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塞雙俠 · 第三章 力避敵蹤 寒宵尋老父
這次事情出的,彭永齡、金振聲可有點太失算,他們不准本縣衙門裡官人干涉他們事,更不用本縣捕快幫著看守差事。趕到出了事,又恰巧是鳳七應世雄換班到前面去,張紀壽、喬天瑞全沒到,陰錯陽差,可是還得說是怨他兩人自己處治得不對,有了驕狂目中無人的情形。他們要不這麼狂妄,四名原辦也不敢這麼疏忽,這時他兩人真叫鬼迷住了一樣,先追那小孩子,被人家撤身逃去,這又追趕這婦人,所逃的方向更是反向興城縣前街下去,尤其是不合情理。他兩人現在也叫沒有辦法,只有手底下遇到誰算誰,反正是劫救犯人的羽黨。其實張紀壽、喬天瑞說話並沒有多大工夫,趕到兩人來到大獄,獄門可是關著。飛縱上房去,獄丁們可答了話,人家再不能不管,因為你們是寄押犯人,雖說是本衙門把重要的犯人全提走了,可是這裡邊十幾個,雖說案情輕,真要是趁勢脫逃了一個,也一樣的是麻煩,他們早在獄丁所住的屋中,暗中注意著外面情形。彭永齡、金振聲已經追趕逃犯走了,獄吏獄丁,把天字監房把守住,對面囚籠內連看也不用看,窗啟砸櫳門,是多大的聲音,明是犯人已走,他們不敢多事,站在監房聽著動靜。見張紀壽、喬天瑞翻上房來,看出是他們換班來的,不是姓彭姓金的,遂招呼:「老爺們快下來吧,你們的差事可走了!」張紀壽跟喬天瑞一聽,如同沉雷轟頂,兩人齊咳了一聲!道:「完了!真會有這種事?」趕緊飄身而下,闖進監房,喝問:「怎麼走的,我們那兩個人呢?」獄吏忙答道:「老爺們聖明,怎麼走的我們可不知道,他們二位老爺不叫我們隨便出入,櫳門沒開,這是後窗戶完全砸碎,犯人三大件戴著,真就會脫身逃走,好大的能為了。」張紀壽和喬天瑞此時面色鐵青,說了聲:「拿燈籠挑櫳門吧。我先看看倒是怎樣的走法?」獄丁跑出去,提了兩個燈籠,把櫳門挑開,張紀壽、喬天瑞走進裡面,自己接過一個燈籠來,往裡一照看,後窗洞開,櫳門碎的正是那窗扇。張紀壽想著有可疑的地方,項上鎖鏈,手上銬子,下面的腳鐐,外面還有兩人嚴密巡察著。柳雲洲竟會走了,自己不信他能夠把全副的刑具全卸下來。土炕上稻草很多,張紀壽躍上了土炕,把柳雲洲所坐的地方那堆稻草,往旁拍了拍,嘩啷一響,用燈籠照時,見一對手銬子,一段鐵鏈,鐵鏈很短。獄吏也跟進來,張紀壽提著這兩件東西,那獄吏說道:「犯人真有本事,腳鐐上連著鐵拐子的鐵鏈,他竟會斷下來,這別是有妖術邪法吧?」張紀壽也不搭理他,更把稻草仔細翻了翻,竟又找出四寸多長一塊鐵器來,張紀壽嘆息了一聲道:「咱們算完全栽到底了!」喬天瑞湊到面前問道:「怎見得就栽到底,他逃出手去,難道我們就不能重把他要回來麼?」張紀壽把他手中那塊鐵,向喬天瑞手中一遞道:「你看看,人家的手段。」喬天瑞接了過來,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段鋼銼,喬天瑞也自心驚!認為這次實在算栽在柳雲洲手內,就憑這麼多人防守著,居然被人家這麼從容弄了手腳,逃出手去。現在就是把他重新撈回來,也算栽在人家手內。看了看身旁,已隨著獄丁獄吏,喬天瑞遂把這段鋼銼放入囊中,隨即向張紀壽說道:「真相已明,我們別再自耽擱,招呼鳳老七、應世雄,我們趕緊搜尋。」可是容到再把前面的人呼喚出來,本衙門的捕頭們也知道了信息,好在這次沒有衙門口牽連。各處追緝,只是人早逃走了,直搜尋到鎮店外,彭永齡、金振聲竟自也垂頭喪氣,從鎮店外翻回來。這時大家聚到一處,倒成了默默無言,尤其是彭永齡、金振聲,更有些無面目見人。喬天瑞向張紀壽暗打了招呼,對於那段鋼銼的事,不再對兩人提起。縣官也聽見報告,雖然沒有自己責任,可是總算在本縣出的事,也到跨院中,向這一班原辦差官詢問犯人逃脫情形,好由本縣協助緝捕歸案。那彭永齡卻向縣官說道:「貴縣對於這件事不必問了,不怕你見怪的話,這不是你這裡能辦的事。好在人是我們看逃了的,與貴縣無干,我們天亮立刻起身,請貴縣不必費心了。」說話間神色十分冷淡。縣官聽他這樣說,自己樂得暫時推個乾淨,不過可准知道絕不能像他所說的自己竟會沒有一點牽連,遂向原辦差官道:「既然是不用敝縣過問,敝縣倒不好多管了,我是一個地方官,在我境內出事,我倒不敢卸責,老兄們有什麼事,只管吩咐,我這衙門裡人儘管分派他們。」彭永齡點頭道:「好吧!貴縣請。」興城縣縣官把自己腳步已經站住了,遂告辭出來。
這裡張紀壽向彭永齡道:「事出非常,真想不到會有這事。囚禁他的監房,我已查看一過,不過他能斷鎖砸鐐脫逃,這真有些叫人防不勝防。如今他已竟逃出手去,我們還得要趕緊追緝一下子,真要叫他這麼遠走高飛,展大人那裡也實在不好交代,咱們是這時走,天亮走呢?」彭永齡跟金振聲兩人臉漲得通紅。
