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 · 第七章 又名:灰濛濛一天發生的事件仍在繼續
我累了,朋友,累了:心要求平靜。
一天跟著一天飛逝……
亞歷山大·普希金(1)
無限性
正當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杜德金為阿勃列烏霍夫的嘴巴突然變得滔滔不絕感到吃驚,握了握他的手便機靈地鑽進腦袋黑黝黝的人流里,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則感到自己又膨脹開來時,我們把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給落下了。
正當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各種沉重地攪和在一起的情況忽然出乎意料地得到順利解決的時候,我們把他給落下了。
在這一刻之前,來自夢囈和可怕的陰霾的大堆東西重重疊疊堆積了起來;事件的哈烏里讓卡爾(2)的威脅已經過去並消失了——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在夏園裡的等待;烏鴉不安的哇哇叫聲;紅色的綢緞;舞會——也就是說:像一場丑角戲裡穿著叮噹響的花條衫的滑稽演員們——在大廳里飛轉,一些兩腿火紅的滑稽演員、駝起黃色背部的彼埃羅和蒼白像死屍、嚇得小姐們趕忙躲往一邊的小丑;一個戴淺藍色假面具的人稍稍屈起雙腿跳著舞,他稍稍屈起雙腿謙恭地遞過一張紙條,接著——可恥地從大廳逃跑,差點兒逃進廁所——在門外空地邊上,在那裡他被一個先生逮住;最後是——彼波·彼波維奇·彼波,也就是一個內容可怕的沙丁魚罐頭盒,它……一直……嘀嗒嘀嗒在響。
一個內容可怕的沙丁魚罐頭盒,它能把周圍的一切變成一團血淋淋的泥漿。
我們把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落在商店櫥窗附近了,我們拋下了他;在我們與參政員的兒子之間開始下起急劇的雨點;雨變得像一張網似的下著;在這張網裡,所有通常沉重的東西、建築物的凸出和凹進部分、像柱、大門口、磚砌陽台上的飛檐,都失去了清晰的外形,漸漸變得模糊起來,只是朦朧可見。
雨傘都打開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站在櫥窗邊上心想,沒有比這更沉重、更不像樣的了。這不像樣延續了一晝夜,也就是二十四小時,或者說——懷表的秒針嘀嗒響了八萬零六百下:八萬個瞬間,也就是一晝夜所有的小點。可瞬間一到,也就是對他的進攻——一秒鐘,一瞬間,一個小點——猛地向四周飛濺開來後,便慢慢變成一個不斷膨脹的宇宙般龐大的球;這個球繃裂了;斑點脫落到世界的空曠處:一個順時間的遊客倒下了,不知掉到哪裡及什麼東西里,可能,他掉進世界的空間裡了,直到……新的一瞬間。懷表的八萬下嘀嗒響就這樣不分晝夜地伸延著,每一響——都是在炸裂:斑點脫落成無限性。
是啊,比這更難以忍受的不像樣——再也沒有了!
最好是別去想。可是——有的地方在想,也許——在鼓脹起來的心臟上,有些思想在撞擊,它們不在大腦里出現,可還是在心臟出現;心臟在思想;在感覺的——是大腦。
自然地出現一個機智巧妙的、通過一些細節制訂出的計劃;而且是——相對地——沒有危險的計劃,但卻是……卑鄙的——對……卑鄙的!
它是誰想出來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他能想到這樣的計劃嗎?
問題在於:
最近這幾小時,一些多刺似的零星思想一個勁兒地像來回飄遊的熊熊火焰和星火,像聖誕樹上歡樂的金銀線,自然地出現在眼前:它們不停地散落到被意識照亮的一個地方——從黑暗處到黑暗處,一會兒像個彎曲的小丑身形,一會兒又像是一身橘黃色的彼得魯什卡在跳加洛普舞,從黑暗處到黑暗處——順著意識的亮光;意識毫無表情地照亮著所有一堆堆形象;而當它們互相融合到一起時,意識則在那上面描繪出令人震驚的、非人的思想。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當時差點噁心得吐口水:
「崇高的事業?」
「什麼崇高的事業也沒有……」
「有的是卑鄙的恐懼和卑鄙的動物性感覺:拯救自己的一張皮……」
「對,對,對……」
「我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壞蛋……」
但我們原先已經看到,他的可敬的爸爸漸漸得出的也正是這樣的信念。
……
這一切(我們以後將看到)會通過意志、靈巧跳動的心臟及熾熱的大腦有意識地進行?
不,不,不!
可是,這裡究竟是怎樣的一串串思考著自己的思想;思考著思想的不是他,而是……一些思想在思考自己……誰是思想的作者?整個早上他沒法對此作出回答,但是——有東西在思考,在描繪,在出現;它在被撞擊的心臟里跳動,並鑽進大腦;它是在面對沙丁魚罐頭盒時產生的——正是在這種狀態下產生的:顯然,當他從現在已經忘了的夢中醒來並發現自己的腦袋倒在沙丁魚罐頭盒上時,這一切都從沙丁魚罐頭盒裡爬了出來——從沙丁魚罐頭盒裡爬了出來。當時他曾把沙丁魚罐頭盒仔細藏好了的——他不記得藏在哪兒了,可……好像是……小桌子裡;當時他趁大家還在睡覺,事先從那該死的樓里跑出來;然後便在馬路上轉,從一個咖啡館到一個咖啡館。
在思考的不是腦袋,而是……沙丁魚罐頭盒。
但在馬路上,這個它還繼續在形成、顯露、清晰地出現;如果是他的腦袋在思考,那麼他的腦袋——就連它!——也變成一個內容可怕的沙丁魚罐頭盒,它……還一直……在嘀嗒響,要不,駕馭思想的不是他,而是轟隆隆雷鳴般響的大街(大街上所有個人的思想正在變成一個無人稱的流動的混合物);但如果流動的混合物也在思考,他沒有阻止灌進耳朵里的流動混合物。
正因為這樣,連思想也在思考。
某種灰色的、軟綿綿的東西在頭蓋骨下病態地蠕動著:軟綿綿的,及主要的——是灰色的,像……一條大街,像人行道的一條石板,像從海邊不停地冒出的霧氣似的氈子。
終於,意識的領域裡也出現了一個在所有的方面都設想、準備好的計劃(對此,我們後邊再談)——在最不合適的時刻,當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跑到了大學的過道里(有個教堂的地方(3)),漫不經心地靠在四根結實圓柱中的一根上,同一位經過的副教授交談起來,那副教授向他點了點頭,並唾沫四濺地急忙向他轉述一篇德國文章的內容,當時……對,他心裡有一種東西繃裂了(就像一個鼓脹的洋娃娃碰到氫後繃裂成可用以製造玻璃瓶的賽璐珞碎片):他,渾身震顫了一下,仰起頭掙脫出來後,拔腿就跑,自己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因為——正好,這時發現:
計劃的作者——是他……
他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壞蛋!……
當他明白了這一點時,便向瓦西列夫斯基島,向十八條飛奔而去;是一個瘦弱的馬車夫拉他去的;在四輪輕便馬車上,直對馬車夫的背部,他斷斷續續嘟嘟噥噥說著:
「啊?……請您們說說?……一個偽君子……騙子……殺人犯……就是為——救自己的一張皮……」
大概是他不滿地說得很響,因此馬車夫懊喪地向他轉過身來:
「怎麼了?」
「沒有——嗯……沒有什麼……」
馬車夫則在想:
「這老爺,對,是個怪人……」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樣,也經常自言自語。
風兒伴著他說話:
「弒父者!……」
「一個騙子!……」
無法控制自己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跳下馬車,穿過鋪柏油的小院及山楊木堆,飛快跑到黑黝黝的樓梯處,以便爬梯子上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要上去,大概是出於好奇吧:想親眼看一看帶小包裹來的那個肇事者,因為他曾考慮的「拒絕」,當然——想了個藉口——他可以不直接當面說「拒絕」(藉此還可以拖延時間)。
他就這樣碰上了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其餘的,我們都見到了。
……
比這更難以忍受的不像樣——沒有!
對,——他那顆被所發生的事兒烤熱的心,開始慢慢融化了:心上冰冷的一團——終於成了個心臟;原先它是毫無意義地在跳的;現在它的跳動有了意義;在他身上跳動的,還有感情;這種感情意外地在顫抖;現在的這種震盪——它在震盪,把自己的心靈翻了個底朝天。
那座龐然大物般的樓房剛剛才通過層層疊疊的磚砌陽台矗立在馬路上;從馬路上跑過時,伸手可以觸摸到那龐然大物的石牆;但一下雨,它的石牆便在模模糊糊的空中哭起來。
現在,和所有的一切一樣,飄飄悠悠的。
下雨了,石砌的龐然大物被拉開了,瞧它——從雨中往雨里——顯出輕巧的外觀及通過線條稍稍露出的花紋——只不過是洛可可式的建築物而已:洛可可式的建築物正在無影無蹤地消失。
櫥窗上,窗戶上,煙囪上開始發出濕淋淋的閃光;第一道水從排水管里噴流出來;另一個排水管里灑出急速的水珠子;淺色的人行道上落滿了碎斑點;乾燥的死人般的人行道路面漸漸被染成了褐色;飛馳的輪胎在自己周圍濺起一片泥濘。
走啊,走啊……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落到煙霧瀰漫般的濕淋淋中了,被行人的雨傘遮擋著。大街在煙霧中飄悠,樓房的龐然大物好像從一個空間被擠壓出來,伸進另一空間裡:從那兒混在一起的女像柱、石獅子狗和牆垣堆中——顯出它們朦朧的花紋。他的腦袋旋轉起來了;他靠到櫥窗上;他身上有什麼東西繃裂了,飛濺開來;於是——出現了童年的一小段。
……
在老嫗諾爾凱蒂(4)——家庭女教師身邊,他看到自己把腦袋放在不停抖動的膝蓋上;老嫗在燈下朗讀:
誰在深夜裡疾馳?
是父親帶著他的兒子……(5)
忽然,窗外颳起狂暴的陣風,那裡隨即煙塵飛轉,一片嘈雜聲:那裡大概正在追劫一個小孩;牆上,家庭教師的影子在微微抖動。
接著又是……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矮小、平凡、蒼老的——在教柯連卡跳法國對舞;他走路平穩,同時數著腳步,用手掌打著拍子:來回走幾步——向右,向左;來回走幾步——往前又往後;他突然大聲快語——打斷音樂:
誰在寒冷的黑暗中飛奔:
是晚了的騎手帶著他年幼的兒子……(6)
然後,向柯連卡翹起禿了的雙眉:
「嗯——嗯,我的寶貝,卡德里爾舞的頭一段舞步怎麼樣?」
其餘是一片凜冽的黑暗,因為遇上了追劫——人家從父親手中奪走了孩子:
他手裡躺著個死了的孩子……(7)
這一瞬間過後,全部過去的生活仿佛像是一片瀰漫的煙霧。童年的一小段封閉上了。
……
櫥窗上,窗戶上,煙囪上發出濕淋淋的閃光;水從排水管里滾滾流出來;濕淋淋褐色的人行道在閃閃發亮:輪胎濺起泥濘。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落到煙霧瀰漫般的濕淋淋之中了,被行人的雨傘遮擋著;一幢幢樓房的龐然大物好像從一個空間擠壓進另一個空間;從那兒混在一起的——女像柱、石獅子狗、牆垣堆的線條中,開始露出它們的花紋。
仙鶴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想回到童年時代的老家去,因為他明白了:他是個年幼的孩子。
應當把一切,一切——全都抖落掉,全都忘了,應當對——一切,一切——重新進行學習,就像在童年時學習那樣;古老的忘卻了的老家——現在他感覺到了它。而且——孤獨但畢竟是可愛的童年的聲音,一種好久沒有聽到的聲音已經在四周鳴響;在鳴響——現在。
是那種聲音嗎?
他像城市上空的仙鶴唳鳴一樣神秘莫測;高高飛翔的仙鶴——在轟隆隆喧鬧的城市裡,市民們覺察不到它們;可它們在飛翔,飛過城市的上空——一群群的仙鶴!……有的地方,比如說不止在有汽車喇叭響的涅瓦大街上,在飛奔的四輪輕便馬車旁的震顫中及報童們的叫賣聲中,在這些夾著金屬傢伙的大叫大嚷中,在春天近黃昏時刻,一個偶然流落到城裡的莊稼人便會死死站立在人行便道上,他會停在那裡——側過毛髮蓬鬆、鬍子拉碴的腦袋,制止你。
「噓!……」
「怎麼回事?」
而他,一個偶然流落到城裡的莊稼人會面對你的驚訝抖抖毛髮蓬鬆、鬍子拉碴的腦袋,並非常狡黠地冷冷一笑:
「您難道沒有聽見?」
「?」
「您仔細點聽……」
「什麼?究竟有什麼?……」
他會嘆一口氣:
「那邊……在叫呢……仙鶴。」
你也就聽起來。
一開始,你什麼也聽不見;然後,你會從空間高處某個地方聽到:親切的、忘卻了的聲音——一種古怪的聲音……
仙鶴在那兒唳鳴。
你們倆都抬起了腦袋。第三,第五,第十個人抬起了腦袋。
開始時,世界的空間會使得你們大家頭昏眼花;除了空氣,什麼也沒有……可是——不,有的,除了空氣……因為整個那麼蔚藍的一片中,明顯地——有一種原本是熟悉的東西在經過:向北方……飛翔著……一群仙鶴!
突然間——好奇的人們圍成一圈;大家都舉著腦袋,連人行道——都被擠得滿滿的;一名警察走過去;而——不,沒有表示出好奇心;他停下了,仰起頭;他——在張望。
接著,像報告似的說:
「仙鶴!……」
「又往回飛……」
「可愛的……」
在該死的彼得堡,在木板馬路,在人群上空——春天來臨時的那個形象,那種熟悉的聲音!
……
就這樣——童年的聲音!
它往往感覺不到;但它——是有的;彼得堡房頂上空的仙鶴的唳鳴——沒有,沒有——還是出現了!童年的聲音就是這樣。
現在,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也聽清了是怎麼回事。
好像有個哀傷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次也沒有見到過的人,在他心靈的周圍畫了一個美好動人的圓圈,並進入他的心靈;這個人一雙眼睛的亮光開始直注他的心靈。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打了個寒顫;一種原來緊縮在他心靈里的東西裂開了;現在,它輕而易舉地消失在無限寬闊之中;對,原來這裡是無限寬闊的,這種無限寬闊性毫無畏懼地在說:
「你們大家都驅逐我!……」
「什麼,什麼,什麼?」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於是力圖聽清這聲音。無限寬闊性則毫無畏懼地在說:
「我跟著你們大家在走……」
它這樣說。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吃驚地舉目張望著空間,他仿佛等待著這個在他面前毫無畏懼的聲音的擁有者;可是,他看到的是另一種東西,那就是:密密集集緩緩遊動的一堆——腦袋、小鬍子、下巴;往遠去——只有一條霧蒙蒙的大街;一些目光在他身上緩緩遊動著,就像現在一切都在緩緩遊動一樣。
霧蒙蒙的大街仿佛是熟悉的和可愛的:啊呀——啊呀——啊呀——霧蒙蒙的大街原來多麼憂傷;而腦袋的洪流連同它的臉蛋呢?所有在這裡經過的臉蛋——都是若有所思,無法表達地憂傷的。
卻沒有聲音的擁有者。
……
不過,在那邊的是誰?瞧那邊,在那一大堆鐵桿旁邊?還有——在一個個沉重的陽台下?
對,那裡站著個什麼人。
和他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樣,他也是——在商店的櫥窗邊上,徑自站著——打著把陽傘……沒有什麼事——隨便看看……好像是這樣。看不清他的臉。可這有什麼特別的?在這一邊——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不也是隨便看看,以滿足自己的……那一位也是——沒有什麼事,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和旁邊經過的所有人一樣——一個偶然的過路人而已。連他也顯得憂傷而可愛(就像這時所有的人都可愛一樣),帶著一種獨特的神情在張望:我嘛——有什麼,就這樣——我留著小鬍子!不——刮過臉的……他一身白大衣的外形使人想起,但是……什麼?他是不是在點頭打招呼?……
簡單地戴著一頂男式舊便帽。
在哪兒見到過?
是不是走過去,到這頂男式便帽的可愛擁有者跟前去?大街可是公共的,啊,對呀!在這條公共的大街上,所有的人都能找到個位置……簡簡單單就這樣——走上前去,看看那裡的一些東西……在商店的玻璃櫥窗裡邊的東西。任何人都有權……
到那裡跟他並排站一會兒,不跟他打招呼,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而其實是把仔細的目光——
盯著他!
證實一下是怎麼回事?
不對,不對,不對!……碰了一下想必是骨瘦如柴的手指,因為痛苦而哭了起來!……
俯伏在人行道上了!
「我——有病,耳朵聾,是個負擔沉重的人……讓我安靜點吧,老師,給我蓋上點……」
接著聽到的回答:
「站起來……」
「走開……」
「別作孽……」
……
不,當然,不會有回答。
當然——哀傷的人什麼也不會回答的,因為暫時還沒有任何答案,答案將在以後——過一小時,過一年,過五年,也許更長些——過一百年、一千年。但是,答案——一定會有的!而現在,這個哀傷的和高高的、夢中都沒有見到過的人,充其量是個陌生人罷了,可是他不簡單,這麼說吧,是個神秘的陌生人——這個哀傷的和高高的人看著他,並用手指堵住他的嘴巴。他不看也不停下,在那裡踩著泥濘走去……
並將消失在泥濘中……
……
但是,這一天將會來到。
這一切將在轉眼之間發生變化。而所有過往的陌生人,在有生命危險的時刻互相面對面地走過(在什麼地方的一條小胡同里)的那些陌生人,用無法描述的目光說出那個無法描述的時刻的陌生人,然後將退居到無限寬闊性之中——大家,他們大家都將相聚在一起!
誰也剝奪不了他們相聚的這種歡樂。
我走我的……我走,擠不著誰……
「我這是怎麼啦,」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心想,「不合時宜地想了起來……」
現在喪失點時間沒有什麼……時間在前進,可沙丁魚罐頭盒徑自在嘀嗒響;該直奔桌子去;小心地把整個兒用紙包好,塞進口袋,再扔到涅瓦河裡……
他的眼睛已經離開龐然大物的樓房所在的那個地方,離開在那裡的沉重的陽台下徑自打著雨傘站著的陌生人,因為由一個個身體組成的密集的一堆又用自己的許許多多腿開始慢慢移動起來——這是由在春天、夏天、冬天在此來回奔跑的身體組成的一堆:許多通常的身體。
可是忍不住了,又看了看。
陌生人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方,顯然,他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樣也在等待:等待雨停下來。突然,他挪動了,突然落到了人流里——落進這些雙雙對對和四人匯集成的一堆里,頭上一頂閃閃發亮的三角制帽遮住了他,他無可奈何地舉著雨傘。
「轉身走!去他的,陌生人——也真是的!」
但是,他剛這樣想的時候,(他覺察到)從閃閃發亮的三角制帽下及從一些迅速移動的肩膀旁邊又開始重新露出一頂好奇的男式便帽;他冒著摔到馬車底下的危險,穿過馬路;他可笑地撐起被風吹刮的雨傘。
這可怎麼辦?這裡怎麼躲開?怎麼溜掉?
「他這是幹什麼?」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這樣想,忽然自己覺得奇怪起來:
「可是,他究竟是誰?」
到了近處,陌生人一定顯得不那麼好看;在遠處要漂亮些;模樣更神秘莫測;更哀傷;行動——更緩慢。
「唉!……算了吧,他的模樣像白痴?啊呀,男式便帽!戴男式便帽的人是這樣的嗎?長著兩隻瘦長腿跑來跑去,大衣晃晃蕩盪的,一把撕破的雨傘,一隻腳上的套鞋不合腳……」
「噓!」一個自尊的公民這時會做出含糊不清的表情,帶著凡事不求人的樣子緊閉嘴唇生氣地徑自走開,一個自尊的公民一定會感覺到閒事少管為好——類似這樣的意思:
「隨他去!……我走我的……擠不著誰……需要的話,我可以讓路。可要我?……不——不——不,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老實說,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絲毫不覺得自己是個自尊的公民(這裡還談得上什麼尊敬!),但顯然,陌生人覺得是這樣的,儘管他穿著一件舊大衣,撐一把破雨傘,以及一隻腳上的套鞋要掉出來了。
他好像在說:
「你瞧,是這樣的:我自以為是個不相干的行人,可我是個自尊的行人……因此,我不許任何人礙我的路……對誰,我也不讓路……」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這時有一種不友好的感覺,他已經打算讓路了,可又改變了自己的策略——不讓路。於是,他們差點兒碰到對方的鼻子;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副吃驚的樣子;陌生人——沒有絲毫驚訝。奇怪的是,一隻凍僵的大手(戴著鵝絨手套)舉到男式便帽上,用僵硬而嘶啞的聲音堅決地一板一眼說: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
到這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才發覺,一個飛速跑過來的人(可能是個商人)在給自己包紮喉嚨,大概是喉嚨處長了個癤(大家知道,癤妨礙活動自由,它長在喉結上,在脊柱上——兩塊肩胛骨之間,長在……一個最隱私的部位!……)。
但是,對毒癤特點的更詳細思考被打斷了:
「您好像不認識我了?」
(啊呀,啊呀,啊呀!)……
「榮幸,您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生氣地緊閉嘴唇,同時凝神細看陌生人,他突然仰起身,脫下禮帽,歪著臉驚叫起來:
「不……這是您?……什麼風把您?……」
他顯然是想驚叫:「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很自然,要在一副叫花子模樣的偶然行人身上認出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畢竟是困難的,因為第一,利胡金穿著便服大衣,而且很不合身;其次,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啊呀,啊呀,啊呀!——刮光了臉:多大的不同!在原來留著淺色鬍子的部位成了一片不勻稱的空地方,上面長著小瘡什麼的;而——一嘴小鬍子哪裡去了?這塊刮掉了小鬍子空出來的地方(從嘴唇到鼻子)把一張熟悉的臉變成了陌生的臉,變成一個實在令人不愉快的空部位。
利胡金刮掉了自己兩腮的鬍子和自己的小鬍子,使這位少尉成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白痴模樣:
「不……還是我的眼睛不好使了,可是……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我覺得您好像……」
「完全正確,我穿了便服……」
「我說的不是這,謝爾蓋·謝爾蓋依奇……不是這個……我不是對這感到吃驚……畢竟覺得驚人……」
「什麼驚人?」
「您好像完全變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請原諒我……」
「這無所謂——嗯……」
「噢,當然,當然……我是……我想說的是,您刮光了……」
「唉,那有什麼。」這時,利胡金生氣了。「唉,『刮光了』,那有什麼,為什麼不呢?就這樣,刮光了……昨晚我一夜沒睡……我為什麼不刮光了呢?……」
少尉的聲音里,有一種簡直是憤怒,是包藏同刮鬍子毫不相干的東西,這使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感到吃驚。
「就這樣,刮光了……」
「當然,當然……」
「沒什麼大不了的!」利胡金激動地說,「我辭職了……」
「您怎麼辭職?……為什麼辭職?……」
「由於個人的、關係到我個人的原因……這種小事,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與您無關……我們的個人事情與您無關。」
利胡金少尉這時開始挪動腳步。
「不過有些事……」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用背部頂著一個行人,開始明顯地往後退:
「有些事,謝爾蓋·謝爾蓋依奇?」
「有些事,閣下……」
在少尉嘶啞的聲音中,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聽出一種明顯的預示著災難的語調,他立刻感覺到對方為了什麼事打算抓住他的手。
「您傷風了?」他改變斷斷續續的談話,跳下了人行道。在解釋自己的意見時,他撫摸起自己的脖子來,就是利胡金的脖子上包紮著的部位,就是喉頭某個部位著了涼——比如得了咽喉炎,或——流行性感冒什麼的。
但是,謝爾蓋·謝爾蓋依奇一下臉紅了,趕快從人行道上跳下來,繼續自己的進逼,好讓……讓……讓……有些過往的行人停下來觀看: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
「?」
「對了,我跟在您後邊跑,可不是為了我們倆在這裡談論他媽的什麼脖子……」
三個、五個、十個人停下來了,他們大概以為是抓到了個小偷。
「這一切都與事情無關……」
阿勃列烏霍夫的注意力變得敏銳了,他暗自悄悄嘟噥著:
「是這樣——這樣——這樣?……究竟與什麼事情有關?」為躲避利胡金,他再次到了潮濕的人行道上。
「究竟怎麼回事?」
記憶哪兒去了?
同少尉的事不是鬧著玩的。對——是多米諾!見鬼,多米諾嘛!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把多米諾式斗篷徹底給忘了,現在,他才回想起來:
「有事兒,有……」
毫無疑問,是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關於在沒有照明的大門口的事兒多嘴了,她還說了在冬宮運河邊上的事兒。
利胡金正是為這事找來了。
「就缺這事兒了……啊,真見鬼,這一切來得多麼不是時候!……真不是時候!……」
突然間,一切都變得陰暗起來。
一堆堆的圓頂禮帽一下變得陰暗了;高筒大禮帽記仇似的發出閃閃亮光;居民的鼻子又重新開始翹出來,無數的鼻子在移動:鷹鉤鼻,雞嘴鼻,鴨嘴鼻,綠色的,發藍的,接著——一個連著鬍子的鼻子——不理智的,急忙的,巨大的鼻子。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避開利胡金的目光,環視著四下這一切,接著使雙眼死死盯著櫥窗。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這時則拉住阿勃列烏霍夫的一隻手,既不握它也不是簡單地緊抓住它,招來團團一圈好奇的旁觀者。他死死地、惶恐不安地用木棍敲東西似的假聲斬釘截鐵地制止他——瞧,那可是鼓槌!
