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塞雙俠 · 第四章 揮拳仗義 踏雪訪知交

鄭證因 《邊塞雙俠》
老場主石天義恨聲說道:「雲洲,你的事我雖有耳聞,只是從當初你們移家關內時,我問過你兩次,你終是不肯吐露實情。我因為跟你是翁婿,不是父子,你有不便告人的事,我這做岳父的,哪好過分地逼迫追問,現在我只問你,你這對頭人定是那黑煞手展華陽了。」柳雲洲聽了變顏變色道:「老人家怎會知道此人?難道和他有了來往麼。」石天義冷笑道:「展華陽現在是關外了不起的人物,我一個馬販子,還能交上這種朋友,不過他已經到過我這牧場了。」石靜儀也驚惶失色地站起問道:「爹爹,他什麼時候來的,難道真箇為我們的事敢來攪擾你老么?」石天義道:「他也就是才走不到一個時辰,大概是為你們而來。你們放心,我這牧場裡頭沒有窩賊收贓,他奈何我不得!不過你們得把事情的經過向我說明白。要知道我這般年歲,無依無靠。只有我一身,只要我能夠替你們擔當的,我願意把我全份事業不要了,保全你們夫婦。為得我老頭子閉眼的那天,還落個有親丁骨肉抓把土埋埋我,我老頭子也算沒白在關東三省闖了這一生。我這些年來,論名頭事業雖沒露大臉,也沒翻過大筋斗,雖沒掙下百萬家私,我這一生就算豐衣足食,只有這些年來,所不能忘的就是我這心頭肉。人老了和少年時是兩樣了,我記得我年輕時在關東三省,憑一身之氣力,和掌中一口刀,走遍了關東三省,不只於沒把兒女家業放在心上,連自己的生死全沒有想過,任憑多大風波也敢闖他一闖。這些年來,可就不是那樣了,只想到葉落歸根,我既還有這點骨血,我就想讓她守在我面前,叫我奔波一生的心,可以歇息歇息了。所以我對於親生女兒時時懷念,只是我雖有疼愛你們之心,那隻因為我個人的一點私心,破壞了你們計劃。你們到了關內,我雖也有耳聞,知道你落在哪一方,可是我雖是想念我的骨肉,卻不肯去找尋。如今你們來到我面前,我就不願意再叫你們走開了。任憑天大禍事,我也要替你們擔承一半,難道還不放心我老頭子麼?」老場主石天義這番話說得石靜儀十分悲痛,竟掩著面哭了起來。自己何嘗沒有骨肉之情,老爹爹這般年歲,雖是常掛心頭,但是因為夫婦有不得已之情,竟自忍心十餘年來沒來看望,這做兒女的也太覺愧對他老人家了。柳雲洲也被老岳父這番痛切的話,說得灑下兩點英雄淚來,慘然答道:「老人家不要難過!我們深知你老痛兒女的心腸,只是你是一個闖蕩江湖的老英雄,一生做事磊落光明,最恨的是那種卑鄙奸猾。我們絕沒有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當年遠走他鄉,不敢在關東立足,才使你老人家沒得著女兒女婿的孝養。當年如果把我們的事告訴了老人家,恐怕我們想容忍,老人家也再不肯放過了。那麼江湖上尋仇報復,是必定弄成了兇殺慘戾的情形。倘若因為我們,把老人家也斷送了,我們於心何忍。寧可自己忍著當年的一切,遠避他鄉,我總想著天道好還,他總會自食其報,任憑他怎樣奸狡霸道,終有報應臨頭,惡貫滿盈之時。所以隱居在臨榆縣,匿跡銷聲,任憑他們在關東道上去橫行,我們藏鋒斂銳,隱跡下去,總可以把冤孽牽纏的事,任憑上天去安排。哪知道我這對頭人,他竟自十幾年間,依然是絲毫未改前非,反倒變本加厲,在這時又下毒手。此番我們再也無法忍耐下去。只好決心和他較量一下,把我們當初的事,擺在一般武林同道,江湖朋友面前,請求公平判斷。所以我們來到這裡看望看望老人家,然後我們要趕奔完達山盤松嶺,投奔我恩師那裡。所幸者,我那老恩師壽享高齡,依然體健。