒出冷汗。
紅色的多米諾這會兒沒有去注意正從一個角落裡凝視著他的蓬帕杜爾夫人,他這時一心埋頭在看信;他開始慌亂起來,錦緞長斗篷的下擺散開了,露出自己通常穿的服裝——暗綠的常禮服;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取出金絲邊夾鼻眼鏡,把它架在兩隻眼睛當間的鼻樑上方,臉面緊緊湊到紙條上。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全身往後仰著,他的目光恐懼地盯在她身上,但他沒有瞧見她。他的嘴唇不停地在啟動,該是在說些完全不可思議的東西。於是,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已經想從角落裡朝他撲過去,因為她再也無法忍受那雙睜得大大的盯著她的眼睛了。這時,有人走進屋裡,紅色的多米諾便慌裡慌張把紙條藏到縮在皺縫裡的顫抖的手指里,可是,他忘了把假面具拉下來。紅色的多米諾就這麼站著,額上掛著假面具,半張著嘴巴和一雙對一切視而不見的眼睛。
一位姑娘更起勁地跳完一輪華爾茲舞跑到這裡來,想涼快涼快;她和不知為什麼孤零零一個人在門口打瞌睡的地方自治局活動家輕輕絆了一腳,停在窗間鏡前擺弄頭髮上已經寬鬆的小帶子,並把一隻腳擱到椅子上,把潔白的綢面鞋子系好;她同自己的女友,一位和她一樣的姑娘在那邊一個角落裡悄聲進行著可疑的談話,同時聽著各種聲音,聽著不規則的沙沙聲、會客室里嘶啞的吆喝聲和歡笑聲、指揮者的叫嚷聲,聽著勉強能聽到的騎士們的馬刺的叮噹聲。
她突然發現了沒有戴好假面具的多米諾,見到後,便嚷嚷起來:
「瞧您是誰?您好,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您好,誰會認得出是您呢?」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看著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怎樣地對姑娘痛苦地淡淡一笑,隨即便有點古怪地使勁掙脫開,跑進舞廳里去了。
跳舞的人們分兩排站立在那裡,他們浸沒在翩翩飄拂的令人眩目的粉紅珠母色的、棕褐色的、天芥菜色的、淡藍色的和白色的柔軟天鵝絨和錦緞中。在錦緞上,在天鵝絨上,飄落著頭巾、披肩、帶面紗的帽子、扇子和管狀玻璃串,肩膀上飄落著一層緊繃繃的花邊,稍一活動,那裡便是一片魚鱗般閃閃發亮的背脊。現在,到處可見紅兮兮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搖晃著扇子的手指、在白色天鵝絨般袒露的搖搖晃晃的胸部和背部上顯得粗大的斑點,以及一跳一跳移動著的髮結下露出的變得通紅的臉蛋。
跳舞的人們分兩排站立在那裡,他們浸沒在一片飄忽的黑色、綠色和鮮紅色的驃騎兵中,他們的下巴被兩邊的金絲領子托著,按在裹著軍大衣的胸脯、肩膀、西裝背心的雪一樣潔白、一壓便咕咕響的開口上,按在燕尾服的兩個烏鴉翅膀似的閃閃發出的黑色亮光上。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哆嗦著雙腳,一陣風似的從假面具和騎兵們身邊飛跑而過,把鮮紅的錦緞斗篷拖在鋥亮的鑲木地板上,給鑲木地板投下一道自己飛奔發紅的漣漪狀反光;那發紅的漣漪,猶如一道時隱時現的紅色閃電,劃破那荒誕滑稽的奔跑者面前的鑲木地板。
狂奔著的紅色多米諾把假面具推到前額上,露出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真面目,引發了一樁真正的醜聞。歡樂的一對兒拔腿逃開;一位小姐歇斯底里發作;另有兩人突然摘下假面具,露出大為吃驚的臉;而御前驃騎兵什波雷舍夫在認出奔跑的阿勃列烏霍夫後,便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說:「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看在上帝的分上,您說說您這是怎麼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則像一頭受傷害的野獸,遺憾地咬咬牙,臉色像發了瘋似的努力想哈哈大笑,可又沒有笑出來。他掙脫出袖子,消失在門外了。
跳舞大廳里出現一片難以描述的驚慌失措,小姐們,舞伴們,都忙於互相表達自己的印象;大家都惴惴不安起來,剛才神秘地奔過去的假面具,使所有這些藍色的騎士、小丑、西班牙女子,都失去了自己原來能引起的好奇心。從跑到什波雷舍夫跟前的一個雙頭獸假面具下,發出一個不安而熟悉的聲音:
「看在上帝的分上,您倒說說,這都意味著什麼?」
御前驃騎兵聽出這是韋爾葛頓的聲音。
跳舞大廳里的這種驚慌失措無意中經過兩個可通行的房間傳到了會客室里,那裡,那裡——枝形電燈架上燃燒著一顆淡藍色的球,透過團團青灰色的煙霧,模模糊糊可以看見來訪的客人神情有點沉重地站在不停地顫抖著的淡藍色亮光中,這些來訪者都擔心地看著那裡——舞廳。參政員乾瘦的身影突出在整個這些人當中,一張蒼白得像吸墨器的臉,緊閉著嘴唇,兩縷連鬢短鬍子和兩隻綠瑩瑩的耳朵的輪廓——就像有家街頭小雜誌封面上描繪的他。
一種對參政員的兒子這種古怪、很古怪、非常古怪的行為的猜想、不安和傳聞引起的壞影響,在跳舞大廳里傳播著:那邊在說,這一行為,首先是由於某樁悲慘事件;其次,更多的傳聞則認為,神秘地造訪楚卡托夫家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就是引起新聞界轟動的紅色的多米諾;有人還對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作出解釋,有人說,在這件事情上,參政員什麼也不知道。從跳舞大廳的遠處,有人點頭打招呼讓各位都到會客室里去,參政員現在正好在那裡,從那裡團團青灰色的煙霧中不很清晰地露出他的一張乾瘦的臉。
可是,如果?
我們剛才把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一個人留在舞會上了,現在,我們再回到她身上。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站在大廳里。
在她眼前頭一次出現她的可怕的報復:一個揉皺的信封現在傳到了他的手裡。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才稍稍有點兒明白自己幹了什麼,索菲婭·彼得羅夫娜不明白她昨天在揉皺的信封里所讀到的內容。而現在,那張可怕紙條的內容,清清楚楚呈現在她面前。一封給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信,請他把一個好像放在他桌子上的有計時裝置的什麼表擲出去;據暗示,只建議他把表擲向參政員(大家都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叫參政員)。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站在一群懶洋洋地稍稍彎曲著淡藍色腰身的假面具中間,想像著那一切都意味著什麼。那當然是誰的一個兇惡和下流的玩笑,但她是那麼希望用這個玩笑恐嚇他,因為他是個……下流的膽小鬼。可是,如果……如果信里說的是真的呢?可是,如果……如果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自己的桌子上真的放著內容這麼可怕的東西呢?這類事不是時有所聞嗎?現在,人家會把他抓起來嗎?……索菲婭·彼得羅夫娜站在一群戴假面具的淡藍色腰身中間,揪著自己因為撲了粉而變成銀白色的和蓬鬆著的頭髮。
然後,她在假面具中間不安地忙碌起來,後來,她身上的瓦朗西安式花邊顫抖起來了;而用硬腰帶繫著的百褶裙,則像是令人陶醉地吹拂著的和風似的飄起帶子,帶小鋸齒形銀色小草圖案的花邊閃閃發亮。許多嗓子不停地、不變地、無聊地融合成一種竊竊私語,像是個不祥的紡錘在令人厭煩地埋怨、嘮叨。一些眉毛白了的貴婦人,絲綢裙子沙沙作響準備離開如此歡樂的舞會;這一位伸長脖子把自己的女兒、一個田園農婦從忸怩作態的人群中叫出來;那一位不安地把精緻細巧的單目眼鏡放到自己的眼睛處。大家都感覺到一種出了醜聞的惶恐氣氛。彈鋼琴者停止了用音響使空氣爆炸的動作,他支起一隻胳膊,靠在鋼琴蓋上,等待著跳舞的邀請,但是,沒有人邀請。
士官生們、中學生們、法學家們——大家都鑽到忸怩作態的人潮里,鑽進去後就不見了,再也見不到他們;到處只聽到——責怪聲,沙沙聲,悄悄說話聲。
「不,您見到了,見到了嗎?您理解?」
「您別說了,這——可怕……」
「我一直說,我一直說,我親愛的(23),他養了個壞蛋。麗莎阿姨(24)也說了,米米說了,尼古拉(25)說了。」
「可憐的安娜·彼得羅夫娜,我理解她!……」
「對,我也理解,我們大家都理解。」
「瞧,那是他,瞧,那是他……」
「他長著兩隻可怕的耳朵……」
「人家要讓他當大臣……」
「他會把國家毀了的……」
「應當告訴他……」
「你們看啊,家蝠正瞧著我們呢,他好像感到我們在說……可楚卡托夫一家卻在獻媚討好——叫人看著都覺得害臊……」
「他們不敢對他說,為什麼我們要走……據說楚卡托夫太太是教士家庭出身。」
一群激動的眉毛白了的貴婦人中的一個古代蛇妖,忽然吹了一聲口哨:
「你們瞧瞧!走了,不是顯貴——是只小雞。」
……
可是,如果……如果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真的在桌子裡保存著一枚炸彈呢?要知道,這事兒會發現的;要知道,他會碰著桌子(他——心不在焉)。晚上,他可能會坐在這張桌子上打開書本學習。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清楚地想像到俯在書桌上面(桌子裡——一枚炸彈)的阿勃列烏霍夫青筋鼓出的硬邦邦的前額。炸彈——這是一種圓軲轆的玩意兒,不能碰。於是,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打了個寒戰。霎時間,她清楚地想像出雙手摸著茶杯托盤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桌子上——唱機的一根紅管正把熱烈的義大利詠嘆調送到他耳朵里。唉,幹嗎他們要爭吵?荒唐的轉交信件、多米諾及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什麼……
一個發胖的男人(格瑞那達的西班牙人)纏上了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她躲到一邊,胖男人(格瑞那達的西班牙人)也到一邊,有一會兒人群把他擠得緊貼著她身子,她感到他的手在她裙子上沙沙響。
「您不是小姐,您是——一個心肝寶貝。」
「利潘琴科!」說著,她用扇子拍打了他一下。
「利潘琴科!您給我解釋……」
但是,利潘琴科打斷了她:
「您更清楚,夫人,別裝天真了。」
貼近她裙子的利潘琴科一個勁兒擠著她,她手腳慌亂起來,設法想擺脫他,但人群擠得他們更緊了。他在幹什麼,這個利潘琴科?噢,對了,他是個很不體面的人。
「利潘琴科,這樣不行。」
他卻聲音渾厚地笑起來:
「我可是看到您在那兒怎麼轉交……」
「別提這件事。」
他卻聲音渾厚地笑起來:
「好,好!而現在,在這個美好的夜晚,我們一塊兒……」
「利潘琴科!您——不要臉……」
她從利潘琴科那兒掙脫了出來。
格瑞那達的西班牙人拍打著響板表演某種熱烈的西班牙舞步,從背後追趕她。
可是,如果——這封信不是個玩笑……可是,如果……如果他註定要失敗。不,不,不!世界上沒有這樣可怕的事情,而且沒有這樣的禽獸,誰會迫使兒子喪失理智對父親下手。那一定是同伴們的玩笑。真傻——看來,她害怕的只不過是朋友間的一個玩笑。可是他——卻,可是他——卻——對朋友們的玩笑,也害怕了。對,他不過是個——膽小鬼:在那兒(冬宮運河邊上那兒)一聽到警察的哨子聲,他也是從她身邊逃跑的。她認為運河邊上可不是某個什麼單調乏味的地方,聽到警察的哨子聲可以從那兒逃跑……
他的表現不像蓋爾曼:一滑,跌倒了,絲綢大衣下露出褲子的套帶。而現在,他沒有對革命者朋友的幼稚玩笑嘲笑一番,他也沒有從轉交信件的人身上認出是她:手拿著假面具,面對著一幫跳舞的可笑騎士和太太,穿過大廳跑了。不,讓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教訓教訓這個無賴和膽小鬼!讓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向這個膽小鬼提出決鬥……
少尉!……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從昨天晚上起,利胡金少尉表現得最不體面:吹著小鬍子,捏緊自己的拳頭,膽敢穿一條襯褲闖進她的臥室里來要求解釋,然後,又竟敢在她隔牆的房裡大步來回走到清晨。
她模模糊糊地記起昨晚瘋狂的叫喊、充血的眼睛及打在桌子上的拳頭: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會不會是瘋了?她覺得他早已經變得很可疑:所有這三個月的沉默是可疑的,總忙著去執勤是可疑的。啊,她——孤獨,可憐,可現在,她需要他的堅強支持;她希望自己的丈夫利胡金少尉能像對一個小孩子似的擁抱她,雙手抱著她走……
代替這一切的,是格瑞那達的西班牙人又跑到她跟前,並對著她耳朵叨叨:
「嗯,嗯,嗯?您不走?……」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這時候在哪兒,為什麼他不在她身邊;她似乎有點害怕像過去那樣回莫依卡街的小居所去,瘋狂暴怒的丈夫正像一頭巢穴中的野獸似的在那裡躺著。
於是,她跺了一下高跟鞋:
「我得讓他瞧瞧!」
又跺了一下高跟鞋:
「瞧我教訓他!」
於是,格瑞那達的西班牙人便不好意思地離開她跑走了。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回想起謝爾蓋·謝爾蓋依奇遞給她斗篷、指著門口時的一副面孔,打了個寒戰。在那兒,他站在她的肩膀後邊時是什麼樣子!當時她是怎麼輕蔑地冷冷一笑,稍稍提起自己帶小鋸齒形花邊的百褶裙,平靜地做了個請安禮後離開他退著出來的(為什麼轉交信時她沒有給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做請安禮——當時她正合適做個請安禮)!到了門口後,她又是怎麼說的,她是怎麼臉帶狡黠的微笑指著軍官的長鼻子的!可是瞧,她害怕回家去。
她於是傷心地跺了一下高跟鞋。
「我得讓他瞧瞧!」
又跺了一下高跟鞋:
「瞧我教訓他!」
回家去還是覺得可怕。
留在這裡,她覺得——更加可怕,大家幾乎都離開這兒走了:年輕人和假面具離開走了;好心腸的主人帶著沮喪、不知所措的神色一會兒到這位,一會兒到另一位客人跟前說說笑笑;最後,他孤零零地環視了一下變得空蕩蕩的大廳,孤零零地環視那群小丑和滑稽可笑的人,坦率地用目光示意不要再繼續在燈光通明的房間裡歡笑娛樂了。
但是,那些擠成花花綠綠一堆的小丑們,表現極不體面。他們當中走出兩個不要臉的傢伙,邊跳邊唱起來:
走了阿勃列烏霍夫……
以及馮·蘇里齊,
大街、港口、馬路上
不祥的傳聞四起!……
充滿背叛的你啊,
讚美參政員的功績……
但是沒有非常的規矩,
沒有法律!