「我……我……我……有幸告訴您,打一清早我就已經……我……我……」
「?」
「我就已經跟上您……我還——去過……到處都去了——其中包括您家……人家把我領到您房裡……我坐在那兒……留下一張紙條……」
「啊,多麼不巧……」
「不過,」少尉打斷(瞧,那可是鼓槌)說,「有事找您,作一次刻不容緩的認真的談話……」
「瞧,開始了。」阿勃列烏霍夫的腦子裡搖搖晃晃起來,商店的一個大櫥窗里,在手套、雨傘及諸如此類的商品之間映出他的形象。
這時候,涅瓦大街上掀起一陣凜冽的混亂,因為窸窸窣窣急促的小雨點,嘀嘀嗒嗒沙沙沙地落在雨傘上,打在嚴肅地彎著的背上,打在市民、大學生和工人們的頭髮上和凍僵的多脂肪的手上。這時候,涅瓦大街上掀起一陣凜冽的混亂,它給各種招牌灑上刺眼的嘲弄人的金屬的發亮的斑點,因為漏斗狀的旋風捲起無數濕淋淋的塵土,它使勁飄揚,弄得滿街及周圍的石牆上全是灰土。更遠處,這混亂還把蝙蝠翅膀似的雲朵從彼得堡驅散到空曠地帶,於是在空曠地帶的上空也掀起陣陣混亂。它像豪邁、梟雄的哨聲響徹在——薩馬拉、唐波夫和薩拉托夫的空間,響徹在那裡的溝谷和沙石地帶及飛簾和艾蒿上,掀掉房頂上的乾草和高處的遮蓋物,還颳得打穀場的黏土裂出一道道縫隙;一捆捆沉重的帶果實的莊稼——由它長出幼芽;自然的泉眼——由它而長滿青草;繁殖出各種潮蟲;而在潮濕的村落里,就會流行傷寒。
蝙蝠翅膀似的雲朵散開了,雨不下了,潮濕開始乾燥了。
談話繼續進行
這時,談話在繼續進行:
「我有事找您……我想說——作解釋,不能再拖延了。我到處打聽,我們怎麼想辦法見一次面,其實,我已經去過並向她打聽您……她叫什麼來著?……去過我們共同的熟人瓦爾瓦拉·葉甫格拉福夫娜家……」
「索洛維耶娃?」
「就是她……我和瓦爾瓦拉·葉甫格拉福夫娜進行過一次很沉重的解釋——關於您……您懂我的意思嗎?……更糟……可我這是在說什麼……對,這個索洛維耶娃,瓦爾瓦拉·葉甫格拉福夫娜(順便說一句,我已經把她關起來了)給了我一個地址,是您的一位朋友的……杜德金?……對,反正都一樣……我當然,照著地址,還沒有找到這位先生——是叫杜德金先生吧?——那兒——就看到您在院子裡……您好像剛從他家出來……對了——嗯……而且——不是一個人,而是和我不認識的一個人……不,您先別說,令人討厭的名字(8)……當時您看上去很激動,而那位先生……令人討厭的名字(9)……則是有病的樣子……我決定不去打斷您和那位先生的談話……請原諒——您可以把這位先生的姓保留在您肚子裡……」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我……」
「請等等——嗯!……我決定不打斷談話,當然,儘管……老實說,我費了那麼大勁找到您……於是,就跟蹤您,自然是保持一定的距離,以便不至於無意中成為你們談話的見證人:我不喜歡到處伸鼻子,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不過關於這些,我們以後再……」
這時,利胡金沉思起來,不知為什麼他轉過身張望著涅瓦大街的遠處。
「我跟蹤……直到現在這地方……你們兩個人一直在說什麼事……我跟在您後邊走,老實說,我曾抱怨……您聽!」他中斷了像是偶然來到印刷廠偶然讀一段校樣似的敘述,「您沒有聽見?」
「沒有……」
「噓!……您聽……」
「什麼?」
「一種音調——像『嗚』……在那邊……在那邊鳴響……」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調轉自己的腦袋,怪事兒——都這麼急急忙忙繞過一輛四輪輕便馬車向前跑去,而且大家都朝一個方向:步行者的腳步加快了(老是撞到他們);另一些人則轉身往後跑;同對面過來的人混在了一起;平衡完全被打破了。他環視四周圍,沒有去聽利胡金。
「後來您剩下一個人,靠在櫥窗上;這時下起了小雨……我也靠到櫥窗上,在那邊……您呀,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直死死盯著我,可您又裝出一副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樣子……」
「我沒有認出您……」
「可我,老在向您點頭……」
「是這樣,」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心裡繼續在抱怨,「他在跟蹤我……他打算把我……」
「打算做什麼?」
兩個半月前,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曾經收到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的一封信。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在信中用肯定的語氣請求他不要打攪他所熱愛的太太的平靜——這已經是橋上的事之後了。這封信的有些語句後邊打了三個加重號,三個加重號使人感到某種非常非常嚴重的情況——像是一股令人不愉快的文學穿堂風,它沒有暗示,而是——就這麼直截了當……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回信中作了許諾……
作了許諾,然後又——違背了。
怎麼回事?
停下來的過往行人擠滿了人行道;寬闊的大街上,馬車過去後一片空蕩蕩;既聽不到輪胎匆忙的吱吱聲,也沒有馬蹄的嗒嗒聲;輕便馬車疾馳過後,在那邊遠處形成了——黑黝黝停滯不動的一堆,這裡則出現了——光禿禿鋪著木板的空路面,馬路上因為一陣急驟雨珠的抽打而掀起一陣混亂。
「您看——啊?」
「啊,多奇怪,多奇怪?」
這裡恰似剎那間袒露出的一批赤身裸體的花崗岩巨人,千百年來他們身上都是一片白色的瀑布泡沫。而從那裡,從大街的遠處,從一片完完全全空曠的乾淨地段,在兩邊因為擠滿了人而顯得黑黝黝的人行道中間,飛也似的奔來一陣千百人喊出的越來越強烈的轟隆聲(就像一群雄蜂飛過似的)——從那邊過來一輛漂亮的馬車。一位頭戴帽子、不留鬍子、疲憊不堪的老爺彎腰半站在馬車上,手裡緊緊握著一根又重又長的木棍:從木棍上沙沙響著嘩啦一下飄揚開一塊大紅布,它正迎風招展——在寬闊、凜冽、空蕩蕩的大街上。空蕩蕩的大街上看到迎風招展的紅旗,使人感到奇怪。而當一輛四輪輕便馬車疾馳過來時,所有的圓頂禮帽、三角制帽、高筒大禮帽、帶圈兒的帽、帶羽毛的帽、制帽以及蓬鬆的滿洲大皮帽——都轟隆隆沙沙沙地響起來,胳膊碰著胳膊,突然從人行道走下到了大街中央。從稀稀拉拉的雲彩中露出的蒼白的日色,剎那間閃出烈火般的反光,並把反光灑在房子、玻璃、圓頂禮帽及帽圈上。一陣混亂飛奔著過去了。雨不下了。
人群把阿勃列烏霍夫和利胡金都擠下了人行道,他們隔著兩隻胳膊,這兒那兒一個勁兒地跑呀跑。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有意迴避那不是時候的解釋,趁著這非常擁擠的局面,向在那邊遠處停著的頭一輛輕便馬車跑過去,可以不浪費珍貴的時間,趕緊回家:要知道,那炸彈它……還在小桌子上……嘀嗒響著呢!只要它沒有被扔到涅瓦河裡,就不得安寧!
跑著的人們用胳膊肘推他,從商店、院子、理髮館、交叉路口,顯露出一個個黑黝黝的身形;一個個黑黝黝的身形又急忙消失在商店、院子、兩邊的大街上;喧譁,嚎叫,跺腳,一句話——恐慌;從遠處人們的頭頂上,好像血在往外涌;發黑的煙囪中不斷飄出迎風起伏的紅色雞冠狀波浪,它們像一道道跳動的火光,像一根根鹿角。
啊,多麼不是時候!
兩三個肩膀上露出正好和他一樣高的一頂仇恨的男式便帽,兩隻銳利的眼睛不安地注視著他:利胡金少尉在慌亂中不曾在他眼中消失,他正竭力穿過人群再次向正在離自己遠去的阿勃列烏霍夫跑來——當時,阿勃列烏霍夫剛想鬆一口氣:
「別甩掉我……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不過,無論如何……我不會被您落下的。」
「就是這樣,」現在阿勃列烏霍夫已經完全確信,「他在跟蹤我,他永遠不會放過我的……」
於是,向一輛四輪輕便馬車跑去。
而在他們後邊,旗幟像流動的火舌和像流動的光芒一樣,從大街的遠處,在人群的腦袋和喧叫聲上面飄蕩;忽然,所有這一切——烈火、旗幟——都停止了、凝固住了;響起清脆的歌聲。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穿過人群,終於跑到了馬車跟前,但當他剛要往裡邁出一隻腳,想讓馬車穿過人群離得遠點的時候,突然感到少尉那隻跨過別人肩膀伸過來的手又抓住了他。這時,他變得像被釘死在那兒似的,裝出無所謂的樣子,微笑著說:
「示威遊行!……」
「不管怎麼,我有事找您。」
「我……知道嗎……我……也完全和您一樣……我們有事該聊一聊……」
突然從遠處什麼地方響起一陣接一陣的噼啪聲,也是從遠處,還是那些煙黑般的人群頭上放出的光芒,分散成了許多部分,它們在人群頭上那裡這裡地來回晃動。旗幟在那裡捲起一個個紅色的旋渦,並灑落成一個個同樣豎起的冠狀波浪。
「在這種情況下,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我們就進咖啡館吧……我們為什麼不去咖啡館呢……」
「幹嗎要去咖啡館,」利胡金火了。「我沒有到這種地方進行解釋的習慣……」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去哪兒?……」
「我也在考慮……既然您已經坐進馬車了,我們就一起乘馬車去我住的地方……」
這些話是用明顯假惺惺的口氣說的,這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暗自直咬得嘴唇出血:
「去家裡,去家裡……怎麼能這樣——到家裡去?這意味著同少尉關起門來,眼盯著眼地說明有關索菲婭·彼得羅夫娜的不合適的勾當;也許是當著索菲婭·彼得羅夫娜的面向憤怒的丈夫說清怎樣不履行諾言……很明顯。這裡有圈套……」
「可是,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我想鑒於某些您完全清楚的情況,我上您家不方便……」
「唉,是嗎!」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幸好——沒有再堅持,順從地說:「我同意。」而且表現鎮靜,下顎稍稍有點兒發抖——僅此而已。
「作為一個有高度教養的人道的人,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您一定會理解我的……一句話,一句話……也是為了索菲婭·彼得羅夫娜。」
糟糕,說漏了嘴,話中斷了。
他們坐在四輪輕便馬車裡。於是——該走了。剛才旗幟來回飄揚及發出一陣接一陣噼啪響的地方,已經一面旗幟都沒有了,但從那裡擁出一大批人,向在這裡奔跑的人們進逼,以致一堆堆停在這裡的四輪輕便馬車都向涅瓦大街的深處疾馳而去——到了對面,那裡已經恢復通行,那裡馬路的遠處已經有一身灰色的分局警察和騎在馬上的憲兵來回在跑。
他們乘馬車走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看到,一條由人組成的多腳蟲在這裡移動著,仿佛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就像幾百年來一直在這裡移動一樣。時間在那兒高處奔馳,它還有個極限,但對這條人組成的多腳蟲卻沒有那個極限。它將來會像現在一樣移動,而它現在,像過去一樣在移動:單個的,成雙成對的,四個一堆的,還有一對跟著一對的——圓頂禮帽,帶羽毛的帽,大檐帽;大檐帽,大檐帽,帶羽毛的帽;三角制帽,高筒大禮帽,大檐帽;一塊小手絹,一把雨傘,一根羽毛。
這下全完了,它們從大街上拐過彎來了,高出石砌建築物的天空中,帶著傾盆大雨的層層烏雲迅速撲面而來,在突如其來的沉重壓力下,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整個身子蜷縮成了一團。一朵朵烏雲逼近了,這時,灰濛濛、藍兮兮的一片遮住了它們,急驟的雨點開始啪啪啪、沙沙沙降下來,咕咚咚地在水窪子裡濺起許多冰冷的泡沫。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曲著身子坐在馬車裡,用自己的義大利風衣蒙著臉,霎時間他忘了自己在往哪裡去,只留下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他去——是被迫的。
這時,沉重交織的情況又突然襲來。
沉重交織的情況——對最近幾晝夜來的一些事件層層堆積起來的金字塔,能這樣說嗎?這是大堆大堆撕心裂肺的事件的金字塔,而且正是——一座金字塔!……
金字塔身上有某種使人的所有觀念都變得崇高的東西;金字塔是一種幾何學的夢囈,也就是一種無可比擬、無法計量的夢囈;金字塔是星球的人創造的一顆衛星,它像月亮一樣,是黃兮兮的,僵死的。
金字塔是一種用數學計算出來的夢囈。
有一種數學恐懼——害怕三十這個數字兩個符號的互相擺法,裡邊有一個符號自然是零;三十個零在有個位數的情況下是可怕的;您把個位數去了,就剩下三十個零。
得出的將是——零。
在個位數里也不存在可怕的東西,個位數本身——是微不足道的,正因為——是一個個位數嘛!……但個位數加上三十個零就成了不像話的五萬的九次方(10):把五萬個——哦,哦,哦!——掛到一根黑黝黝的小棍棒上,一個五萬將自己重複比已經重複了十億多次的十億的十億還要多。
經過無限的勉強掙扎,在地上走著。
人也是這樣,從永無止境的時代,勉強掙扎著通過世界的空間,走進永無止境的時代。
對,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至今也是這樣認為一個人的個位數,也就是像一根瘦弱的小棍棒,在空間裡生活過來的,他正從永無止境的時代跑出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是套著亞當的外衣的一根小棍棒,他因為自己瘦弱感到害臊,從來沒有和誰一起上過澡堂。
進入永無止境的時代!
現在,那五萬的九次方落在了這根小棍棒的肩膀上,也就是比已經重複了十億多次的十億的十億還要多;自己內心某種其貌不揚的東西具有了微不足道的樣子;而這種巨大的微不足道以堂堂的儀表從永無止境的時代膨脹開來——就像由於滯氣的發展胃部膨脹開來一樣,阿勃列烏霍夫家族的人都受這種疾病之苦。
進入永無止境的時代!
自己內心其貌不揚的某種巨大東西具有了微不足道的樣子;某種東西從零一樣空蕩蕩的巨大一圈膨脹到令人可怕的地步。簡直是一座哈烏里讓卡爾峰鼓脹出來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像一枚炸彈似的爆炸開了。
啊?一枚炸彈?一個沙丁魚罐頭盒?……
瞬息間,眼前發生的仍和從一清早起發生的一樣,腦袋裡閃現出他的計劃。
這是什麼樣的計劃?
一項計劃
對,對,對!……
把沙丁魚罐頭盒扔了:把它塞在父親的枕頭底下;或者——不,把它放在床墊底下相應的地方。然後——等待不會有錯:計時器保證準確性。
自己則應當說:
「晚安,爸爸!」
聽到的回答是:
「晚上好,柯連卡!」
親一下嘴唇,進自己房裡。
趕快脫了衣服——一定得脫了衣服!用鑰匙把門鎖上,連腦袋鑽進被窩裡。
做一回鴕鳥。
但在鬆軟、暖和的被窩裡會發抖,斷斷續續呼吸起來——因為心臟的跳動;發愁,害怕,仔細聽:那裡有什麼動靜……啪的一擊,好像……那邊四周的石牆——轟隆一聲倒塌了;等待啪的一擊,轟隆一聲,打破寂靜,炸碎床鋪、桌子和一堵牆壁;可能炸碎了……可能炸碎了……
發疼,害怕,仔細聽……聽到了熟悉的拖著鞋子的腳步聲,向那個……無可比擬的地方走去。
從法國消遣讀物轉到——去找棉絮,用棉花把自己的耳朵塞上,把腦袋埋在枕頭底下。最終確信:再不會有什麼事了!一下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掀掉,露出冒著大汗的腦袋——在驚恐的無底深淵裡挖掘一個新的無底深淵。
等待再等待。
總共只剩下半個來小時了,已經是綠瑩瑩白茫茫的黎明了;房間漸漸變成了藍的,灰的;燭光暗淡了。現在——總共還有十五分鐘,這時,蠟燭已經熄滅;永恆慢慢在流逝,不是幾分鐘,而恰恰是——永恆;然後劃著一根火柴:五分鐘過去了……安慰自己說,所有這事兒將不會很快發生,計時針得慢慢轉十圈,接著是令人震驚的騙局,因為——不是重複的、還從未聽到過的、吸引人的一聲,畢竟——轟隆地響了!!……
……
這時候:
趕快把雙腳伸進襯褲里(不,什麼襯褲,最好就這樣,不穿襯褲!)——要不,甚至穿件內衣,帶著一張扭歪、煞白的臉。
對,對,對,從睡暖和的被窩裡跳出來,光著腳走過充滿秘密的空間,來到黑洞洞的走廊里;來回飛奔,飛奔——快得像一支箭,跑向那不再重複的聲音,同時一邊撞在僕人身上,一邊用胸腔吸進那特殊的氣味:混合著煙、焦和瓦斯以及……比煙、焦和瓦斯還要可怕的一種什麼氣味。
其實,氣味大概不會有。
跑進煙霧瀰漫和很冷的房間裡,在因為大聲咳嗽而喘不過氣的同時,從那裡跑回來,以便趕快重新穿過一聲巨響後形成的那個黑黝黝的牆洞(一隻手裡拿著設法點著的枝形燭台)。
那邊——牆洞裡頭——
在被炸塌的臥室處,將冒出鮮紅的火焰……照亮放在那裡的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到處都是一團團騰空而上的濃煙。
還將照出……不!……用塊帘子把這場面遮起來吧——擋住煙,擋住煙!……再看不見什麼了:煙和煙!
不過畢竟……
在這道帘子下雖然只是一剎那地透出來——啊呀,啊呀!半堵牆完全變成紅的了:這紅色在流淌,可見,牆濕了;還有,可見——黏乎乎、黏乎乎的……這一切——將是房間給的頭一個印象;顯然,也是最後的。在兩個印象之間映入腦海的,是一片雜亂:灰泥,炸毀的鑲木地板的木條及毯子燃燒後的碎片。這些碎片——在陰燃。不,最好別看了,但是……一塊脛骨?
為什麼恰恰它保全下來了,而不是其他部分?
那一切都將是一剎那工夫;在背後的——也是一剎那工夫:發瘋的嘈雜說話聲,走廊深處慌亂的腳步聲,絕望的哭叫聲——大家想想啊!——洗器皿的女工的,還有——喳喳喳的電話聲(這大概是人家不停地打給警察局的)……
枝形燭台掉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穿牆洞進來的十月的風吹得牆洞旁邊的東西來回晃(一聲巨響時,窗玻璃打碎後掉了)。於是——就把睡衣拉到自己被風吹著的身上,在富有同情心的僕人過來之前——可能是侍僕,就是接著將很快落到他身上的那個人(落到他身上,自然是影子)。在富有同情心的僕人硬把他拖到隔壁一間屋裡並硬往他的嘴灌涼水之前……
但是,從地上爬起來時發現:自己腳下竟全是同樣那些暗紅色黏乎乎的東西,是一聲巨響後濺到這裡的;它是被連著皮膚撕下的布條(哪個部位的?)一起穿過牆洞濺到這裡來的……舉起目光——發現連自己面前的牆上也沾著……
嘶!……這時突然失去了知覺。
……
把喜劇演到底。
總共過了一晝夜,在釘得嚴嚴實實的棺材面前(因為沒有什麼可埋葬的)——身穿繃得緊緊的黑禮服,手拿蠟燭低著頭,面對棺材唱起了對聖母、對主耶穌及聖徒們的清脆的讚美歌。
總共過了兩天後,把自己剛刮過鬍子的大理石色的和聖像般的臉裹在尼古拉式大衣的毛領子裡,跟隨柩車上了街,模樣像個天真的天使;戴白色明礬鞣革手套的手指緊緊捏著一頂制帽,在成批顯要的侍從們陪同下哀傷地直跟到墳地……胸前別著花(跟在棺材後面)。幾位胸脯金光閃耀、穿著潔白的褲子的老頭子——掛著長劍和佩帶,他們用哆哆嗦嗦的手把那笨重的東西抬下階梯。
八個禿了頂的老頭子,將把這笨重的東西拉出去。
……
還有——對,對!
給調查提供證據,但這樣的證據……隨便指個人(自然,不是故意的)……將會留下影子;而且留下影子——不論給誰;不然的話——影子就落到他身上……要不,還能怎樣呢?
將留下個影子。
……
小傻瓜,老實人
柯連卡在舞蹈:
他頭戴小蓋帽——
騎著馬兒健步跑。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於是清楚了:正是他英勇地使自己成了懲罰的執行者——以思想的名義執行懲罰的這一瞬間本身,不是任何別的什麼,而是這樣一個計劃的創造者,不是那條他一早上在上邊來回跑的灰濛濛的大街。不管當時他是多麼激動,以思想的名義完成的行動與魔鬼般冷酷的虛偽及可能的陷害結合在一起了:陷害一些最清白無辜的人(最方便不過的受陷害者是那個近侍:他的侄子、一個技工學校的學生不是常到他這裡來嗎?好像是個無黨派的,但是……畢竟……)。
冷酷的念頭還是有過的。除了弒父,這裡還摻雜著撒謊,還摻雜有怯懦;而主要的,是卑鄙。
……
高尚,端莊,蒼白,
頭髮,像亞麻;
思想——豐富而感情貧乏,
他是個什麼人——尼·阿·阿?
……
他是個——壞蛋……
……
這兩天來經過的一切都是些事實,而事實是個怪物;一大堆事實,也就是一大堆怪物;這兩天以前,沒有過事實,也沒有怪物追逐他。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睡覺,讀書,吃飯,他甚至產生了熱戀:對索菲婭·彼得羅夫娜。一句話:一切都在常規範圍內。
但是,還有個——但是!……
他也吃,卻不像大家;也愛,也不像大家;經歷著熱戀,不像大家;做的夢往往是沉重而遲鈍的;吃東西,好像毫無味道;自橋上那次以後,連熱戀也帶有很愚蠢的色彩——藉助多米諾式的斗篷進行嘲弄;而且還憎恨——父親。有種這樣的東西,它拖在他後邊,它把自己的亮光投在他所有功能的發揮上(為什麼他老打哆嗦,雙手總像兩根長管子似的晃動?還有那微笑——變得蛤蟆似的);這某種東西不是事實,但事實存在著;這事實變成了——某種東西。
某種東西是什麼意思?