那金振聲說道:「張老爺,事情到了這步,沒有什麼說的,我們弟兄算是認了命,展大人那裡有我們一手擔承。就是將軍查問下來,挨了剔,我們絕不能連累好朋友,咱們江湖道中人,不能辦出栽跟頭現眼的事來。馬有失足,人有失招,英雄好漢,他也保不准有漏了空的地方,誰叫我們哥兒兩個時衰運蹇,早不走晚不走,臨到我們哥兒兩個到這,人家賣了這手。很好,也叫我們嘗嘗江湖道上的險惡,把眼睛睜開,認清了對頭人,是怎麼個路道?這回事沒有別的,跟頭栽了,世也現了,不過我們這點面子找不回來,我們沒臉在關東道上活下去,現在追趕也怕來不及了。我們自有辦法,請張老爺千萬不要為這事為難,沒有什麼了不得。」張紀壽一聽,這可好,你們饒把這麼重要犯人放走,反敢說出這種閒話來,你也太看著我們弟兄可擾了。遂哼了一聲,說道:「金師傅,很好,既然是你們弟兄肯替我們哥四個擔承,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你想,從臨榆縣好容易把這股差事撈著了,解到盛京,我們也沒想得什麼好處,誰讓我們吃將軍府這碗飯,就得給人家賣命。如今你們弟兄兩個,竭力地想保全我們的飯碗子,我們承情不盡,一切事既然是金師傅有通盤打算,我們定然按著你們主張去辦,咱們只要到了盛京,能夠把這件事交代下來,我們就燒高香!」說到這,立刻緘口不言。金振聲和彭永齡兩人全忿然站起,來回在屋中走著,那彭永齡忽然說道:「我看咱們索性分開走,免得誰再耽誤誰的事。」張紀壽冷笑一聲,方要答話時,應世雄忙說道:「二位要想單獨走,自管請,我們絕不敢阻攔,不要再引起誤會。我們不能為了這點小事,不值得落個對好朋友起疑心,不信任。我們只要走在二位頭裡,先見著展大人,若是對於走脫犯人的事,不替你們哥兒兩個承當起來,我們枉在外邊跑了,二位請吧。」彭永齡立刻面色鐵青地說道:「應老師,你這叫什麼話,漢子做事漢子當,我們放走了犯人,反倒指著好朋友遮風遮雨,那也太不夠江湖道了。」張紀壽見這種情形,恐怕兩人惱羞成怒,真要是把他兩人擠走了,於自己反倒十分不利,遂把面色緩和著向金振聲、彭永齡道:「你們哥兩個別誤會了,誰也不能不顧江湖道的義氣,咱們胳膊折在袖裡,不要教外人看笑話。你們哥兩個要是單獨一走,我們臉上難看,大家的事大家辦,一路搜尋追緝,人多主意多,咱們真追緝不著也沒法,展大人也不會就要了大家的命。咱們不要耽擱,天亮了咱們趕緊一路訪察下去,我想他走不遠。」張紀壽作好作歹地把二人穩住,天亮後立刻起身趕奔盛京。雖是一路訪查,哪有柳雲洲的蹤跡。到了將軍府,這班人全是有差事的人,連自己屋全不敢去,立刻去見展華陽。黑煞手展華陽教差人把大家請進來,展華陽出身江湖,很有城府,足智多謀,對於這班人是格外地謙和,在謙和中更能夠不在對方面前失了身份,可是時時也表示著自己也一樣是江湖道中人。這時張紀壽等落座,黑煞手展華陽向大家說道:「事情怎麼樣?很扎手吧,可曾把他拾來?」他這話問的就給這六人留了餘地,張紀壽等臉全一紅,張紀壽答道:「展大人,我們實在對不起你,臨榆縣小河口下手時,雖然費了很大的事,僥倖得手,把柳雲洲拾了下來,由臨榆縣起解出關,想不到在興城縣又被他逃去,我們真沒臉回來見你了。」黑煞手展華陽聽了張紀壽這話,神色不動,如無其事。彭永齡不等張紀壽再往下說,遂向展華陽道:「這件事情沒有他們四位的事,我和金振聲算是害了大家,辜負了展大人你的抬愛,我們哥兒兩個算是把臉面丟盡。很好的一件事,我們若是不趕去,順情順理就准能由他們哥四個把案護解到盛京。是我們不度德、不量力,自告奮勇,倒累得大家和我們丟人現眼。我們本應當在他逃走之後,沿途設法跟蹤追緝,不過我們弟兄兩個,恐怕叫他們哥兒四個疑心,禍由我們惹了,人被我們放走,卻叫好朋友跟著背黑鍋。現在我們趕了回來,特來向展大人面前請罪。事情只有由我弟兄兩人承當。這件案子,展大人不必礙難,任憑有多大罪名,我們弟兄情願頂著去,只要不連累別人,就是把我們弟兄兩個置之死地,也只能怨我們無能,展大人請你公事公辦,千萬別顧全朋友的交情。」
喬天瑞一旁插話道:「彭師傅,話不是那樣講。我們在官應役,吃糧當差,案子是我們辦下來的,在興城縣縣衙差使脫逃。到現在也別管他是怎麼走的,我們弟兄疏於防守,我們不能推卸責任,沿途跟著追趕下去,倒是應該。不過既已出了事,我們彼此不能為這件事存了誤會,展大人這裡眼巴巴地等待著我們,我們若是跟著訪查下去,是不能不派人先回來報告。請彭師傅想,誰能先回來,我們是一樣擔著罪名,所以我們張師兄主張有福同享,有罪同受,我們一同回來,應該得什麼罪名,咱們是大家均擔,誰也不能說誰的事。彭師傅你是展大人派去的,即或你不肯再回盛京,我們絕不敢多管,只有展大人擔承一切。」話才落聲,黑煞手展華陽卻哈哈大笑道:「我看你們哥兒幾個無須乎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這柳雲洲不能把他提解到盛京,早在我意料之中。你們不必擔心,將軍面前我還替大家擔得起,我想把柳雲洲提到盛京,是另有用意。他現在雖則逃走,我料他早晚仍然得落在我展華陽手中,你們把出事情形,向我說一說,我自有辦法。」金振聲遂把當夜情形,詳細地說了一番。黑煞手展華陽點點頭道:「很好,你們能夠把柳雲洲的女人石靜儀誘出關來,這已經很好,不止於無罪,你們還有功。這次辦理此案,最重要的還是為了柳雲洲他那女人石靜儀,柳雲洲可以任他逃走,這女人反要把她捕獲到。我派你們捕拿提解柳雲洲到盛京來,也正是用香餌釣魚之法,不然那石靜儀她不會上鉤的,現在我自有找她的地方,諒她也逃不出手去。你們辛苦了這些天,歇息一日,晚間由我做個東道,咱們聚會一下。不過在外面口頭謹慎,不必再提這件事,我們二次動手時,就讓他們肋生雙翅,也難飛去。」黑煞手展華陽對於他們六人提解柳雲洲保護不力,被犯人脫逃的事,竟這麼大度包容,實出乎大家意料,怎麼也沒想到竟會這麼對待大家,全帶著十分慚愧,起身告辭。彭永齡和金振聲兩人回到自己屋中,暗自計議了一番,雖則是黑煞手展華陽對待朋友情至意盡,可是自己實在無面目再在這裡待下去。在晚飯之前,兩人便找了展華陽來。展華陽見他們單獨進來,定然有事,遂向兩人道:「二位怎麼還不歇息,可有什麼事麼?」