他是一條愛國的狗——
佩戴著優秀的標記;
但是那恐怖的行為,
眼下正把一切了結。
尼古拉·彼得羅維奇·楚卡托夫頓時感到,這惡毒的打油詩如何毀了他歡樂之家的體面。尼古拉·楚卡托夫立刻滿臉通紅,以最友好的目光瞥了一眼放肆的小丑,便轉身離大門走了。
白色的多米諾
到該走的時候了。幾乎所有的客人都分頭走了。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孤零零一個人在變得空蕩蕩的大廳里徘徊,只有那位格瑞那達的西班牙人打著響板,陪伴著她起伏的心潮。在穿廊式房間那邊,她無意中發現有個孤零零穿白色的多米諾斗篷的人,白色的多米諾仿佛是一下子出現的,而且——瞧啊:
有個憂傷而瘦長的人,她好像已經見到過許多次,以前、還是不久前和今天都見到過——一個憂傷而瘦長的人,全身裹在白色絲綢里,在變得空蕩蕩的大廳里正向她走來。他的一雙明亮的眼睛正通過假面具的開口處瞧著她,她仿佛覺得,他的前額,他的瘦骨嶙峋的手指,發出一道濃密的亮光……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信任地呼喚著可愛的身披多米諾斗篷的人: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哎,謝爾蓋·謝爾蓋依奇!……」
對,毫無疑問,這是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昨天吵架後,他後悔了,他是為她來的——帶她走。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又呼喚了憂傷而瘦長的——可愛的身披多米諾的人一次:
「這該是您吧?……這——是您?」
但是,憂傷而瘦長的人慢慢搖搖頭,把一個手指頭放到嘴邊,要她別出聲。
她信任地向白色的多米諾伸出一隻手。那絲綢多麼亮晶晶,多麼涼絲絲!她的一隻淡藍色的胳膊沙沙響著接觸到了這隻白色的手臂並無力地放在它上面(穿多米諾斗篷的人的手原來像塊木頭)。霎時間,一個光芒四射的假面具下垂到她的腦袋上,白色花邊下露出一把像熟透的麥穗編成的大鬍子(26)。
她從來沒有見過謝爾蓋·謝爾蓋依奇這麼光彩照人,於是,她低聲嘟噥說:
「您原諒我了?」
假面具答覆她的,是一聲嘆息。
「現在我們和好吧?」
但是,憂傷而瘦長的人慢慢搖搖頭。
「您為什麼不說話?」
但憂傷而瘦長的人又慢慢把自己的一個手指頭放到嘴邊上。
「這……是您,謝爾蓋·謝爾蓋依奇?」
但是,憂傷而瘦長的人慢慢搖搖頭。
他們已經到了前廳,一種無法表達的東西把他們圍了起來,這裡瀰漫著一種無法表達的氣氛。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摘下黑色的假面具,把臉埋進柔軟的皮毛里,但那個憂傷而瘦長的人穿上大衣後,沒有把自己的假面具摘下來。索菲婭·彼得羅夫娜驚訝地看著憂傷而瘦長的人,她驚訝的是他們沒有把軍官上衣遞給他;他穿上的不是軍官裝,而是一件破大衣,從裡邊古怪地捅出一雙拉長的令她想起線條的手。當著對這情景感到奇怪的僕人的面,她向他撲了過去。一種無法表達的東西把他們圍了起來,這裡瀰漫著一種無法表達的氣氛。
從傍晚開始,轉為污濁的雨雪天氣;入夜以來,污濁的雨雪落到地面上,地面上一片霧蒙蒙;這時候,所有的一切落到地面上便變成昏沉沉黑黝黝的;穿過昏沉沉黑黝黝的一片,可怕地透出紅兮兮斑點似的路燈。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看到大門口的女像柱彎彎曲曲豎在暗紅色的路燈光下,懸在那兒;相鄰的一幢帶半圓形窗戶和可愛的木雕像的小房子,正通過那斑點露出自己的一小角。無名旅伴的瘦長身形,高高站立在她面前。她懇求地悄聲對他說:
「我想雇輛馬車。」
留淺色大鬍子、暗紅色皮帽拉到假面具上的無名旅伴的瘦長身形,向霧空中招了招手:
「馬車!」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這時全明白了:憂傷的身形有一副極好的和親切的嗓子——一副她聽到過許多許多次的嗓子,不久前和今天都聽到過:對,今天在夢中。可是她忘了,就像她完全忘了上個夜晚的夢。
他有一副極好的和親切的嗓子,但是——毫無疑問,那不是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的。而她原來希望,而她原來想這個(她希望)極好的和親切的、但是陌生的人是她丈夫。丈夫沒有來,沒有把她從地獄裡帶出去。把她帶出地獄的是個陌生人。
這會是誰呢?
無名的身形不止一次提高嗓子,嗓子更加有力、有力、有力起來,仿佛在假面具下有個無限巨大的人在變得更加有力起來。沉默一個勁兒沖向嗓子;另一家門外的一隻狗在吠叫。有一條馬路通向那裡。
「好了,您究竟是什麼人?」
「你們大家拋棄我,我為你們大家在奔走。你們拋棄我,然後又呼喚我……」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頓時明白過來,是什麼人在她面前。眼淚堵塞了她的喉嚨,她想倒在這雙細長的腳下,用自己的雙手抱住無名者的兩個消瘦的膝蓋,但就在這時,一輛輕便馬車平淡地咕嚕嚕大聲響著過來了,路燈的亮光下出現了背有點駝和睡眼矇矓的萬卡。奇妙的身形幫助她上了馬車,但當她從馬車裡懇求地向他伸出自己顫抖的雙手時,那身形慢慢搖搖頭,要她別出聲。
然而輕便馬車已經起動了,要是停下來,啊,要是回過頭——回到瞬息之前面前還站著個憂傷而瘦長的身形的亮光處該多好,可他已經不在那裡了,因為從那兒照到石板地面上的,充其量只是路燈的一隻發出黃兮兮光芒的眼睛。
把原來的事兒給忘了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把原來的事兒給忘了。她的前景浸沒在黑黝黝的夜色中。一種無法挽救的東西慢慢爬過來,那無法挽救的東西控制了她,都浸沒到那裡邊去了:房子、住所和丈夫。她不知道租來的馬車要把她帶往何處。在灰暗的夜色中,不久前一件小小的往事掉落在她背後了,那就是:化裝舞會,小丑,而且甚至(你們倒想想!)——甚至包括那個憂傷而瘦長的身形。她不知道租來的馬車要把她帶往何處。
繼不久前一件小小的往事後,整個今天一天都掉落了:和丈夫的爭吵,以及和法爾努阿太太為特里康唐發生的爭吵。她在尋找意識的支撐點時稍稍前進了一點兒,剛想喚起昨天的印象——連昨天的印象也像花崗岩大道的一小段似的掉落了,轟隆一聲便掉落在某個完全昏暗的底部。什麼地方響起把石塊打碎的一擊。
這個不幸的夏天的愛情,在她眼前閃現了一下——連不幸的夏天的愛情,也同所有的事情一樣從記憶中掉落了。又是一下把石塊擊碎似的響聲。一閃之後,春天她和尼古拉(27)·阿勃列烏霍夫的談話便掉落了;一閃之後,婚後的歲月、婚禮便掉落了;一個空洞挖好了,它一塊又一塊地吞著咽著。把石塊擊碎似的金屬聲在轟鳴。整個生活一閃而過,整個生活掉落了,就像從來沒有過她的生活,連她自己都好像是——誕生為生命的靈魂。有個空洞直接從她背後開始,延續了好幾個世紀,而在幾個世紀裡只聽到一擊又一擊;她的生活的碎片一塊塊掉落下來,飛降到一個底部。就好比一尊金屬馬碰得石塊叮噹響,在她背後踩著已經掉落的東西;就好比一個金屬騎士(28)從她背後碰得石塊叮噹響地追逐她。
當她轉過身來時,她想像中的情景是:一個宏偉的騎士的輪廓……在那裡——馬的兩個鼻孔像兩根通紅的柱子飄飄悠悠地鑽入霧中。
那是她遇上了戴銅冠的死神。
這時,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清醒過來了:是一個在霧中手拿火炬的通信兵趕上輕便馬車,又飛跑過去了。他笨重的銅盔唰地亮了一下,而跟在他後邊的,是一支消防隊發出轟隆隆的響聲,飄飄悠悠在霧中飛跑。
「那邊怎麼,冒火了?」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問馬車夫。
「對,好像是著火了,人家說——島嶼在燃燒……」
這是馬車夫從霧中向她稟報的。輕便馬車在莫依卡街她家的大門口停住了。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全都回想起來了,全都平淡乏味得可怕地浮現在她眼前,仿佛沒有過這個地獄、這些蹦蹦跳跳的假面具和銅騎士,她現在覺得那些假面具都是無名的好開玩笑的人,大概是也到他們家做過客的朋友;而那個憂傷而瘦長的身形——顯然是同志中的一個什麼人(得謝謝他,幫助我僱到了馬車)。不過現在,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傷心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她怎麼會弄錯,把朋友和丈夫搞混呢?而且怎麼會自己湊到他耳根悄悄承認在那裡犯下的一個完全是胡扯的過錯?要知道,這個不相識的朋友(感謝他送到馬車的地方)現在會把純粹的無稽之談講給大家聽,好像她怕丈夫。然後,謠言會傳遍全城……啊,這個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現在您得為我所受的不必要的恥辱付出代價了!