是對黨的承諾?他沒有收回自己的諾言,雖然他並不這麼想,但是……別人會想,顯然(我們知道利潘琴科的想法)。可是瞧,他吃東西古怪,睡覺古怪,熱戀和憎恨也古怪……他那並不高大的身形也顯得古怪——在街上,尼古拉式大衣的兩個下擺在風中飄蕩,而且像是弓著身子……
就這樣,通過在橋邊那次作出的承諾——在那裡,那裡——在涅瓦河的直穿風中,他看到了肩膀背後有一頂圓頂禮帽、一根拐杖、一嘴小鬍子(彼得堡的居民——嗯——嗯——有自己突出的特點!……)。
是的,在橋邊的狀況本身只是促使他到橋邊來的那種心情的結果,而促使他來的是熱戀;他不知怎麼不是這樣經受最熱烈的感情,他不是這樣熱血沸騰,不是好好的,是冷冷的。
可見,問題在於冷。
還是在童年時代,他就是冷冷的了,當時人家稱他柯連卡不叫柯連卡,而是——父親的孬種!他感到害臊。後來他完全明白了「孬種」一詞的含意(通過對家畜生活不知羞恥的習性的觀察),並牢牢地記住了——柯連卡哭了:他把對自己出身的恥辱轉移到對造成自己恥辱的人身上——父親。
他常常整小時整小時地站在鏡子前觀察自己耳朵的發展:它們漸漸長得越來越大。
於是,柯連卡明白了,有生命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孬種」,而沒有人,因為他們全是——「生育出來的」;也就是一定數量討厭的血液、皮膚和肌肉的總和。其所以討厭,是因為皮膚——會出汗,肌肉——熱了會變壞,血液則會發出並非五月的紫羅蘭那樣的氣味。
這樣,他心靈的熱情便漸漸變成一塊像南極似的望不到邊的冰,他則像——比利、南森、阿蒙特森(11)——在那塊冰上打轉,或者是他的熱情成了一堆黏乎乎的血肉模糊的東西(大家知道,人就是裹在皮膚里的一堆黏乎乎血肉模糊的東西)。
可見,心靈是沒有的。
他憎恨——自己的骨肉,但是,對別人的——都產生了熱戀。他就這樣從老早的童年時代,在自己身上培育出怪物的幼蟲:它們成熟後,便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全部一下子爬出來,並且圍上來——用內容可怕的事實。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活生生地被吞噬了,融化成一堆怪物。
一句話,本身成了一堆怪物。
「一隻蛤蟆!」
「一個丑東西!」
「一個紅色的丑角!」
正是這樣,人們拿他的血統取笑,稱他是「孬種」,他也就拿自己的血統取笑起來——「丑角」;「丑角」不是假面具,「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是個假面具……
他身上的血液過早地腐敗了。
它過早腐敗了:顯然正因為這樣,他才引起厭惡;正因為這樣,他在馬路上的形象才顯得古怪。
這個陳舊的、易碎的容器該破裂了;而且,它是破裂了。
一個機構
一個機構……
不知是誰建立起來的;從那時起,它就有;而直到那時——只有時間。「檔案」這樣告訴我們。
一個機構。
原來是一片黑暗,有個人從黑暗上面經過(12),建立了這個機構;有了黑暗又有了光明——在第一號通令頒布之後,在最近五年的通令上簽字的是:「阿波羅·阿勃列烏霍夫」;一千九百零五年,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成了通令的靈魂。
光明在黑暗中發亮。黑暗遮不住它。
……
接著——有了一尊長著山羊腳的女像柱身體。兩匹累得渾身大汗的黑馬拉的那輛四輪轎式馬車來到台階處,是那時開始的,頭上斜戴著三角帽和身穿飄著兩翼下擺的大衣的宮廷侍從第一次打開漆得鋥亮、有徽記的一側,可愛的門唰的一聲,亮出一個框著的裝飾徽紋(一頭頂著騎士的獨角獸),是那時候開始的;一尊蠟黃如羊皮紋的雕像穿著皮靴從四輪轎式馬車的黑色靠墊上出來,踏進花崗岩大門,是從那時候開始的;第一次低下頭,一隻裹在皮手套里的手接觸到高筒大禮帽邊沿,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從那時起,一種更堅強的權力擁有了一個機構,它把自己堅強的權力撒到了俄羅斯頭上。
原來被拋棄在塵土中的條款,又恢復了。
條款的圖形本身令我吃驚:兩個互相連在一起的鉤鉤(13)落到紙上——一疊疊的紙張遭消滅;條款——侵吞了紙張,它們也就是紙張的葡萄根瘤菌;條款像虱子,在黑洞洞的無底深淵肆虐——不錯,它身上有某種神秘的東西:它猶如黃道第十三宮(14)。
在俄羅斯遼闊無邊的大部分土地上,因為條款而增加了沒有腦袋的常禮服,條款被參政員——伸出在漿得挺括的領子外邊的腦袋吹得稍稍提高了些;一群沒有腦袋的人在冷冰冰的白色圓柱大廳里和鋪著紅地毯的階梯上來回流通,主宰這一流通的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位在俄羅斯最廣為人知的官員,除康欣(15)以外(諸位用的鈔票上有他一成不變的簽名)。
於是,一個機構——有了。在這個機構里有一個叫,確切點說,「曾經」有一個叫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因為他死了。
不久前我到墓地去過:一塊笨重的黑色大理石上豎著一個黑大理石的有八個角的十字架;十字架下是一尊高高的浮雕,伸著個特大腦袋,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皺著眉頭凝神注視著您;一張惡魔般的古怪嘴巴!下面——簡單的題詞:「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參政員,××年生,××年卒。」一座毫無生氣的墳墓!
……
有一個叫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在主任辦公室里:每天都在,除了痔瘡病發的時候。
是的,除此而外,在機構的辦公室里……一片沉思。
還有普通的辦公室;往往是——一個大廳;每個廳里都擺著桌子。靠桌子坐著錄事;通常一張桌子兩個人;每個人面前:一支筆,一瓶墨水及相當厚的一疊紙張。錄事在紙上沙沙沙劃著,摺起紙張,紙張發出沙沙沙響聲,筆在轉動(我想,「帚石南」那種不吉利的植物是因為轉動產生的);秋天氣候惡劣時,刮的風是這樣產生的——無論在森林裡,還是峽谷里;沙土也是這樣沙沙沙響的——在荒原上,在鹽鹼地帶的空間——在奧倫堡、薩馬拉、薩拉托夫都如此。
墓地上是同樣的沙沙聲:白樺的哀傷的沙沙聲;它們的葇荑花序和幼芽掉下來,落在有八個角的黑大理石十字架上,而且——讓它完蛋吧!
一句話:有一個機構。
……
經過沸騰的科庫托斯河(16)之國魂歸普魯托王國(17)的,不是美麗的普洛塞爾庇娜(18),每天都在地獄裡轉的,是被卡戎(19)偷偷抓走的、騎在毛髮蓬鬆、渾身是汗的黑鬃馬上的參政員。哀傷地獄之門上矗立著大鬍子的普魯托王像柱;火焰般的波濤嘩啦啦在飛濺:那是紙張的波濤。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每天都兩鬢青筋鼓得緊緊地坐在自己的主任辦公室里,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上,而一隻青筋鼓起的手——則抓著常禮服的翻領。壁爐里的劈柴噼啪作響,這個六十八歲的老頭子散發著條款的病菌,也就是那些鉤鉤的總和。這樣,讓病菌傳遍俄羅斯寬闊的空間:那蝙蝠翅膀似的烏雲每天都遮住我們祖國的十分之一。沉浸在幸福的思想中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上,一隻手——抓著常禮服的翻領,兩腮里鼓滿了泡沫,這時他好像在做吹拂的動作(這樣的習慣)。不生暖氣的廳里被吹拂得儘是冷氣,形形色色的紙張捲起漏斗狀的旋風,風從彼得堡開始颳起,到郊區的某個地方形成颶風。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坐著……並吹著。
於是,錄事們弓著背;於是,紙張沙沙沙在響:風就這樣在奔馳——從凜冽的松樹林上頭刮過……然後,兩腮癟進去了,一切依舊——沙沙沙在響:乾燥的紙堆像不幸的落葉,從彼得堡一直吹落入……鄂霍茨克海。
掀起一陣寒冷的慌亂——在田野,在森林,在鄉村,以便引起鳴響,摔倒,發出轟隆聲,以便通過冰雹、雨珠和薄冰使鳥獸——亂咬自己的腳爪,使過路的旅客——咬自己的指頭,把關卡有斑紋的木樁掀倒,使運河上的條形路標倒在公路上,沖刷掉殘缺不全的數目字,顯出路程的茫無盡頭,並從飄遊的雲霧中拉出黑黝黝的漁網……
北方,親愛的北方!……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一個城裡人和受過完全良好教育的老爺,坐在自己辦公室里的時候,他的影子正好通過石牆……落在地面的行人身上:那影子正像一聲強盜放肆的哨聲在空中遊蕩——在薩馬拉、唐波夫、薩拉托夫地區,在溝谷和黃色的沙土地上,在飛廉、艾蒿或野生的大翅薊上,袒露出光禿禿的沙丘,掀掉草垛的頂部,吹著穀物烘乾房裡令人警覺的火苗。鄉村里發生火災——因為它;天然的泉水會枯乾——因為它;莊稼因為它——像遭毒霜襲擊似的枯萎;牲口——將倒斃……
他使峽谷增多,並不斷出現新的峽谷。
開玩笑的人們大概會說:不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而是……阿克維隆(20)。
……
錄事這一天裡從機構門裡吹出的紙張數量的增多,追逼錄事們的紙張數量的增多,形成一種生產,也就是不用手推車而是用貨運馬車裝載的文件生產。
每份文件上都簽著名:「阿波羅·阿勃列烏霍夫」。
這一紙文件從鐵路總站順著鐵路支線運出去:從聖彼得堡出發,然後——省城;把自己的同類分布到相應的中心。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那些中心建立起新的文件生產中心。
簽了字(姓名)的紙張通常流傳到省政府,所有的文職官員(我指的是——高級文官)都收到紙張:契契巴比內們,斯韋爾契科夫們,舍斯塔科夫們,捷捷爾科們,伊萬契-伊萬契夫斯基們;伊萬契伊萬契夫斯基又相應地從省城將紙張分發到縣城:莫霍耶琴斯克,里霍夫,格拉多夫,莫洛維特林斯克和普賓斯克(所有縣的城鎮);那時,陪審官柯茲洛羅多夫便收到紙張了。
整個圖景都在起變化。
收到文件的陪審官柯茲洛羅多夫本該親自坐上四輪輕便馬車、二輪輕便馬車或顛顛簸簸的輕便馬車沿著溝坎坑窪到處轉——穿過田野,穿過森林,沾滿泥濘,跑遍各村各莊,還得慢慢陷入污泥或厚厚的沙堆,遭受一條條豎著的路標牌和一根根木頭的襲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抽打荒原上的旅行者)。可是,柯茲洛羅多夫沒有這樣做,他把伊萬契伊萬契夫斯基的要求往自己的側口袋裡一塞了事。
然後,自己上俱樂部去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孤獨的一人:他這樣已經奔走了上千俄里的路程,他一個人是來不及的。來不及的還有伊萬契伊萬契夫斯基。柯茲洛羅多夫——數以千計;他背後是阿勃列烏霍夫害怕的居民。
因此,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便只好去掉自己視線的邊遠地區:於是一些地方消失了——伊萬契伊萬契夫斯基、捷捷里科、斯韋爾契科維。
柯茲洛羅多夫是無人代替的。
他常常到能去的範圍以外的地方——峽谷,溝坎坑窪以及沙堆以外的地方——同時在普魯斯克擰動螺絲。
好在,他此時正在擰。
他停止擰動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孤獨一人。
他來不及了。他運轉的箭頭達不到縣裡,就折斷了。只有插著箭的伊萬契夫斯基還在什麼地方飛轉,要柯茲洛羅多夫在斯韋爾契科夫那邊組織圍捕。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從帕爾米拉(21),從聖彼得堡突然發動文件轟擊——(近來)也落空了。
居民們早已給這些炮彈和箭頭宣判了死刑,稱它們是:肥皂泡。
一個投箭手,他白白髮出鋸齒形的阿波羅之箭(22);歷史變了,人們不相信古代的神話;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完全不是阿波羅神:他——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是彼得堡的一名官員。因此——他向伊萬契夫斯基射出的箭,徒勞了。
最近一些日子來,文件的流通減少了,刮著討厭的風,散發出印刷廠鉛字氣味的紙張開始消耗機構的精力了——通過申請、聲明、不合法的威脅和控告,以及等等等等類似的背叛行為。
居民們與上級交往時,抱著怎樣一種可憎可惡的態度?流行起一股公告、傳單式的腔調來了。
而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很多:神秘莫測、不可企及的陪審官柯茲洛羅多夫在某個地方蠻橫無理一陣,然後從省里到伊萬契伊萬契夫斯基那邊了:在空間的一個點上,人群拆掉了原木樁柵欄,而柯茲洛羅多夫卻……不在;另一個點上,官方機構的玻璃窗被打碎了,可是柯茲洛羅多夫——也不在。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這裡制訂了方案,提出了建議,發布了命令:命令像炮轟般下達。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坐在辦公室里,鼓著兩鬢的青筋,最近幾周發出一道接一道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命令像出了弓的箭飛到一片黑暗的省里。但是,黑暗在靠近,原先黑暗的威脅還遠在天邊,現在它已開始進入縣裡,擁到了普賓斯克,以便從那裡,從普賓斯克威脅省城,以便從那裡把被黑暗逼得喘不過氣的伊萬契夫斯基推進黑暗裡。
這時候,就在彼得堡城裡,黑暗也以黑黝黝的滿洲大皮帽的形式出現在涅瓦大街上,那種大皮帽一堆堆一群群友好地通過各條大街,它們在大街上戲弄人地拉開大紅布(天氣真好):這一天連煙囪林立的工廠區都停止了冒煙。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像西緒福斯(23)一樣轉動著一台機器的特大輪子,他往歷史的陡坡上不停地推了五年輪子,結實的肌肉碎裂了,但是,結實的肌肉下越來越經常地捅出與什麼都不相干的骨骼,也就露出了——一個生活在濱河英國街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
因為他真的感到自己成了一副光禿禿的骨骼,俄羅斯也就從這副骨骼上垮下來了。
老實說,在這個性命交關的夜晚之前,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就已經使另一些留意他的官員們覺得他成了個被某種隱秘的疾病折磨、侵蝕、毀壞的樣子(只是最近一夜,他垮了)。他每天都唉聲嘆氣地坐進烏鴉翅膀般黑色的四輪轎式馬車裡,穿著烏鴉翅膀般黑色的大衣,戴的一頂高筒大禮帽——也是烏鴉翅膀般的顏色,兩匹黑鬃馬拉著可憐的冥王普魯托。
順著火焰般沸騰的波浪,他被帶進地獄:現在,他正在波浪中掙扎。
最後,那文件組成的沸騰波浪通過許多災難性事件(例如伊萬契夫斯基被撤換,及在普賓斯克的事件),消失在參政員轉動過的一台龐大機器的輪子裡了;機構邊上發現了缺口——這樣的機構,在俄羅斯太少了。
正如後來人們聽說的那樣,當無可比擬的醜聞發生時,天才從這個各種鑽石勳章獲得者的速朽之軀上,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消耗殆盡了,很多人甚至擔心他會精神失常。在二十四小時內——不,只有十二小時(從半夜到半夜),不會更多——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在仕途上立刻完蛋了。
他在許多人的議論紛紛中倒下了。
後來人們說,其原因是他與兒子的一起醜聞:對了,在楚卡托夫家的舞會上,他還是個具有國家級重要性的堂堂男子漢,但是發現兒子從舞會上跑走後,參政員的缺點也同樣暴露出來了,從思想方式直到——他的矮小身材。而當大清早新鮮報紙一出來,報童們大聲嚷嚷著「紅色的多米諾之謎」滿街跑的時候,就沒有任何可懷疑的了。
在一份一個極其重要的負責崗位的候選人名單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的名字斷然被塗掉了。
報上一篇轟動的隨筆——瞧它:「秘密警察的官員們查明,最近幾天關於彼得堡街上出現了一個無名的穿多米諾式斗篷的人的令人不安的傳聞具有無可置疑的事實根據,已經找到了騙局設計者的蹤跡:懷疑是一位擔任行政職務的高級官員的兒子所為。警察局已採取措施。」
從這一天起,參政員阿勃列烏霍夫就開始災難臨頭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生於一八三七年(普希金逝世的一年);他的童年在尼日戈羅德省一個古老貴族莊園裡度過;一八五八年,他法律專科學校畢業,一八七〇年被任命為聖彼得堡大學弗·波·教研室教授(24),一八八五年任副校長;而於一八九〇年——出任政府某某廳長,翌年被最高當局任命進入參政院;一九〇〇年,他成了一個機構的首腦。
這就是他一生的經歷(25)。
煤一樣發黑的藥片
已經是綠瑩瑩發亮的黎明了,可謝苗內奇——一夜沒有合眼!他一直在小屋裡哼哼唧唧,翻來覆去睡不著;打哈欠,痒痒,還有——啊,上帝,寬恕我們的罪過!——打噴嚏;除此之外,老是在想:
「安娜·彼得羅夫娜,主母她,從期班牙——回來了……」
對此,他自言自語說:
「是啊——嗯……我打開那個門……就看到一位不相干的夫人……不認識的,洋人打扮……可她,卻對我……」
「啊啊啊啊……」
「卻對我……」
「啊,上帝,寬恕我們的罪過。」
季秋爾的喇叭(季秋爾廠的)已經叫過了;輪船的汽笛也鳴響過了;橋上的電燈:刷的一下——滅了……謝苗內奇掀開被子,起身了,用一個大腳趾頭摳了摳長條的粗毯子。
沙沙沙地一陣響。
「我對他,我說:最尊貴的閣下,老爺——我如此這般說……可他們,這個——對……」
「一點反應沒有……」
「少爺他,沒看見……還有——啊,上帝,我們的罪過!——嘴上還沒長毛的傢伙,老流鼻涕的孩子。」
「不像個老爺,簡直是個下賤貨……」
謝苗內奇就這樣哼哼唧唧自言自語著,然後又把腦袋塞到枕頭底下。時間慢慢地過去,陽光照耀下的涅瓦河上空飄過被陽光照得玫瑰花似的彩雲……而在被窩裡暖烘烘的謝苗內奇——仍一個勁兒自言自語不滿地嘟噥著:
「不像個老爺……下賤……」
那邊突然啪的一聲,走廊上的門開了:會不會是小偷?……他們偷了商人阿甫基耶夫,他們偷了商人阿甫基耶夫。
他掀掉自己身上的被子,伸長冒大汗的腦袋,趕快把腳伸進襯褲,他一副生氣的樣子急忙面頰一扭一扭地從暖和的鋪上跳下來,光著腳來到充滿神秘的空間:進入黑黝黝的走廊。
然後——怎麼了?
那裡抽水馬桶的閘門……嘩的一下。最尊貴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他的老爺,正拿著點燃的蠟燭從那裡出來——回臥室。
走廊里藍兮兮的空間已經變得白蒙蒙的了,其他房間已經亮堂了;玻璃器皿一閃一閃亮晶晶的:七點半,長毛狗伸伸懶腰,並用爪子抓抓頸圈,還把露著老虎般牙齒的狗嘴轉到背部。
「上帝啊,上帝!」
「他們偷了商人阿甫基耶夫!……他們偷了阿甫基耶夫!……把藥劑師的姘頭宰了!……」
……
一道亮光發了瘋似的鳴響著,划過明淨蔚藍的天空。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脫下褲子,兩隻馬林果色的手笨拙地亂晃著伸進一件絎過的鼠灰色半新睡衣里,鮮紅的領口處露出他沒有刮過鬍子的下巴(其實昨天還光光的),上面到處長出密密麻麻針一樣完全發白的鬚根,它們像一夜過來留下的霜緊擠到發黑眼眶邊,而兩塊顴骨上方的眼眶——我們悄悄地暗自發現——一夜之間大大地變寬變深了。
他張大嘴巴坐在床上,袒露著多毛的胸脯,繼續往肺里吸進沒有穿透力的空氣,又斷斷續續把它呼出來;他不時看看錶,摸著自己的脈搏。
看樣子,他被一個打不出來的嗝憋得好苦。
他毫不去考慮那一連串從各處飛來的令人不安的電報,既不去想永遠失去的重要職務,也不去想——甚至!——安娜·彼得羅夫娜——顯然,他是在考慮面對打開的裝黑黝黝藥片的小盒子時考慮的事兒。
就是說——他在想打嗝、心跳、間歇跳動和難受的呼吸(渴望吸進空氣);他的和通常一樣的刺痛感和手心發癢,不是由於心臟,而是——因為有一股氣在發展。
對左臂發麻及右肩的刺痛感,這時他儘量不去考慮。
「知道嗎?這只是因為肚子!」
有一次他這樣給宮廷高級侍從薩波什科夫解釋,那個八十歲的老頭子不久前患心絞痛死了。
「氣,知道嗎,使肚子脹大:於是就壓迫橫隔膜……心跳和刺痛感都是因為這個……這全都是因為氣脹……」
不久前有一天,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參政院分析報告時一下臉色發青,喘不上氣,便被抬走了。因為堅持要請醫生,他便向大家解釋:
「你們知道嗎,這是因為氣……因此才跳動。」
脹氣時,一片又粗又黑的藥片有時幫幫他的忙,不過並不總是這樣。
……
「是的,這——是氣。」邊說邊向……向……走去,這是——在八點半。
謝苗內奇聽到了這聲音。
在這之後,很快——咕咚一聲,走廊門啪的一下開了,遠處另一道門發出低沉的響聲。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掀掉蓋在哆哆嗦嗦雙膝上的厚毛圍巾,又離開原地,向緊閉著的臥室門走去,打開後伸過自己正冒汗的臉,在緊門口碰在了——完全與他一樣正冒汗的臉上:
「這是您?」
「我——嗯……」
「您要什麼?」
「在這裡——嗯,走走……」
「啊啊,是的,是的……幹嗎這麼一大早……」
「得到處瞧瞧……」
「出什麼事了,請告訴我?……」
「?……」
「一種什麼聲音……」
「怎麼了——嗯?」
「啪的一下……」
「啊,是這個——那個?」
這時,謝苗內奇一隻手抓住自己寬大的長褲的一邊,不贊成地搖搖頭:
「沒有什麼——嗯……」
……
問題是在十分鐘之前,謝苗內奇吃驚地發現:少爺的房門裡伸出一個淺色頭髮的腦袋,左看看右看看,隨即便——藏起來了。
然後——少爺蹦的一步跳到老爺的門邊上。
站了一會,喘了口氣,搖了搖腦袋,轉過身,沒有發現緊縮在黑黝黝走廊角落裡的謝苗內奇;站了一會,又喘了口氣,便側過腦袋——向一個不透光的小孔眼裡:對——像粘住似的不離那門!少爺對這樣——那樣的事兒都好奇,不像個少爺……
這算什麼偷看者?再說然後——一副猥褻的樣子。
就算他在那兒瞧呀瞧的又不是別的什麼人,誰會偷偷——盯著去看自己生身的爸爸,好像是關心健康,可是,感覺得出,不是出於關心,而是就這樣:出於無聊。看上去,他好像是根棍棒。
他可不是什麼僕人,而是受過法國式教育的大官的兒子。這時,謝苗內奇哼哼唧唧起來了。
少爺他——好像在發抖!
「常禮服,」他通過心臟說,「快給我洗洗……」
而且立刻從爸爸的門口——往自己房裡跑:簡直像根棍棒!
「知道了。」謝苗內奇不贊成地嚼著嘴唇,心裡則在想:
「母親回來了,而他卻這麼一早——『給我洗洗常禮服』。」
「不大好,不成體統!」
「簡直是下賤的東西……啊,上帝……從門洞裡偷看!」
……
當他抓著往下滑的褲子的一邊時,老頭子腦袋裡所有這一切都亂紛紛翻騰起來,他不贊成地搖搖頭,含含糊糊暗自嘟噥說:
「啊?……是這個——那個?啪的一下,確實是的……」
「什麼啪的一下?」
「沒有什麼——嗯:請放心……」
「?……」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
「啊?」
「出去時啪的一下關上門,他一大早走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瞅了謝苗內奇一眼,想問點什麼,卻徑自沉默不語……衰老地反覆咬著嘴唇:回想起不久前在這裡同兒子的一次不成功的談話(那是在楚卡托夫家的舞會後的一天早晨),他的嘴角邊出現了往下耷拉的皮囊。這種不愉快的印象顯然使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煩透了:他把他攆走了。
接著,他又不好意思起來,便疑惑地瞥了謝苗內奇一眼:
「老頭子畢竟是見到了安娜·彼得羅夫娜……與她——不管怎麼——說了話……」
這一思想惹人煩惱地一閃,就過去了。
「安娜·彼得羅夫娜她大概變了……變瘦了,老相了;想必有白頭髮了,皺紋多了……得繞著彎兒細細地問問……」
「啊——不問,不問!……」
六十八歲的老爺的臉突然不自然地耷拉下來,滿是皺紋,嘴巴咧到耳朵上,鼻樑上都起了褶。
於是,六十八歲的人成個——好像是千歲老翁,這個衰老不堪的人懷著變得引人注目的高度緊張,勉強裝出輕鬆的樣子,從自己嘴裡擠出一句意義雙關的俏皮話:
「而……咩——咩——咩……謝苗內奇……咩——咩……流浪漢(26)?」
那一位不好意思地打了個寒顫:
「我錯了——嗯,最尊貴的閣下……」
「不過我……咩——咩——咩……不是說那個。」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竭力要想出一句意義雙關的俏皮話來。
但意義雙關的俏皮話沒有想出來,於是便站著,眼睛注視著空間,他剛一坐下,突然冒出一句特荒唐的話來:
「唉……您告訴我……」
「?」
「您的腳後跟——黃色的?」
謝苗內奇生氣了:
「老爺,腳後跟,我的不黃——嗯,那全是——嗯,留長辮子的中國人——嗯……」
「嘻——嘻——嘻……那麼,也許是粉紅色的?」
「是人的——嗯……」
「不是——黃色的,黃色的!」
接著,上千歲、身材矮小、哆哆嗦嗦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一個勁兒用穿著鞋子的腳跺起來。
「就說腳後跟吧——嗯……它們全磨出——繭子,最尊貴的閣下……一穿上矮靿皮鞋,就使你難受,還燒腳……」
他自己心裡則在想:
「唉,什麼腳後跟?……再說,問題難道在於腳後跟?……你自己瞧見,老傢伙,一夜沒有合眼……還有她就在這裡附近,正等著呢……還有兒子——一個賤貨……還管什麼——腳後跟!……瞧你——黃的……自己的腳後跟是黃的……還算是——『一個人物』哩!……」
於是,便更生氣了。
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則和通常一樣,他的意義雙關的俏皮話、胡說八道、(往往拿他)開的玩笑,都表現出某種令人厭煩的東西:興奮起來時,參政員變得(畢竟是個——二等文官、教授和鑽石勳章獲得者)——坐立不安、好動、糾纏不休、好嘲弄人,在那樣的時候,就變得像——大雷雨前夕的悶熱天空中布滿窒息人的烏雲時那些往你眼睛、鼻孔、耳朵里亂鑽的蚊子;大雷雨前的悶熱天裡——手上、小鬍子上——就能打死好幾十個蚊子。
「而夫人她——嘻——嘻——嘻……而夫人……」
「夫人怎麼?」
「她的……」
這個坐立不安的傢伙!