彭永齡道:「我們弟兄向展大人單獨請罪,好在我們哥兩個出身來歷,你是盡知。我們江湖道中人,最重的是臉面,這次張紀壽、喬天瑞他們弟兄四人,把重要犯人柳雲洲已然撈著,是展大人知道這個點兒十分扎手,恐怕中途發生意外,派我弟兄接應一下子,這也是大人看得起我們。可是我們弟兄兩人應該自己度德量力推辭開才是。我們冒昧應承,這才自己找了這場難堪,誤了展大人大事。現在展大人越是不加責備,我們弟兄反倒越加無地自容。到現在我們在這裡待下去,太把江湖道臉面丟盡,展大人你既能替我們弟兄擔待一切,我們對於你這份原諒朋友之情,絕不敢忘。現在我們只有告辭,無論如何,也得把我們弟兄臉面找回來,現在我們暫回龍江,就是我們弟兄力量不足,我們也要約出同道來,訪尋柳雲洲下落,不把他獻到展大人面前,這關東三省,算是沒有我弟兄了。」展華陽微微含笑,聽他兩人把話說完,才答道:「按理說,咱們弟兄應該有此一舉,只是你們不明白我的心意,不止於柳雲洲不叫漏網,連他那女人也得把她撈了來,你們可知道他們出身來歷?」金振聲道:「那柳雲洲也是江湖道中人,他那女人就說不清楚了。」黑煞手展華陽含笑答道:「你們當年這關東道上有位盧武師,他名叫建侯,這柳雲洲出身在他門下。」彭永齡略一思索道:「不錯,這位老武師以金砂掌在關東道上創出『萬兒』來名震武林,關內外還沒有他那樣好手,聽說他住在盤松嶺,這人還在麼?」展華陽點點頭,向這弟兄二人說道:「大約他還在,年紀總有七十多歲了,那石靜儀是雙義牧場石天義之女,也是飛江神刀辛萬侯之徒,不過收她是最晚,辛老師的五鳳朝陽刀,並沒傳多少人,只有他大弟子和最後這女弟子得了他的親傳。柳雲洲離開師門,輾轉落到江湖道中,和這石靜儀竟成為夫妻,我和他們另有一段淵源,現在不便提它。現在他女人把他救了,他脫身逃走,我認定了他不敢再往關里逃,他定然投奔這兩個去處,不是雙義牧場,就是到那七虎林山。所以我打定主意,我要親自下手,你們弟兄可得助我一臂之力,我就不信他還能逃出我們弟兄手去。我把心意完全說於你們,你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彭永齡道:「展大人既是這樣,那我們怎能不聽從你的命令?我們弟兄心意就是已經對不住你了,我們要破出生死去,把這件事挽回,倒叫你看看,彭永齡、金振聲是不是夠朋友,可是這雙義牧場又在哪裡呢?」展華陽道:「雙義牧場還不出本省,就在哈達山嶺下。」彭永齡道:「展大人打算多咱起身?」黑煞手展華陽道:「我也認為事情不宜耽擱,我打算明天起身。」彭永齡道:「很好,我們認為下手不宜太慢了,因為柳雲洲很知道我們力量。那麼就明早一定起身了。」兩人跟著告辭,展華陽說道:「你們弟兄兩人,回頭可要照樣和他們弟兄一處小聚,萬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那就不是江湖道的情形了。」彭永齡、金振聲點點頭,兩人答應著退了出來。展華陽向他兩人背影微微笑了笑。這弟兄兩人哪還肯等待,晚飯後竟自在黃昏收拾了兵刃包裹,立刻起身,來個不辭而別。這兩人不甘心受這種恥辱,他們竟自趕奔雙義牧場,這一來他兩人反給柳雲洲激出一位已經離開江湖多年的老英雄,反為柳雲洲石靜儀免去一場殺身之禍。
到了晚間,黑煞手展華陽果然預備了一桌筵席,給這六位弟兄接風,可是趕到一請彭永齡、金振聲兩人,他兩人已走,只留下一個紙條兒,述說對不起展大人,無面目在這裡待下去,他們將要在海角天涯,隱姓埋名,不在江湖道上混了。聽差的把這紙條拿來,張紀壽、喬天瑞、鳳七、應世雄全覺著面目無光,黑煞手展華陽卻向他弟兄四人道:「我早知道他們有此一舉,他們是必然走,任憑這件事擱在誰的身上,也該這麼辦。不過好朋友各盡其心,他們固然應當有掛火的舉動,我可知道這就要把他弟兄成全了,他們已由我口中探問出柳雲洲夫婦下落,但是這兩個去處,全不是他弟兄所能應付的,他們本身已有很大的危險,我們要趕緊接應他們才是。」張紀壽道:「展大人知道他們現在奔了哪裡?」展華陽道:「大概他們奔向了哈達嶺下的雙義牧場。」張紀壽哦了一聲道:「這種事請展大人可要慎重為是,這位老英雄自從他那老朋友崔子義去世之後,獨自經營這座牧場,力斂鋒芒,連他牧場的營業全往謹慎處作。雖然他是闖出牌匾來的買賣,這位老朋友他可知道名高見嫉,慣騎馬慣跌跤,自己足夠吃後半輩的,只為手下一班弟兄全隨著幹了多年,驟然把牧場歇業,這位老朋友,不忍那麼散夥,所以仍然做著買賣。可是多少年來從不曾和江湖上發生過嫌怨,這次想不到竟會牽連上他,那石靜儀竟是他親生之女,真是意想不到的事。」黑煞手展華陽冷笑說道:「張師傅,你不必擔心,我們決不願意無故地和他人結怨。誰讓事情牽纏上,我們不下毒手,只怕人家也未必容我,這就應了俗語所說: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事情到了難以兩全的時候,也只好任憑他怎樣吧。」張紀壽不敢多言,這一席酒談著話,直吃到三更左右才各自作別,預備第二日一早起身。這張紀壽他是十分有經驗的人,對於這件事已經有些懷疑,並且知道前途的結果恐怕要弄出極大的是非,向喬天瑞等弟兄三個說道:「事情的變化,真是意想不到,誰也料不到竟會牽連上這位關東三省全服的老英雄。我們雖是倚仗著將軍勢力,可是江湖道上的事不是勢力全能辦得了。展大人究竟懷著什麼主意?柳雲洲究竟在盛京地方作過多少案,咱們可絲毫沒聽說過。