她憤憤地踢了大門一腳,大門憤憤地在她向前低著的腦袋前邊砰的一聲響。黑暗浸沒了她,她頓時感到渾身都有一種無法表達的東西(死後的最初一刻,大概就是這樣);但是,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絲毫不曾想到死,相反——她想到的,全是很普通的事兒。她想到自己怎麼馬上吩咐瑪弗魯什卡給她放上水壺;趁水壺還沒有燒開,她將不停地叨叨,數落丈夫(要知道,她能嘴巴不停地連續數落丈夫四個多小時);而當瑪弗魯什卡把水壺端來時,她將同丈夫和好。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現在按了按鈴。響亮的鈴聲弄得滿屋子都知道是她回來了。這時,她會聽到瑪弗魯什卡在靠近過道處的匆忙腳步聲。沒有聽到匆忙的腳步聲。索菲婭·彼得羅夫娜生氣了,再按了一次鈴。
瑪弗魯什卡大概在睡覺,只要她一出門,這個傻瓜就倒在床上……但她丈夫謝爾蓋·謝爾蓋依奇也是好樣的。他當然會焦急得不止一小時兩小時地等著她;而且當然,他分明聽到了鈴聲;而且當然,他知道女僕睡著了。可是——一動不動!啊!倒是說說!在生氣!
哼,不跟他和好,沒有茶給他喝,他這是活該!……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動手按門鈴,門鈴丁零零響了——一聲接著一聲……沒有人,沒有任何動靜!她把小腦袋緊緊貼到門縫上;當她把小腦袋緊緊貼到門縫上時,門縫裡邊距她耳朵一俄寸的地方有清晰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呼哧聲和劃火柴的聲音。主耶穌基督啊,會是誰在那兒呼哧呢?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於是直起小腦袋,驚訝地從門邊後退一步。
瑪弗魯什卡?不,不是瑪弗魯什卡……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對,是他。為什麼他沉默,不開門,把頭抵到門縫上並斷斷續續地喘著氣?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有了某種不妙的預感,便使勁拍打擋在門上的氈簾。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有了某種不妙的預感,大叫一聲:
「您開門哪!」
可是,門裡邊還是繼續站著,沉默著,還是這麼驚慌,這麼可怕地斷斷續續呼哧著。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啊,夠了!……」
沉默。
「這是——您嗎?您在那裡怎麼了?」
篤——篤——篤——從門邊後退了幾步。
「這是怎麼了?上帝啊!我害怕,我害怕……開開門,親愛的!」
什麼東西在門裡大聲號叫了一下,便拔腿往屋裡跑去,開頭在那裡折騰了一番,然後在挪動椅子。她覺得燈好像在會客室里叮噹響了一會兒;遠處一個什麼地方傳來桌子移動的很響的聲音。一切頓時又平靜了。
然後可怕的轟隆一聲,就像天花板坍塌和水泥塊就要從上面掉下來似的,而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在這轟隆一聲中感到驚訝的只有一點:從上面有個地方聲音低沉地掉下了一個沉重的人體。
恐慌
說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極不喜歡出門,絲毫不會令人覺得新鮮,對他來說,任何一次出門都經過慎重考慮,而所去的地方卻是機關或去向大臣報告。司法部的主管人有一次就是這麼開玩笑地說他的。
坦率地講,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極不喜歡面對面的直接談話,用電話進行談話消除了這種不便。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桌子上有通至所有機構的電話線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很高興聽到電話鈴響。
只有一次,一個愛開玩笑的人從一個什麼機關打電話向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提出問題時猛一巴掌捫住電話筒,給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留下像他挨了一巴掌似的印象。
在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看來,任何用言語交換意見都沒有像線條一樣明確、直接的目的。他把其他的一切都看成是喝茶和吸菸頭: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把任何一種捲菸都堅持叫做菸頭;他還認為,俄羅斯人——全是些沒有用的喝茶、酗酒和消費尼古丁的人(他不止一次提出要對含尼古丁的產品加稅)。按照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意見,一個快四十五歲的俄國人就顯出不雅觀的肚子和紅鼻子,原因便在這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對所有的紅色都會變得像頭公牛似的衝過去(順帶地沖向紅鼻子)。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本人有一個死一般灰色的小鼻子和細小的腰身——您會說像一個十六歲姑娘的腰身——並引以為豪。
不過對客人的來訪,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還是獨特機靈地對自己作出解釋:貴族家庭的定期聚會對大多數人來說是個在一起喝茶和吸菸頭的地方,只要來客不打算藉機在無所事事的機構里謀個職位及為此在造訪的家裡巴結人家,只要來客不打算藉機把兒子安排到該機構里來,或想讓這位兒子和該機構官員的女兒結婚,而這樣一個無所事事的機構是有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頑強地和這個機構進行了頑強的鬥爭。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到楚卡托夫家去的唯一目的是給這個機構以打擊。那機構和一個無疑是溫和的、並非反對制度而是因為想對制度稍稍加以改變而應加以警惕的黨派開始調起情來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蔑視妥協,蔑視那個黨派的代表人物,主要的是蔑視那個機構。他要讓那個機構的代表和那個黨派的代表看看,在剛剛受命擔任崇高職位的他,最近將對那個機構採取些什麼樣的行動。
這就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滿地認為自己必須待在楚卡托夫家的原因,直覺的最不愉快的客體就在鼻尖底下:跳著舞的腿腳一曲一伸的抖動抽搐和小丑們服裝的血一樣鮮紅的皺褶的討厭的沙沙聲。過去他也曾看見過這些紅色的破布:對,在喀山教堂前面的廣場上;在那裡,這些紅色的破布被稱做旗幟。
這些紅色的破布現在出現在一個普通的舞會上,並有那個機構的頭頭在場,他覺得是不合適的,不相稱的,甚至是一種可恥的玩笑;而跳著舞的腿腳一曲一伸地抖動抽搐,導致他頭腦中產生出一項可悲的(卻是不可避免的)措施,以制止危害國家的罪惡。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友好地斜過眼睛瞟了瞟殷勤的主人,他的表情變得令人很不愉快。
對他來說,紅色小丑的舞蹈變成了另一種血淋淋的舞蹈,這種舞蹈其實和所有的舞蹈一樣,先是在馬路上流行;這種舞蹈和所有的舞蹈一樣,後來在不無名氣的絞架下繼續進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心想:只要在這裡一旦許可這種表面上無害的舞蹈,這種舞蹈當然會在馬路上繼續;而舞蹈的收場,當然——也將發生在那邊,那邊。
其實,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本人年輕時也跳舞:波利卡馬祖卡舞——大概,也可能是蘭謝舞。
有一個情況加重了這位官居要津的人的憂傷心情:一個什麼荒誕的多米諾使他極不愉快,引起他心絞痛的嚴重發作(那是心絞痛嗎,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表示懷疑,而且奇怪——凡是承擔把一個機構這樣如此有力的機器輪子哪怕稍稍轉動起來的人,都絕對清楚地知道什麼是心絞痛)。就這樣,一個荒誕的多米諾,胡鬧的小丑,當他在大廳里出現時以最厚顏無恥的方式同他碰在了一起;在他步入大廳時,荒誕的多米諾(胡鬧的小丑)做著鬼臉跑到他跟前。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儘量仔細地設法回憶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這鬼臉,卻回憶不起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懷著坦誠的苦悶,強忍著厭惡,像一根木頭一樣筆直地坐著,手握著小瓷杯上極為精緻的扶把;他那小腿肚乾癟的雙腿垂直地支在花花綠綠的布哈拉地毯上,大腿部分和小腿部分在膝蓋骨的地方拐了個彎,形成九十度直角;他的伸出握住瓷器小茶杯的消瘦的雙手,則同胸脯保持垂直。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一個官居一品(29)的人,在地毯上顯示的模樣像個埃及人——不顧解剖學的一切規則,他生硬,顴骨凸出,肩膀寬大(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身上其實沒有什麼肌肉: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由骨骼、筋腱和血管組成)。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個埃及人,正是帶著這種已經成為自己的習慣似的生硬態度,向出現在這個舞會上的統計學教授——一個新建黨派、一個溫和地背叛國家但畢竟是背叛國家的黨派的領袖講述了一整套最英明的禁令;還以同樣已經成為自己的習慣的生硬口氣,向那位自由派教士出身的一家保守派報紙的編輯不容反駁地講述了一整套最英明的建議。
對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個官居一品的人來說,同兩者都無事可做,那兩人都是所謂大腹便便(由於在飲茶方面不克制)的人;順便說一句,兩人都是紅鼻子(由於無止境地消耗酒精飲料)。其中一個還是宗教家庭出身,而對於宗教家庭出身的人,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有一種可以理解的及從他祖先繼承下來的癖性:厭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因為公務需要與鄉村的和城市的宗教家庭的牧師及他們的兒子和孫子們談話時,總是那麼明顯地感到對方腳上發出的臭味;要知道,鄉村牧師、城市牧師……就連宗教家庭的牧師及他們的兒子和孫子們身上,總是那麼明顯地露出因為不常洗而發黑的脖子和發黃的指甲。
突然,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兩件分別屬於宗教家庭出身的人的和溫和的叛國犯的又寬又短的常禮服之間忙碌起來,仿佛他的嗅覺聞到了那麼明顯地從腳上發出的臭味。但是,這位有名望的男子漢的這種激動不是因為嗅覺中樞受到刺激;這種激動是因為敏感的耳膜的突然振動:這時彈鋼琴的人再次把手指落到鋼琴上,而所有相應旋律的所有流動通過和聲的不協調,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聽覺器官接受起來都像至少有十個指甲在玻璃上刻劃時發出的那種毫無意義的吱吱聲。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轉過身子,便在——那邊,那邊,他看見一雙屬於一夥國家罪犯的難看的腿腳的一曲一伸地抖動抽搐,對不起——是一夥正在跳舞的青年。這種魔鬼的舞蹈中,使他的注意力感到吃驚的,仍是那件在舞蹈中飄展自己血淋淋錦緞的多米諾斗篷。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儘量仔細地設法回憶,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種姿勢。卻回憶不起來。
而當美滋滋的和外表令人討厭的先生恭恭敬敬飛奔到跟前時,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便異常地活躍起來,一隻手在空間畫了個表示歡迎的三角形。
問題在於討厭的、大家蔑視的先生是個所謂不可缺少的人物:不言而喻嘛,一個過渡時期的人物。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對他的存在原則上是譴責的,在法制範圍內,這種人的存在當然是令人失望的,不過……您有什麼辦法?需要,方便,而且……不管怎麼,這種人既然——存在,就只得與他和好。如果注意到他困難的處境,令人討厭的先生身上有一點是好的,就是他知道自己的價值,卻一點也不狂妄自大,不像這個教授那樣愛喧譁說空話,不像這位編輯極不體面地用拳頭敲桌子。美滋滋的先生就這樣在一個機構供職,卻默默地為各個不同的機構效力。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由得重視起先生來,因為他並不力圖與官員或社會上一般人處於平等的地位,一句話,令人討厭的先生是個坦率的奴僕。這有什麼?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對奴僕很講文明禮貌是出名的,因為在阿勃列烏霍夫家幹活的僕人,還沒有一個提出什麼抱怨的。
這樣,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便特別客氣地同這個人扎紮實實地交談起來。
他從這次交談中得出的印象,像轟雷般地使他大吃一驚,因為血一樣鮮紅的、令人討厭的多米諾,那個他剛剛在考慮的招人取笑的對象,照坐在身邊的這位先生說,原來是……不,不(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這時的臉色,就像他正在看人家切割檸檬及那把切割刀被檸檬汁酸化一樣)——不,不,多米諾原來是他的親生兒子!……
他的兒子果真是他親生的嗎?他的親生兒子,知道嗎,可能不過是安娜·彼得羅夫娜的兒子,因為血管里可能是母親的血統偶爾占了所謂的優勢,而在母親的血液里——在安娜·彼得羅夫娜的血液里——根據最精密的材料證明,原來是……教士的血統(這些證明材料是夫人出走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搞來的)!顯然,是教士的血統使純潔的阿勃列烏霍夫家族變壞了,賜給有名望的丈夫一個簡直是可惡的兒子。只有可惡的兒子——一個真正的雜種——會幹出這類的勾當來(從吉爾吉斯阿勃-拉依親王遷居俄羅斯以來,從安娜·伊萬諾夫娜時期以來,阿勃列烏霍夫家族裡——沒有出過任何類似的事情)。