「她的什麼?」
「腳後跟是粉紅色的……」
「我不知道……」
「可您瞧啊……」
「怪人,老爺您真是……」
「這是她的腳出汗時給襪子磨的。」
沒有把話說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二等文官、教授、一個機構的首腦——就穿著便鞋回自己的臥室去了。接著——刷的一聲:門鎖上了。
在那邊門裡——無力地坐下來,喘口氣,人像癱了似的。
開始無可奈何地張望起四周圍來:唉,他成了個多麼無聊的人!唉,他還怎麼駝起背,變得蒼老了?而且——兩個肩膀顯得不一般高(好像有個肩膀受了傷)。受傷、發疼的一邊——正因為這,一隻手緊緊貼著。
……
對——嗯!……
外省傳來令人不安的報告……還有,大家知道嗎——兒子,兒子!……就這樣——使父親出醜了……可怕的局面,你們知道嗎……
把安娜·彼得羅夫娜這個傻女人騙個精光的,是個江湖藝人,一個壞蛋,留一嘴蟑螂觸鬚似的小鬍子……這下,她回來了……
沒有關係——嗯!……會過去的!……
造反,俄羅斯的毀滅……而且已經——準備好了:他們企圖……那邊有個什麼中學畢業生,有鬍子有眼睛的,竄到了一位受尊敬的古老貴族家裡……
還有——一股氣,一股氣!……
這時,他服下一粒藥片……
……
被砝碼壓得太重了,彈簧失去了彈性;彈性有自己的極限,人的意志也同樣有極限;鋼鐵般的意志也會軟化的;人到老年,大腦就稀薄了。現在天冷了,嚴實的雪垛發出一閃閃自然發亮的東西,人們用冰冷的雪壘成閃閃發亮的人體半身像。
一開始解凍——雪垛就出現窟窿:它整個兒將變得鬆軟,表面濕淋淋的,然後——就融化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還在童年時就凍僵了:凍僵了,凍得很結實;經歷了京都凜冽的夜晚——他那閃閃發亮的半身像顯得越來越高大、結實和威嚴了——他一閃閃自然發亮地出現在北方的夜間,是在那帶腐爛氣味的風颳起之前,那陣風使他的一位朋友倒下了,它最近一段時間已發展成颶風。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的高升,在刮颶風之前,而——之後……
但是——一閃閃自然發亮、凍成了冰和嚴實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久久驕傲地站立在熾熱的颶風口下;然而,一切都有個極限:連白金都會熔化。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的背一個晚上駝了,他變老了;一夜之間他垮了,耷拉著個大腦袋;他仿佛成了個失去彈性的彈簧。而以前?不久前,面對從天而降的災難性襲擊,他那沒有皺紋的臉面兩側還泛出火苗般的紅光,因此……能……使俄羅斯……熊熊燃燒起來!……
可是,總共只過了一夜。
在燃燒的俄羅斯帝國熊熊火光的背景上,站著的就已經不是結實的佩戴金質勳章的男子漢,而是個——患痔瘡的老頭子,他敞露著多毛的胸脯,斷斷續續急促地喘著氣,沒有刮臉,頭髮蓬亂,正在冒汗,雙手裹在睡衣里,他當然無力把好我們這個搖搖晃晃的國家的車輪(在坑窪、溝谷、坎坷上)的飛轉!……
弗爾圖娜(27)背叛了他。
當然啦,不是個人生活事件,不是他兒子那個兇惡的壞蛋,也不是像一個普通戰士在田野里倒下那樣害怕挨炸彈,不是那裡一位不知名、時運不佳的什么女人安娜·彼得羅夫娜的到來——不是那個安娜·彼得羅夫娜(穿著織補過的黑連衣裙,拿著個小手提包)的到來,也完全不是那塊大紅布,使得閃閃發亮的鑽石勳章獲得者簡直變成了一堆融化的雪。
不——是時代……
……
你們見到過一些相當有名的男子漢大丈夫陷入童年時代的情景嗎?——那是一些半個世紀來頑強地挫敗打擊的老頭子——鬈髮花白的(更多是禿了頂的)和百鍊成鋼的堅強首長。
我見到過。
在開會及各種代表會議上、大會上,他們穿著領子漿得潔白筆挺和戴著肩章閃閃發亮的燕尾服,爬上講壇;這是一些背有點駝、下顎一動一動、裝了假牙和沒有牙齒的老頭子——我見到過——他們在講壇上控制自己,還繼續照例使大家感動。
我還見到過他們在家裡的情景。
他們在一群食客的陪同下毫無意義地瞎忙,一邊往我耳朵里灌輸種種病態的、愚蠢的俏皮話,同時勉強拖著雙腳走進書房,並淌著口水在那裡吹噓自己有一部裝在小書櫃的山羊皮封面的文集;那文集,我讀過一些;他們以它沾沾自喜,並請我欣賞。
我感到哀傷!
……
十點整,鈴響了,謝苗內奇沒有去開門,那裡有人來了:走進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書房,在那裡坐著,留下一張紙條。
我知道我在幹什麼
十點整,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餐廳里喝咖啡。
我們知道,他跑進餐廳——是冷冰冰、嚴肅、刮過臉的,同時散發著一股香水味,並邊喝咖啡邊看錶;今天,他裹著睡衣來喝咖啡,還穿著雙便鞋在地板上拖磨,沒有用過香水,也沒有刮臉。
從八點半到半夜十點,他一直關上門待在房裡。
對來信,他看都不看一眼;對僕人的問候,他反常地不答理;而當淌著口水的哈巴狗躺到他膝蓋上時,他張開嘴巴有節奏而含糊不清地哼哼起來:
我的德里維克向我呼喚,
我活潑的少年時代的同窗,
我憂鬱的少年時代的夥伴(28)
那張有節奏而含糊不清地哼哼的嘴巴剛喝了半口咖啡:「餵……你們聽著,把狗弄走……」
他一邊把切好的法國式白麵包扒開,同時用冷漠僵直的目光死死盯著又黑又濃的咖啡。
十一點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好像記起了什麼事,便坐立不安地忙碌起來;一雙眼睛慌忙地轉動著,使人想起耗子;他跳了起來,接著便顫抖著像下跳棋似的到書房裡去了,從開著下擺的睡衣里露出半拖拉的襯褲。
僕人立刻把目光轉到他書房裡,提醒他馬已經備好;一看——他竟像被釘住似的直站在門檻上。
僕人吃驚地看到,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怎麼推著笨重的書房小梯,順著這裡鋪滿的柔軟小地毯一個書架挨一個書架地過去,同時唉聲嘆氣,打著噴嚏,磕磕絆絆,滿頭大汗;又怎麼爬上梯子,怎麼不要命地站在梯子上用手指試試每卷書上的灰塵有多厚。見到僕人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表示厭惡地扭扭嘴唇,對提醒他出門的事完全不理。
他一邊順著書架拍拍書的封面,同時要人拿抹布來。
兩個僕人給他送來了抹布;他無奈只好把抹布放好在打蠟用的地板刷頂部,然後往上舉起來(他不讓別人爬上去幫忙,自己也不下來);兩個僕人拿來兩盞點著的硬脂蠟燭燈,他們分別站在梯子的兩邊,伸長手臂向上直舉著蠟燭燈。
「把燈舉高點嘛……不是這樣……也不是這樣……唉,真是的——舉高點啊,再高點……」
這時,從對面涅瓦河畔的建築物上空升起一堆堆雲朵,它們一下子變得像一道道豎著的暗灰色毛氈;風吹打著玻璃;綠瑩瑩昏沉沉的房間裡,籠罩著一片半暗不明;風在呼嘯;小梯子兩邊的硬脂蠟燭舉得更高了,亮光正對著書架;在漫霧般的塵埃中,在緊天花板下,顯露出忙忙碌碌地來回晃動著的鼠灰色睡衣下擺及一雙馬林果色的手臂。
「最尊貴的閣下!」
「是您乾的活嗎?……」
「勞您親自動手……」
「算了吧……哪兒見過這……」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在迷霧般塵埃中的二等文官,完全無法聽清他們說的話:怎麼可能呢!他完全忘了世上的一切,用抹布擦著書脊,一個勁兒地把一卷卷的書壘成摺疊梯子形;後來——快完工時,他大打起噴嚏來:
「灰塵,灰塵,灰塵……」
「瞧——你……瞧——你!……」
「而我——就用……抹布:這樣——嗯,這樣——嗯,這樣——嗯……」
「很好——嗯……」
手裡髒抹布不停地落在灰塵上。
一陣緊急的電話鈴聲——機構里打來的,但黃色房子裡對緊急的電話鈴聲卻回答說:
「最尊貴的閣下?……是的……他在喝咖啡……我們就去通報……對……馬備好了……」
電話鈴第二次響了;對第二次電話鈴聲,第二次回答說:
「對……對……還一直坐在餐桌上……可我們已經通報了……我們這就去通報……馬備好了……」
還第三次作了回答,那已經是生氣的電話聲了:
「怎麼也沒有——嗯!」
「在整理圖書……」
「馬?」
「備好了……」
馬站了一會兒,牽回馬廄了;車夫吐了口唾沫:他不敢罵……
……
「我啊,一清早——就!」
「啊呀,啊呀,啊呀!……讓人看到合適嗎?」
「啊嚏……」
一雙哆哆嗦嗦發黃的手拿著一卷卷書,在書架上忙碌著。
……
前廳里響起咖咖咖的鈴聲:斷斷續續咖咖咖地在響,兩次鈴聲之間停了一會兒,這停歇好像是在提醒——提醒某種忘卻了的親切的東西——掠過漆得精光鋥亮的房子空間;然後——它不請自來地進入書房;一種古老的,古老的東西——出現在這裡;它然後——登上小梯子。
耳朵從灰塵中豎起來,轉過腦袋:
「聽到了嗎?……聽……」
說不定有人來了吧?
原來是有人來了:是那個——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最可怕的壞蛋,放蕩鬼,撒謊者。原來是有人來了:這個人——是蓋爾曼·蓋爾曼諾維奇,拿著一沓紙張。要不,是什麼——柯托希·柯托希斯基,或者,可能就是諾爾頓伯爵。原來,其實也可能是——咩——咩——咩——是安娜·彼得羅夫娜……
叮噹響了一聲。
「難道沒有聽見?」
「最尊貴的閣下,怎麼沒有聽見,那邊,大概是門開了……」
僕人們直到這時才對咖咖咖的響聲作出反應,他們繼續呆呆筆直地站著給照亮。
只有在走廊上來迴轉悠的謝苗內奇(他一直嘟嘟噥噥在發愁),以數老爺柜子里存放用品的方位解悶:「東北面:黑領帶和白領帶……活領子、袖口——東面……表——北面……」只有在走廊上來迴轉悠的謝苗內奇(他一直嘟嘟噥噥在發愁),只有他——警覺起來,感到不安,把耳朵轉到咖咖咖響的方向;他走到書房裡。
像一匹英勇、忠誠的馬對號角作出反應:
「我斗膽提請注意:有人按門鈴……」
僕人們沒有理睬。
每個人都舉著自己的小蠟燭——舉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從緊天花板底下,從小梯子的頂上頭,瀰漫的塵土中露出一個光禿禿的腦袋;發出一個顫抖的很激動的聲音:
「對,我也聽到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放下一本厚厚的精裝書,他獨自一個人作著反應:
「對,對,對……」
「你們知道嗎……」
「門鈴……在響……」
這時,他們雙方都感覺到了一種無法表達的,但雙方都明白的東西,因為都發抖了——雙方:「趕快——跑步——快去!……」
「這是夫人……」
「這——是安娜·彼得羅夫娜!」
你們趕快,跑步,快去:咖咖咖又響了!
這時僕人們放下蠟燭燈,穿過黑黝黝的走廊(頭一個穿過的是謝苗內奇)。在彼得堡早晨照得綠瑩瑩發亮的天花板緊底下,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像一隻灰鼠——不安地急切轉動著眼睛;他把多毛的胸脯、一個肩膀及鬍子拉碴的下巴貼在小梯子橫檔上,呼哧呼哧氣喘吁吁地設法開始從小梯子上爬下來;爬下來以後,一隻手拿著塊髒抹布,睡衣敞開的下擺古怪地斜在空中,碎步往樓梯的方向走去。瞧他,磕了一下,站好了,喘著氣,並用手指摸著脈搏。
……
可是,一位滿臉厚厚的連鬢鬍子的先生已經由謝苗內奇恭恭敬敬領著從樓梯上來了;他穿著扣得死死、腰部緊繃的文官制服,兩個袖口潔白得刺眼,胸前戴一枚安娜五星勳章;由老人雙手端著的稍稍有點哆嗦的小托盤上,放著一張印有貴族冠形章紋的光亮的名片。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裹好睡衣下擺,慌忙從尼俄柏塑像處仔細觀察著這位顯赫的、留著厚厚連鬢鬍子的老人。
不錯啊,他像只耗子。
你將要像個失去理智的人
彼得堡——這是一場夢。
如果你夢中在彼得堡待過,就無疑知道那沉重的大門:那些硬木做的門上裝著玻璃鏡;過往的人們看著這些玻璃;可他們從來沒有到這些玻璃的裡邊去過。
那些玻璃鏡旁邊,有一根頂部沉甸甸的錘形銅杖在發出閃閃亮光。
那裡——一個八十歲老人的歪斜的肩膀:那些偶爾路過的人多年來卻夢見這個肩膀,對他們來說,一切——都是夢,他們自己——也是夢;這個八十歲老人歪斜的肩膀上,還戴著一頂黑三角帽;八十歲的守門人還同樣從那裡以閃閃發亮的銀飾紐扣招人顯眼,他使人想起殯儀館派出的管理出殯隊伍的員工。
從來一直是這樣。
頂部沉甸甸的錘形銅杖平穩地倒在八十歲守門人的肩膀上,而戴黑三角帽的守門人整年都拿《交易所公報》墊著睡大覺。然後,他會站起來,並把門打開。不管是白天、早晨、傍晚,只要你從那道硬木做的門旁經過——白天、早晨、傍晚,你都會見到那根銅杖,見到那種飾紐,見到——那頂黑三角帽。
你會在見到的那一切面前吃驚地停下來。上次來的時候,你見到的也是同樣的情形。已經五年過去了,悄悄地發生了轟動的事件:中國已經覺醒;旅順口陷落了(29);沿黑龍江邊我們的地區擁滿了黃種人;出現了關於成吉思汗鐵騎兵的傳說。
但見到的古老難忘的歲月依然如故,沒有絲毫改變:一個八十歲老人的肩膀,一頂黑三角帽,一身銀飾紐扣服裝,一臉大鬍子。
瞬息間,如果玻璃邊上那個白大鬍子挪動了,如果那根大大的銅杖搖晃了,如果那身銀飾紐扣服裝發出刺眼的亮光,猶如從溝槽里嘩啦啦傾注而下的有毒的水柱給住地下室的人們帶來霍亂和傷寒的威脅,如果這一切都發生了,那麼古老的歲月也將發生變化,你將成為像個失去理智的人,急急忙忙在彼得堡的大街上打轉。
溝槽里流出的有毒水柱,將通過十月里凜冽的潮濕澆遍大地。
如果裝著玻璃鏡的大門那邊,頂部沉甸甸亮晶晶的銅杖急速地一閃而過,那麼大概,大概這裡不至於到處流行霍亂和傷寒:中國不至於出事,旅順口也不會陷落,沿黑龍江邊我們的地區也不會擁滿留長辮子的人,成吉思汗的騎兵也不會從千年古墓里重新出來了。
但是你聽,你仔細聽:馬蹄聲……從外烏拉爾草原過來的馬蹄聲。馬蹄聲不斷在臨近。
這——是鐵騎兵。
歲月凝固在灰黑色的多圓柱大樓門上了,大門上依舊豎立著那尊女像柱:一尊長著濃密大鬍子的巨大石雕像。
巨大的石雕像帶著哀傷的千年譏笑,連同黑黝黝的一片空無,恰似一雙一天能穿透好多年的眼睛,懸掛在那裡:令人煩悶、沉重地懸掛著。一百年了,陽台上突出的飛檐向大鬍子雕像的後腦上及兩隻石手臂上傾倒下來。它的腰部纏著石塊鑿成的葡萄樹葉和一串串石刻葡萄粒。它的一雙山羊爪模樣的黑蹄,牢牢嵌在牆上。
一尊古老的大鬍子石雕像!
許多年來,它面對街上的喧譁在微笑,許多年來,它超越夏、冬、春季——通過一圈圈的石雕裝飾圖形。夏、秋、冬季,然後又是——夏季和秋季;同是那個它;而它在夏季——滿身又多又大的汗孔;冬季,它便凍得結上冰塊;春季里,那些冰塊和冰柱便淌出嘀嘀嗒嗒的水珠。但是它——還是那個它:歲月的流逝總繞過它。
女像柱和時間本身一樣久長。
由於天災人禍,它好像在時間的線條上一樣在大街筆直的箭頭上彎曲成弓形了。它的鬍子上歇著一隻烏鴉,面對大街在單調地哇哇叫;這條滑溜溜濕漉漉的大街滿地泛著金屬的亮光;在這些濕漉漉的地面上,好像是被十月的陽光不愉快地照耀著,反映出:綠瑩瑩的雲朵、行人們綠瑩瑩的面孔及從溝槽嘩啦啦淌出的銀色水柱。
豎立在事件的漩渦之上的大鬍子石雕像,一天天、一周周、一年年地支持著機構的大門。
……
這算個什麼日子!
雨點打一清早就開始從窗口嗒嗒嗒、沙沙沙、嘩啦啦地下著;灰色的雲霧像一塊毛氈,從海邊拚命往前伸展;錄事們成雙成對地走過去;頭戴黑三角帽的守門人為他們打開門;他們把自己的禮帽和濕衣服掛在衣架上,順著鋪紅地毯的台階往前跑,他們跑過白色大理石前廳,抬頭看到一張大臣的照片;接著順著不供暖的大廳——朝自己冷冰冰的辦公桌走去。但錄事們沒有動筆:沒有什麼可寫;主任室里沒有遞出紙張來;主任室里沒有人;只有壁爐里,劈柴在噼啪響。
一個禿頂的腦袋沒有在威嚴的硬木桌子上鼓出兩鬢的青筋,他沒有皺起眉頭往壁爐里燃起的青藍色火苗那邊看;那個單獨的房間裡,壁爐里燃燒的熊熊火堆上徒勞地依舊升起火苗;那裡在炸裂、脫開並來回衝撞——像一個個紅色的公雞冠,迅速飛向通風口,以便從那裡衝出去,與房頂上的焦味、有毒的煙黑子融為一體,使房頂上不斷地籠罩著一片窒息人、毒害人的黑暗。主任室里沒有人。
這一天,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沒有邁步走進主任室。
都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一種困惑莫解的悄悄聲從一張桌子到一張桌子地傳遞著;傳聞一閃就過去了;接著——隱隱約約感到出了麻煩事;副主任室里響起電話鈴:
「是不是出去了?……不可能?……請通報給他,說必須出席……不可能……」
電話鈴再次響了:
「通報了?……還一直在桌子邊坐著?……請通報給他,說有緊急事……」
副主任下顎哆哆嗦嗦站著,他困惑莫解地攤了攤雙手;一小時——一個半小時後,他戴好高筒大禮帽,順著鋪天鵝絨地毯的階梯下去。出口的大門大開了……他跳進一輛四輪轎式馬車裡。
過了二十分鐘,登上黃色房子的階梯後,他吃驚地發現,自己的頂頭上司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正敞開平整的鼠灰色睡衣下擺,從尼俄柏雕像處慌忙地瞅著他。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花白頭髮的安娜勳章獲得者從雕塑像處看到參政員鬍子拉碴的下巴後大聲嚷嚷起來,同時急忙開始把別在靠領帶附近的大勳章弄弄好。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瞧您,在什麼地方?而我卻給您,我們給您,我們給您——使勁打電話,按鈴。都在等著——您……」
「我……咩——咩——咩,」有點駝背的老頭子開始咀嚼起來。「我在理自己的書……對不起,老兄,」他不滿地補充說,「我這副家裡隨便的樣子。」
接著,他雙手指指自己穿破了的睡衣。
「這是怎麼回事,您病了?唉,唉,唉——您好像腫……唉,這可是浮腫吧?」客人恭敬地接觸到一個沾滿灰塵的手指。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把自己的一塊用過的髒抹布扔在鑲木地板上。
「可不是您生病的時候啊……我可是給您帶來了一個消息……給您道喜了:總罷工——在莫羅韋特林斯克……」
「您這是打哪兒說起?……我……咩——咩——咩……我沒有病。」這時老頭子臉上布滿不滿的皺紋(他對罷工的消息反應冷淡:看樣子,他對什麼都已經不會感到驚奇了)。「那就請吧,您瞧,到處是灰塵……」
「灰塵?」
「我就這麼——用抹布擦的。」
一臉絡腮鬍子的副主任這時恭敬地向這位背有點駝的老人低著頭,總想開始通報一份他已經攤開放在客廳裡面前的一張螺鈿小桌上的異常重要的文件。
可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再次打斷了他:
「知道嗎,灰塵里有帶病毒的微生物……因此,我就這麼——用抹布擦……」
突然間,這位剛剛在老式靠背椅上坐下來的花白頭髮的老人,一隻手支著扶把急速蹦立起來,他用另一隻手的指頭急忙指著那文件。
「這是什麼?」
「就是我剛才向您通報的……」
「不——嗯,請吧——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憤怒地撲向文件:一下顯得年輕了,臉發白,變得蒼白略帶粉紅(已經不可能變得通紅了)。
「請等等!……他們這是瘋了?……要我簽字?在這個簽字下面?!」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
「我不簽。」
「可要知道——造反了!」
「把伊萬契夫斯基撤了……」
「伊萬契夫斯基已經撤了,您——忘了?」
「我不簽字……」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帶著顯得年輕的臉,不雅觀地敞開著睡衣下擺,雙手縮在背後,低低耷拉著禿腦袋,在客廳里前後來回走著,走到吃驚的客人緊跟前,他唾沫四濺地說:
「他們會怎麼想?一回事——是堅強的行政權力,而另一回事——違背直接的法律程序。」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安娜勳章獲得者勸說道,「您是個堅強的人,您——是俄羅斯人……我們指望……不,您當然會簽字的……」
但是,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把鉛筆夾在兩個手指骨當間;站著,眼睛直愣愣地看了看那張紙:鉛筆吱吱響著折斷了;現在,他激動地捲起睡衣袖子,下顎憤憤地顫抖著。
「我啊,老兄,是個普列維派的人……我知道我在幹什麼……雞蛋不能教訓母雞……」
「咩——咩——咩……我不簽字。」
沉默。
「咩——咩咩……咩——咩咩……」
他氣得兩腮像個泡似的鼓鼓的……
長一臉絡腮鬍子的先生納悶地走下階梯,對他來說,事情已經清清楚楚:參政員阿勃列烏霍夫多年為自己建立的仕途到頭了,他完蛋了。機構副主任走了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仍極為憤怒地在幾把老式靠背椅之間來回走著。他很快走開,又很快回來,他把腋下一包沉甸甸的紙張放在螺鈿小桌上,帶紙包一邊的那個肩膀仍在發痛;紙包在自己面前放下後,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按了一下門鈴,吩咐馬上給自己生火。
在壁爐的火光下,一個僵死的腦袋從提醒注意的符號、問號、章節、段落及一行行文字中間,從已經是最後的一件工作中慢慢抬起來,嘴唇里發出嘟嘟噥噥的自言自語:
「沒有什麼—嗯……就這樣……」
一大堆——燃燒成馬林果色的和金黃色的滾熱的東西,像打響鼻似的噼里啪啦響著開始沸騰起來,劈柴燒成了木炭。
一個禿頂的腦袋帶著一張挖苦、譏笑的嘴和一雙眯起的眼睛,面對壁爐舉著,它現在正想像著那個大怒,一心只想向上爬的人這時正在泥濘之中,他竟要他阿勃列烏霍夫昧著沒有任何污點的良心去做那簡直是卑鄙的交易。
「我啊,我的閣下,是個普列維派的人……我知道我在幹什麼……是這樣——嗯,閣下……」
一支削得尖尖的鉛筆——在他手指間打轉;這支削尖的鉛筆在文件上打了一大堆問號;這已經是他最後一項工作了;再過一小時,這項工作就結束了;再過一小時,就會往機構里咖咖咖響——打電話:一條令人不可思議的新聞。
……
一輛四輪轎式馬車朝大門口的女像柱飛馳著過來,而女像柱——卻一動不動:一尊古老的——大鬍子石雕像,它支持著機構的大門。
一八一二年,它被人從森林裡解救出來。一八二五年,它因為十二月事件的咆哮。它們都過去了;不久前爆發的一月事件也這樣過去了;這——是在一九〇五年。
大鬍子的石雕像。
一切都曾在它的眼睛底下發生,一切都在它的眼睛底下停止了。他看到的那件事,他不會對任何人講。
它還記得,馬車夫怎麼猛地勒住自己的兩匹良種馬,馬兒肥厚的屁股後邊怎麼揚起一道塵土;一個頭戴三角帽、身穿兩邊繡著海龍皮大衣的將軍姿勢優雅地從四輪轎式馬車裡跳出來,在一片「烏啦!」聲中跑進敞開著的大門裡。
然後,將軍在一片「烏啦」聲中伸長一隻穿白駝鹿皮靴的腳踏在陽台突出部位的地面上。支持著陽台飛檐的大鬍子將隱瞞那個人的名字,大鬍子的石雕像在這之前也知道那個名字。
但是關於他,它不會對任何人講。
它永遠不會向任何人講述妓女的眼淚,她今天就蜷縮在它腳下大門台階上過的夜。
它永遠不會向任何人講述不久前一位大臣的偶爾到來:他戴著高筒大禮帽,一雙眼睛——綠瑩瑩地深凹了進去;頭髮開始花白的大臣從輕巧的雪橇上下來時,伸出戴灰色瑞典手套的手摸摸修得漂亮的小鬍子。
他然後飛快跑進敞開著的大門,以便到窗邊好好想想。
那裡玻璃上顯露出一張蒼白蒼白的臉;看到這張臉,這張貼在玻璃上的臉,偶然路過的人也許想不到——偶然路過的人也許想不到這個貼在玻璃上的斑點竟是個頤指氣使的人,他從這裡主宰著俄國的命運。
大鬍子的石雕像認得他,而且——記得,但要講述——不會講述的,任何時候,無論對誰!……
夠了,夠了,我親愛的!