這裡頭究竟有什麼隱情,我們不應隨便猜測,何況我們全是展大人自己人,應該唯命是從,不計利害。不過我們既然借著他的門徑在這裡效力當差,我們就想盡力報效他,不願意他失敗了。真箇一出頭就先碰著這個主兒,理直氣壯,有公文,有公事,有底卷,還得人准在他那兒窩藏。倘若這柳雲洲並沒有投到那裡,他妻子也沒到雙義牧場去,我看這回非惹出是非來不可!」鳳七道:「張老師,我看你可以不必多慮,這次臨榆縣拿捕柳雲洲,展大人絕不是為他個人的私事。上邊許是怕走漏消息,案情原委一字不提,可是從他所出的公事上看,絕不是展大人私自能辦到的。既是有將軍做主,就讓正點兒沒窩藏在雙義牧場,他反正不能不承認有這么女兒、女婿。任憑他天大的人物,我們又不是江湖尋仇報復,他只要不是江洋大盜,他好好地遵守國法,那是他的便宜。不然的話,咱們也別用私人力量,只憑一份公事,連他牧場全得扣了鍋,老頭兒認命到案打官司,這是他女兒女婿要了他的命,礙不著我們什麼事。」張紀壽聽鳳七這麼說著連連搖頭,但是可不便和他再辯白,任憑他自己說。喬天瑞卻向鳳七道:「七弟,照你這種看法,天下沒有一點為難的事了,伸手就完,是不是?可是咱費了那麼大力氣,把柳雲洲撈著了,終於被他逃去,一件事不能看那麼容易了。雙義牧場是非去不可的,我們也不能攔阻展大人。何況前頭已經有人下去了,說不定已然動了手。七弟,咱們一同共事幾年,全是好弟兄,咱們哥兒四個,從來沒有真鬧過意見,偶然言語爭執,我們就沒有擺在心上過。我勸你是好話,遇到了陣上,事事不要太莽撞了,我們不能給展大人幫忙,也不能給他多惹禍。但盼此次隨展大人出去,順理順俯把這案弄回來,我們也看個事實究竟,省得把大家悶在葫蘆里。」鳳七被喬天瑞這麼說著,這才有些認頭,因為展大人既說下明早起身,不知道他準備什麼時候走,所以在臨睡前,個人把所用的東西,完全收拾好了。到第二日,天一亮,就有當差的送過四身衣服來,這哥兒四個一看,就笑了。完全改了行,藍粗布厚棉襖,藍粗布厚棉褲皮杈褲,老羊皮不掛麵的大皮襖,氈帽頭掛皮耳子。這種打扮,頗像久走關東的老客,和牧場裡當夥計的。四個人知道展大人既這樣送來,就得照樣穿,全把衣服換好,彼此相視一笑。兵刃包裹四個全收拾好,趕緊夠奔後面。黑煞手展華陽已經出來,大家一看這位展大人是一點不差,一樣的打扮。展華陽哈哈大笑道:「咱們差事不干,改了行仍然有飯吃吧,像不像?」這四個人也看著可笑,張紀壽道:「我們算馬販子並老客?」展華陽道:「咱們奔什麼地方就算哪一行,你們還有什麼事沒有?」張紀壽道:「一切齊備。」展華陽道:「好!咱們這就起身。」立時從將軍府便門出來。那裡已經預備好五匹馬,可是雜色的。各自接過韁繩,扳鞍認鐙,飛身上馬。朔風凜冽,冰雪載途,黑煞手展華陽率領著四個弟兄,衝風冒雪,走上征途。這雙義牧場在哈達山北嶺下,這是一個通行要道,他們順著官站驛路走,路上是毫無耽擱。到了第三天的傍晚,來到和風鎮,這裡離著雙義牧場只有三四里之遙,不便再往前走去了,在和風鎮三元老店落了店。黑煞手展華陽在晚飯後,跟張紀壽、喬天瑞等說道:「我們本該在這裡歇息一晚,明天再入手,只是彭金兄弟兩個,萬一真如我所料,他們也許早到了,那一來只怕於我們的事情頗為不利,我可不敢小看同道弟兄,以他二人手底下的功夫,只怕在雙義牧場討不了什麼好去,打草驚蛇,豈不誤大事,我看事不宜遲,還是趕緊地踩探一下才好。」當時張紀壽、喬天瑞答應著道:「展大人所見極是,現在起更,我們在二更天從這裡動身,三四里路沒有多大耽擱,到那裡也正是時候。」展華陽點點頭,他們各自收拾了兵刃暗器,耗到二更一過,店中也清靜了。行路的客人,全是早睡早起,他們把屋中的燈光熄滅下去,鳳七先看了看院中沒有人來往,各處里一片漆黑,只有櫃房中尚有燈火。鳳七回頭招呼了聲,全輕輕閃到院中。張紀壽回身把門帶好,作了暗記,相繼翻身上房去,離店房奔東北。這野地里,因為有積雪未消,天氣雖然還陰沉,道路依稀可辨,這弟兄五人施展開夜行功夫,一個個步履如飛,相隔一兩丈不等。遠遠的一片蒙著積雪的松林,枝條全是白的,展華陽腳底下最快,他已把身形收住,向張紀壽等打招呼,低聲告訴他們:「前面那片松林圍繞的,就是雙義牧場了。可千萬提防著牧場中的獵犬,把暗器預備手中,見著這種東西,不必遲疑,速快下毒手。我們不要一同在這西邊柵牆進去,還是分開往裡蹚的好。」隨即叫鳳七、應世雄從牧場的後面繞到東柵牆,令張紀壽、喬天瑞從牧場的後柵牆翻進去。黑煞手展華陽他從西柵牆往裡查看。這三路蹚進去全是往牧場的櫃房集合,吩咐完了各自分開。展華陽停身的地方,離著西柵牆最近,越過了柵牆外的壕溝,仗著有松樹的濃蔭,隱蔽著身形,往裡查看。展華陽先用投石問路之法,甩一個雪團,從林柵的空隙中打了進去,裡面並沒有一些響動。知道這附近一帶,沒有人把守,展華陽翻進木柵牆,聽得遠遠柵牆內有巡更下夜之聲,已交到二更三點。展華陽略一辨裡面的形勢,這牧場中地勢很大。這種時候,是牧場最清閒的季節,在這個時期里,沒有採辦馬匹的客人,也不是馴馬的時候,他們有三個月的清閒。裡面的馬師們,盡請假回家。一年的盈餘,他們是不等年終,在交過大雪節氣之後,場主早早地送與他們。所以牧場在大雪封山的時候,沒有車。展華陽辨查著地上積雪,在這裡不願意留下痕跡,身形飛縱起,把落下去的腳印,全故意地散漫開,行東就西,忽遠忽近,就是讓巡更查夜的過來,也不至於看見這裡已有人進來。他這時橫穿牧場走,由西往東,距離柵牆有半里多地,才見著一排排的房子。這前面只是牧場弟兄住宿之所。越過這排房子去,往前走不多遠,才是櫃房所在。