最使參政員感到吃驚的情況是,可惡的、在那裡一蹦一跳的多米諾(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據先生報告,過去也不光彩,猶太人報紙描寫過這些不光彩的習氣。這時,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真是覺得太遺憾了,這些日子他沒有抽出時間瀏覽「每日記事」,在一個無比重要的崗位上,他只閱讀出於溫和派國家罪犯手筆的社論(那些非溫和派國家罪犯寫的社論,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是不看的)。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改變了身體的姿勢,他急忙站立起來,想跑到隔壁一間屋裡去尋找多米諾,可從那兒的一間房裡,一個身穿常禮服、臉颳得光光的中學生很快很快地向他跑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心不在焉地差點兒伸出手去,湊到緊跟前仔細一看,臉颳得光光的中學生原來是參政員阿勃列烏霍夫自己,因為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起跑時,匆忙中搞錯了房間裡的位置,差一點撞在鏡子上。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改變了身體的位置,轉過身背對著鏡子。這時——在那邊,那邊——在客廳和大廳之間的一個房間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又看到了那個下流的多米諾(雜種)正埋頭在讀一張(大概也是下流的)紙條(大概,是色情內容)。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沒有足夠的勇氣當場把兒子抓住。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止一次地變換被叫作軀體的由筋條、皮膚、骨骼組成的總體的姿勢,顯出自己像個矮小的埃及人。他過分神經質地擦著自己的雙手,多次走到玩紙牌的桌子邊上,突然發現對待各種很不相同的對象的異常的彬彬有禮和異常的好奇:在統計學教授那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順便獲悉普羅舍戈爾省烏赫托姆鄉坑窪的情況;在普羅舍戈爾省地方自治局活動家那裡,他了解到紐芬蘭島胡椒消費的情況。統計學教授為有名望的男子漢的關心所感動,雖不熟悉普羅舍戈爾省坑窪問題的情況,卻答應給官居一品的人寄一份有關全球地理特點的詳細指南。不了解胡椒問題的地方自治局活動家則假惺惺地指出,好像紐芬蘭島人對胡椒的需求量巨大,凡立憲國家往往都是如此。
一些不好意思出口的悄悄話、竊竊私語和強裝的微笑,很快傳到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耳朵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明顯地注意到,跳著舞的腿腳的一曲一伸的抖動抽搐突然停止了——他的不安的心神平靜了一會兒。可後來,他的腦袋又清晰得可怕地活動起來,所有這不安地過去的幾個小時的命運交關的預感,得到了證實:他的兒子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是一個最可怕的壞蛋,因為只有最可怕的壞蛋才會有如此令人厭惡的表現——一連幾天穿著紅色的多米諾式斗篷,一連幾天戴著個假面具,一連幾天使猶太人的報界掀起風波。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絕對清楚地意識到,只要在大廳那邊,那些——軍官、小姐、帶著教育機構應屆畢業生的太太們在跳舞,他的兒子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就會繼續跳下去,直到……但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還是無法把自己的思想理得很清楚,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究竟要胡鬧到什麼程度,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畢竟是他的兒子,而不是隨便這麼——安娜·彼得羅夫娜和一個男性通姦後私生的,或許,鬼知道——在什麼地方通的奸。可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兩隻耳朵,卻和阿勃列烏霍夫家族所有的人一樣——不可思議的大,而且還翹著。
關於耳朵的這種想法使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憤怒稍稍平息了一點,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推遲了把兒子從家裡趕出去的打算,不去追究使兒子穿上多米諾式斗篷的原因的最微妙的後果。但不管怎麼,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現在失去了職位,他應當拒絕那個職位;不洗清因為兒子的行為(不管怎麼,畢竟是——阿勃列烏霍夫的兒子)給家庭的名譽蒙受的污點,他不能接受那個職位。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帶著這種悲涼的想法歪著嘴巴(仿佛他正在吮吸淡黃色的檸檬),伸出指頭握過大家的手,便在主人的陪同下迅速跑步走出客廳。當他疾步經過大廳,以極其可怕的心情環顧沿牆四周,發現照得通亮的大廳過分寬敞時,他清楚地看到:眉毛白了的貴婦人們正聚在一起,惡毒地悄聲叨叨著。
傳到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耳朵里的,只有一個詞兒:
「一隻雛雞。」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厭惡砍去頭、拔光毛以後在商店出售的雛雞。
不管怎麼,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急忙跑步經過大廳,要知道,十分天真的他不知道絮絮叨叨的大廳里已經沒有一個人。不久前身穿紅色的多米諾式斗篷在這裡跳舞的人究竟是誰,對他們來說或許是個謎:人們還真的一點兒也沒有告訴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即他的兒子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一刻鐘以前已經不體面地穿過現在他本人正如此急忙穿過的大廳走了。
一封信
被一封信嚇壞了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參政員之前一刻鐘剛從跳著歡樂的卡德里爾古典交際舞的人們身邊跑過去。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房子裡跑出來的。在楚卡托夫家的大門口,他十分沮喪地清醒過來了;他在那裡,在一片昏暗的沉寂中,在一片昏暗的泥濘中繼續站著,機械地數著有多少輛馬車停在那裡,機械地看著一個憂傷、瘦長的維持秩序的人的動作——那是警察分局長。
憂傷而瘦長的人突然從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鼻子邊上走過去。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忽然覺得被藍色的目光刺了一下。對身披外套的大學生十分惱火的警察分局長抖了抖淺亞麻色的大鬍子,瞟了一眼,就過去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也從站著的地方,在一片昏暗的沉寂中,在一片昏暗的泥濘中,很自然地移動起來,透過昏暗的沉寂和泥濘死死瞅著路燈的暗紅色斑點,大門口路燈尖端上方的女像柱透過漫霧從上倒映在斑點裡,通過斑點使相鄰房子的一角突了出來。那是一幢黑色的平房,帶有半圓形的窗戶和小木雕像。
但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剛一移動,便冷冷地發現自己的一雙腳完全不管用了:只是兩個軟軟的部分糊裡糊塗地踩在水窪子上吧唧吧唧響。他儘量想使這兩個部分發揮作用,那軟軟的部分不聽他使喚;表面上它們有著一雙腳的完整外形,但他沒有腳的感覺(沒有了腳)。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無意中上了黑色平房的小台階,裹好外套,就這樣坐一會兒。
以他的處境,這是自然的(他的整個行動都是完全自然的);他同樣自然地敞開外套,露出自己多米諾的紅色斑點;同樣自然地從口袋裡掏出揉皺的信封,一次又一次地閱讀紙上的內容,努力從中尋找一點這會是一個普通的玩笑或一次嘲弄的痕跡。但不管是普通的玩笑或嘲弄的痕跡,他都沒有能找到……
「記得您夏天的提議,同志,我們急於通知您,現在輪到您了。這就委託您付諸實施對……」接下去,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就沒法再讀了,因為那上面寫著父親的名字——再往下:「您所需要的材料是一枚定時炸彈,已裝在一個小包裹里及時轉交。趕快動手,因為時間不等人,望全部行動在最近幾天內完成……」接下來——是口號,那口號和筆跡,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都同樣熟悉。寫這封信的人——無名氏:他不止一次地收到過這位無名氏的便條。
沒有任何可懷疑的東西。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耷拉著雙手,拖著兩條腿;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下嘴唇同上嘴唇分裂開並掛了下來。
從有位太太把一個揉皺的信封交給他的那個性命交關的時刻起,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力圖抓住一些普通的、偶然的和完全不相干的無聊思想。恰似一群受槍聲驚嚇的狂暴的烏鴉飛離多枝椏的樹木後便開始盤旋——這裡那裡,這裡那裡地到處亂飛,直到新的一聲槍響。一些無聊的思想,就這樣在他的腦袋裡盤旋,例如:擺在他書架上的書籍的數量,原來他喜歡的某個女人走出房門獻媚地稍稍提起裙子時露出的襯裙皺邊的花紋(對,這個女人——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卻不知怎麼沒有記起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直努力不去想,努力不去理解——想啊,去理解——難道是理解這個;這個——來了,在擠壓,在吼叫;如果去想——你簡直等於跳進冰窟……這裡有什麼好想的?這裡沒有什麼好想的……因為這個……這個……好啊,怎麼這個?……
不,這裡誰也無力去想。
讀完紙條後最初的一分鐘,他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可憐地哞哞叫著,叫得這麼可憐,就像一頭溫馴的犍牛在屠刀下的哞哞聲。在最初的一分鐘裡,他用目光在尋找父親。他發現父親普普通通就這樣,就這樣:顯得矮小、蒼老——像只拔光毛的雛雞。他因為害怕而感到窒息,他心裡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可憐地哞哞叫著:這麼溫馴和可憐。
他於是拔腿跑起來。
而現在,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直努力想抓住表面:瞧——大門口的女像柱;沒有什麼,女像柱……可是——不,不!女像柱不是這樣的——他從來沒有見過類似這樣的玩意兒:懸掛在熊熊烈火上頭。而瞧——一幢小房子,沒有什麼——黑色的平房。
不,不,不!
小房子不是平白無故的,就像一切都不是平白無故的一樣,那裡邊的一切都失去控制了;他自己對自己失去了控制;他不知從哪兒(不知是從哪兒),從一個他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張望著!
還有這一雙腳——一雙沒有什麼特別的腳……不,不!不是一雙腳——是兩個完全柔軟的不熟悉的部分在這裡無聊地拖拉著。
但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想抓住一些不相干的思想和瑣碎事兒的企圖,一下子被推翻了,他剛剛在裡邊狂妄胡鬧的高大房子的大門響亮地敞開了,一批接一批的人從裡邊出來;一輛輛轎式馬車在那邊漫霧中活動起來了,兩邊路燈的亮光活動起來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吃力地離開黑色平房的小台階,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拐彎走進一條空蕩蕩的僻靜小胡同里。
和所有僻靜的小胡同一樣,這也是一條空蕩蕩的小胡同,就像那邊上方的空間;人的心靈也是這麼空蕩蕩的。一時間,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試圖去想那些先驗的東西,去想這個短暫世界的事件絲毫不能否定其中心的不朽,去想甚至連進行思考的大腦也不過是思維的現象,去想他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既然在這個世界上活動,他——就不是他;他——是一個暫時的外殼,他的真正的精神——觀察者,同樣能發光給他照亮他的道路,甚至給他照亮他帶著這個的道路,甚至照亮……這個……四周圍都是這個,像一道道豎起的柵欄。他發現門下有一條空隙和一個水窪子。
可是什麼也沒有發光照亮。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意識徒勞地竭力想發光照亮,可它不發光照亮,原來可怕的黑暗依然那麼可怕。他驚恐地環視四周圍,可憐巴巴地爬到一個斑點似的路燈光處,人行道上的積水在斑點下面淙淙流著,斑點上淌過一小塊橘子皮。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又讀起紙條來。一堆思想像一群受暴風雨驚嚇的狂暴小鳥,從意識的中心飛開去,但是連意識中心也不存在:那裡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孔,不知所措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那裡站著,就像站在一口漆黑的小井邊上。在什麼地方及什麼時候,他曾經也是這樣站著?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竭力去回想,可是回想不起來。於是他又一次拿起小紙條來讀,一堆思想像一群小鳥迅速掉進那個空蕩蕩的洞孔里,現在,一些破碎的思想在那裡蠕動。
「記得您夏天的提議」,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反覆讀著,儘量想挑剔出一點什麼來。但是挑剔不出什麼來。
「記得您夏天的提議……」確實是提議過的,可是把它忘了——有一天他好像記起來過,可後來出了剛剛過去的那些事件,出現了多米諾。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驚訝地回顧了一下不久前的往事,發現那簡直沒有意思,那時有位小臉蛋的好看的太太,不過,沒有什麼——是一位太太,一位太太和一位太太!……
一堆思想再次從意識的中心飛散開來,但沒有意識的中心;眼前是門下的一條空隙,而心靈里——是一個空蕩蕩的洞孔,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空蕩蕩的洞孔上面思考起來。在什麼地方和什麼時候,他曾經也是這樣站著?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竭力去回想——是的,回想起來了:他曾經也是這樣站在涅瓦河岸的穿堂風中,彎著身子趴在橋欄杆上,張望著被病菌污染的河水(要知道,一切都是從那個夜晚開始的:可怕的提議,多米諾以及瞧這……)。瞧,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站著,身子彎得那麼低,繼續在讀那張內容可怕的紙條(所有這些——都是過去的事兒,而且有過好多次)。
「我們急於通知您,現在輪到您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讀著。他轉過身子,因為背後傳來腳步聲;有個不安靜的影子通過僻靜小胡同的穿堂風模糊不清地閃現出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看到自己的肩膀後邊:一個腦袋,一根拐杖,一件大衣,一臉短短的鬍子和一個鼻子。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迎上前去,警覺地細看這個路人,他看到一個腦袋、一根拐杖、一件大衣、一臉短短的鬍子和一個鼻子,那一切滿不在乎地過去了(只聽到腳步聲和心臟一下一下地跳動)。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向那一切轉過身去,瞧著自己後邊髒兮兮的漫霧,瞧著那一切急速前去的方向:一個腦袋,一根拐杖和一雙耳朵。他令人非常討厭地張大著嘴巴,彎著身子繼續站了好久(那一切——什麼時候見過),那模樣之可笑,至少像一個披著尼古拉式外套的缺胳膊的人,而且外套的兩個下擺又古怪地隨風飄揚著……像他那樣的近視眼,不管怎麼仔細看,除了一圈欄杆的輪廓,還能看清點什麼呢?