心要求平靜……日子一天天在飛逝,
每天都帶走生命的一部分;我們倆
一起在安排生活;可一轉眼,已命歸黃泉。(30)
如今已過世的、孤獨的、頭髮花白的大臣這樣對自己孤獨的朋友說。
他去世了——他拋下了羅斯,
因為有他才發達起來的羅斯……(31)
因此——讓他安息吧……
但是,手拿錘形銅杖、墊著《交易所公報》睡覺的守門人很熟悉這張受折磨的臉:上帝保佑,機構里的人們還記得維亞切斯拉夫·康士坦丁諾維奇(32)。可已故的尼古拉·巴甫洛維奇沙皇,機構里卻已經沒有人記得了,人們只記得潔白的大廳、圓柱、欄杆。
大鬍子的石雕像記得。
由於天災人禍,它好像在時間的線條上一樣在大街筆直的箭頭上彎曲成弓形了,這是因為痛苦的、鹹味的、不是自己的——而是人的眼淚?
世上沒有幸福,卻有意志和寧靜……
老早我就幻想著這種企盼的命運:
老早了,我這個疲倦的奴僕就想逃跑,
跑到那勞動和純潔愛撫的遙遠去處(33)。
一個禿頂的腦袋抬起來了——一張惡魔般暗淡無神地突然發出衰老的微笑的嘴巴;臉突然變紅了;一雙眼睛好像在燃燒;但畢竟還是——石頭般的眼睛:藍色的——陷在綠瑩瑩的眼窩裡!目光是凜冽的,驚訝的,而且——空空的,空空的。時間、太陽、光明,因為糾纏不清的事件一下燃燒起來了。整個生活——只是瀰漫的雲霧。這樣值得嗎?不,不值得:
「我啊,我的閣下,是普列維派的人……我,我的閣下……我——咩——咩——咩……」
禿頂的腦袋倒下了。
……
機構里,一種悄悄的聲音從一張桌子到一張桌子傳遞著;突然,門開了,一位官員臉色煞白地向電話機跑過去。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要退休了……」
大家都跳了起來;科長列戈寧放聲大哭;一下子出現這樣的情況:白痴似的號叫,雜亂地跺腳,副主任室里傳出清楚明白的聲音;還有——咖咖咖的電話機聲(打給第九局的);副主任下顎哆哆嗦嗦地站著,他的一隻手好不容易才握住電話筒: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其實已不再是機構的首腦了。
一刻鐘過後,胸前掛著安娜勳章、身穿扣得整整齊齊、腰部繃得緊緊的文官禮服的花白頭髮副主任,已經在下達命令了;二十分鐘過後,他仰著剛刮過及因為激動而顯得年輕的臉,從大廳走過去。
一個具有難以描述的重要性的事件,就這樣完成了。
壞東西
沸騰的運河奔流而去,奔向那風兒從光禿禿的馬爾索沃場地的空間帶來密林枯枝的呻吟、呼嘯的地方:一個多麼可怕的地方!
那個可怕的地方矗立著一座極好的宮殿,它有一個高聳的塔樓,因而看上去像一座奇妙的城堡:用笨重的淺紅色石塊砌成。沙皇曾經居住在那些牆壁裡邊;這不是現在;現在,那位沙皇已經不在了(34)。
啊,上帝,保佑他在天之靈吧!
沙沙響的密林之上,高高矗立著淺紅色宮殿的頂部;密林的樹葉已經完全掉光,只剩下彎曲交叉的枝節;樹枝一撮撮乾巴巴地伸向天空,它們搖搖晃晃,驅趕著一片片雲霧;一隻烏鴉呱呱叫著,啪地騰空飛去;它騰空飛去,在一堆雲霧上空盤旋幾下,又回落下來。
一輛四輪轎式馬車穿過那地方。
它迎著兩幢紅兮兮的小屋奔馳而去,這樣,兩幢小屋就顯得像豎立在宮殿前面廣場上的一道拱門(35);廣場左側,一堆木頭正發出威嚴的嗡嗡聲,仿佛它傾斜的頂部已開始倒下;雲霧之上聳立著高高的圓尖頂。
煙霧瀰漫的廣場上,依稀可見一匹馬的雕塑像,來彼得堡參觀的人一般不注意這座雕塑像,我卻從來都要在它面前站立好久:一座極好的雕塑像(36)!只是遺憾,我最近一次到這裡來時,發現哪位平庸可笑的人給它的底座塗了金。
一位專制君王和曾孫為自己的曾祖父建立了這座雕塑像(37),這位專制君王曾住在這座城堡里;他也正是在這裡——一座淺紅色石砌城堡里,結束了自己的幸福生活;他在這裡沒有陶醉多久;他不能陶醉在這裡邊;他的心靈在任性的忙亂和陣發的高雅氣度之間破裂了;由於這種心靈的破裂,原有的一點天真無邪也就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窗口大概不止一次露出一個滿頭白鬈髮的翹鼻子腦袋;瞧,一個小窗口——不是這個嗎?滿頭白鬈髮的翹鼻子腦袋懶洋洋地怡然自得地環視著玻璃窗外四下的空間;眼睛裡映出天空中正消散的玫瑰色霞光;要不便是,把目光凝視在因為月亮的反光而變成一片閃閃銀色的茂密的樹葉上。大門處站著一位戴大檐三角帽的巴甫洛夫團的哨兵,當胸戴金質勳章和安德列佩帶(38)的將軍從裡邊出來向兩壁有塗金彩畫的四輪轎式馬車走去時,他就持槍挺立負責保衛;一身火紅的馬車夫高高坐在駕座上;馬車的後腳蹬上站著兩個厚嘴唇的黑人。
巴維爾·彼得羅維奇沙皇對所有這一切瞥了一眼,便迴轉身來同皮膚像氣體般細嫩的宮女進行多愁善感的談話,宮女於是微微笑了;她的腮幫子上露出兩個狡黠的酒窩,還有——一顆黑痣。
在那個致命的夜晚,一道銀色的月光透過窗玻璃照射進來,灑落在國王臥室里笨重的用具上,灑落在臥榻閃耀著狡黠的金光的小愛神像上。暗淡的枕頭上顯露出仿佛用水彩筆描繪成的倒著的側面輪廓;什麼地方有人在敲鐘;還聽到從什麼地方傳來的腳步聲……還沒有過三秒鐘——床鋪變得皺巴巴的了:原來露出倒著的側面輪廓的暗淡處留下一個被腦袋壓成的凹坑,被窩還熱著呢,在此安寢的人——不在了。幾名淺色頭髮的軍官帶著雪亮的軍刀,面對空著的臥榻低下頭,他們是衝破一側關著的門進來的;女人在哭泣;一位嘴唇緋紅的軍官一手拉開厚實的窗簾,窗子的一層薄紗下,透過亮晶晶的月光——一個消瘦的黑影在那裡發抖。
月亮則繼續放射出輕盈的銀色光芒,灑落在國王臥室里笨重的用具上;月光灑落在臥榻一頭金色的小愛神像上;灑落在仿佛用水彩筆描繪成的死一般蒼白的側面……什麼地方有人在敲鐘;在遠處,四面八方都是嗒嗒嗒的腳步聲。
……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無可奈何地打量著那個陰暗的地方,完全沒有注意帶領著他的刮掉鬍子的少尉,後者正不時對自己的同伴轉過身來;少尉利胡金投向自己獵物的目光,好像充滿好奇;一路上,它很不安靜地轉來轉去;一路上,他的側臂老是碰著他。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有點猜到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連……側臂碰到他也受不了;於是他哆哆嗦嗦推了一把少尉,與他拉開了點距離。
這時,一陣風把阿勃列烏霍夫的寬邊義大利禮帽颳了下來,為了拾帽子,他一個不由自主的動作碰在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的膝蓋上;他還觸及到了他皮包骨頭的手指,可是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的手指顫抖了一下,顯得很討厭而又驚恐地迅速退縮到一邊;突然,一隻彎曲的胳膊肘動起來了。這時的利胡金少尉心裡,顯然不是接觸到一個熟人、甚至可以說是童年時代十分親近的夥伴的皮肉,而是接觸到一個……有人正要……就在眼下……傷害他的壞蛋的皮肉的感覺……
阿勃列烏霍夫注意到了這個動作,他自己首先驚恐地細看起來,並仔細端詳著這位童年時代以「你」相稱的夥伴;原來是你,謝遼什卡(39),也就是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從他們最後一次談話以來顯得年輕了,真的——年輕了八歲左右,正好從謝爾蓋·謝爾蓋依奇變成了「謝遼什卡」;可是現在,這個謝遼什卡已經不像當年在祖父花園裡的接骨木上那樣,不像八年前那樣——低三下四地聽從阿勃列烏霍夫的種種胡思亂想;八年過去了,而八年來,一切都改變了:接骨木早已折斷了,而他——他正低三下四地瞅著謝爾蓋·謝爾蓋依奇。
他們之間的不平等關係被推倒了,而且一切,一切——都翻過來了;白痴似的模樣,破大衣,用胳膊肘推推搡搡及其他種種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斥之為輕蔑的神經質動作——一切,所有這一切都引起他對扭曲的人際關係的憂鬱思考。引起憂鬱思考的,還有這個可怕的地方:紅兮兮的宮殿,烏鴉古怪地叫著啪啪啪飛向天空的花園,兩幢淺紅的小屋和一匹馬的雕塑像。不過,花園、城堡、雕塑像,已經落在他們的背後了。
阿勃列烏霍夫縮起身子。
「您,謝爾蓋·謝爾蓋依奇,不上班了?」
「啊?」
「上班……」
「您不是瞧見了……」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用同樣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好像他至今並不認識阿勃列烏霍夫,他還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我倒是建議您,謝爾蓋·謝爾蓋依奇,還是把領子拉起來,您的喉嚨凍著了,而這種天氣,其實,說話間就——很容易……」
「怎麼?」
「很容易得咽喉炎。」
「是為您的事兒。」利胡金聲音嘶啞地嘟噥說,他連連嗤著鼻子。
「我可顧不得喉嚨……為您的事我不上班,其實不是為您的事兒,而是——因為您。」
「您在暗示。」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差點兒沒有嚷出聲來,同時又捕捉到那種目光:對朋友從來不會這樣看的,只有對珍品陳列館(40)里占重要位置的從未見過的海外珍奇,可以說才會這樣看(在四輪雙座敞篷馬車裡不會,在大街上——更不會……)。
有時候人們對很晚從城市裡經過——從火車站到馬戲團的大象,投過的正是這種目光;舉目一睹便閃開,還——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回家後會對大家說:
「你們信嗎,我在馬路上見到了一頭大象!」
而大家就笑他。
利胡金的目光所表示的,正是這樣的好奇心;這裡沒有氣憤;要說有,那是厭惡(就像旁邊有條蟒蛇);對令人厭惡的爬行動物,人們並不憤怒,碰著了,打死它就完了:就地打死……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猜想到少尉吞吞吐吐說的話,少尉不去上班——是因為他一個人;對,由於他們倆之間這時發生的事兒,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連今後也失去了再在國家機關任職的可能;那套宿舍顯然會空出來(那裡有個壞東西,它將被踩死)……將發生這種,這種事……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立刻感到可怕起來,他在原地坐立不安,而且——而且他的全部十個哆哆嗦嗦的冰冷手指緊緊抓住少尉的一個袖子。
「啊?……什麼?……您幹嗎這樣?」
這時出現一幢小屋,乳白色的,四周從下到上是一組雕塑作品:以捲起的螺旋形裝飾表現的洛可可風格(當時,它可能就是那位百合花般腮幫子上有顆黑痣和兩個狡黠的小酒窩的宮女的安身之所)。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我,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我得向您承認……啊,我真遺憾……非常非常痛心——我的行為……我,謝爾蓋·謝爾蓋依奇,表現得……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我表現得可恥,令人失望……不過,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我有我的——理由——是的,有,有理由。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您是個有教養的通情達理的人,是個光明磊落的人,而不是什麼其他的人,您完全能理解……這一夜我都沒有睡覺,也就是,我想說我失眠了……醫生髮現我……」他下賤到撒起謊來,「也就是我的情況——非常非常嚴重……大腦過度疲勞加假性幻覺,謝爾蓋·謝爾蓋依奇(不知怎麼記起了杜德金的話)……您要說什麼?」
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什麼也沒有說,毫無憤怒地瞥了他一眼;目光里飽含厭惡(就好像在旁邊的是條蟒蛇);要知道,令人厭惡的東西並不使人憤怒:把它打死……打死……就地打死……
「假性幻覺……」驚恐萬狀、渺小、笨拙的阿勃列烏霍夫苦苦哀求說,同時一雙眼睛偷偷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對方的眼睛沒有作出反應);他想立刻解釋清楚,而且——就在這裡,在出租馬車上——就在這裡解釋清楚——而不是到宿舍里。可是離那個可怕的大門口已經不遠了,如果在到達大門口之前他不能和這位軍官取得一致意見,那——一切,一切,一切:都完了!都——完——了!!!將出現傷害、侮辱,甚至廝打:
「我……我……我……」
「請下車,到了……」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用毫無表情、一眨不眨的目光掃視著前面——看了看一團團灰藍色的雲霧,從中落下的水滴撲通通掉在水窪里,激起一堆堆黑黝黝的泡沫。
利胡金少尉跳到了人行便道上,給馬車夫付過錢;這一位卻不知怎麼拖延著。
「您等等,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我本來隨手帶著根手杖……啊?放在哪兒了?難道是我丟了?」
他真的尋找起木棍來,但木棍無蹤無影;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臉色完全蒼白了,他不安地用希求的目光向四面八方來回看著。
「喂,怎麼了?」
「一根手杖。」
阿勃列烏霍夫的腦袋深深縮在肩膀里,而肩膀在搖搖晃晃;嘴巴歪著一扭一扭在活動;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用毫無表情、一眨不眨的目光掃視著前面——一團團灰藍色的雲霧;從原來的地方——寸步不離。
這時,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開始生氣地、不耐煩地喘起氣來,他雖有禮貌但牢牢抓住阿勃列烏霍夫的一個袖子,小心地把他從馬車上拖下來,這引起了看門人的強烈好奇心,他像對待一個裝滿東西的包裹似的把他拖了出來。
但被拖出來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胳膊仍死死被利胡金的手抓著,他們就這樣穿過這道門——一片漆黑中,那隻手也許會對他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的臉做出不體面的動作,要知道,在一片漆黑中是沒法躲開的。接著——當然,身體在活動,阿勃列烏霍夫家族將永遠留下受侮辱的形象(還從來沒有過)。
就這樣,利胡金少尉(瞧那發瘋似的樣子!)用一隻空著的手抓著那件義大利斗篷的領子;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則變得比白布還蒼白。
「我走,我走,謝爾蓋·謝爾蓋依奇……」
他的腳後跟本能地踏在大門台階的一側上,其實,他當時還在想自己可別成了取笑的對象。
大門啪的一聲關上了。
漆黑的一片
在沒有照明的大門處(就像死亡後最初的一瞬間),他們處在漆黑的一片之中;一片漆黑中,可以聽到少尉不斷低聲嘆息和急促的呼吸。
「我……就站在這兒……就——就——站在這兒……就這麼站著,您知道……」
「這原來是您,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這原來是您,我的閣下?……」
「在完全的神經性發作情況下,順著觀念的病態聯想……」
「順著聯想?……為什麼您站在原地不動?……怎麼說來著——順著聯想?……」
「醫生說……唉,您幹嗎推我?您別推我,我自己會走……」
「而您幹嗎抓住我的手?……請別抓。」聲音已經提高了……
「可我並不想……」
「您抓住了……」
「我在對您說……」聲音更高了……
「醫生說了——醫生說:這樣的大腦紊亂——少——有,少——有——多米諾式的斗篷以及所有那些類似的事兒……大腦紊亂……」已經成了一種尖聲的哭叫。
但是,什麼地方突然還有一個更大更響亮的聲音在嚷嚷:
「您好!」
這是在利胡金緊門口。
「誰在這兒?」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在完全的漆黑中不滿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門。
「誰在這兒?」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也提高了嗓門,他大大鬆了口氣;同時,他感覺到抓著他的一隻手放開了,落下了,接著——一根火柴令人輕鬆地嗤的一響。
一個不熟悉的又大又響亮的聲音繼續說:
「我站在這裡……一再按門鈴——沒有人來開門。可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火柴劃著時,只見幾個又白又胖的手指握著一束正盛開的菊花,而菊花後面,在黑暗中露出韋爾葛頓的體格勻稱的身形——這個時候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怎麼?謝爾蓋·謝爾蓋依奇?」
「把鬍子全颳了?……」
「怎麼!……一身便服……」
這時,他做出一副才見到阿勃列烏霍夫的樣子(我們自己說說,他當時一下就認出了阿勃列烏霍夫),劃著一根火柴,韋爾葛頓還高高豎起眉毛,透過手中搖搖晃晃的菊花仔細看著他。
「還有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也在這裡?……您身體怎麼樣,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自昨天的舞會後,我老實說以為……您可是不舒服來著?……您怎麼忙著走了?……從昨天的舞會……」
又劃著一根火柴;一雙帶譏笑的眼睛透過鮮花凝視著:韋爾葛頓非常清楚,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不常到利胡金家來。看到他這種顯然是被拖到門裡的樣子,韋爾葛頓出於上流社會的禮貌,趕忙說:
「我沒有妨礙你們?……是這樣的,我只一會兒……我也沒有時間……我們忙得不可開交……您爸爸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在等我……從一切跡象看,要罷工了……事情——多得要命……」
人家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因為門馬上開了;門裡露出一隻漿得挺括的亞麻布蝴蝶——蝴蝶停在包發帽上。
「瑪弗魯什卡,我來得不是時候?」
「請吧,夫人在家——呢……」
「不,不,瑪弗魯什卡……最好還是請您把這束花交給夫人……這是欠的情。」他對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微微一笑,像一個男人對一個男人在上流社會的女人中間共同度過一天後那樣聳了聳肩膀……
「對,是我欠索菲婭·彼得羅夫娜的情——她對我講了那麼多愛打扮玩樂的輕佻女人……」
又微微一笑,然後——忽然醒悟過來:
「好吧,再見了,朋友。再見(41)。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您很勞累的樣子,過度緊張……」
他碎步往下走去——從那兒,從下面的平地上再次向上邊說:
「別老看書……」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差點兒沒有往底下嚷嚷:
「蓋爾曼·蓋爾曼諾維奇,我也是……我也該回家了……我們不是同路嗎?」
但腳步聲消失了,接著——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這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又一次感到自己成了個孤獨的人,而且又一次——被抓住了。對,這一次是徹底了,在瑪弗魯什卡面前被抓住。他臉上這時顯出恐懼的神情,而瑪弗魯什卡臉上——是困惑不解和驚恐,同時在少尉的臉上則十分明顯地露出某種毫不掩飾的魔鬼般的欣喜。因為滿頭大汗,他一隻空著的手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擦鼻手絹,邊擦邊用另一隻空出來的手把躲躲閃閃的大學生又拉又推地擠到牆上。
從自己方面講,躲躲閃閃的身體原來像鰻魚一樣靈活滑溜;從自己方面講,這個身體不由自主地躲避著從門口跳開——跳得遠遠的——遠遠的。被推拉著的身體——邊推邊往後退,就好像我們踩著螞蟻窩時發現無數暗紅色的螞蟻在腳邊慌慌張張到處亂竄,這時就會本能地立刻抬起腳,那時被踩的螞蟻堆就發出一種令人討厭的窸窸窣窣聲。這幢曾經是吸引人的房子,對尼古拉(42)·阿勃列烏霍夫來說難道變成了——被踩著的螞蟻窩?這個瑪弗魯什卡這時會怎麼想?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還是被推進去了。
「請進,歡迎之至……」
還是被推進去了;但在過道里,他保住著最後一點自尊,打量著橡木衣架及鏡前木箱旁邊的那個熟悉的黃色破損扶手,同時提醒說:
「我上您家裡……其實……待不久……」
他差點兒沒有把自己的外套交給瑪弗魯什卡(啊——一股暖氣熱和一股氣味);接著——一件玫瑰色的和服!……錦緞和服的一角從過道里一閃而過進到隔壁一間屋裡:這是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本身的一小部分,說得確切點——是索菲婭·彼得羅夫娜的一件連衣裙……
沒有時間去想。
外套沒有交,因為轉過身來的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聲音嘶啞地對瑪弗魯什卡說:
「到廚房裡去……」
接著,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沒有遵守一個周到的家庭主人應盡的禮貌,一把將寬檐大禮帽和在空中飄拂的外套推進掛著富士山風景畫的房裡。而且,毫不誇張地說,與寬檐大禮帽和飄拂中皺起來的外套一起,它們的擁有者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也落到那個房間裡。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往餐廳里跑,霎時間看到一個東西閃進門裡:一件和服。接著——和服的一角被啪的一下關上的門夾住,露出在外。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飛奔著經過掛著富士山風景畫的房間時,沒有注意到這裡有任何實質性的變化,沒有注意到五彩地毯上有泥灰的殘跡。地毯上曾經落滿了泥灰——在那件事情後,後來把它們打掃掉了,但仍留下泥灰的殘跡。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什麼也沒有注意到,既沒有注意到泥灰的殘跡,也沒有注意到天花板上損壞後重新修好的地方。當他歪著嘴齜著牙面對推搡著自己的劊子手時,他突然發現:通向索菲婭·彼得羅夫娜的房間——那邊的門打開了,那邊的門縫裡探出一個腦袋,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卻只看到——兩隻眼睛:兩隻驚恐地露出在一頭黑髮中的眼睛,它們正轉過來注視著他。
但他對那兩隻眼睛一轉過身去,它們便立刻避開了;還傳來驚嘆聲:
「啊唉,啊唉!」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看見了:在壁龕凹進去的地方,滿頭是汗的少尉正在地毯和鑲木地板上折騰那長翅膀的獵物(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身上的外套顯得像翅膀一樣),滿頭是汗的他也——和自己的獵物一樣,翅膀似的揚起的外套下擺間很不雅觀地吊著一條綠褲腿,套帶都招眼地露出來了。
「嗒嗒嗒」,他被拖著,鞋後跟在地毯上打轉,弄得地毯都皺了。
這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又轉過自己的腦袋,發現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後,便痛苦地大聲對她說:
「別管我們,索菲婭·彼得羅夫娜,這是男人之間的事情。」這時,外套從他身上飛走了,它沙沙響地像一個長兩隻翅膀的怪物落在沙發床上。
「嗒嗒嗒」,他被拖著,鞋後跟在地毯上直打轉。
感到一下巨大的震動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瞬息間飄到了空中,雙腳在不停顫抖。接著——輕輕的啪嗒一響,寬檐大禮帽從他頭上掉落下來。他自己則顫抖著雙腳弓著身子,咕咚一聲摔在了緊緊關著但沒有上鎖的書房門上。這時,少尉變得像個投石器,而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則像一塊石頭:石頭咕咚一聲撞在了門上。門大開了,他便落入無人知道的情況中。
一個居民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終於起來了。
他不知怎麼不安地環顧起四周來;擺脫了兩疊平行放著的案卷——「注意」符號,章節,疑問號和驚嘆號;一隻拿著鉛筆的手哆哆嗦嗦這兒那兒地——在發黃的紙頁上,面對螺鈿小桌子發愣;前額緊繃著,死死地一動不動:無論如何,不惜任何代價要弄明白。
終於——明白了。
帶徽記的漆得鋥亮的四輪轎式馬車已經再也不會朝古老的石雕女像柱飛奔過來了;那邊,在玻璃窗外,再也不會前來迎接——八旬老人的肩膀、三角制帽、金銀飾紐和圓頭的錘形銅杖;廢墟上建立不起旅順口,但是——中國將激昂地挺立起來;聽——你仔細聽:好像是遙遠的馬蹄聲,那——是成吉思汗的騎兵。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留神聽著:遙遠的馬蹄聲;不對,不是馬蹄聲,是謝苗內奇在那裡穿過冷冰冰亮晶晶富麗堂皇的房間。瞧他,進來了,正東張西望地經過那裡;他看到——鏡子吱吱吱裂開了:一個銀白的箭頭彎彎扭扭橫向地從中一閃而過,然後——它永遠地冷卻凝固了。
謝苗內奇正經過那裡。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喜歡自己寬敞的寓所及前面一成不變的涅瓦河景色:那裡老懸著一堆堆綠瑩瑩的雲朵,它們有時聚集成黃兮兮的雲霧,向海邊漂浮過去;深得暗沉沉的河水,鋼鐵般的密集鱗片拍打著兩岸的花崗岩;透過一團團綠瑩瑩的雲朵,隱約可見那豎式絞盤……從彼得堡的一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不安地環顧起四周圍來:這些牆!他將長久地在這裡坐下來——面對前面的涅瓦河。這是他的家,公務活動結束了。
有什麼?