遠遠看見紙窗上尚有燈光,這櫃房後有兩處馬圈,不過全是小圈。在嚴冬時,已經變作暖棚式樣,全用竹木編制的,四尺長二尺五寬的窗戶,從檐口直到地上,用兩槽橫木把這暖窗嵌好,裡面也有燈火之光,射在紙窗上。牧場中在這種時候,除了隱隱地聽得巡更查夜的人,圍著木柵牆來迴轉之外,四下里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牧場的四角建築著四個更樓,一來為是監視查看牧場,再者正為更夫們換班歇息取暖之所。後面不時發出馬嘶之聲。展華陽先查看完隱身之處,撲奔櫃房。這雙義牧場的櫃房,占據牧場的正當中,一通連是五間房。兩邊一排是十間,這櫃房一帶,直達牧場大門,地下的積雪完全掃淨,到處里堆集著六七尺高的雪堆。展華陽往西面的排房繞過去,才到山腳,突然間排房的房山角上一堆積雪,從上面落下來,正往他頭上砸,任憑展華陽身形多麼矯捷,躲閃得多快,頭上身上也灑上許多冰雪末子。展華陽疑心頓起,天陰得很沉,半日的工夫,雪已經止住,風並沒揚起來,哪有這般湊巧的事。他這一動疑心,身軀往旁一縱,向這排房的房山上查看時,上面蒙著一層雪,沒有可以隱蔽身形的地方,展華陽踴身一縱,騰身而起,已經竄上房山旁的後坡上面,望過去並沒有絲毫形跡。只有房山靠邊上半尺厚的雪,全落下了,已現出屋頂來,上面更沒有顯著的足印。展華陽驚異非常,才待往房下飄身,撲奔櫃房,忽然櫃房的東北角燈光一閃,從後面走出兩人,每人手裡全提著一個紙燈籠,全是反羊皮襖,氈帽盔,掛皮耳子,腰間是紫青抄包,這兩個人全是身量高大,一前一後,直奔櫃房門口。前面那人,扭著頭向身後的人招呼,聽他也不呼姓名道:「喂,時候到了,該來了,怎麼一個不露面?莫不是場主看走了眼,那兩個傢伙,還真有些骨頭呢!」後面那人並沒有答話,說話的那個把風門拉開,兩人一同走了進去。黑煞手展華陽聽這兩人的話聲有異,這情形分明是有兩個人落在他這座牧場,被獲遭擒,被他們囚禁在這裡。看情形被擒的頗像彭永齡、金振聲兩人。展華陽看了看四下里情形,雖則牧場櫃房這一帶地上的雪已經打掃乾淨,稍微比較那廣場中容易隱蔽形跡,可是這一帶的形勢不宜於夜行人駐足,因為沒有什麼隱蔽身軀的地方。既到了這裡,哪顧得許多,飛身縱到櫃房前,聽得屋中說話的嗓音頗大,正是剛進去的兩個。黑煞手展華陽慢慢地把窗紙剮破了一小孔,往裡張望,只見才進去那兩個全站在靠窗戶這邊。靠西牆下一張八仙桌子旁,坐定一個年約六旬余的老者,雖然坐在那,已看出此人身量很高,黑黝黝一張臉面。慈眉善目,鬍鬚已經花白,穿著件灰布老羊皮袍扎著青褡包,那種情形倒情實是個買賣商人的樣子,手中正團著一對核桃。進去的這兩人,身量較高的正在說著話道:「場主,不是我們手底下討厭故意想收拾他,我叫他們反『萬』兒,他跟你裝傻,不拾這個碴兒。問他們的來意他膽敢胡言亂語,竟敢說找我們的場主的姑奶奶來的,有約會不見不散。場主你想,我們能聽他們一套麼?這是他們自找苦子吃。收拾了一番,這兩個小子還是真有骨頭,反正他們不是好路道,要不是場主你竭力地攔著,很可以不必再費事,現成的雪堆,把這兩個東西,埋在裡頭,也壞不了,也臭不了。他要是有主的人,等他屍親來了一領屍。沒有哭主的,春暖花開,拉了出來一餵狗,一點事沒有。場主你別認為我們是不怕事,這法子更是省手呢。」那老者正是雙義牧場場主石天義,他冷笑一聲道:「你們哥兩個不要再往下說了,我這個牧場乾的是規矩買賣,這兩個東西若有句人話,我也不肯扣留起來。你們不要儘自收拾他們,打了孩子大人還要出來呢,我看他們定有別情。」說到這,忽然一抬頭,哦了一聲,把肥大的袖子一抬,一抖手,他手中兩顆核桃脫手而出,穿窗打出來。這就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黑煞手展華陽,他是綠林中成名的人物,將軍府當了衛士,他更知道武功需晝夜加緊地鍛煉,聰明過人,遇上事決不會魯莽躁切。他伏身在窗前,連氣全閉住,哪會露了形跡?他可忘了這是什麼時候,時在嚴冬,尤其是關外酷寒之地,風寒雪冷,窗紙被他點破,雖然有臉在那擋著,也不能把紙孔完全堵住。在這種極冷的時候,針大的孔,斗大的風,所以他伏身不大的時候裡面的場主石天義已然覺察,立刻順手把核桃打出去。桌上的燈光,也被他的袖子拂滅,可是外面黑煞手展華陽已騰身而起,輕飄飄落在房上,裡面的石天義已經帶著笑闖出櫃房招呼道:「哪位朋友賞臉,到我這小地方。我們正願意有好朋友光臨,叫我這冷落的牧場中,添幾分熱鬧。」展華陽已經飛身竄到櫃房後坡,展華陽因為看到他櫃房中並沒有所追跡的柳雲洲夫婦,他囚禁的兩人究竟是否彭永齡、金振聲,尚不敢肯定!不願意先和石天義結無謂之仇,一心想避開他。可是這石天義竟不往別處搜尋,已算計定窗外隱身的這人,是從櫃房後頂上撤身逃走,這位老英雄把皮袍子下襟往褡包上一掖,一擰身,已經竄上櫃房。黑煞手展華陽腳底下快,他已翻過櫃房後的一道院落,飛登後面這位石場主的住室。石天義跟蹤追趕,但是這位老場主武術功夫雖然不弱,可是輕身術,比起展華陽來,相差得太多,何況屋頂上積雪未消,尤其是危險,這一來相隔展華陽已有六七丈遠。進櫃房回話的是他牧場中兩位最得力的馬師,一個叫陳勇,一個叫陸萬源,這兩人已經闖出櫃房,響起銅哨,招聚牧場弟兄,把守柵牆,看守馬圈。他兩人也跟著各提了一口單刀,繞到櫃房後追趕來了。這時大圈裡面一片火光湧起,石天義一見馬圈起火,憤怒十分,翻過自己的住房,這裡可沒有多少房屋,後面只散散落落蓋著幾排向陽的房子,是本場弟兄和馬師他們住宿之所。