於是,他又回過頭來讀信。
「您所需要的材料是一枚定時炸彈,已裝在一個小包裹里及時轉交……」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對這個句子挑剔起來:不,沒有轉交,不,沒有轉交!挑剔過後,他感覺到有了點類似希望的名堂,這一切——是一個玩笑……炸彈?……他沒有炸彈?!……對,對——沒有!!
……
裝在一個小包裹里?
……
這時候,全都想起來了:談話,小包裹,可疑的來訪者,九月的一天,以及其他的一切。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清清楚楚地回想起來了,他是怎麼拿到一個小包裹的,他又怎麼把它塞到桌子裡(那時小包裹是濕的)。
這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才頭一次意識到自己處境的全部可怕。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一種無法表達的恐懼頭一次控制了他:他感到心裡像針扎似的疼痛,門口的空隙的邊緣在他眼前旋轉起來;剛才在他周圍的黑暗,一擁而上抱住了他。他的「我」原來只不過是一個黑暗的貯藏室,如果它不是被放在絕對黑暗中的一個狹小的貯藏器內的話;而且在這裡,在心臟的部位,突然冒出小火星……小火星立刻變成一個鮮紅的球體;球體——擴大開來,擴大開來,擴大開來;結果,球體崩裂了,全都崩裂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清醒過來了,不安靜的影子第二次出現在附近:一個腦袋,一根拐杖和一雙耳朵;那是一個鼻子旁邊長滿短鬍子的令人討厭的先生(請原諒,他好像剛見過這位先生——他好像在舞會上見過先生,這位先生好像在客廳那邊時站在那個擦著雙手的老年人面前)。鼻子旁邊長滿短鬍子的令人討厭的先生在一道舊柵欄前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解手;可是在舊柵欄前站下後,他把臉轉向阿勃列烏霍夫,響亮地呷了一下嘴唇,並稍稍冷冷地一笑:
「從舞會來,對嗎?」
「對,從舞會……」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被弄得措手不及,不過這又有什麼:參加舞會並不等於犯罪。
「我就知道……」
「原來是這樣?您怎麼會知道?」
「您的外套下面露著,怎麼說好呢,喏——多米諾的一角。」
「哦,是的,多米諾……」
「昨天它也露著……」
「就是說,怎麼昨天?」
「在冬宮運河邊……」
「先生,您記錯了……」
「啊,得了吧,您就是穿多米諾式斗篷的人。」
「穿什麼的人?」
「對——就是那個……」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再說貿貿然跟一個對您來說陌生的人攀談至少是件怪事……」
「完全不是陌生人,您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而且您還是——報紙上說的那個穿紅色的多米諾式斗篷的人……」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臉色變得比麻布還要蒼白:
「您聽著,」他向美滋滋的先生伸過一隻手,「您聽著……」
但是,先生沒有就此罷手:
「我還認得您爸爸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我有幸剛剛和他談過話。」
「哦,請相信我,」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感到不安起來,「那全是些卑鄙下流的傳聞……」
先生解手完了,慢慢從柵欄邊走出來,系好大衣扣子,隨便地把自己的一隻手往口袋裡一伸,並有所暗示地使了個眼色:
「您上哪兒?」
「去瓦西列夫斯基島。」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隨口說道。
「我也去瓦西列夫斯基島,瞧——我們是同路人。」
「就是說,我得去——濱河街……」
……
「看樣子,您不知道自己該上哪兒,」令人討厭的先生冷冷一笑,「根據這種情況——我們上餐館。」
一條又一條偏僻的小胡同;一條條偏僻的小胡同通向馬路。馬路上跑過黑黝黝不安靜的影子模樣的通常的居民。
同路人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穿著灰大衣,戴著黑色的高筒大禮帽,一張臉龐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發綠的灰麂皮;他有點慌張地跑向開著的院門口,突然發覺已處身在潮氣瀰漫、又濕又滑的門廊上,便疾步走下院門口的台階。
有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聽到這大聲的叫喚,棕紅的昏暗處露出一輛轎式馬車的輪廓,慢慢駛進路燈的光圈下,突出著車上的紋章:一頭伸出角去頂住騎士的獨角獸。潮濕的霧靄中顯露出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的埃及人的身形,他彎起一條腿,剛準備登上踏腳板,跳上馬車並乘著馬車往那潮濕中疾馳而去時,後邊的大門敞開了。剛才把真實而令人痛心的實情當面告訴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那位討厭的先生,出現在馬路上,他往前低著腦袋,膽怯地朝左邊走來。
這時,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收回彎舉著的腿,把手套舉到高筒大禮帽的邊沿上,對不知所措的馬車夫乾巴巴地命令道:回家去,不用馬車了。然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做出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舉動,他一生的歷史中已經有十五年沒有見過這舉動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自己也困惑地眨巴著眼睛,並把一隻手放在胸口,好像是為了減輕氣喘,同時跑步向那個悄悄在霧中溜走的先生追上去。請注意一個實質性的事實:有名望的男子漢的下肢極為細弱消瘦。諸位如果注意到這個實質性的事實,那就當然會明白,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開始跑步去追趕時還揮舞著一隻手,藉以助力。
我提到不久前去世的官居一品的人的行為的這個珍貴特點,只為引起有關他未來傳記資料的諸多搜集者們注意;不久前,報上好像已經刊載過他的傳記。
看到了吧,是這樣的。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做了兩件違反自己刻板的生活準則的最不可思議的事:第一,不要馬車效勞(考慮到他的空間病,這可以稱是一次真正的功勳);第二,在最直接的而不是間接的意義上,漆黑的夜間他在空寂無人的馬路上奔跑。而當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的高筒大禮帽被風吹下,當他四肢落地趴在水窪子裡找回高筒大禮帽時,他對著一個不知要跑到哪裡去的背脊用顫抖的聲音叫喊起來:
「嗯嗯……您等等!……」
但是,背脊沒有理他(其實,那不是背脊——是在背脊上邊的兩隻奔跑的耳朵)。
「您停下啊……巴維爾·巴甫洛維奇!……」
一閃一閃的背脊在那裡停下來了,它扭過頭來認出是參政員後,便跑過來(不是背脊跑過來,而是背脊的擁有者——滿臉短鬍子的先生)。滿臉短鬍子的先生髮現參政員四肢落地趴在水窪子裡,大為驚訝,動手把漂著的高筒大禮帽從水窪子裡撈出來。
「最尊貴的閣下!……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您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好,您拿著(令人討厭的先生說著,同時先把一頂很高的高筒大禮帽用自己肥大的袖子擦乾淨,再把它遞給有名望的男子漢)。
「最尊貴的閣下,您的馬車呢?……」
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把高筒大禮帽戴上,打斷對方的話頭。
「夜間的空氣對我有好處……」
兩個人朝一邊走去。走的時候,先生竭力要和參政員保持一致的步調,這真是太難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腳步小得只有用顯微鏡才能看清楚)。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向同路人抬起雙眼,眨巴了一下眼睛後——懷著明顯的倉皇失措的神情說:
「我……你——您知道嗎……」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這次又說錯了人稱。
「什麼——啊?」先生隨即警覺起來。
「我,您知道嗎……想有個您的確切地址,巴維爾·巴甫洛維奇……」
「我叫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同路人不好意思地糾正說。
「雅可夫列維奇,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您知道嗎,我對人名的記性不好……」
「沒有關係——的,您哪至於呢,沒有關係的。」
令人討厭的先生狡黠地想到:他這是為了兒子……他想知道……可又不好意思打聽……
「啊,這麼說,巴維爾·雅可夫列維奇,您把地址給我。」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解開大衣,取出自己犀牛皮封面的小筆記本。兩人到了路燈底下。
「我的地址,」先生忽然顯得忙乎起來,「是不斷變換的,比較多的時間,我住在瓦西列夫斯基島。對了,就是十八條十七號門。是皮鞋匠別斯梅爾特內家。我向他租了兩個房間,用的名義是地段文書沃隆科夫。」
「這樣——嗯,這樣——嗯,這樣——嗯,我近日內上您家去……」
「就是說,我姓沃隆科夫,可為什麼我的真姓是莫爾科溫呢?」
「就是啊……」
「這是因為,您知道嗎,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為什麼,是因為我住在那裡所持的護照是假的。」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臉上流露出厭惡的表情(要知道,他是根本否定這類人的存在的)。
「而我真的住所在涅瓦……」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心想:「有什麼辦法,這類人的存在,在過渡時期及嚴格的法制範圍內——是一種可悲的必然,但畢竟是——必然的。」
「我啊,最尊貴的閣下,正像您見到的,眼下一直在進行偵查:現在——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期。」
「對,您是正確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馬上表示同意。
「正在策劃一起危及國家的犯罪活動……當心點兒,這裡——小水坑……這起犯罪活動……」
「是——這樣……」
「我們很快會偵破……瞧,乾燥的地方,請把手給我。」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穿過一個大廣場,面對這個大廣場,他心頭又升起一陣害怕,於是他身不由己地緊靠住先生。
「是——這樣,是——這樣,很好——嘛……」
在那個巨大的空間,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竭力顯得膽大,可還是不斷哆嗦;莫爾科溫先生的一隻冰冷的手突然接觸到他,他抓住他的一隻手,扶著他走過一個水窪子旁邊;他便隨著那隻手走著,走著,走著;空間在迎面飛奔。阿波羅·何波羅諾維奇一直沮喪地耷拉著腦袋:關於威脅俄羅斯命運的思想頓時超過了他個人的一切害怕——為兒子害怕及害怕穿過這麼大的廣場。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尊敬地瞥了一眼這個現存制度的勇敢保衛者,莫爾科溫先生還是把他帶到了人行道上。
「有人在策劃一起恐怖主義行動?」
「正是的——嗯……」
「而它的犧牲品呢?……」
「該有一位高級的大官倒下……」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感到背脊上直發冷: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近日收到過一封恐嚇信,信里他被告知在他出任重要職務時有人將向他投擲炸彈。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蔑視一切暗中投放的信;這封信,他也撕了;職務則接受了。
「請您原諒,如果這不是秘密,現在他們瞄準的是誰?」
這時出現某種真正古怪的情況:周圍所有的一切仿佛忽然變矮了,很明顯地變得潮濕了,也比原來更親近了;莫爾科溫先生仿佛也變矮了,比原來更親近了——仿佛成了很久前就熟悉的老相識。當他向參政員的腦袋彎過身子低聲說話時,嘴唇上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怎麼瞄準誰?瞄準您呀,最尊貴的閣下,是您!」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發現:那——是大門處的女像柱;不錯,女像柱。可是——不,不!不是這樣的像柱——他一輩子沒有見到過這樣的東西——懸掛在霧中。那是——房子的一個側面;一個不錯的側面,側面就是側面——石頭砌成的。可是——不,不,側面並非無緣無故,同一切並非無緣無故一樣,那上面的一切都移動了位置,裂開倒塌了;他自己裂開倒塌了,現在正毫無意義地在黑暗的半夜裡嘟噥著:
「怎麼會這樣?……不,等一等,等一等……」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怎麼也無法現實地設想,這隻繃著手套、曾經抓住別人大衣紐扣的手,這雙腳及這個疲勞的、已經非常疲勞(相信我)的心臟,受那邊一枚炸彈內瓦斯膨脹的作用,轉眼之間突然會變成……變成……
「就是說,怎麼這樣?」
「是啊,怎麼這樣,可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切都很簡單……」
這事顯得那麼簡單,以至於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沒法相信,他開頭好像激昂地吹了吹自己灰白的連鬢短鬍子(還有連鬢短鬍子!),噘著嘴唇(到那時,嘴唇就沒有了),然後還沉下臉,把自己的腦袋垂得低低的,無思無慮地張望著自己腳下人行道上淙淙流淌的髒水。四周圍的一切都變成濕淋淋的斑點在淙淙流淌,沙沙沙響著,低聲絮叨著,那是秋天老太婆的嘮叨。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站在路燈下,輕輕搖晃著自己灰燼般顏色的臉龐,驚訝地睜著眼睛,翻著白眼,轉動著眼珠(一輛輕便轎式馬車格隆隆響著過去,聽起來仿佛是某種可怕的、沉重的聲音在那裡隆隆地鳴響:就像金屬把一個生命擊成碎片)。
莫爾科溫對自己面前這個年老的仿佛像掉在污物中的身形,甚至感到很可憐。他補充說:
「您啊,最尊貴的閣下,不要害怕,因為已經採取了最嚴密的措施,我們也不允許這件事發生。無論今天或明天,都不會有直接的危險……一個禮拜後,您也就完全清楚了……稍等一下……」
看著蒼白的路燈光照亮下可憐地哆嗦著的一張死屍般的臉上的斑點,莫爾科溫不由得想:「他變得多麼蒼老了,簡直成了一副骨頭架子……」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明顯地有點呼哧著向先生轉過自己不留鬍子的臉,忽然哀傷地微微一笑,由此在他的眼睛下邊出現了兩個腫得大大的下眼泡。
但是過了一分鐘,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完全恢復過來了,年輕了些,變白了。他有力地拉了拉莫爾科溫的一隻手,筆挺得像一根棍子,走進秋天髒兮兮的空氣里,那模樣使人想起拉美西斯二世法老(30)的乾屍側影。
夜黑下來了,成了藍色和紫色的了,轉而變成一片發紅的點點閃爍的路燈光,恰似一片散落的點點星火。門下的空隙、牆壁、圍欄、院子和大門口,都顯得高起來,從它們裡邊還發出各種各樣的叨叨和各種各樣的嘆息;僻靜的小胡同里飛奔而出的穿堂風的不和諧的嘆息,在那裡,同屋外、牆外、圍欄和門下空隙外邊的和諧的嘆息混合在一起。而那邊的什麼地方,在屋外、牆外、圍欄外和門下空隙外流水匆匆流動的淙淙聲,都仿佛是匆匆流動的叨叨聲:所有的叨叨都變成了嘆息,而所有的嘆息又開始在那邊叨叨。
嗚!就在那潮得濕透、夜色變藍變紫、鮮紅的路燈光變得病態地點點閃爍的時候,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是怎麼從這個藍紫色的路燈光圈下跑出來又跑進另一個紫紅色的光圈下的啊!