這些牆——是雪,而不是牆!不錯,稍有點冷的……這有什麼?家庭生活;也就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最可怕的,這麼說吧……還有——安娜·彼得羅夫娜,老了……簡直只有上帝知道成了什麼人!
咩——咩咩……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用手指緊緊抓住自己的腦袋,目光注視著噼啪響著快熄滅的壁爐:無聊的大腦遊戲!
它飄遊而去——飄遊遠去到意識的界限之外:在那裡,它繼續升騰成一圈圈紊亂的一團。還回想到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不高的個子,一雙略帶藍色的眼睛及一堆(應當公正地說一句)最豐富多樣的極混亂的精神需求。
還回想起——一位姑娘(這是在大約——三十年前),崇拜者成群,他們當中還算比較年輕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已經是個五等文官了,還是——沒有希望的痴情郎。
接著——頭一個夜晚,留下和他一起的女友眼睛裡的恐懼——一種在順從的微笑掩飾下表現出的厭惡、蔑視;這個夜晚,已經當了五等文官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完成了一次形式上合法的卑鄙行動:對姑娘施暴。施暴持續了一年,其中有一個夜晚懷上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兩個人不同的微笑之中:在淫慾和順從的微笑中。結果,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成了厭惡、驚恐和淫慾相結合的產物,這有什麼奇怪的呢?他們應當立刻共同著手培育由他們產生的恐懼:使恐懼人化。
是他們培育了他……
然而,把恐懼培育到極點之後,他們又跑離了恐懼;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掌握俄國的命運;安娜·彼得羅夫娜呢,則滿足於同明達里尼(義大利演員)的性慾;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迷上了哲學;再從哲學到——並不存在的學校的應屆中學畢業生集會(與所有這些留小鬍子的人一起!)。他們的家現在完全荒廢了。
現在,他回到這個已經完全荒廢的家中,代替安娜·彼得羅夫娜與他相見的,只是一道通向他的公寓房間的上了鎖的門(如果安娜·彼得羅夫娜不願回來——那他就是回到完全的荒廢之中);公寓房間的鑰匙在他身上(冷冰冰的房子的這一部分,他來過——兩次:坐一會兒;他在那兒兩次都傷風了)。
他將看到的,不是兒子,而是一雙眨巴著躲躲閃閃的眼睛——大大的,空空的和冷冰冰的——一雙淡藍色的眼睛;不是那種——賊樣的;可也不是那種——恐懼到極點的;恐懼在那裡將躲藏起來——就是新婚之夜迸發的那種恐懼;當時五等文官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頭一次……
以及如此等等,以及如此等等……
他離開國務活動後,這些富麗堂皇的房間大概也要關閉了;只會留下一條走廊及相連的——他的房間和兒子的房間;他本人的生活將以走廊為限,將在那裡拖著便鞋走步;還將——進行:讀報,到無可比擬的地點發揮生理功能,臨死前寫回憶錄,以及到通兒子房間的門口去。
對,對,對!
偷偷從門上的鎖眼往裡看;然後——一聽到可疑的沙沙聲就跳著跑開;或者——不,在相應的地方用錐子鑿個小孔;而且——等待不會沒有結果的:牆內兒子的生活會同拆散的鐘表機械一樣準確地盡收眼底,一覽無遺。代替國務活動方面的興趣,他將發現新的有趣的東西——從這個觀察點裡。
這一切——將發生:
「早安,爸爸!」
「早安,柯連卡!」
然後——各奔自己的房間。
然後——那時,然後——那時:用鑰匙把門鎖上後,他又趴到鑿好的小孔眼上,去看去聽,有時哆哆嗦嗦,不斷發顫——因為已發現的烈火般熾熱的隱秘;傷心,害怕,偷聽:他們怎樣互相敞開心扉,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和那個留小鬍子的陌生人;夜裡,他將掀掉自己身上的被子,伸出冒大汗的腦袋;並一邊反覆考慮偷聽到的東西,同時將因為使心臟裂成碎片的心跳而感到窒息,服下藥片後跑到……那個無可比擬的地點去:在走廊上拖著便鞋吧嗒吧嗒直到……另一天早晨。
「早安!」
「是這樣——嗯,柯連卡……」
這就是——一個居民的生活!
……
一種無法抑制的願望促使他到兒子的房裡去,門小心翼翼地吱扭一聲——接待室敞開了;他跨門檻站著,整個兒——矮小、蒼老;用哆哆嗦嗦馬林果色的手把睡衣拉拉好,同時環視著一片亂七八糟的情景:其中有關在籠子裡的綠毛鸚鵡,有鑲嵌象牙骨和銅質花紋的阿拉伯小板凳,還看到一件荒唐的東西——小板凳上放著的多米諾式斗篷向四面八方撩開著,它的一道道紅色刺眼的皺褶,恰似升騰的火苗和流動狀態的鹿角,直拖到伸展在地毯上一隻斑豹齜牙咧嘴的腦袋旁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站了一會,嚼了嚼嘴唇,摸了摸像落滿了霜似的鬚根的下巴,並厭惡地吐了口唾沫(他知道這件多米諾式斗篷的歷史);它是小丑和笨頭笨腦的人穿的,正撩開綢緞下擺和兩個沒有袖管的袖口放著;一支生鏽的蘇丹箭上,掛著一個假面具。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感到——氣悶:周圍的空氣中好像充滿了鉛,一些可怕的、令人無法忍受的思想,正是在這裡想出來的……一個令人不愉快的房間!……而且——氣氛沉重!
瞧——一張痛苦地冷冷一笑的嘴巴,瞧——一雙淺藍的眼睛,瞧——一頭被亮光照得豎起的頭髮:身上裹著腰身太小的常禮服和手裡緊緊捏著白明礬鞣革手套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臉颳得光光的(也許還抹了香水),佩戴重劍,正痛苦地被夾在鏡框裡——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仔細瞧了瞧最近一個春天畫的肖像,接著——走進隔壁一間屋。
沒有上鎖的書桌引起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的注意:那上面突出地放著一個小盒子。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產生了一種本能的好奇心(好好看看它的內容),他快步向桌子跑過去,並抓起一張——被遺忘在桌子上的大照片,他帶著最深沉的沉思左看右看起來(這使他的思想一時離開了小盒子的內容),這是一張哪位太太——一個黑髮女人的照片……
這種思想分散出於對一種崇高物質的觀察,因為這種物質展現成了參政員所竭力要進行的思路,這一思路與兒子的房間及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顯然是機械地進入兒子房裡的心情(無法抑制的願望——機械的舉動)毫無共同之處。然後,他機械地垂下雙眼,發現自己的手在翻來覆去撥弄的,已不是照片,而是一件沉重的東西。這時他的思想在研究民間稱之為鑽營之徒的那類國務活動家,他不久前曾不幸向那些鑽營之徒的代表人物解釋說:已故的大臣在世時,他和大臣是團結一致的,可現在,他們對他——阿勃列烏霍夫——打算要……
打算要怎麼?
根據形式,沉重的東西使他想起沙丁魚罐頭盒;參政員用一隻手機械地把它拿起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又機械地抓起六寸照片,那個圓邊形東西使他清醒過來:它裡邊有什麼東西哐當一響。這時參政員很少回想到深淵(我們常常面對深淵喝著加李子的咖啡)(43),他非常仔細地察看了這個圓邊形的東西,向它低下頭並聽它嘀嗒嘀嗒的計時聲:沉重的沙丁魚罐頭盒裡——有計時裝置……
他不喜歡這東西……
為了進行更仔細的研究,他把東西拿走了,穿過走廊到了會客室里。他低下腦袋,那模樣使人想起一群灰色的耗子;這時他想的,仍是那種類型的國務活動家;這種人為了不負責任,往往拿些最空洞的詞句進行搪塞,例如在啥也不知道的時候說「眾所周知」,或者在科學還啥也沒有說明的時候說「科學教導我們」(他的思想總是在給敵對的派別施放某種毒素)……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帶著東西跑到會客室擺著一張獅腿嵌花小桌子的那個角落裡,小桌子上古板地豎著一件高腳青銅器,他把沉重的東西放在一隻中國漆器托盤上,同時低下禿頂的腦袋,處於腦袋上方的燈罩通過精細的淡紫羅蘭色花紋的玻璃而顯得比原來要大。
但是時間久了,玻璃已變暗;精細的裝飾花紋,也因為時間一久,變得越來越暗淡了。
……
沒有來得及解釋清楚
身子一閃進入利胡金小書房裡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腳後跟使勁咕咚一聲落在地板上,這一振動傳遞到後腦勺上;兩條腿不停地顫抖起來;他不由自主地屈下雙膝,扎紮實實不雅觀地倒在鋪著墨綠色地毯的滑溜的鑲木地板上;還——受了傷。
還受了傷——他立刻跳起來,沉重地喘著氣,拐著腳,模樣像只麻袋,而且很可笑,雙顎和手指頭緊張地哆嗦著,並懷著唯一本能的願望——趕快:趕快抓住靠背椅子,以便從背後遭到攻擊時可以躲開兇惡的對手,急忙繞著靠背椅這邊那邊及那邊這邊地來迴轉。他的全部動作活像那些患恐水症的人在抽泣——趕快抓住靠背椅子!……
不然,拿這張靠背椅子作武裝,推倒對方,乘對方被壓在椅子笨重的橡木腿下時趕快跑到窗前(最好是從二層樓砸破玻璃,撲通一下跳到馬路上,免得一對一留下……)。
沉重地喘著氣,拐著腳,他向一張靠背椅子跑過去。
但正當他差一點兒就要跑到靠背椅子的地方時,少尉的一口熱氣呵到他的脖子上;他一轉過身子,看到一張歪扭的暗洞洞的嘴巴和一隻伸出五指要來抓住他肩膀的手:一張氣得緋紅的臉,一個報復者的臉,青筋鼓鼓地正用一雙眼睛死死凝視著他,誰也認不出這張可怕的臉是平日裡溫和的少尉的臉,他通常總是平心靜氣地寬恕一個又一個愛打扮玩樂的輕佻女人;伸出五個指頭的,不是一隻手,而是一個巨大的爪子,它一定會落到阿勃列烏霍夫的肩膀上,打斷他的肩膀。但他及時跳著跨過靠背椅子,躲過了。
伸出五指的爪子落在了靠背椅子上。
靠背椅吱吱地響,它啪的一聲倒在了地上;兩隻耳朵旁響起——一個不可重複的、從來沒有聽到過的非人的聲音:
「因為有一個活人,註定要在這裡毀滅!」
一個骨骼凸出的身體緊跟著一個逃跑的身體撲過去;一個唾沫四濺的口腔里嘩啦啦噴吐出尖細刺耳的音符——無聲的,好像是紅色的:
「因為……我……幹了……您明白嗎?整個這件事……事……這個……明白嗎?……這件事是這樣的……我的事方面……也就是,不對,不是方面……而您明白嗎?……」
接著,失去理智的少尉向獵物撲過去,在彎下等待挨耳光的身體旁舉著兩個顫抖著的手掌(那身體一直冒大汗的腦袋緊縮到自己弓著的背下),神經質地握成拳頭,以自己的整個身子居高臨下面對緊緊縮在自己手下的一堆肌肉;一堆肌肉怯懦地張大嘴巴彎曲著,哀求著,不斷有節奏地來回劃著雙手,並用一個手掌保護著自己的右面頰:
「我明白,明白……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您請靜靜,」像從一堆肌肉里擠出的聲音說,「安靜點,我求您了,靜點兒,親愛的,我求您了……」
這個由身體縮成的肉堆(不自然地蜷縮著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在後退)——這個由身體縮成的肉堆用兩隻彎曲的瘦腿小步走著,不是向窗戶——是從窗子那邊(少尉擋著窗子)。與此同時,通過窗戶這堆肌肉還看到(多麼奇怪,這還是那個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輪船上立著的一根煙囪;他看到運河那邊——一幢房子濕漉漉的屋頂,屋頂上是冷冰冰空蕩蕩的巨大的一片……
他後退到一個角落裡——大家想想:一雙鉛一樣黑黝黝伸出五指的手落到他的肩膀上(一隻手在他的脖子上滑過去,使他的脖子感到被四十度高溫燙了一下),於是他趴倒了——在角落裡,四肢著地,渾身是被冰水澆過似的冷汗。
他已經打算眯上眼睛,捂住耳朵,以便不去看那張瘋狂緋紅的臉,不去聽那種尖細刺耳的吼叫:
「啊啊啊……事兒……那種事……每個正派人,那種事……啊啊啊……每個正派人……我說什麼了?對——正派人……應當干預,不顧體面、社會身份……」
在這一切特點、一切動作都是荒誕不經的情況下聽這種畢竟是經過反覆考慮的詞語的毫無聯繫的交替,覺得奇怪;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心裡想:
「是不是要叫喊,是不是要叫人?」
不,有什麼好叫喊的,叫什麼人;還能叫什麼人;不——晚了;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一會兒——就全都過去了;啪的一聲:一拳打在了阿勃列烏霍夫頭頂的牆上。
這時候,他的眼睛睜開了一會兒。
在自己面前他發現:兩條這樣大大叉開著的腿(他正四肢著地趴在地上)。一個暈頭轉向的思想——於是,不考慮後果,怯懦地齜著牙像在笑似的張大嘴巴,一腦袋亂蓬蓬散著的淺亞麻色頭髮。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從兩條大大叉開著的腿當間迅速爬過去,跳起來,並不假思索地直向門跑去(從窗上閃過一道呆板的房檐),但是……一雙伸出五指的、接觸時燙人的爪子可恥地抓住了他常禮服的下擺,禮服撕破了:昂貴的料子發出咯吱的響聲。
撕破的一塊後襟下擺飄到了一邊:
「您停下……您停下……我……我……我……我不會……打死……您的……您等等……您不受到暴力威脅……」
接著,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被粗魯地逼到一邊,他的背撞在了角落上,他站在那邊一個角落裡,艱難地喘著氣,因著所發生的嚴重胡鬧幾乎要哭出來了;而且仿佛覺得自己的頭髮——不是頭髮,倒有點像書房裡被熏紅的糊牆紙背景上某種發亮的東西;還有他通常是淺藍色的眼睛,這時也因為過於巨大、冷酷的驚恐而仿佛成了黑的,因為他明白:對他大發脾氣的,不是利胡金,不是受他侮辱過的軍官,甚至也不是充滿報復心的仇敵,而……是個無法進行談話的瘋狂的神經錯亂者。這個瘋狂的神經錯亂者體格強壯,肌肉發達,他這時沒有撲過來,但顯然,會撲過來的。
可是這個神經錯亂者把背轉過來後(現在該給他啪地來一下),踮起腳向門走去;接著——門插上了:門那邊好像有聲音——有點像哭泣,有點像拖著便鞋走路。然後——一切都安靜了。退路已被截斷:只剩一個窗戶了。
他們在關得緊緊的小房間裡默默地喘著氣:一個弒父者和一個神經錯亂的人。
……
掉下泥灰的一間屋裡空著,啪的一下門關上前放著一頂寬檐軟禮帽,長沙發椅上吊著一件古怪外套的一翼;但是當小書房裡靠背椅子叭的一響倒下時,對面索菲婭·彼得羅夫娜那間屋的房門吱扭一聲打開了;接著,背上披著瀑布傾瀉而下似的黑髮的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利胡金娜,從那裡拖著便鞋出來了,身上纏著一塊透明的流體般光滑的絲綢披巾,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扁平狹小的前額上,已經出現明顯的皺紋。
她偷偷從門上的鎖眼往裡看;她倚門站著;她四處張望,終於看到的:只是兩雙來回倒騰的腳和兩對……襯褲套帶。腳步聲往角落裡去了,怎麼也瞅不見腳,但從角落裡傳出輕輕的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及咕咚咚清晰的喉嚨聲:一種不可重複的、尖細刺耳的、非人的悄悄聲。腳步聲又響了,就在索菲婭·彼得羅夫娜眼睛的緊邊上,在門裡邊傳出的把門插上的金屬聲。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哭了,她跳著從門口走開,只見一條圍裙和一頂包發帽——這是站在她背後的瑪弗魯什卡,她用潔白的圍裙蒙住臉;接著——瑪弗魯什卡也哭了:
「這是怎麼了?……親愛的,夫人?……」
「我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在那裡幹什麼,瑪弗魯什卡?」
……
下午兩點半。
在一間孤獨的書房裡,一個倒在硬邦邦手掌上的禿腦袋慢慢從本色的橡木桌面上抬起來;接著——它斜過眼睛往那邊望去,那邊的壁爐里,燃燒後的縷縷青灰色氣體正在一堆噼啪塌散下來的熾熱劈柴上活躍流動,那裡——鮮紅如雞冠的輕盈嗆鼻的火苗——正嘩嘩地升騰起來,急速地穿過煙囪,同房頂上夾雜著有毒的煙黑子焦煳氣味融在一起,變成窒息、侵蝕人們的黑煙,不停地瀰漫開來。
一個禿腦袋慢慢抬起來——那魔鬼般暗淡的嘴巴發出一陣陣痛苦的微笑;因為微笑,那張臉在變紅;一雙眼睛——一直紅紅的;可依舊是——一雙石頭般的眼睛:發青的——而且是在綠瑩瑩的眼窩裡!它們流露出一種冷冰冰的茫然空虛的感覺;流露出的這種感覺死死凝結在那上面,同時沒有脫離昏暗;面對空虛的這個世界,正瀰漫著一片昏暗。
冷冰冰的、驚奇的目光,然而——是空虛的,空虛的目光:因為昏暗,使時間、太陽、光明,一下被照亮了;歷史從時間一下子直跑到了這一瞬間,這時,一個倒在硬邦邦手掌上的禿腦袋慢慢從桌面上抬起來,並斜過冷冰冰茫然空虛的目光,往那邊望去,那邊的壁爐里,燃燒後的縷縷青灰色氣體正在一堆噼啪塌散下來的熾熱劈柴上活躍流動。形成封閉的一個圈。
那是怎麼回事?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記起來了,自己在什麼地方,思想的兩個瞬息之間出了什麼事兒;夾住鉛筆轉動的手指的兩個動作之間出了什麼事兒;一支削尖的鉛筆——是它被夾在手指里跳動。
「隨便……沒有什麼……」
接著,削尖的鉛筆在紙張上打了一連串問號。
……
神經錯亂的人一邊嘟嘟噥噥天知道在說些什麼,同時一個勁兒往前沖;他一邊嘟嘟噥噥天知道說些什麼,同時繼續挪動著腳步:他繼續順著氣悶的小書房的對角線邁步走著。放平身體靠在牆上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則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裡繼續留神注視著那個可憐的神經錯亂者的一舉一動——他畢竟仍可能變成一頭兇猛的野獸。
對方的一隻手或胳膊每次做出一個劇烈的動作,都使他一陣哆嗦;但那個神經錯亂者不再邁步了,他停下來了,離開了性命交關的對角線;在距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兩步遠的地方,一隻乾巴巴有威脅的手掌又搖晃起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馬上閃開——手掌觸到了角落——打在了角落的牆上。
不過,失去理智的少尉(可憐更甚於殘酷)已經不再迫害他了;他轉過背來,用胳膊支著膝蓋,弓著背,腦袋埋進肩膀里;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他深深地思索起來。
吐出一聲:
「上帝!」
然後又呻吟道:
「保佑並寬恕吧!」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小心翼翼地利用了他胡謅之間的這一刻平靜。
他悄悄站立起來,儘量不出聲,他——挺直了身體。少尉的腦袋沒有轉過來,只要它一轉動,就有——老實說!——脖子脫臼的危險。看來,瘋狂發作的高潮過去了,現在——它漸漸在平息。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於是拐著腿,一瘸一瘸不出聲地向桌子走去,儘量讓鞋子不發出響聲,也不讓地板發出響聲——一瘸一瘸走去,裹著件雅致的禮服,模樣相當可笑……禮服的後襟被撕破,腳上套著膠皮防雨套鞋,脖子上的圍巾也沒有解掉。
悄悄拐著走過來了——停在桌子旁邊,同時聽著心臟的跳動和一個安靜下來的病人嘟嘟噥噥的低聲祈禱,他還用不出聲的動作一隻手伸向鎮紙板,可是糟糕:鎮紙板上放著一沓信紙。
但願袖子管別被紙張鉤住!
糟糕的是他的袖子管還是被一沓紙鉤住了,倒霉地沙沙沙一陣響,紙張散落在桌面;這沙沙聲驚醒了陷入沉思的少尉,當時已經平息了的瘋狂發作的高潮,又重新有力地起來了;他轉過腦袋,發現站著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正伸出一隻以鎮紙板為武器的手,心慌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已經跳離桌子,手裡緊緊握著鎮紙板——為了防衛。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跳了兩步來到他身邊,把一隻手放在他的一個肩膀上並緊緊壓住他肩膀,一句話——他又是老花樣:
「應當請您原諒……對不起,我急躁了……」
「您安靜點……」
「這一切都很不尋常……不過真的——請吧,別害怕……啊,您幹嗎發抖?……好像是我恐嚇您了?我……我……我……撕破了您的後襟,這……這是無意的,因為您,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流露出迴避解釋的意圖……可是您要明白,不解釋清楚,您是無法從我這裡離開的……」
「其實我並沒有迴避,」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這時央求說,同時緊緊握住手中的鎮紙板,「關於多米諾式斗篷,在大門口我自己已經開始說了,我自己正在尋找機會解釋。這可是您,謝爾蓋·謝爾蓋依奇,這可是您自己在拖延,您自己不給我做解釋的可能性。」
「嗯……對,對……」
「您相信嗎,這多米諾是大腦過度疲勞的結果,它完全不是違背諾言;我站在大門口不是自願的,而是……」
「那麼,為後襟請您原諒,」利胡金又打斷他說,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確實——是個失去自製的人(放在阿勃列烏霍夫一個肩膀上的手暫時鬆開了)……「後襟會給您縫上的;要是您願意——我自己來,針和線我這裡都有……」
「這倒用不著。」阿勃列烏霍夫頭腦里一想,他驚奇地仔細看了看少尉,明顯地確信瘋狂發作的高潮畢竟是過去了。
「但問題不在這裡:不在針,不在線……」
「這,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實質上……這——是廢話……」
「對,對。廢話……」
「對我們要解釋的主題來說是廢話,對站在大門口這件事……」
「可不是關於站在大門口!」少尉失望地揮了揮手,又開始往原來那個方向邁步走起來——順著氣悶的小書房的對角線。
「至於索菲婭·彼得羅夫娜……」阿勃列烏霍夫在角落裡說,他已經明顯地變得大膽些了。
「不……不是……關於索菲婭·彼得羅夫娜……」中尉對他大聲嚷嚷道,「您完全沒有明白我!!……」
「那是關於什麼?」
「這一切全是——廢話——嗯!……也就是說不是廢話,可對我們的主要話題來說是廢話……」
「話題是什麼?」
「話題,您知道嗎,」少尉站到他跟前,並抬起自己充血的眼睛注視著阿勃列烏霍夫驚嚇得睜大的眼睛……「您知道嗎,全部實質在於您——被鎖住了……」
「可……究竟為什麼把我鎖起來?」他的手又握緊鎮紙板。
「為什麼我把您鎖起來?為什麼我要用所謂半強制的辦法把您拖來?……哈——哈——哈,這與多米諾式的斗篷,與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同樣都沒有任何關係……」
「確實,他是發瘋了:他把所有的原因全忘了,他的大腦單憑一種病態的聯想。他這是打算把我……」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頭腦里一閃,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好像明白了他的思想,趕忙用更像是譏笑和惡作嘲弄的方式安慰他:
「我重複說一遍,您在這裡是安全的……只是這後襟……」
「他在嘲弄我。」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心想,並從自己這方面,他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思想:抓起鎮紙板往少尉的腦袋上打,打昏後,捆上他的雙手,用這種暴力手段拯救自己的生命。就算因為……在小桌子上……那枚嘀嗒響的……炸彈!!……他得拯救這生命……
「知道嗎,您——沒法從這裡出去……而我……我會帶著我口授的一封信——一封您簽字的信出去……到您家,到您的房間裡去,早上我已經去過那裡了,但什麼也沒有發現……我要把您的那個房間翻個底朝天,如果我的搜查毫無結果,我將警告您爸……因為,」他擦了一把自己的前額,「有力量的不是您爸爸,有力量的——是您,對,對,對——嗯——是您一個人,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
他用硬邦邦的手指捅捅胸脯,正眉飛色舞地站著(只揚起一道眉毛)。
「您聽著:不許有這樣的事兒,不許,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永遠不許!」
而且,在刮掉鬍子後緋紅的臉上,連連表現出:
「?」
「!」
「!?!」
完全是一個神經錯亂的人!