瞄著影子,見前面那人,似乎也撲奔了後面的馬圈,腳下很快,老場主情急之下,也是縱躍如飛,追趕過來。若論腳底下功夫,石天義任憑怎樣把全份力量施展出來,也不易追上展華陽了,可是展華陽剛越二排木板房子,正經過一條過馬的長溝時,旁邊驀然從馬溝裡面,連飛起四個碗大雪團,這雪團正截在他面前,砰砰地連著四個完全在一丈多高的地方撞碎了。凝結的冰雪,剛一散開,展華陽正巧趕到灑了他一身一臉。雖則這種東西傷不著自己,但是這碎雪末子,撒在頭面脖頸上,十分冰冷。展華陽腳步往回下一退,容這冰雪末子落下去,正要查看暗中戲弄之人的潛身之地,後面的場主石天義已然趕到,相隔只有丈余遠,石天義厲聲呵斥道:「朋友,既來到我這小地方,怎麼過門不入,你分明瞧我石天義不夠朋友了,難道還等我強留麼?」展華陽此時再不能閃避隱匿,只好一長身向場主石天義一抱拳道:「老朋友,全是道中人,彼此留個相識,我在下路經此處,我尋兩個同行的朋友,誤入老朋友的牧場,請你擔待一二,現在有重要事纏身,不敢耽擱,咱們改日尚能相會。」石天義冷笑一聲道:「朋友,你枉在江湖道上跑了,這又不是荒山野谷,哪能提到誤入二字,既安心入我牧場,姓石的是遠接高迎,決不會含糊了,請你報出萬兒來,更要領教你的來意。」黑煞手展華陽被這雙義牧場石天義場主話逼迫得太緊了,不能不答,遂說道:「既然是場主問到這,那麼我把來意說出,諒也沒有多大妨礙吧。我來領教老朋友,這哈達嶺是否王化之地,你這牧場的營業,是否也算正當的商人?」石天義大怒道:「朋友,你這話姓石的有些不懂,我這牧場開設在大清國的版圖內,我石天義也不是化外的生番野人,我怎麼會不懂得王化?這牧場是憑血氣人力來掙飯吃,難道有什麼干犯法紀的地方麼?朋友,你說這話你究竟是何如人,我倒要請教你。」展華陽道:「石場主,你問我麼,在下姓展名華陽,現在盛京將軍府,充任衛士,不過是掛名當差,只為最近將軍府走了一名重要犯人,風聞他逃到哈達嶺,我們想這一帶沒有他匿跡潛形之地,或者借重你這雙義牧場的威名,在這裡隱匿一時。我們跟蹤追下來,只為我們雖則當了官差,總還是出身江湖道上,彼此全是外場的朋友留一點餘地,真要是用公事來講話,我們就不用來冒犯虎威,只要行文各州縣,他們自能接著公事辦理。石場主,我們的來意說出,彼此應該本著光棍一點相識,話不必儘自多說。倘若這個朋友在你這裡,你看得起我展華陽,把他獻出來,姓展的保你絕不會有絲毫牽連。如若你這裡沒有此人,只算我們無故攪擾,我們還要盡全力在這一帶搜尋他。老朋友你也是關東三省這麼些年的人物了,這點事情你不會看不明白,憑著將軍的力量,想緝捕一個犯人,除非他肋生雙翅,諒他還逃不出關東三省。到那時,老朋友你若是有牽連,別人可就無能為力了。」石天義一聽,一陣狂笑道:「我當是什麼事,原來想在我雙義牧場搜尋一名逃犯,尊駕原來還是將軍的紅人,是東三省有勢力的人物,今夜降臨我雙義牧場,這可給我石天義臉上貼金了!不過我可不怕你展大人介意,任憑他盛京將軍親自到了我這裡,我這牧場一不殺人越貨,二不窩賊收贓,我做的是牧場營業,更不欠官糧,不欠私債,任憑他有天大勢力,於我無干。朋友你想到我這牧場搜尋什麼人?莫非是你就認定我石天義也是匪類,我在你勢力下,任憑你擺治。現在我是安善良民,我沒做犯法事。你們夤夜之間,假借著官家勢力,想謀奪我牧場,姓展的,你既是奉將軍札飭而來,想和我石天義說官話,你為何放火燒我牧場!」這時火光已經湧起,裡邊的馬群已有驚竄出來的,希聿聿長嘶著,奔騰蹴踏之聲,亂成一片。更有數條黑影撲奔過來,眨眼之間,頭裡兩條黑影已到近前,正是鳳七和應世雄,後面是張紀壽、喬天瑞和彭永齡、金振聲,鳳七已然向那展華陽高聲喊:「展大人,你還不動手收拾這傢伙,他窩匪拒捕,所逃的兩個點兒,不從他身上追尋,我們朝誰去要?」石天義已然看見那兩個被捕的匪人,竟自被他們救出來放開,發話的人更是出口不遜,自己現有沒有絲毫的贓證,落在他們手中,怒叱一聲:「你們這一班匪黨,想攪擾我雙義牧場,姓石的不管你是天大的勢力,我也得把你們全留在這兒,叫那露頭露臉的來見我。」鳳七頭一個縱身過來,喝聲:「你一個干牧場的敢這麼強梁,你跟我到案打官司吧。」他一縱身就抓石天義。石天義喝聲:「你們要造反。」往旁一撤身,輕舒鐵腕,往鳳七的腕子上一抓,「順手牽羊」往後猛帶,右腿更往前一撥,鳳七敢是太大意了,這一下,竟被石天義把他幾乎摔在地上。他一縱身竄了出去,伸手拉刀,喝聲道:「你們還不動手麼?」展華陽因為一點真贓實據還沒有,只要一動手就得分出生死來,遂向鳳七說聲:「先不用忙,好在這雙義牧場也不是一年半年的買賣,姓石的也不至於就打這條路跑了,我們找著他真贓實據,再和他講話,諒還不遲。」遂向石天義道:「姓石的,我們沒在你牧場中把正點兒踩准了,暫且告辭,我們要在三兩天內,還你個真憑實據。此人和你有牽連沒牽連,朋友你自己心裡明白,倘若我們所追尋的人情實沒落在你手中,我們決不故意和你為難,你真要是拿我姓展的當『空門』看待,我叫姓石的你有後悔的日子,朋友,今夜算我們弟兄叨擾了,你靜候佳音吧。」石天義一看他們一共是七個人,聚合一起,自己總是人單勢孤,雖是自己情實還不知道他是追捕的何如人,但是從那被擒的兩個,所發出來的胡言亂語中,已經瞭然了大致的情形,定是和自己的女兒石靜儀有了牽連。心中一動,當時雖算吃了他們這個虧,倒不便立時發作了,冷笑一聲答道:「很好,姓展的,咱就這麼辦,我石天義在這哈達嶺經營牧場二十餘年,我就沒有在誰的手下遞過手本。