一個發瘋的人
當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正處於那個性命交關的節骨眼上,我們把他撇下了,當時他蒼白得像死了一樣,完全平平靜靜,緊閉著的嘴上掛著帶諷刺意味的微笑,急忙跑到過道的房間(簡單點說,也就是跑到過道里)去找不聽話的妻子,然後馬刺唰的一聲,便手拿皮襖畢恭畢敬地站在門前。而當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沙沙響著挑釁地緊挨發怒的少尉鼻子尖走過時,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依然以那種過分敏捷的動作開始到處來回走起來,並把所有的電燈關了。
他為什麼要用這種古怪的舉動來顯示自己不平常的精神狀態呢?其實,這整個可惡的事件與那些燃燒發亮的燈光之間能有什麼聯繫?這裡邊很少聯繫,也沒有多大意思,就同穿墨綠色制服、動作過分敏捷的少尉那稜角分明、瘦長而憂傷的身影和變得年輕的仿佛是用芬芳的柏樹木頭雕刻而成的人的激昂的亞麻色頭部很少聯繫,沒有多大意思一樣。一點聯繫也沒有。請看這些——鏡子:在有亮光時,它們照出一個臉色突然變得年輕的稜角分明而瘦長的人。這個臉色突然變得年輕的稜角分明——瘦長的映像一邊向鏡子緊跟前跑去,同時抱住自己清秀的脖子——啊呀,啊呀,啊呀!在亮光和手的動作之間,不存在任何聯繫。
「唰——唰——唰——」履聲響了,與此同時,動作過分敏捷的稜角分明而瘦長的人淹沒在黑暗中。這也許是利胡金少尉?
不,請想想他所處的那種可怕的情況:鏡子照出了他凶神惡煞般的模樣,這是因為那個穿多米諾式斗篷的人給他誠實的家庭帶來的侮辱,遵照一個軍官的誓言,現在他必須不能讓妻子踏進自己家的門檻。不,請想想處於他那種可怕的情況:這畢竟是利胡金少尉——他本人。
「唰——唰——唰——」履聲已在隔壁房間裡響了。隨即又在另一間屋裡響了。這響聲還引起了瑪弗魯什卡的不安,而當她從廚房裡跑到房間裡來時,她馬上被淹沒在一片黑暗之中。
她於是大聲嚷嚷起來:
「這是怎麼了?」
但黑暗中傳出一聲稍有點生氣的乾咳:
「出去……」
「這真是咋的了,老爺……」
有人在角落裡用憤憤的命令口氣低聲說:
「出去……」
「怎麼行,老爺,得給太太收拾……」
「出去,滾出去。」
……
「再說,您自己知道,床還沒有鋪好……」
……
「滾,滾,滾!……」
……
她剛從房間裡出來回到廚房,老爺也跟著進了廚房:
「走,離開這個家……」
「那叫我怎麼辦,老爺……」
「走,快走……」
「可是,我上哪兒去?」
「自己知道該上哪兒,別再踏進……」
「老爺!……」
「明天以前別再踏進這個家的門檻……」
「可是老爺!!……」
「滾,滾,滾……」
他把皮襖扔給她,還把她推出了門。瑪弗魯什卡哭了,她嚇得不知所措。看樣子,老爺他——不對頭了,她該去找看院子的人,報告警察局,而她卻犯傻——到女友家去了。
哎呀,瑪弗魯什卡……
……
一個普通的、完全正常的人的命運,是多麼可怕:他的生活決定於容易理解的詞彙、行為清清楚楚的日常生活;那些行為把他帶到無邊無際的遠方,就像一艘小船——裝備有完全能表達清楚的語言、舉動;如果小船偶然觸到日常生活的無法弄清的暗礁,就會破裂,樸實忠厚的航行者立刻就會溺入水裡……上帝啊,碰到一小點兒日常生活的撞擊,普通的人們就會失去理智。不,瘋子不會看到那麼多損害大腦的危險,他們的大腦大概是由最輕的無形物質組成的。一個樸實忠厚的人的大腦完全無法接受這些大腦所能接受的一切,樸實忠厚的大腦只好破裂;於是,它——破裂了。
從昨天傍晚開始,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感到自己腦袋裡的大腦疼得很厲害,就像他起跑時前額撞在了牆上;而當他面對著牆站著時,他發現那牆——不是牆,仿佛它是可以穿行的,而那邊,在牆外,有一種他所看不到的亮光及某種荒謬的法則,就像住所牆外的那種亮光和馬車的活動……這時,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沉重地含糊其辭地嘟噥著,並搖了搖頭,同時感到大腦正在進行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最緊張的工作。反光在牆上爬來爬去活動,這大概是有艘小汽艇順著莫依卡河駛過,在河面上泛起一道道亮晶晶的水花。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一次又一次地哼哼哈哈嘟噥著,他一次又一次地搖搖頭,如同一切都給攪亂了一樣,他的思想徹底給攪亂了。他從分析自己不忠的妻子的行為開始自己的思考,卻以發現自己是個毫無用處的廢物結束。也許,對他一個人來說,堅硬的平面是無法穿過的,而房間的鏡子映像乃是真正的房間,而在這些真正的房間裡,住著一個外來軍官家庭。應當把鏡子蓋起來,不好意思用好奇的目光追蹤已婚的軍官及其年輕妻子的行動。那上面可以遇見各種各樣的廢物,而在照出的這個廢物身上,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捕捉到了自己,他還發現自己脫離了實質性的、完全實質性的思想,在干蠢事(還好,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把電燈關了,不然的話,那些鏡子會可怕地吸引他,而他現在需要更加強意志,以便在自己身上找到某種思維的進程)。
這就是為什麼妻子走了後,利胡金少尉開始到處來迴轉,並把所有的電燈都關了。
現在他怎麼辦:從昨天傍晚開始,它——開始了,悄悄地爬進來,發出嘶嘶嘶的聲音。它是什麼玩意兒——為什麼它開始了?除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化了裝這一事實,這裡絕對找不出什麼茬。少尉的腦袋是一個普通人的腦袋,這個腦袋已經拒絕在這個微妙的問題上效力,而血液已經湧上腦袋,現在要有塊濕毛巾捂在額頭上就好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於是給自己的額頭上放了一塊濕毛巾,放上後又扯掉了。不管怎麼,是出了點什麼事兒;而且不管怎麼,他利胡金給卷進去了;卷進去以後,他便同那事兒拴在了一起。這就是——它:那樣敲著,那樣打擊著,那樣揪著太陽穴上的血管。
他一個樸實忠厚的人撞在了牆上,但那裡,鏡子深處,他卻無法進去,他充其量只能在妻子面前大聲說出自己一個軍官的誠實的話,宣稱沒有他相伴,妻子竟自去參加舞會,他就不許妻子自由地邁進家門。
怎麼辦?怎麼辦?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不安起來,於是又劃了一根火柴,暗紅色的燭光一閃一閃在跳動;暗紅色的燭光照出一張發了瘋的臉;這時,他惶恐地湊到手錶上——索菲婭·彼得羅夫娜走後已經過去了兩小時;兩小時,也就是一百二十分鐘;計算完已經過去多少分鐘,謝爾蓋·謝爾蓋依奇開始計算起多少秒來:
「六千零二十秒?六乘以十二……只有一秒鐘理智……」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抱住自己的腦袋:
「一秒鐘理智,理智——是的,理智撞在鏡子上了……應當把鏡子搬出去!十二,一秒鐘理智——對,一小塊玻璃片……不,是經歷過的一秒鐘……」
思想給攪亂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在一片墨漆黑中走來走去:篤——篤——篤——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的腳步聲。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繼續進行著計算:
「六乘以十二——一秒鐘理智——一六——得六,加以——一,抽象的一——不是一小塊玻璃片。對,還有兩個零,結果是——七千二百秒鐘。」
對最複雜的大腦的工作取得成功後,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不合時宜地有點兒沾沾自喜起來。突然,他想起來了,他的臉陰沉下來了:
「她出去後,已經過了七千二百秒鐘,二十萬秒——不,全完了!」
七千秒鐘過去後的第二百零一秒,該是他履行自己作為一個軍官的誓言的開始。七千二百秒,他過得像七千年,從創世紀至今過去的時間,要知道,也多不了多少。於是謝爾蓋·謝爾蓋依奇覺得,自己自創世紀以來一直帶著劇烈的頭痛症被囚禁在這個黑暗天地里:遭受自發的思想和不顧個人痛苦的大腦剖析的囚禁。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於是在角落裡發熱昏似的忙碌起來;平靜了一會兒,開始做禱告;從木桶里慌慌忙忙找出一根繩子(像一條蛇),把它解開後做成一個圈套,一個拉不緊的死圈套。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絕望後,跑到自己的書房裡,他後面拖著一截繩子。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在幹什麼?堅持自己作為一個軍官說過的話?不,哪能呢——不。他不知為什麼從肥皂盒裡拿出一塊肥皂,蹲下來,在放在地板上的洗澡盆邊給繩子抹上肥皂。給繩子抹滿肥皂後,他採取的整個行動就簡直有點兒不尋常了,可以說,他這一輩子都從來沒有做出過如此獨特的玩意兒。
諸位自己想想吧!