但是奇怪,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竟傾聽這種純粹的夢囈,而且,他身上好像有什麼在咕咚震顫了一下:真的——這是夢囈嗎?更可能是一種不連貫地吐露出來的暗示,可暗示——什麼?是不是在暗示那……那……那……?
對,對,對……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您這都是在說些什麼?」
接著,心慌意亂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感覺到自己的皮膚裹著的不是身體,而是……一堆鵝卵石;大腦——一塊鵝卵石;胃裡——也是一堆鵝卵石。
「怎麼什麼?……我說的是炸彈……」驚訝到極點的謝爾蓋·謝爾蓋依奇隨即後退了兩步。
抓在阿勃列烏霍夫手裡的鎮紙板掉了;這是在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感覺到他的皮膚裹著的不是身體,而是——一堆鵝卵石之前的那一瞬間;而現在,驚恐已經使他真的見鬼了;他感到有什麼東西明確地切入百萬的五次方大的(在一串零和個位數之間)沉重之中;留下個位數。
百萬的五次方則成了零。
沉重突然燃燒起來:塞滿身體的鵝卵石變成了眼睛,轉眼間從所有的皮膚毛孔里噴發出來,重新捲起事件的旋風,不過是往相反的方向轉;身體本身也被卷在飛轉著離去的旋風裡;身體的感覺本身也成了這樣——零的感覺;臉部的輪廓變得清晰了,它不可思議地進行著思考,在一個年輕人身上出現一張六十歲老人的臉;這輪廓變得清晰了,進行著思考,而且成了坐立不安好動的樣子;臉——一張白白的,蒼白的臉——成了自我照明的臉,好像蒙著一層自我照片的流體;相反,少尉的臉則變得像鮮胡蘿蔔一樣的顏色,刮光了鬍子,使他顯得更愚蠢;而那短小的上衣也顯得更短小了……
……
「我,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為您感到吃驚……您怎麼能相信我,我……我會同意幹這種可怕的卑鄙事情……況且,我——不是壞蛋……我,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好像還不是個不可救藥的騙子……」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顯然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接著他便——扭過身去;扭過身去後,又重轉過來……
……
從陰暗的角落裡露出一個仿佛縮成一團的、驕傲的、弓背彎腰的身形,少尉覺得那身形好像由流動著的一直在發亮的東西組成——他有一張痛苦地冷笑著的臉、一雙淺藍色的眼睛;淺亞麻色、亮光下像是豎著的頭髮,在亮晶晶高高的前額上形成一個透明的光環般的圓圈;他向上伸開雙手,像一個心有不滿、受屈辱、美好、滿懷激情的人,站在鮮血般的糊牆紙背景上,糊牆紙是一片紅色。
他站立著——脖子上吊著圍巾,禮服只有半拉後襟;另半拉——唉——給撕了……
他就這副樣子站著:通過大大的眼眶,不斷用冷冰冰充滿空虛、昏暗的目光瞧著少尉。這目光緊盯著,並冷得像結成了冰,因此,利胡金這時感到,他及他的全部體力、健康(他認為自己是健康的),此外還有高尚,都只不過是一種隱約可見的蒼茫暮靄。所以,只要阿勃列烏霍夫以這種光彩照人的樣子往少尉靠近一步,少尉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就得後退。
「我相信您,相信您。」他不知所措地擺擺手。
「您知道嗎,我,」他感到非常窘迫,「我毫不懷疑……我真害臊……我太激動了……妻子對我講了……有人塞給她一張紙條……她看了——顯然是誤拆。」他不知為什麼撒了謊,臉一下紅了,並耷拉下腦袋……
「既然給我的紙條被拆看了,」這時參政員的兒子乘機幸災樂禍地說,「那……」他聳了聳肩膀,「那索菲婭·彼得羅夫娜當然有權(這聽起來好像諷刺)對您,作為她丈夫,講述內容囉。」他神氣十足,做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接著——繼續發動進攻。
「我……我……太急躁了。」利胡金為自己辯解。他的目光落在那塊倒霉的後襟上,便上去抓那塊後襟。
「這後襟,您不用操心,我親自給縫……」
但是,嘴上稍稍——稍稍——稍稍有點兒微笑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一個自我照亮著的和體態端莊的人——表示指責地繼續在空中不時揮舞著兩個手掌:
「您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44)
他的一雙深藍色的暗洞洞的眼睛以及在亮光下好像豎著的頭髮,表露出朦朦朧朧說不清的哀傷:
「您走啊,去報告,別相信!……」
接著便轉過身去了……
兩個寬闊的肩膀一陣陣在抽搐……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忍不住哭了;與此同時,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擺脫了原始的動物本能的恐懼,成了個完全無所畏懼的人;而且更進一步,在那一分鐘裡,他甚至想受一陣子罪;至少在當時,他感到自己是這樣的,感到自己是受折磨,當眾可恥地受折磨的英雄;感覺中,他的身體是個——到處是傷的身體;「我」本身是破碎的,感覺也是破碎的;從「我」的破裂中——他等待著——噴發出耀眼的亮光,及一個親切的聲音從那兒對他說,跟通常一樣——他自身在說著什麼,為他自己:
「你為我受了苦,我站在你之上。」
但是,沒有聲音。也沒有亮光。有的是——黑暗。感覺本身大概正是因此產生的,只不過他現在才明白罷了。由於在涅瓦河畔的約會,直到這最後一刻人們還不公正地欺辱他;用暴力把他弄到這裡來,推推搡搡——拖到小書房裡:用暴力,而且——在這裡,小書房裡,撕破常禮服後襟。要知道,他本來就一直不停地受盡了折磨——二十四小時:到底為什麼除此之外他還要經受如此巨大侮辱行為的驚嚇?為什麼聽不到和平的聲音:「你為我受苦了?」因為沒有為誰受苦:為自己受了一陣罪……就是說,是幹了不像話的事兒自作自受。正因為這樣,沒有聲音。也沒有亮光。過去的「我」是一片黑暗。他忍受不了這個,兩個寬闊的肩膀一陣陣在抽搐。
他轉過身去,他哭了。
「真的,」他背後傳出一個既平心靜氣而又溫和的聲音,「我錯了,我沒有明白……」
這個聲音里依然包含懊喪的成分:害臊和……懊喪。而謝爾蓋·謝爾蓋依奇站著,咬得嘴唇發疼,剛剛平靜下來的利胡金是不是覺得可憐了,覺得他錯了,因為沒有傷害自己的仇敵:既沒有用這雙拳頭,也沒有用自己的高尚氣度;恰似一頭受紅布挑逗而發怒的公牛撲向敵人並——撞在鐵圍欄上,站著,嗤著鼻子吼叫著,不知道怎麼辦好。少尉臉上露出不愉快的回憶(顯然是多米諾式斗篷)和最高尚的感情搏鬥的神色;敵方可一直轉過背在哭,同時令人不愉快地這樣在說:
「您憑藉自己體力上的優勢,當著太太的面……像……像……拖著我……」
最高尚的激情勝利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利胡金伸出一隻手從小書房的一邊穿過整個書房走過來。但轉過身子(睫毛上掛著淚珠)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用因為籠罩在他周圍的瘋狂及——唉!——因為太晚才出現的自尊心而壓低嗓子,斷斷續續說:
「像……像……拖一個廢物……」
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向他伸過一隻手——把自己看成是個最幸福的人:臉上流露出非常溫厚善良的表情。但這種高尚和他的瘋狂一樣,是陣發性的,他的心靈里立刻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高尚的激情消失在空蕩蕩的黑暗中了。
「您,謝爾蓋·謝爾蓋依奇,願意相信嗎?……相信我——不是個弒父者?……不,謝爾蓋·謝爾蓋依奇,不,應該早點想到……您可是像……像拖一個廢物……而且還——撕破我的後襟……」
「後襟可以縫上的!」
在阿勃列烏霍夫清醒過來之前,謝爾蓋·謝爾蓋依奇已經向房門跑過去:
「瑪弗魯什卡!……要些黑線!……一枚針……」
可是,打開的門差點兒沒有碰著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她當時正在門口偷聽,發覺後,她立刻躲開,但是——晚了。發覺後臉紅得牡丹花似的她被捉住了,她於是向他們——同時對兩人——投過毀滅性的生氣的目光。
在他們三人當間,地上掉著一塊常禮服的後襟。
「啊?……索涅奇卡……」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
「你過來一下……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他……知道嗎……撕破了後襟……是不是給他……」
「不,謝爾蓋·謝爾蓋依奇,不用擔心;索菲婭·彼得羅夫娜——請幫個忙……」
「給他縫一下吧。」
但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已經因為處境尷尬而歪著嘴唇,用一個袖子擦著露出馬腳的眉毛,屈著一條受傷的腿,來到掛著富士山風景畫的房間裡……穿著撕破後只剩半拉後襟的常禮服。他拿起自己的義大利外套,抬起頭,發現損壞的天花板,出於禮貌向索菲婭·彼得羅夫娜轉過自己歪著的嘴巴。
「可是您瞧,索菲婭·彼得羅夫娜,你們家好像變了樣:你們的天花板好像有點……好像沒有修好,有粉刷工在幹活?」
但謝爾蓋·謝爾蓋依奇打斷說:
「這是我,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我……在修理天花板……」
他心裡卻暗自在想:
「啊?您倒說說,昨天夜裡——上吊未遂;現在——沒有來得及解釋清楚……」
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瘸著腿,穿過客廳往外走,他那件古怪的外套——耷拉在一個肩膀上,黑色的後襟拖在他後邊地面上。
……
一個禿光的腦袋從注意符號、問號、章節、句號,從已經是最後一件工作中抬起頭來,然後——又倒下。馬林果色的、金光燦燦的一堆——熱得打響鼻似的啪的一聲,它在沸騰,從自身噴發出吱吱響的和亮晶晶的東西;劈柴燃燒成木炭後倒散下來,一個禿光的腦袋對著壁爐,帶著張大的嘴巴和一雙眯起的眼睛抬起來;突然,兩片嘴唇驚恐地歪斜了。
這是什麼?
緋紅熾熱的亮光向四面八方伸展開來:啪啪啪的火光,流動的鹿角——一些樹木模樣金光燦燦滑溜溜的東西——呈樹枝形升騰起來又正在到處把自己吞食乾淨。它們從緋紅的壁爐加料口噴吐出來,灑到四周的牆上:壁爐奔馳著擴大開來,變成了監獄的石砌牢房。在那裡,一切流動發亮的東西,火焰,深藍色的煙氣和冠狀飄忽的東西都會冷卻、凝固(突然變成僵死狀態)。通過一道透明的亮光——那裡旋轉著出現一個高踞在離去的拱形體旁正站著一個彎曲的身形,伸著一雙五個指頭緋紅的手——一雙接觸到烈火後正在燃燒的手。
這是什麼?
瞧——一張苦笑著的嘴巴,瞧——一雙藍色的眼睛,瞧——亮光照耀著好像豎起來的頭髮:他被熊熊烈火包圍著,伸開一雙被那顆星火釘在空中的手,兩隻手掌翻在空中——兩隻撐開的手掌,像一個十字架似的伸開四肢躺著的尼古拉·阿波羅諾維奇,正在那裡的亮光中受折磨,他用兩道目光指著手掌上鮮紅的傷口;而一個長著兩隻翅膀的大天使正從裂開的天空中給他澆灑清涼的露水——向通紅的爐子裡……
他不知道他做的什麼……
忽然間……一陣令人暈頭轉向的噼噼啪啪、吱吱喳喳、呼呼的響聲:明亮發光的東西搖晃了一陣,炸裂成了碎片,清除了旋渦似的旋轉著的星火的苦難形象。
……
一刻鐘過後,他吩咐備好馬;四十分鐘後,他跨步登上四輪轎式馬車(這一點,我們在前面一章里已經看到了);一小時後,四輪轎式馬車停在了無聊的人群中間;不過——僅僅是無聊的嗎?……
這裡出什麼事了。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和暴亂的人群之間,隔著一道半俄寸厚的空間,或者叫馬車壁;馬兒呼哧呼哧喘著氣,而馬車裡的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則看見了所有的腦袋:圓頂禮帽,大檐帽,而它要的是滿洲大皮帽;他看見了一雙注視著他的不滿的眼睛;還看見一個衣著破爛的人的張得大大的嘴巴:一張正在唱的嘴巴(人們在唱歌)。那個衣著破爛的人發現了阿勃列烏霍夫,粗魯地嚷嚷起來:
「您出來,喂,瞧見了嗎,過不去。」
一群穿得破破爛爛的人和他一起嚷嚷起來。
為避免發生不愉快,為人群所迫,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阿勃列烏霍夫這時當然打開了馬車門;那些穿得破破爛爛的人看到一個嘴唇哆嗦,用戴手套的手扶住高筒大禮帽邊沿的老頭子正從裡邊出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看到自己面前一些號叫著的嘴巴和一根長長的木棍,一塊大紅布從木棍上忽高忽低徐徐舒展開來,它輕盈地在空曠中嘩啦啦飄揚:
「喂,您,脫下帽子!」
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脫下高筒大禮帽,拋下馬車和車夫,急忙擠到人行道上;他很快碎步向與一堆堆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這時,黑壓壓的人們一下從商店、院子、兩側的馬路口和公寓房裡擁出來;阿波羅·阿波羅諾維奇使盡力氣往外擠:終於擠出——到了邊上空著的馬路上,從那裡……飛奔過來……哥薩克……
……
一支哥薩克部隊飛奔過去了,空出了一塊地方;可以看到向大紅布衝過去的哥薩克們的背部;還可以看到一個戴高筒大禮帽的老頭子快步在奔跑。
紙牌卦
桌子上的茶炊燒開了;一把全新的完全乾淨的可愛茶炊從廚架上發出金屬亮光;桌子上燒的茶炊沒有擦,髒兮兮的;那把全新的可愛茶炊,有客人來時才用;沒有客人來,桌子上就放著這把彎曲的丑傢伙:它燒開時,吱吱的聲音很大很響,有時小孔眼裡還冒緋紅的火星。誰的一隻手沒有教養,把圓麵包弄碎了;碎了的麵包屑像斑點似的撒在起皺的桌布上;一個斑點掉進一杯沒有喝完的酸味茶里(由於放有檸檬而發酸);桌上還擺著一盤沒有吃完已經涼了的煎肉餅加凍土豆泥。
還有那滿頭的美發哪兒去了?原來是美發的地方竟翹著一條細小的辮子。
原來,卓婭·扎哈羅夫娜·弗列依什戴的是假髮(大概是在有客人來時),而且——順帶說一句:她大概還不要臉地染過頭,因為我們原來見到她是一頭漂亮的黑髮,臉上擦過油,太光滑了。可現在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冒著汗的鼻子和吊著一根細得像耗子尾巴似的辮子;身上穿著短上衣:而且,也是髒兮兮的(大概是過夜穿的)。
利潘琴科從喝茶的小桌子邊半轉過身坐著,使自己四四方方有點拱著的背既對著卓婭·扎哈羅夫娜又對著污髒的茶炊。利潘琴科前面放著一副半散開的紙牌,它使人以為此人晚飯後剛要進行有益於神經的通常活動,卻被打斷了——無奈只好放下紙牌;進行了一場持久的談話,一談話就把瑣碎事:一杯茶,紙牌,以及其他等等,擱在一旁了。
這次談話後,利潘琴科便把背轉過來:背部對著談話的地方。
他沒有戴漿硬的領子,沒有穿西裝,鬆開腰帶坐著,肚子明顯地鼓出來,因此在西裝背心和滑下的褲子(全是——暗黃色的)之間便不雅觀地露出漿得不平整的內衣的一角。
我們看到的利潘琴科,正好是在他凝神觀察一堆黑黝黝的蟑螂從鐘錶上沙沙沙爬下來的那一瞬間。它們在別墅里繁殖開了:大大的,黑黑的,而且繁殖得很快——多得讓人受不了。雖然有燈光照著,角落裡還是在沙沙沙響,隨時會從餐櫃的小縫隙里翹出長長的細鬍子。
是自己生活的伴侶哭哭啼啼的嘮叨,打斷了利潘琴科對正爬著的蟑螂的觀察。
卓婭·扎哈羅夫娜推了一下端茶的托盤,使得利潘琴科渾身一哆嗦。
「唉?……又怎麼了?……到底為什麼這樣?」
「什麼這樣?」
「難道一個忠心的女人,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把生命都給了您——像我這樣一個女人……」
接著,兩個胳膊肘落在了桌子上:一個胳膊肘上的袖子撕破了,破口露出顯老而蒼白的皮膚及大概是跳蚤咬後抓破的傷疤。
「您在那裡叨叨些什麼呀,親愛的,說得清楚點……」
「像我這樣一個女人,難道問一聲的權利都沒有嗎?……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說著,她便用兩隻手掌捂住臉:只露出鼻子和兩隻鼓鼓的眼睛。
利潘琴科在靠背椅上轉過身子。
她說的話顯然刺痛了他,他臉上霎時間流露出類似內心深受折磨的表情——他既不是懶洋洋地羞怯地又不像孩童般頑皮地眨了眨眼睛,看得出來,他想表白點什麼,同時也看得出——他害怕表白。這時,他慢慢意識到了點什麼——這會不會是在他伴侶心靈中作出可怕的承認的那種東西。利潘琴科的腦袋耷拉下來了,他用鼻子連連發出喘息聲,並側過眼睛張望著。
但是,通向真實的欲望中斷了;連真實本身都落到了心靈深深的底部。他玩起紙牌卦來了:
「呣,對,對……五點對六點……王后哪兒去了?……王后在這裡……再——壓上J鉤……」
突然,他向卓婭·扎哈羅夫娜投過試探性的懷疑的目光,他的長滿金黃色汗毛的短手指倒起一沓紙牌來:把紙牌——從這一沓加到那一沓上。
「好,紙牌卦出來了……」他繼續生氣地倒著兩沓紙牌。
卓婭·扎哈羅夫娜瘸著腿小心翼翼把擦乾淨的茶杯放進櫥櫃裡。
現在,她瘸著腿走進房間;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沙的響聲(一根蟑螂須伸進了櫥櫃縫隙中)。
「可我呀,親愛的,沒有生氣。」他又一次向她身上投過試探性的目光,同時把雙手放在肚子上並因為背心沒有扣緊而鼓出相當可觀的肚子。她走動時下巴一晃一晃地在搖擺;輕輕走到他身邊,並輕輕撫摸著他的肩膀:
「您最好問一聲,為什麼我向您打聽?……因為大家都在打聽……都聳聳肩膀……所以我就想,」說著,她連肚子帶胸部倒在靠背椅子上,貼到他身上,「最好我全都知道……」
但是,利潘琴科咬緊嘴唇,不安而認真地洗起一沓紙牌來。
利潘琴科不記得,昨天一天對他具有非同尋常的重要性:如果明天他在他們面前不能作出證明,不能擺脫那些落到他身上的毀滅性文件的嚴重困難,那他——就會被將死。他記得這一切,卻只是不時從鼻子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呣,對——對……這裡有空位置……沒有什麼可干:讓王后歸空位……」
然後——他忍不住了:
「您說,打聽什麼?……」
「而您以為——沒有?」
「他們還常在沒有人的時候來?……」
「他們來,他們來:都聳聳肩膀,裝作不知道……」
利潘琴科扔下紙牌:
「毫無辦法——兩點給堵住了……」
看得出,他很激動。
這時,利潘琴科的臥室里悲哀地吱扭扭一陣響,好像是有人開了小窗。他們倆把頭轉向利潘琴科的臥室,兩人都警覺地沒有做聲:這會是誰呢?
大概是托姆這聖貝爾納狗。
「可您要理解,古怪的女人,您的那些問題。」利潘琴科這時打了個呵欠站起來——不知是想弄清古怪聲音的原因還是為了避開回答。
「違背黨的……」他喝了一口很酸的茶,「紀律……」
他伸伸懶腰,走進打開著的門裡,到了深處暗黝黝的地方……
「啊,柯連卡,和我還講什麼黨的紀律。」卓婭·扎哈羅夫娜反駁說,同時用手掌捂住臉,低下頭,繼續站在這時已經空了的靠背椅子前……「您只要想想……」
但她立刻不做聲了,因為靠背椅子空了;利潘琴科往臥室的方向走了;她於是——漫不經心地一張張翻著紙牌。
利潘琴科的腳步聲靠近了。
「我們之間不曾有過秘密。」這是她在對自己說。
同時,她立刻把頭朝門轉過去——對著黑黝黝的地方——對著深處——並對著迎面過來的腳步聲生氣地說:
「您自己可沒有警告過我,說我們之間實際上沒有什麼好談的(利潘琴科已經出現在門口),說您有機密,可我……」
「不,臥室里沒有人……」他打斷她說……
「我感到惱火:包括還有——種種觀點、暗示、提問……甚至還……」
他厭煩地打著呵欠,張大了嘴巴;然後解開背心,不滿地通過鼻孔對自己嘟噥道:
「唉,幹嗎這麼吵吵嚷嚷……」
「甚至還有針對您的警告……」
間斷。
「很清楚的事,為什麼我打聽……您生什麼氣?我幹了什麼了,柯連卡?……難道我不愛您?……難道我不害怕?」
這時她用雙手圍住他那胖乎乎的脖子,然後——哭訴道:
「我——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一個忠心的女人……」
他看著她貼在他臉上的鼻子;鼻子——鷹鉤的;確切點說——鷹鉤模樣的;鷹鉤的,要不是——那麼肉墩墩;鼻子——多毛孔的;這些毛孔正在冒汗。對稱的面頰上兩個緊湊的空隙處出現表面不清晰的皺紋(沒有擦油撲粉的時候)——那些皮膚倒並不鬆弛耷拉,而是——已經不新鮮,不討人喜歡了。從鼻子到嘴角邊明顯地斜著兩道皺紋;兩片嘴唇往下拉著;接著,兩隻眼睛凝視著一雙小眯眼;這兩隻眼睛,可以說鼓鼓的,並頑強地糾纏著——像兩枚黑黝黝貪婪的小鑽子,可是,那兩隻眼睛沒有發亮。
它們——只是在糾纏。
「啊,好了……好了……夠了嘛……卓婭·扎哈羅夫娜……您饒了我吧……我有氣喘病:會憋死我的……」
他馬上用手指抓住她的雙手並從自己的脖子上拉開,然後坐在靠背椅上,並困難地喘著氣:
「您知道,我是個多麼多愁善感和神經脆弱的人……瞧,我又……」
他們都不作聲了。
接著,在經過長時間毫無樂趣的談話後出現的深沉、難受的默默無語中,所有的話都已經說了,開口前的一切擔心已經熬過,只剩下麻木的順從了——在深沉的默默無語中;她清洗了一隻茶杯、一個盤子和兩隻茶勺。
他從小茶桌旁半側過身地坐著,以自己四四方方的背部對著卓婭·扎哈羅夫娜和污髒的茶炊。
「您說——威脅?」
她立刻打了個寒顫。
而且立刻轉過身來——從茶炊處;嘴唇又拉開了;兩隻不安的眼睛差點兒沒有從眼窩裡蹦出來;它們不安地溜過桌布,順胖乎乎的胸脯而上,停留在眨巴了幾下後的小眯眼上。接著——時光都幹了些什麼?
是的,它都幹了些什麼?
這雙淺褐色的小眯眼,這雙閃耀著幽默和狡黠的歡樂的小眯眼,只有二十五歲便變得黯淡無光了,它們凹陷進去了,並蒙上了一層危險的薄膜;一下就處於整個劇毒的空氣、煙霧包圍之中:暗黃色的、黃兮兮番紅花色的煙氣。不錯,二十五年——一個不短的時間,但是——這個圓鼓鼓地突出在下巴下邊的喉結有什麼用?紅彤彤的臉蛋變黃了,變得油滋滋地鬆弛了——使人感到像蒼白的屍體一樣可怕;前額——突出了;還有——耳朵長得大大的;一些普通體面的老頭子不往往也是這樣的嗎?可他——不是老頭子……
你幹了什麼,時光?