果然是有我姓石的什麼牽連,你拿出真憑實據,我石天義刀山油鍋也敢和你走一遭,朋友們,你怎麼擱我怎麼接著,總對得起你們了。」展華陽道:「這才算好朋友,你等待著,姓展的自有佳音,再會。」黑煞手展華陽一拱手,就向鳳七應世雄說了聲:「我們走了。」他引領著這弟兄六人,撲奔牧場的邊牆,躍過柵牆退出了牧場。內中只有彭永齡、金振聲羞愧難當,一路上是低頭無語,黑煞手展華陽倒不肯問他了。趕到三元老店也不過是四更將過,輕輕地回到屋中,彭永齡、金振聲這時可不能不開口了。向展華陽道:「展大人,到現在我們弟兄兩人,實在沒有話可說,也太對不起朋友了,我們少有血性的,就應當橫刀自刎,關東道上再沒有我們哥兒兩個立足之地了。反正我們倆對於展大人你,敢保是一片血心,只有怨我們不度德量力,才弄得連次失敗,灰頭土臉,我們這裡也不再待下去。張老師,我們哥兒兩個蒙大家把我們從牧場要出來,這份情我弟兄們只有放在心裡,咱們將來再會了。」張紀壽道:「我們全是自己弟兄,不過分說客氣話,二位老師傅很可以不必介意,誰也免不掉的,在江湖道上失腳,算不得什麼,全是自己人,無須負氣再走。」黑煞手展華陽也攔著道:「你們弟兄在將軍府不辭而別,既然這麼捨身顧全朋友,為我的事不顧一切危險,到雙義牧場去訪查逃犯柳雲洲,雖然弟兄兩個全折在人家手內,可是你們對朋友總算紅籽紅瓤,這在我們江湖道中,交朋友場中,足交代下去。你們弟兄再要是一走,顯見得我展華陽把好朋友當作冤家看待了,無論如何再幫我一場,雙義牧場沒查出下落來,他們不會落在別個地方。我想他們定逃奔完達山盧建侯那裡,咱們弟兄既然有交情,難道不能再捧我一場麼?」彭永齡卻答道:「展大人你這麼原諒朋友,越發地叫我們慚愧,既然是你這麼大仁大義,為朋友著想,我們也只有把這件事放在一旁。我們弟兄不過是出來許多日子,龍口那裡尚有許多要緊的事情,必須回去料理一次,沒有多少日的耽擱,展大人此去倘若順情順理地把人撈回來,那是更好了。倘生波折,我們弟兄定然趕到,雖然不能為你盡多大力,總要稍盡朋友之情,現在實在對不住了,咱們再見。」說著話便向張紀壽等一拱手,頭也不回帶著金振聲輕輕把門推開走出去。展華陽也無法再攔阻,只有緊跟到門口,可是不好再發話,因為在這深夜中,恐怕鄰房的人家聽見。這兩人騰身竄上屋頂,轉眼間,已失蹤跡。展華陽只好嘆息了聲,退了回來。彭永齡、金振聲他兩人因為柳雲洲從自己手中脫身逃走,展華陽手下弟兄們對他們十分不滿,所以才負氣離開將軍府,想要破死命去把這案圓上,也好挽回臉面。哪知道在雙義牧場被獲遭擒,二次又栽了這麼個大筋斗,被捆綁在馬棚里,還沒容他弟兄逃出來,張紀壽等人已經趕到,鳳七、喬天瑞兩人動手把他們的繩索解開,放了他們。彭永齡、金振聲越發地憤怒十分,認為他們這種行為任憑按著多好的心意,也叫有失江湖道朋友的過節兒。我們彼此既有嫌隙,你們看到我們二次栽筋斗,就應該趕緊閃開,為我弟兄稍留臉面。你們這一伸手相救,叫我姓彭的姓金的算是折在你們手中,一輩子不能翻身。彭永齡、金振聲越發地對他們這四位武師,存了極深的意見,就落個挫骨揚灰,也得洗刷這種羞辱,所以隨他們回到店中,弟兄二人對這次伸手訪查柳雲洲的情形不再提一字,趕緊撤身走開。他兩人這一回龍江,竟請出來一個成名綠林的巨盜,掀起一場極大風波,造成了無邊罪孽。按下他弟兄迴轉龍江不提。
且說展華陽退回屋中,也是悶悶不樂,遂向張紀壽道:「我們出身江湖的人,在朋友場中,雖則是十分慷慨仗義,事情雖則毀在他們手中,姓展的絕沒說了一字抱怨的話,還落得他們弟兄二人十分不滿,依然是負氣而去。這種情形,叫我也無法周旋了。」張紀壽道:「展大人很可以不必再把他弟兄二人放在心上。他們這種情形,有些不識好歹了,我們蹚進牧場,焉能見死不救,伸手把他們救出來,我們因為辦的是自己的事,也用不著他們感恩知情。可是他兩人的情形,誰還看不出來,分明是對於我們反有十分仇視之心,這還叫人怎樣拿他當朋友。任憑他走了很好,若不然隨在我們一道,恐怕還要弄出是非來,反倒與展大人多有不便。」應世雄道:「我們眼前的事還得趕緊下手,不必再提他了,雙義牧場雖則沒得著他真贓實據,我認為這老兒石天義,難脫知情隱匿之嫌,我們不能就這麼放手。這老兒在我們面前,倚老賣老,十分放狂,我想他女兒既然來到關東,絕不會不投奔那裡,展大人你以為怎樣?」黑煞手展華陽道:「雖然這石天義他絕不能置身事外,這老兒在這裡只不過是人傑地靈,他還沒有多大力量,我認為盧武師那裡實是他們潛蹤匿跡的地方,這裡要儘自耽擱,容他們緩開勢,我們可就不易追緝捕拿他們了。可是顧此失彼,也覺失計,這裡我想留下一人,暗中偵查監視,我趕緊趕到完達山,好見個水落石出,張師傅,你說是不是?」張紀壽點點頭。黑煞手展華陽跟著說道:「我想留下人監視雙義牧場,暗查他的動靜這件事,只有請喬師父在這裡擔當此事,最為相宜。我們四人天亮時趕緊起身,事情不要耽擱,免得遲則生變。」喬天瑞答道:「展大人既然認為我可以擔當此事,我還有什麼說的,這次把柳雲洲逃出手去,我們不能往別人身上推諉,總算我們弟兄不能盡力,只要為這場事,我們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展華陽道:「好吧,弟兄們相處一場遇到了非常事故,才見出好朋友的交情來,你就在這裡多辛苦吧。」商量定了,第二日一早,展華陽帶著張紀壽、應世雄、鳳七,趕奔完達山。