不知為什麼他爬到了桌子上(他事先把桌布從桌子上扯掉了);又把一條維也納小凳從地面搬到桌上;費勁地踩到小凳上後,小心翼翼地拿下燈;留神地把燈放在自己腳邊上;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把抹滿肥皂後滑溜溜的繩子牢牢固定在原來掛燈的鉤子上;給自己畫過十字,愣了一會兒;用自己的雙手把繩套舉到自己的頭頂上,形成一個像蛇一樣纏起來的模樣。
但是,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突然出現一個精彩的思想:還是應該把自己多毛的脖子刮乾淨;對,此外還有,應當計算出六十分之一秒的數目和立方,對,六十這個數和——七千二百乘兩次。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帶著這種精彩的思想邁步走進書房,憑著未燃盡的一點蠟燭頭亮光,他颳起自己多毛的脖子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的皮膚太細嫩了,而在刮脖子時,這細嫩的皮膚上長滿了癤子)。刮完下巴和脖子,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突然用刮刀勾住一根短鬍鬚,應當全刮掉,因為——不然怎麼?不然他們在那邊打開門走進來,就會看見他留著一根鬍鬚,而且……是這副樣子。不,在徹底刮乾淨前,怎麼也不能開始那麼做。
於是,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把自己颳得乾乾淨淨,徹底刮乾淨的他,看上去成了個十足的白痴。
好,現在沒有什麼可以拖延的了,已經全部結束——他的臉上颳得完全乾乾淨淨。但正在這時候,過道里的鈴響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懊喪地扔下沾滿肥皂的刮刀,所有的手指頭上都是短鬚毛,遺憾地看了一眼手錶(過了多少個小時?)——怎麼辦,怎麼辦呢?有一會兒,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想推遲自己那麼干,他不知道會遇到措手不及的情況;不能喪失時間,第二次響起的鈴聲提醒了他;他於是跳上桌子,把繩子從掛鉤上解下來;可是繩子在沾滿肥皂的手指上打滑,不聽使喚;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以最快速的方式爬下桌子,並悄悄來到過道里;當他悄悄來到過道里時,他注意到,房間裡那藍黑色的、一直像墨水似的浸沒著他的黑暗已經開始消散;墨水般的黑暗慢慢開始變淡,成了一片灰濛濛的昏暗;在變得灰濛濛的昏暗中露出一件件物體:放在桌子上的小凳子,倒著的燈,而在所有這一切的上方——一個濕淋淋的絞索。
在過道里,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把腦袋貼到門上,他愣住了;但該是不安在謝爾蓋·謝爾蓋依奇身上出現那樣的一種忘性,以至著手干無論什麼事都成了難以想像。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可是完全沒有發覺,他是怎麼使勁地用鼻子發出喘息;而當他聽到門外邊妻子的不安呼叫時,他竟驚恐地拚命大聲叫喊起來;大聲叫喊完了,他發現一切都無濟於事,便跑去將自己獨特的思想付諸實施;很快跳上桌子,伸長剛颳得乾乾淨淨的脖子;接著便快速把繩子拉到剛颳得乾乾淨淨的長滿癤子的脖子上,不知為什麼事先把兩個手指伸進脖子和繩子中間。
在這之後,他不知為什麼叫喊道:
「說到做到!」
用一隻腳蹬了一下桌子,桌腿因為有小銅環,滑離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這聲音連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都聽見了——在門外邊)。
接下來呢?
轉瞬間——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的兩條腿在黑暗中抖動起來,這時他清楚地看到路燈落在爐子通風口上的反光,他清楚地聽到大門口的敲擊聲和叫罵聲。有什麼東西有力地把兩個手指壓到他的下巴處,這樣他就再也無法掙脫出來了;接著,他似乎覺得自己喘不上氣;只聽得頭頂上噼啦一聲(大概是腦袋裡的血管破裂了),突然掉下一塊泥灰;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便咕咚一聲(簡直是致命的)掉下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在那種情況下被狠狠一撞,立刻從死亡中活了過來;他當即發現自己恢復了知覺;一恢復知覺就清楚了,原來不是活過來,而是落在了一個平面物體上:他坐在自己家的地板上。同時他感到脊椎骨疼痛,還無意中發現原先穿過繩套,而現在夾在繩子和脖子中間的兩個手指。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開始去扯脖子上的繩子,套圈終於鬆開了。
這時他明白了,自己差點兒吊死:沒有來得及吊死——差一點點。於是輕鬆地喘了口氣。
墨水般的黑暗突然變淡了,成了一片灰濛濛的昏暗:灰濛濛的——開始時;而然後——變成淡淡的灰色。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十分清楚地發現自己怎麼無思無慮地坐在四堵牆的包圍之中,這些牆上的日本風景畫也明顯地變成了灰色,不知不覺地與夜間的周圍融為一體。夜間清晰地落滿路燈的暗紅色花邊圖形的天花板,開始失去了那些花邊圖形;路燈的花邊圖形早就消失了,已經為暗淡的、驚訝地注視著灰兮兮清晨的斑點所代替。
不過,我們還是回頭來看不幸的少尉。
應該為謝爾蓋·謝爾蓋依奇辯解幾句:謝爾蓋·謝爾蓋依奇那聲輕鬆的喘氣是無意中的,就像任性的溺水者當他們面臨被淹到綠瑩瑩冰冷的深處時的那種下意識動作。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大家請不要笑!)是完全認真地要同這個世界一了百了的,而且要不是天花板已經腐爛(在這一點上,你們應該怪房子的建造者),他的這種願望毫無疑問也就實現了。可見那聲輕鬆的喘氣同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的個性不相干,而是出於他那個動物本能的肉體的和無個性的外殼。不管怎麼說,這個外殼蹲在地板上並留神傾聽著一切(無數的沙沙聲),謝爾蓋·謝爾蓋依奇那出自外殼深處的精神還是表現出了最充分的沉著鎮靜。
瞬息間,全部思想都湧現到眼前;瞬息間,他的意識發覺擺在眼前的是一種進退兩難的處境:現在怎麼辦才好,怎麼辦才好?左輪手槍藏在一個地方,找起來費時間……刮臉刀?用刮臉刀——啊唷唷唷!於是,他身上的一切都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來,剛經過那玩意兒,現在用刮臉刀……不,最自然的莫過於伸直了躺在這裡的地板上,以後的一切任憑命運安排。可是在這種自然的情況下,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她無疑聽到了響聲)如果還沒有跑去,一定會馬上跑去找看院子的人;給警察局打電話;聚集起一幫人;在她的堅持下,會把大門砸開,這樣,他們會突然闖到這裡來。而且,一闖進來,他們就會發現他利胡金少尉反常地把臉颳得個精光(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不懷疑自己刮光鬍子後看上去一定成了這麼個白痴),脖子上掛著根繩子蹲在泥灰堆里。
不,不,不!少尉永遠不會到那一步:軍裝的榮譽,對他來說比對妻子發過的誓言重要。只剩下一個辦法:顧不得羞恥把門打開,儘快與妻子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和好,並對這亂糟糟的情況和泥灰作出好像是這麼回事的解釋。
他趕忙把繩子塞到長沙發底下,並以最可恥的樣子跑到大門處,這時門外聽不到有任何動向。
他同樣下意識地呼哧呼哧喘息著打開過道門,猶豫不決地站在門檻上;極度的羞恥揪著他的心(沒有來得及上吊!);內心的暴風雨平靜下來了;仿佛他從掛鉤上一掉下來,自己身上剛剛沸騰的一切也就中斷了:對妻子的憤怒中斷了,因為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不像話的行為而激發的憤怒也中斷了。不是嗎,現在他自己干出了無可比擬的不像話的勾當:想上吊自殺——結果卻讓掛鉤使他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
瞬息間——
沒有人跑進房裡來,不過那邊有人站著(他看見了);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終於飛快地跑進來了;飛快地跑進來了,並抽抽泣泣大哭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一片漆黑?」
而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則不好意思地猶豫著。
「為什麼剛才這裡吵吵鬧鬧的,一片亂糟糟?」
在黑暗中,謝爾蓋·謝爾蓋依奇伸出自己冰冷的手指,不好意思地握到她的手。
「為什麼您的手上全是肥皂?……謝爾蓋·謝爾蓋依奇,親愛的,這是什麼意思?」
「您知道嗎,索妞什卡……」
但她打斷了他:
「為什麼這麼呼哧呼哧的?」
「您知道嗎,索妞什卡……我……在打開的通風小窗口站了一會兒(是不小心,當然)……這下子,就這麼呼哧呼哧……不過,問題不在這裡……」
他中斷了話頭。
「不,不要,不要,」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幾乎嚷嚷起來,他拉開妻子的手,準備去把電燈打開,「不是往這裡,不是現在——到這個房間裡來。」
接著,他使勁把她拖到自己的書房裡。
在書房裡,各種東西已經清晰可見,一時間,仿佛那由桌子、牆壁及幾乎平躺著的影子和雜亂的刮臉用具的線條組成的灰濛濛的一串——只不過是一條懸在空中的花邊圖案,一個蜘蛛網。透過這個最細最薄的蜘蛛網,可以看到窗外黎明時怯生生的溫柔的天空。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的臉顯得模糊不清,當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湊到這張臉的緊跟前時,她終於發現自己面前……不,這——真難以描述,她發現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張完全發青的無名的白痴的臉,這張臉正抱歉地露出在外邊。
「您幹了什麼?您把鬍子全刮光了?您真的簡直是一個傻瓜!……」
「您知道嗎,索妞什卡,」他湊到她耳邊呼哧呼哧驚恐地低聲說,「這裡有一個情況……」
但她不聽丈夫說,懷著下意識的不安心情跑去查看所有的房間。跟在她後面從書房裡出來的,是一陣眼淚汪汪和出聲地抽泣著的叫喊:
「你會發現我們家一片亂糟糟的……」
「你知道嗎,我的朋友,我在修天花板……」
「那邊天花板吱吱響……」
「應當……」
但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全然不聽,她面對掉在地毯上的一大堆碎泥灰驚恐地站在那兒,泥灰中間露出一個掉在地板上的黑黝黝的掛鉤,被猛烈地推到一邊的桌子上倒著一把椅子,不久前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還躺在上面閱讀昂里·貝尚松的軟沙發床上——軟沙發床上翹著一個套圈。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渾身哆嗦起來,她愣住了,彎下腰去。
窗外那邊忽然冒出輕飄飄的火焰,一切都突然被照得亮堂堂的,玫瑰色波浪般的雲彩像一張碎珠母織成的網飄進火焰里,網的破口處這時正露出稀薄的淺藍色。一切都染成了這種淺藍色,一切都充滿羞怯的顫抖,一切都充滿驚恐的疑問:「不然怎麼?還能怎麼?難道我——沒有發亮?」那邊,在窗戶上,在尖頂上,顫抖越來越頻繁了;那邊,在高高的尖頂上,高高地閃爍著紅寶石般的亮光。突然,一陣很輕微的聲音從她心頭通過:初升的太陽把一道淺玫瑰色的淺色地毯般的光芒從窗戶斜著照進來,落在灰濛濛的套圈上時,對她來說,一切也就明如白晝了。她心裡充滿突如其來的顫抖和驚恐的疑問:「不然怎麼?還能怎麼?為什麼我忘了?」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立刻彎下身去,把一隻手伸到繩子上,繩子上飄拂著最柔和的玫瑰色花邊。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吻了吻繩子,並輕聲哭了。一個遙遠的和重新返回的童年的形象(一個沒有完全忘卻的形象——她在什麼地方見到了他:不久前,今天,在什麼地方來著?)。這個形象在她頭上升騰起來,升騰起來,已經出現在她背後。可是當她往背後轉過身子時,她看清楚了:背後站著她的丈夫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瘦高個子,憂傷,臉颳得光光的——正向她投過淺藍色的溫順的目光:
「原諒我,索妞什卡!」
不知為什麼她拜倒在他腳下,抱住他的雙腳哭道:
「可憐的,可憐的,我親愛的!……」
他們倆互相悄悄說了些什麼,上帝知道。這就留在他們倆之間了;看得到的是,在朝霞的照映下,他的一隻乾燥的手舉到了她頭上:
「上帝會寬恕的……上帝會寬恕的……」
一個臉颳得光光的腦袋如此幸福地在哈哈大笑:當天空中歡騰地冒出這麼輕飄飄的火焰的時候,誰會不笑呢?