一個頭髮淺色、滿臉紅光的二十五歲的巴黎大學生——大學生利賓斯基——夢囈般的鼓脹起來,變成了個四十五歲的挺著個不雅觀的蜘蛛般大肚子的人:變成了利潘琴科。
無法表達的涵義
灌木在呼嘯……海邊的沙土地上,這裡那裡的鹹水小湖泊掀起陣陣皺紋般的波浪。
海灣上不斷刮來一道道白浪;月亮照耀下,那邊的波浪一陣接一陣推向遠處,不時在那裡發出轟隆隆的響聲;接著,它跌落下來,變成一堆堆棉花似的泡沫漂浮到緊岸邊;海灣上刮過來的白浪順著堤岸的慢坡伸展開來——柔和地,透明地;它舔食著沙土,沖刷著沙土——把它們沖平;它像一把精巧的玻璃刮刀,從沙土上刮過去;有的地方,那玻璃似的平平一層直流淌到鹹水湖處;往湖裡灌注鹽的溶液。
已經倒流過來了。一陣新的大泡沫又把它摔了回去。
灌木在呼嘯……
瞧——無論是這裡,那邊,都有數百叢灌木;離海稍遠點兒的地方,也挺立著光禿禿的灌木叢;這些掉光葉子的灌木向空間舉出雙手,瘋狂地在搖晃。一個黑黝黝的身影,沒有穿防雨套鞋,沒有戴大皮帽,驚慌地從它們中間跑過去。夏天的時候,它們發出甜蜜的悄聲細語;悄聲細語早已枯乾了,因此這地方現在聽到的,是硬邦邦的咯吱吱聲和緩慢的呻吟。雲霧從那裡產生,還有潮氣也從那裡產生,枝杈交錯的樹枝還是伸展了出來——在雲霧和潮氣中;在雲霧和潮氣中,一隻凹凸不平的手像一根多毛的杆子在一個身影面前彎曲了。
一個身影向一個窟窿歪過去——倒在一層黑黝黝的潮氣里,它立刻陷入痛苦的思考;接著,它把固執的腦袋倒在一雙手裡:
「我的心肝,」從心裡發出的聲音,「你離開我了……你回答一聲啊,我的心肝,我可憐……」
「我將帶著撕碎的生活在你面前倒下……記住我,我可憐……」
被閃爍的星光刺破的夜,漸漸明亮了;接著,緊海岸的地平線上有一個朦朧可見的小點在抖動;顯然是一隊商船靠近彼得堡了;一道發出像成熟的穗子的光芒四射的小火,從夜晚的缺口噴騰而出。
這時,它已成了一隻大大的鮮紅的眼睛,後邊是暗黝黝的船身及它上面——森林般的杆子和繩索。
在黑黝黝憂鬱煩悶的身影上頭,在月亮底下,有一雙樹木般多枝幹的手迎著一個翱翔的陰影,飛奔過來;一個灌木叢般的腦袋,一個凹凸不平的腦袋,伸進空間,像一隻蜘蛛似的晃動著由黑黝黝的樹枝織成的網;接著,便——搖搖晃晃地吊在空中。輕巧的月亮在那個網裡迷了路,它顫抖起來,發出耀眼的亮光:好像在掉眼淚。光禿禿樹枝的空當間充滿了閃閃磷光,顯得莫名其妙,並從中形成一個形象——它在那裡形成,它從那裡開始:一個巨大的身體,它披著硫酸鹽色外套,磷光閃閃,向濃密的煙霧飛去。一隻威嚴的手指示著前景,朝有一團小火從別墅花園裡眨巴眨巴發亮的地方伸過去,那裡富有彈性的灌木枝和柵欄融合在一起。
那形象停下來了,它哀求著伸向樹枝間組成一個身體的磷光閃爍的空當間:
「可是對不起,對不起,不能這樣——憑著一點懷疑,沒有解釋就……」
一隻威嚴的手指示著亮光穿過黑黝黝的和吱吱喳喳響的樹枝照射進來的小窗。
黑黝黝的身影立刻大叫一聲跑進了空間;一個黑黝黝多枝杈的輪廓跟著撲過去,它同時在岸邊沙土地上組成一個古怪的、完整的、能從自己身上擠出古怪的無法表達的、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涵義的東西;黑黝黝的身影用胸脯頂在小花園的欄杆上,翻過圍牆,現在正踩著落滿露水的野草,不出聲地爬著——向自己不久前去過的那幢灰色的別墅爬去,那裡現在——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了。
它一隻手貼在胸口,小心翼翼悄悄來到陽台上,然後不出聲地跳了兩步,到了門前;沒有掛門帘;身影於是竄到窗口;窗子裡邊,亮光擴大了。
那裡坐著……
桌子上放著一把茶炊;茶炊附近,放著一盤吃剩後冷了的煎肉餅;接著看到一個令人不愉快的、難為情的、顯出有點受壓抑的女人的鼻子;一個看上去羞怯的鼻子;它還——羞怯地躲藏起來:鼻子——鷹鉤的;一個背影帶一根短辮子女人的腦袋在牆上晃動;這可憐的腦袋掛在翹著的脖子上。利潘琴科一隻手靠著桌子,另一隻手空著擱在椅子靠背上;兩隻粗糙的手掌——伸開並張著;那手掌寬得出奇;五個好像被砍掉一截的短得出奇的指頭上留著倒刺,指甲上塗著咖啡色的染料。
身影沖前跳了兩步;接著——來到灌木叢中;它立刻感到一陣難以描述的憐惜;一個沒有前額、大得像皮帽的腦袋撲過來——從一個窟窿,從兩根樹枝當間撲向身影;風在灌木叢的散發著腐爛氣味的喇叭口上呻吟。
那身影在灌木邊上激動地悄聲說:
「不能這樣簡單地……怎麼會這樣……要知道,什麼都還沒有證實……」
絕唱
整個身子從唉聲嘆氣的卓婭·扎哈羅夫娜那裡轉過來後,利潘琴科伸出一隻手去拿——大家想想!——這時掛在牆上的小提琴:
「一個局外人有種種不愉快……他回家去,休息一會兒,可是這裡——請吧……」
他取過松香,懷著簡直是某種無限的狂熱,向一塊松香撲過去;怡然自得地把一塊松香拿好在手指中間;以一種既與他黨內的地位又與剛才進行的談話毫不相干的抱歉神情,動手擦起自己的一張弓來;然後,他拿好了小提琴:
「可以說——眼淚相迎……」
把小提琴靠在肚子上,向它彎過身,把它寬大的下端緊托在膝蓋上;用下巴頂住它狹小的上端;他用一隻手怡然自得地拉拉琴弦,而另一隻手——撥出一個音符:
「咚!」
與此同時,他的腦袋朝上一仰又向側面扭著垂下,他帶著疑問的表情,有點像嬉笑又有點像(某種孩提般的)憐惜地望了一眼卓婭·扎哈羅夫娜,並咂了一下嘴唇,他好像在問:
「您在聽?」
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用疑問的、半受感動半冷酷的臉色瞅了一眼利潘琴科及他的一個指頭;一個指頭試了試琴弦,琴弦——叮咚亂響起來。
「這樣好點!」
他微微一笑;她微微笑了笑;兩人相互點了點頭;他——懷著變得年輕的熱情;她則是——表現出既為他模糊地感到驕傲又像原來那樣崇拜他(是崇拜利潘琴科嗎?)的那種有點兒不好意思的神色,她讚嘆道:
「啊,瞧您是怎麼……」
「叮咚——叮咚……」
「怎麼一個改不好的孩子!」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儘管利潘琴科看上去像頭犀牛,他還是用左臂既靈活又迅速的動作把好自己的小提琴;小提琴寬大的一端閃電般迅速伸到寬厚的肩膀和側向這個肩膀當間的一角里;狹小的邊沿則處於來回滑跑的手指頭裡:
「好,開始吧。」
拿弓的一隻手迅速伸到前面,弓隨即——提高到空中;停了一會兒,一個最溫柔的動作,弓接觸到了一根琴弦;弓順著琴弦奔跑起來;整隻手——跟著弓奔跑起來了;腦袋跟著手奔跑起來了;跟著腦袋的奔跑——整個胖乎乎的身體在搖動:一切都向一邊側過去了。
小指頭彎曲成了一個小鉤:它不接觸到弓。
利潘琴科身邊的靠背椅子咔嚓嚓在響,他原來緊張地一個勁兒急於要發出溫柔的音符;他有些嘶啞但畢竟是悅耳的男低音忽然響徹這間屋子,既壓過了聖貝爾納狗的呼哧聲,也蓋住了蟑螂的窸窣聲。
「別——引引——誘誘。」利潘琴科唱道。
「我,沒——有有有……」溫柔的、靜靜嘆息著的琴弦緊跟著在鳴響。
「需要。」(45)朝一側彎過去的利潘琴科唱道,他原來緊張地一個勁兒急於要發出溫柔的音符。
還在年輕的時候,他們曾經久久唱著這首現在已經沒有人唱的古老抒情歌曲。
……
「噓!」
「聽?」
「小窗?」
「得過去看一看。」
……
一種灰暗的氣氛像一縷縷發綠的煙霧感傷地飄過那裡;月亮從雲霧中出來了;接著,所有的一切都像灰暗的氣氛,它擴散開來,降落下來;灌木的枝幹在空間變黑了,它們的影子像一堆堆毛茸茸亂蓬蓬的東西落在地面上;掉光葉子的樹枝間,袒露出飛奔著的磷光閃爍的空氣;空氣中所有的斑點凝結成一堆——瞧它,瞧它:一個被磷光燃燒得熾熱的身影,它威嚴地把自己的一隻手伸向窗戶。身影跳著向窗戶跑過去,窗戶沒有插好,打開時發出低微的吱吱聲;於是,身影跳著躲到一旁。
窗戶上顯出兩個影子;有人拿著蠟燭走過去了,到了掛著窗簾的地方;發出亮光,這個窗——也沒有插上;窗簾拉開了;站著一個胖乎乎的人,他向那邊——磷光閃爍的地方看了一眼;看到的,原來是個下巴,因為——下巴翹著;看不到眼睛,眼睛處是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月光下,前額兩道眉毛稀疏的拱形不自然地亮了一下。窗簾給牽動了一下;有個巨大的胖乎乎的人回頭進入窗簾擋著的地方;很快,一切都平靜了。別墅里又傳出歌聲和叮叮咚咚的小提琴聲。
灌木在呼嘯。一個沒有前額的皮帽似的大腦袋,通過月光露出一種頑強的神情:要弄明白——不管怎麼,不惜任何代價;要弄明白——不然——就裂成碎片。這個陳年的絨毛稀疏的贅疣,長滿細毛和瘡痂,從多窟窿的樹幹上突出在外;他被風颳得伸開四肢倒下了;他懇求饒恕——不管怎麼,不惜任何代價。身影又一次離開多窟窿的樹幹,它接著便偷偷來到小窗下;退路被切斷了,它只好這樣了:把已經開始的干到底。這時,它躲起來了……它在利潘琴科的臥室里急切地等待著利潘琴科——走進臥室來。
……
可是,一些壞蛋有唱完自己的絕唱的渴望。
「一切……往日的……誘惑……對……絕——絕望……者都……格——格不入……我我……已經不……不信表——表白……」
「我我……已經不……不相信愛……情……」
他知道自己在唱什麼嗎?以及——在拉什麼嗎?為什麼他感到哀傷?為什麼喉嚨縮緊了——緊得直疼?……因為發音?利潘琴科不理解這一點,就像他不理解他傾吐出的溫柔的聲音一樣……不,額骨無法理解:前額狹小,橫著一道道皺紋,它好像在哭泣。
十月的一個夜裡,利潘琴科這樣唱著自己的絕唱。
前景
好——就這樣!
他唱了一會兒,拉了一會兒;把小提琴放在桌子上,用手絹擦了擦滿頭的汗;他那不雅觀的蜘蛛般的四十五歲的便便大腹,慢慢在晃動;最後,他拿起蠟燭,到臥室去了;到了門檻上,他再一次猶豫地轉過身子,嘆了口氣,並好像想起了什麼事;利潘琴科的整個形象表達出一種模模糊糊說不清的哀傷。
接著——利潘琴科便進入黑暗中了。
當燭光突然照進漆黑的房裡(拉著窗簾)時,黑暗嘩的一下被切開了;黑暗的時刻——在橙紅的燭光照射下,立刻被驅散了;這時,一些零星的黑暗像所有東西的影子,好像在一個閃閃跳動的燃燒中心四周圍成一個圓圈在無聲地轉動。利潘琴科的腳跟緊後邊出現一個大胖子的影子,它緊跟著一個個黑黝黝的斜形體和物品的影子,也慌慌忙忙順著圓圈打起轉來。
在牆壁、桌子、椅子中間,一個無定形的不出聲的胖子摔倒了,倒在斜形體上,他痛苦地碎裂了,好像這時他感受到了煉獄的全部痛苦。
他就這樣像對一個再也沒有什麼用處的包袱扔出自己的身體——這樣扔出身體後,心靈往往會處於全部心靈運動的暴風雨的控制下:在心靈的空間裡颳起暴風雨。我們的身體——是一隻小船,它在心靈的海洋上疾駛,從一個精神大陸——到一個精神大陸。
這樣……
大家可以設想一條無限長的繩索;大家還可以設想,自己的身體直到腰部都被繩索纏著;而死後——有人拉著繩索轉動起來:瘋狂地以無法形容的快速轉動起來;被拋到不斷擴大、升起的圓圈裡在空間轉成螺旋狀後,您一下飛到外層空間的環境裡,腦袋往下,背部——平著一直往前;您也將像地球的一顆衛星,從地面飛到無限的世界裡,只一剎那工夫,飛過無數的空間,而且這些空間都好像是停止的一樣。
當身體像對一個再也沒有什麼用處的包袱一樣被心靈拋棄時,您突然就會被這樣的暴風雨所控制。
我們還可以設想,身上的每一個部位經受到了無限擴展,擴展到可怕程度(例如在一個橫切面上占據相當於土星軌道的位置)的瘋狂願望。還可以設想,我們有意識地感覺到不是身體的一個部位而是所有的部位都一下膨脹開來,都直往前沖,都燃燒到白熱的程度,並經過身體擴大的階段:從結結實實到氣體狀態,行星和太陽完全自由地在身體的分子空當間流通。我們還可以設想,我們還沒有完全喪失內心的感覺,然後通過無限擴展的意圖,我們的身體碎裂成了好幾部分,而只有我們的意識才是完整的:關於碎裂的感覺的意識。
我們將感覺到什麼?
那時我們會感覺到,飛馳著和燃燒著的我們被扒開的器官已經不再聯結在一個整體裡後,它們互相間隔著無數俄里;可是我們的意識卻把那引人注目的不像樣的東西粘合成一個同時發生的無用的東西;而且,只要通過稀薄到達一片空蕩蕩的脊柱我們還聽到火星軌道上群星的呼嘯,星座上的星星在拚命地往大腦里飛去;我們在熾熱的心臟中心毫無條理地病態地搏動——多麼巨大的一個心臟,如果太陽向這個熊熊燃燒的毫無條理地搏動著的中心移動的話,連太陽迸發出的熔漿都到達不了它的表面。
要是我們能肉體地設想這一切,我們面前將會出現一幅心靈生活在拋棄了身體之後最初階段的圖景:假如在我們面前我們的身體因為暴力而倒下,這樣的感覺就將更強烈……
蟑螂
手裡拿著蠟燭的利潘琴科在漸漸黑下來的房間中央停了下來;在陰面的斜形體也和他一起停了下來;在陰面的大胖子,利潘琴科的心靈,他的腦袋懸在天花板上;無論對所有東西的影子或利潘琴科的影子本身,他都不感興趣;他更感興趣的是沙沙沙的響聲——通常的和一點兒也不神秘的沙沙聲。
他非常厭惡蟑螂,而現在——他看到的——數十隻這樣的生靈;沙沙沙在響,它們跑進自己夾在燭光中間陰暗的角落裡。於是——利潘琴科火了:
「該死的東西……」
接著便到一個角落裡去拿地板刷子,那是一根很長的木棍,一頭裝著個鬃毛板刷:
「瞧你們,還少嗎?!」
他把蠟燭放在地板上,一隻手拿著地板刷子吃力地爬上椅子;現在,笨重的氣喘吁吁的身體忽然出現在椅子上面了;因為用力,肌肉繃得緊緊的,一些器皿擠破了;頭髮都豎起來了;他舉起地板刷子裝著鬃毛板刷的一頭驅趕著那爬著跑開的一堆;一,二,三,然後——把它們捅在鬃毛板刷下邊:在天花板上,牆壁上,甚至——在格子櫃的角落裡。
「八……九……十一……」低聲帶威脅地說著,並邊捅邊使一個個斑點落到地板上。
每天晚上睡覺前,他都得趕一陣蟑螂。等捅死相當大的一堆後,他才去睡覺。
他終於走進臥室,用鑰匙把門插上;然後,他把淌著油的蠟燭放在自己面前,看了看床鋪(一段時間以來,這古怪的習慣成了他脫衣服時一個不可分離的特點)。
他已經脫完了衣服。
現在,渾身赤裸裸多毛的他正叉開雙腳坐在床鋪上,他那汗毛稠密的胸脯明顯地露出女人般圓鼓鼓的乳房。
利潘琴科光身睡了。
蠟燭的斜對面,在有窗戶的一道牆和書櫃中間陰面黑黝黝的壁龕處,出現一個費解的輪廓:這裡掛著褲腿管,形成一個類似人的樣子——從這裡看。利潘琴科一再改換掛褲子的位置,結果卻總一樣:一個類似人的樣子——從這裡看。
現在,他看到了這個類似人的東西。
而當他把蠟燭吹滅的時候,那輪廓顫抖了一下並變得更清晰了;利潘琴科伸手去拉窗簾;窗簾拉開了,飄起的白綿布嘩啦啦響了一陣;房裡閃過一道銅器發出的綠瑩瑩微光;在那裡,從那裡,一個熾熱的圓盤從錫一般慘白的薄雲中啪的一下掉進房裡;接著……
在全綠的和仿佛是硫酸鹽色的一道牆壁的背景上——在那裡!——站著一個身影,穿一件舊大衣,臉部刷白、冰冷:像個——滑稽戲裡的丑角,刷白的嘴唇含著微笑。利潘琴科光著腳往門那邊走,一使勁把肚子和胸脯壓在了門上(他忘了,門是插上的);他立刻被拖了回來;好像有一道滾燙的開水從他赤裸著的背部直澆到腳後跟;倒在床上後,他明白了,是有人切開了他的背部,就像切割潔白脫毛的小豬皮;他剛明白自己背部發生的事後,又感到同樣的一道滾開水——在自己肚臍眼下。
接著,從那裡傳出一種嘲弄的沙沙聲;以為是什麼地方的氣體——因為肚子已經被切開;當未經思索地對著空間搖搖晃晃的肚子耷拉下腦袋後,他渾身迷迷糊糊倒了下來,感到一團黏乎乎流淌的東西——在肚子上和床單上。
這是通常現實生活的最後一個意識的印象,現在,意識已經擴大了;它古怪的外圍把行星都吸到自己裡邊去;還感覺到這些行星——互相分開著的器官;太陽通過心臟的擴大在運行;脊柱因為接觸到火星軌道上的群星,熾熱化了;肚子裡爆發了火山。
這時候,身體無知無覺地呆著,腦袋耷拉到胸前,眼睛凝視著自己被切開的肚子;它突然倒下了——肚子貼在床單上;一隻手摔在血淋淋的地毯上,手臂上的汗毛在月光下發出亮晶晶的棕色閃光;吊著下顎的腦袋往門一邊倒過去,並用已經不轉的瞳孔對著門那邊;兩道眉毛稀疏的拱形線亮晶晶的;床單上出現五個血淋淋手指的印跡,並戳著五個胖乎乎的手指。
……
灌木在呼嘯,一道道白色鬃毛似的浪花從海灣上滾滾而來;它們通過一堆堆泡沫漂到岸邊;它們沖刷著沙土地;它們猶如一片片薄薄的刮刀從沙土地上經過;直漂到鹹水湖處,把鹽的溶液灌進湖裡,然後又反漂回去。灌木的樹枝間,可以看到一艘搖搖晃晃的帆船,像一塊透明的綠寶石;尖形翅膀似的船帆在空間劃出薄薄一道線,船帆上方牢牢聚集著一團煙霧。
……
人們早晨進去時,利潘琴科已經不在了,有的——是一堆血,還有——一具屍體。這裡曾經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白白的臉上帶著譏笑,一副不自在的樣子;他留著一嘴小鬍子,一嘴往上翹的小鬍子。很古怪:男人拿死者當馬騎;他手裡緊緊握著一把剪刀;他伸長著這隻手(46);他臉上——經過鼻子,嘴唇——爬著一隻一個斑點似的蟑螂。
顯然,他是瘋了。
第七章結束
(1)題詞為亞歷山大·普希金《夠了,夠了,我親愛的》(1834)一詩的頭兩行,作者對原詩的頭一行作了改動。普希金原詩頭一行為:「夠了,夠了,我親愛的!心要求平靜」。——原注
(2)哈烏里讓卡爾是喜馬拉雅山的一座山峰,高7144米,1913年以前錯誤地被認為同距它60公里的珠穆朗瑪峰一樣,是世界最高峰。
(3)指大學裡的聖彼得和巴維爾教堂。
(4)據作者在回憶錄《兩個世紀之交》一書中記載,諾爾凱蒂是他在1886至1887年初的家庭女教師。——原注
(5)原文為德文,是德國詩人歌德的長詩《魔王》的頭兩行。——原注
(6)茹科夫斯基俄譯歌德《魔王》的開頭兩行。——原注
(7)茹科夫斯基俄譯歌德《魔王》的最後一句。——原注
(8)「令人討厭的名字」,原文為拉丁文。
(9)「令人討厭的名字」,原文為拉丁文。
(10)相當於英、德兩國的「百萬的五次方」,美、法兩國的「千的六次方」,都是現代對最大數目的表示。——原注
(11)羅伯特·比利(1856—1920),美國極地旅行家,1909年4月6日成為首位到達北極的人。弗里特奧夫·南森(1861—1930),挪威海洋志專家,北極研究家和社會活動家,因對北冰洋進行探險出名。盧瓦·阿蒙特森(1872—1928),挪威北極和南極研究家,多次完成極地旅行,1911年12月14日成為首位抵達南極的人。
(12)對《聖經·舊約》中創世紀篇創世情景的幽默聯想的產物。
(13)俄文的文章、公文中節、段及條約條例中的條款的符號為「§」。
(14)按天文學,與月球一年的運行相應共有十二星座,叫黃道十二宮。「黃道第十三宮」是作者對主人公文牘主義的條款的諷刺性說法。
(15)阿·弗·康欣,俄羅斯國家銀行總管,當時俄國流通的鈔票上都有他簽名的複製品。——原注
(16)希臘神話中的冥河之一。
(17)希臘神話中的冥土。
(18)羅馬神話中的冥土王后,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珀爾賽福涅。
(19)希臘神話中冥河的擺渡人。
(20)希臘神話中的凜冽北風之神。
(21)中東古城,羅馬帝國時商業繁榮,是東西方聯繫的樞紐;18世紀以來,彼得堡被稱為北方的帕爾米拉。——原注
(22)希臘神話中的阿波羅是護法神,對膽敢違反宙斯者,他射出的箭必令其死亡。
(23)據希臘神話記載,西緒福斯曾以狡黠出名,所以在冥土受罰,他把巨石推上山,到了山頂巨石便滾下來,他又把它往上推,如此循環不止。
(24)可能是影射當時俄國總監察長波別多諾斯采夫。——原注
(25)「一生的經歷」原文為拉丁文。
(26)原文本意「光腳」,俚語中作名詞用時意為「流浪漢」,還與意為老闆、大亨一詞發音相近。
(27)希臘神話中的命運女神。
(28)普希金《皇村中學的周年慶祝》(1831)中的詩句,其中提到的德里維克是詩人要好的同學之一,他在1831年1月去世。——原注
(29)指1904至1905年日俄戰爭時,原為俄國侵占的我國旅順口於1905年1月被日軍占領。
(30)普希金詩篇《夠了,夠了,我親愛的!》(1834)的前四行,但多處與原作不符。
(31)出自普希金的詩《想從前》(1836),引用的詩句與原作略有不同。
(32)普列維的名字和父稱。
(33)普希金詩篇《夠了,夠了,我親愛的!》(1836)的後四行,但多處與原作不符。
(34)指1797至1800年由維·伊·巴任諾夫設計為沙皇巴維爾一世建造的米哈伊洛夫斯基宮,又稱工程師城堡。巴維爾一世於1801年在宮內被殺。——原注
(35)指米哈依洛夫斯基宮大門兩側的兩個外觀對稱相同的陳列館。
(36)指米哈依洛夫斯基宮入口處的彼得一世紀念像。
(37)雕塑像底座正面的題詞為:「獻給曾祖父,曾孫於1800年。」
(38)設立於1698年,是俄羅斯帝國的最高級佩帶。
(39)謝遼什卡是謝爾蓋的愛稱、暱稱。
(40)指彼得一世首次建立的俄國大眾博物館。1718年彼得一世曾頒布命令,必須將人間、獸類中的「怪物」送交陳列館。
(41)「再見」一詞,原文為法文。
(42)「尼古拉」一詞,原文為法文。
(43)這是作者對「深淵」的一種引起聯想的類似物,他在1907年發表的一篇文章中稱:「深淵——對彼得堡的文學家來說是舒適的首要條件。」
(44)這句話來自《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23章第33節: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說:「父啊!寬恕他們吧,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做的是什麼。」——原注
(45)「別引誘我,沒有需要……」是俄國作曲家格林卡(1804—1857)據詩人巴拉丁斯基(1800—1844)的抒情詩《失望》(1825)為詞譜的一首歌曲中的歌詞。——原注
(46)杜德金殺了利潘琴科後拿死者當馬騎的形象是對彼得一世銅騎士形象的諷刺性模擬。——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