你道他們夜探牧場,勞而無功。可是相差更頭,他們所追緝的犯人,柳雲洲和五鳳朝陽刀石靜儀,已經全趕到雙義牧場。這場主石天義,先前對於無故地來人攪擾,他還是絲毫不知,怎麼會得罪了江湖道中人,自己從來只有朋友沒有冤家。這雙義牧場雖是在關東三省闖出「萬兒」來,自從盟兄崔子義死後,個人尤其是力斂鋒芒,不敢少有張狂的情形,為的就是怕樹敵結怨。自己想著在關東道上闖出這片事業不容易,一生只有一個女兒,現在他們躲到關里,還不知道住在什麼地方。自己又無兒,牧場這點事業夠自己養老送終的也就很知足了。大廈千間,不過身眠一榻,良田千頃,無非是日食三餐,就讓你把牧場開遍了關東三省,又有什麼用。所以近年來,力斂鋒芒十分謹慎,歷來是風平波靜,無故地在這時竟會有這種是非。被擒的兩個匪徒,情形上絕不像為盜竊而來,認為他們定有隱情,所以當時沒敢放走,想要仔細盤問一下,追究出他們真實來意。不料展華陽緊接著趕到,從那兩個被擒匪徒的口中,以及展華陽口風中所說的話,已經大略地知道是和女婿女兒有關,只是真相不明,也無從下手。展華陽等走後,馬棚的火已然撲滅,竄出來的牲口也全攏了回來,這時已經到了五更左右,不過在嚴冬的時候,離著天亮尚有很大的時候。老場主全照顧完了,迴轉櫃房才要收拾安歇,門開處突然闖進三人,場主石天義驀然一驚,回身作勢,預備向外衝擊,哪知來人中業已發話招呼了聲:「老爹爹,你的不孝女兒來了。」竟自撲到了面前,跪在地上,叩下頭來。石天義驚詫地呀了聲道:「原來是你,哎呀,你還想起這爹爹來,哦!貴客也來了,快快請坐。」石天義這口風中已帶出不滿意來。石靜儀已經叩頭起立,可是眼中不住珠淚漣漣。第二個正是柳雲洲,已經緊走了幾步,也跪在地上,向場主叩頭道:「老人家你得恕過我們不孝之罪,我們實有不得已之情,不敢把老人家忘了。不過關東道上,實不敢來了,這次小婿已然落在仇家的手內。想到和老人家今生見面的日子太少了,所以也不顧惹你傷心不傷心,只好覥顏到老人家面前,小婿也就是和你老訣別了。」說罷,柳雲洲叩頭站起。後面的正是他夫妻唯一的愛子鹿兒,他也跪到老場主前面,晃著沖天杵的小辮,連連叩頭,招呼道:「外祖父,我給你老叩頭了。」這位老場主自從女兒嫁給柳雲洲,在關東住了一年之後,到關里音信不通,連這個外孫兒的面還沒見過。此時在燈光下,見這孩子穿的衣服怯頭怯腦,可是紅撲撲一張臉兒,眉目間含著一股英氣,這個孩子從進屋的手腳上已經顯出十分矯健,這位老場主知道虎父無犬子。這孩子一定在他夫婦跟前練了功夫,自己不由得對於這外孫兒起了愛惜之心,伸手把鹿兒扶起來道:「不要叩頭了,你這個外祖父還沒見過你呢,你多大了?」石靜儀一旁說道:「他今年十二歲了。」場主石天義一手拉住了鹿兒不鬆手,另一隻手摸著他沖天杵的小辮兒,顯出十分憐愛之意,面色立刻和緩了,向柳雲洲的臉上看了看,說道:「你們坐下,我們好細談,你這些年到關里去住,我風聞著你已經納福了,你是有功夫的人,怎麼臉上這麼難看。」說到這兒,更向女兒石靜儀上下打量一陣。石靜儀娘家只有這麼個老爹爹,十幾年沒見著,如今看到老人家依然健在,她反倒十分傷感,不住地翻衣角來拭淚。柳雲洲靠窗前落座,老場主石天義坐在木炕邊,石靜儀湊在老爹爹身旁,柳鹿兒被老場主拉住不放,卻摟在他膝前。
柳雲洲十分慚愧地向這位老岳父石天義說道:「我遠走關內,老人家也定有所聞,我不是怕死貪生,畏刀避劍之徒。不知道的,認為我柳雲洲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就怕事了,老人家定然知道我的出身來歷,我也是闖江湖的朋友,怎會那樣沒志氣。即或人不願意在江湖道上跑了,也犯不上躲到關內,連親朋新舊全不敢見了。我實為的是息事寧人,但分能把事忍下去,何必把兩下的冤讎越結越深,反正我問心無愧,我沒有欺天,沒有欺人。何況我的對頭人,又和我柳雲洲有極深的淵源,所以我寧可遠遠地躲開。江湖道上這種險詐無情,我柳雲洲尤其是看不慣,所以我帶著她離開關外。我絕沒有遠走高飛,只在臨榆小河口安家立業,我想一個這樣讓步,也足以對得起他們了。可是世上哪有公道,隱退到這時,他們依然下起毒手來,並且變換了方法,把我弄成了重大的罪名,給我撮上幾樁重案,以官家的勢力,逮捕我歸案。事情一發作,就已經瞭然是這麼件事了,所去的人,全是我素不相識,我很知道只要落在他們手中,就不容易再逃出來,他們是安心要我的命。我要是一個人很可以遠走高飛,只是我有家有業,有妻有子,我能逃麼?動手拾我時,我倒也叫他們嘗了嘗我的手段。我明知道於我本身絲毫無益,只是我不願意受這些小人的凌辱,要叫他們知道我的厲害。我沒想到靜儀她一個女子竟這麼大膽跟綴下來,又在中途把我救了出來。不過我恐怕不容易真逃出他們手去,只是你這女兒和你這外孫兒,他們甘心為我拚命,誓死與這幫惡人周旋,我也就無可奈何,只好由他們去做了!我們此番賭最後命運的時候,想起老人家來,我們做子女的實在覺著問心有愧,老人家只生了這麼一個女兒,她不能常常侍奉膝下,我更不能盡孝子之勞。在我們行將覆滅的時候,哪能忍心不來看望你老,明知道這裡離著盛京不算很遠,是官站驛路必經之處,他們的耳目甚靈,我們倘若一個走漏風聲,定要連累了老人家。只是生離死別,哪能顧得許多。拼著冒險前來看望你老,我們不敢耽擱,天不亮就要趕路。老人家不必傷心,我們這次把兩下的事做個了斷,也很好,何必再留下世債呢。」柳雲洲這番話一說完,把個心直性爽的老場主氣得面目變色,這才要訪黑煞手一拼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