朵朵紅瑰色的雲彩順著莫依卡河上空飄過去:這是一艘駛過的小汽輪的煙囪放出的雲朵。船尾閃泛起一道綠瑩瑩的浪花,浪花拍擊著河岸,退回時呈現一片琥珀色,在這裡,在那裡——迸發出——金黃的星火,在這裡,在那裡——迸發出——鑽石般的光澤。從岸邊退回的浪花與迎它而來的後浪相撞在一起,兩條浪花因此開始一彎一扭像一條條蛇似的向四周圍擴展開來。有隻小船開進一彎一扭的水域裡,所有的蛇隨即被切割成寶石色的弧線,所有這些弧線又立即攪在一起,成了一堆銀絲,它們牽引著在水面上漂游搖晃的星星。但是,水浪一會兒就平靜下來了,河水變得平坦舒展了,上面所有的星星也就消失了。現在,石砌的兩道堤岸間流淌著的又是綠瑩瑩、亮晶晶的水平面。古怪地矗立在一側岸上的白柱子綠色建築物,作為文藝復興的一處生動體現,像一件升向天空的墨綠色雕塑品。
居民
一條條僻靜的小胡同、胡同、普通的馬路、大街,遠遠地伸展著通向那裡,通到這裡;黑暗中,一會兒露出房子高層上方用笨重的磚塊砌成的一個側面,一會兒露出大門口的一堵牆,那裡上方站著兩個雙手舉著石砌陽台凸出部分的石雕埃及人。繞過房子的高層上方,繞過房子磚塊砌成的一個側面,繞著所有極其笨重的龐大建築——從黑暗到黑暗——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克服所有的困難,在霧蒙蒙的彼得堡走呀,走呀,走呀——他面前終於露出一道灰兮兮開始有點霉爛的板牆。
這時有個地方的一道小門從側面迅速打開了,並繼續開著,從裡邊冒出白茫茫的水蒸氣,傳出罵人的話、巴拉萊依卡琴的可憐的叮噹聲和歌聲。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由得留神聽那歌聲,同時環視著毫無生氣的門下空隙、隨風叮咚響的路燈和廁所。
那歌聲唱道:
我們的精神在飛翔,父親,
要飛到天空,飛向你。
我們衷心感激你,
還為了食品。
歌聲這麼唱著。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懷疑居民身上有某種在馬車的玻璃門外傳播的卑鄙的東西(要知道,按照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計算,從最近一道門到馬車門口相距好幾十億俄里)。接著,所有的空間都挪動了位置:居民的生活突然通過門下的空隙、牆壁把他圈了起來,而居民本身則在他面前成了歌聲。
歌聲在唱道:
我們的精神在飛翔,父親,
要飛到天空,飛向你。
我們衷心感激你,
還為了食品。
瞧居民什麼樣!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感覺到居民有意思,甚至有一剎那間,他想去敲頭一道門,以便找到居民;這時,他回想起居民正打算用可恥的死亡懲罰他:高筒大禮帽歪到了一邊,兩個疲憊不堪的肩膀鬆弛地耷拉在胸部上邊。
對,對,對,他們把他炸成幾部分,不是把他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而是把另一個人,他最好的、命運只賜給他一次的朋友(31)。霎時間,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回想起那兩撇灰白小鬍子,他們倆一起躬身在帝國地圖上時那雙注視著他的眼睛的綠瑩瑩的深度,而他們充滿青春熱情的老年人所湧起的幻想(這恰恰就在出事的前一天)……但他們甚至炸死了這個最好的朋友,首要人物中的頭一位(32)……據說,這只需要一秒鐘,然後——就像什麼也沒有過……這是什麼?任何從事國務活動的人都是英雄,可是——啊呵呵——啊呵呵……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戴好了高筒大禮帽,挺直了肩膀,穿過亂糟糟的小場院,走進發生腐爛的居民的生活中,走進這些由牆垣、門下空隙、沾滿污垢和已經松塌的可憐巴巴的欄板組成的網絡之中,一句話,走進一個完全破落、腐爛、空蕩蕩的和像公共廁所的地方。這時,他仿佛覺得,連這堵麻木的牆及這道完全腐爛的欄板都在仇恨他;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憑經驗知道,他們充滿仇恨(白天黑夜他都生活在他們仇恨的漫霧中)。他們是些什麼人?微不足道的一小撮,和所有人一樣極其令人厭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大腦的遊戲,在他眼前豎起一道道迷霧;但是,所有的迷霧都炸裂了,特大的一張俄羅斯地圖在他面前變得如此窄小。難道這是仇敵,仇敵——是居住在這些空間裡的種族的龐大總和:上億人。不,還要多……
「從芬蘭灣冰冷的峭壁到熾熱的科爾希達……」(33)
怎麼?他們都仇恨他?……不,俄羅斯已經被洗涮得破破爛爛。而對他……他們打算對他……他們打算……不,啊呵呵呵——啊呵呵呵……無聊的大腦遊戲。還是引用普希金好:
到時候了,我的朋友,到時候了!……內心要求平靜。
日子一天天飛馳而過。每天都帶走
生命的一小部分。而我們倆一起
在安排生活。可是那邊:一晃眼——我們都將死去……(34)
他和誰,兩人一起安排生活?和兒子?兒子——是個最可怕的壞蛋。和居民?居民正打算……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回憶起來了,到時候他可以和安娜·彼得羅夫娜一起安排度過自己的生活,在結束國務公職之後,到芬蘭的別墅里去住,可是,瞧這,安娜·彼得羅夫娜走了——是——啊,走了!……
「她走了,知道嗎,毫無辦法……」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清楚,他連一個生活的旅伴也沒有(在這瞬間之前,他不知怎麼沒有閒工夫去想這事),而死在崗位上畢竟將是他這一輩子生活的驕傲。他變得有點兒孩子氣和哀傷起來,而且很平靜——這樣平靜,這樣舒服點。忽然只聽得水窪子的淙淙流水聲,恰似某種祈求——一個勁兒地祈求:祈求那沒有但是本可能有的東西。
整個一夜令人壓抑的深灰色昏暗,開始漸漸地消散了;深灰色的昏暗慢慢消散了,變成灰濛濛的昏暗;灰濛濛的——開始的時候,然後——變成了淡淡的灰色;而夜間被路燈照亮的房子牆壁,開始懶洋洋地同逝去的夜色融為一體了。於是覺得那剛才還發出紅褐色亮光的棕紅色路燈,仿佛忽然開始燃燒完了:它們漸漸地消失了。牆上熊熊燃燒的明燈不見了。路燈終於成了一個個暗淡的小點,它們驚奇地張望著灰濛濛的漫霧,頓時間使人覺得,仿佛那一串線條、尖頂、牆壁及其平躺著的陰影和無數的窗口——不是一大堆石塊,而是懸掛在半空中的帶精工圖案的花邊,通過這些圖案羞答答地露出黎明的天空。
一位衣著寒酸的少年快步朝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迎面奔來,這是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女,裹著塊小頭巾。她的後邊,在黎明的朦朧中跟著一個男人的身影:一頂圓頂禮帽,一根手杖,一件大衣,兩隻耳朵,一嘴小鬍子和一個鼻子。那身影顯然是向少女提出最無恥的要求,纏上她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把自己看成了騎士,他出乎自己意料地摘下高筒大禮帽:
「仁慈的女士,斗膽建議允許我送您回家,這麼晚了,您這個性別的年輕人在街上不無危險。」
衣著寒酸的少女看得十分清楚,那邊有個黑黝黝的影子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稍稍提了提高筒大禮帽,一個剃得光光的僵死的腦袋從領口伸出了一會兒又縮了回去。
他們倆一聲不響,默默地走著,一切都好像比應該有的距離近得多:潮濕又陳舊,經歷了好多年頭;所有這一切,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以前也遠遠見過。但是現在——瞧它們,唾手可及:門下的空隙、小屋、牆壁及這位害怕地緊緊扶著他的一隻胳膊的少女,對她來說,他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並不是個壞蛋,也不是參政員,就這麼一個——無名的、善良的老人。
他們走到一幢門歪著、門下空隙發霉的綠色小屋旁邊;在台階前,參政員提了提高筒大禮帽,告別了少女;而當啪的一聲門隨即關上時,老人的嘴歪得這麼可憐;他在一片空曠中咀嚼起毫無生氣的嘴唇來;這時,遠處的一個地方傳來一陣弓弦似的聲音。那是彼得堡公雞的啼鳴,預報不知將發生什麼事及要喚醒不知什麼人。
空中從側面的一個地方冒出輕飄飄的火焰,突然一下子全部亮堂了,玫瑰色的翩翩雲波像一張碎珠母織成的網飄進火焰里;那張網的破口處,現在正飄拂著一些淺藍色的碎布。一條接一條魚貫而過的馬路和牆壁,變得清晰起來了;從側面露出一些笨重的建築物——有凸出來的,有凹進去的;大門口,女像柱和磚砌陽台的飛檐顯露出來了;而在窗戶上,尖頂上,看得出顫抖越來越急速了;從窗戶上,從尖頂上,則開始閃爍出紅寶石的亮光。
輕飄飄的花邊轉變成了清晨的彼得堡:彼得堡輕易而奇妙地一下子變得花花綠綠,那邊矗立著五層的沙土色樓房;那邊是藍褐色的,而那邊——灰色的;一座宮殿被朝霞照映得火一樣緋紅。
第四章結束
(1)題詞是亞·普希金抒情詩《上帝啊,別讓我發瘋》(1833)的頭一行。——原注
(2)薩堤里是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羊的森林諸神之一,耽於酒色。
(3)德·蓬帕杜爾侯爵夫人(1721—1764),時裝倡導者,法國路德維克十五國王影響最大的情婦。——原注
(4)原文為法文,當時涅瓦大街的一家婦女時裝店。
(5)原文為法文。
(6)當時位於義大利街105號的克拉夫特巧克力廠。——原注
(7)當時位於涅瓦大街54號樓的巴列糖果點心店。——原注
(8)指1750至1761年在彼得堡建成的冬宮,最初呈藍白色,19世紀改漆成深咖啡色,1927年恢復藍白色。——原注
(9)額頭上梳一種高高的老式髮型的男人。
(10)這種舞會遊戲,每人按照抽到的簽去尋找收藏起來的東西或猜測某事,未能找到或未猜中者應交出一件東西,然後由一蒙住眼睛的人給東西的主人出題,如令他講笑話、唱歌等。
(11)影射阿·蘇沃林(1834—1912),他是個政論作者、文學家、出版人。出身於教會階層。1875年前的政論活動帶有民主傾向的自由派性質,1876年成為反動報紙《新時代》的出版人。——原注
(12)查爾斯頓是美國北部弗吉尼亞州的一個小城,當時那裡有一個影響較大的共濟會分會。在一些反共濟會的著作中稱該分會頭目為「未經教會承認的教皇」。——原注
(13)這裡的「散開」、「鞠躬」、「散開」,原文均為法語音譯。
(14)指1898—1901年間中國義和團起義。——原注
(15)原文為法語音譯。
(16)原文為法語音譯。
(17)原文為法語。
(18)影射俄羅斯帝國的國徽,上面為一隻雙頭鷹。
(19)影射主人公的家族徽記(一頭用角去頂撞騎士的獨角獸)及主人公的「夢遊」(第三章《參政員的第二空間》一節,小說以此表示夢境和現實間界限的消失)。
(20)「背部潰爛」,原文為拉丁文。
(21)萊奧·塔克西爾,原名加布里爾·安圖安·巴熱斯(1854—1907),法國政論家,曾發表許多既反對正統教會也反對共濟會觀點的著作。
(22)帕拉斯是希臘神話中專司智慧和戰爭的女神,據介紹,塔克西爾在《十九世紀的魔鬼》一書中給帕拉斯主義下的定義為「最高的共濟會和(……)純粹的魔鬼崇拜」。——原注
(23)「我親愛的」,原文為法語。
(24)「麗莎阿姨」,原文為法語。
(25)「尼古拉」,原文為法語。
(26)「憂傷而瘦長」、「穿白色多米諾斗篷」的形象是耶穌基督的象徵,它同小說里「穿紅色多米諾式斗篷」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及象徵彼得一世的「銅騎士」相對立。
(27)原文為法文。
(28)對普希金長詩《銅騎士》的聯想。
(29)此處不確切。據原來的介紹,參政員阿勃列列烏霍夫該是二等文官。
(30)拉美西斯二世(前1317—前1251)是古代埃及第十九王朝法老,1911年3月別雷到埃及旅遊時曾參觀過保存在當地博物館裡的這位法老的木乃伊。——原注
(31)指1904年7月16日被社會革命黨人所殺的俄國內務部大臣和憲兵頭目普列維。——原注
(32)可能指1904年2月4日因炸彈爆炸而死的莫斯科總督謝爾蓋大公。——原注
(33)普希金《致俄羅斯的誹謗者》(1831)一詩中的詩句。——原注
(34)普希金《到時候了,我的朋友……》(1834)一詩的頭一節,引文與原作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