我也不是想求他老人家的保護,我柳雲洲一身的事,只有自己承當,不便再牽連他人。不過黑煞手展華陽,他也是我恩師門下弟子,後來他雖然另投門戶,不肯承認盤松嶺盧老恩師,可是我們同門中活著的尚不止我一人,他想不承認是盧老恩師的門下,由不得他。這次他是假公濟私,官報私仇,借著盛京將軍的勢力,他買出人來給我在盛京撂下幾件重案,他想著只要把我收進去,我就休想再逃出他手去,可是人叫人死,天不肯,我竟被我妻子救出來。我要請我恩師在盤松嶺散綠林柬撒俠義帖,普請關東三省成名的武師,掌山頭的,當家的,到盤松嶺一會。官家的案子,就是把我剮了,我去承當,不過展華陽的事,我們要當眾講出來,叫關東三省成名的人物,給我們分個是非曲直,這就是我的真實心意。只是現在展華陽既然跟蹤緝捕,想把我拾回去,或者我也許到不了盤松嶺就許落在他手中,那也只好聽天由命,我們較量著看了。」說到這兒,老場主石天義手捻著鬍鬚,帶著驚異的神氣問道:「怎麼黑煞手展華陽他竟是你的親師兄弟麼?他也是金砂掌盧建侯師父的門下,那麼你們的事,話不好講麼?他想這樣下毒陷害,那盧老師就能不聞不問。雲洲你我是至親,情同骨肉,你要說真情實話,難道你當年有什麼對不住他的地方?他敢這麼藐視金砂掌盧老恩師,更敢這麼下毒手對付你,這其中頗有可疑了。你不要哄騙我老頭子,你要把經過情形說與我聽聽。」柳雲洲嘆息一聲道:「當年受益師門,我們師兄弟在那時一共是五人,以我的年歲最小,展華陽他在盧老恩師門下,是二弟子。盧老恩師成名最早,手下的弟子已經教出許多人來,只要是在盤松嶺出來的門徒,還可以在關東三省給師門保全聲譽,所以他教授弟子十分認真,不只在功夫上不肯含糊,門規也至嚴。對於徒弟們的品行操守,尤其是十分重視。展華陽他在師門中,上有師兄,下有我們這三個師弟,他完全沒放在眼中,自認為聰明過人,在師門功夫也練得比師兄弟們進步快。他對於師兄弟間毫無情感,對於師兄沒有一點仁厚尊敬之心,對我那大師兄張仁俊,他更時時流露出實不足在盧門中做掌門大弟子的鄙視;對於我們這做師弟的,我們的功夫練得不到時他替師父指教,固然是應該,可是總帶刻薄凌辱神色,叫人實在難堪。因為這個,師兄弟間,各存著意見,絲毫沒有同門兄弟之情。岳父,你老人家早知道,入盧門習武不是容易事,我那時任憑受到他的怎樣欺凌,我只有埋頭苦幹下去,雖沒有敢當面和他爭執,但我起了好強之心,立志要把功夫練得勝過他,才算是稱心如願。所以我在師門中僅僅是五年的功夫,在師兄弟五人中,以我的武功最純。那一年正趕上盧老恩師壽辰,當著一班賓朋,盧老恩師說起門下這五個沒出藝的弟子,他老人家不該當著許多人說是這五個徒弟中,大師兄張仁俊是心腸熱,行為謹慎,品行端方。可是論功夫的造就,他可真不如二弟子展華陽,不過展華陽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這人過露鋒芒,逞強鬥勝,出藝之後,只怕將來定要被他個人的聰明所害。最好的只有五弟子也就是說的是我,定為師門倡大門戶。當時盧老師對於本門這麼批評,我們做徒弟的應該身知勉力,因為師父不論對於哪一個弟子,既收在門下,沒有不願意他成名露臉的,那不過是一句指教、勉勵之言。哪知道二兄弟展華陽他竟認為師父是故意地當眾侮辱他,懷恨在心,越發地對我們起了惡意,他這人工於心計,對我們這師兄弟們,不足於存在嫉妒之心,連授藝的恩師,他也存了一分惡念,可是他明面上稍微地有些收斂著以前的情形,心術上卻是變本加厲。但是一班師兄弟誰也不肯去惹他。又過了二年,我們師兄弟先後出藝,離開師門。這展華陽他可有些天良喪盡,對於師門中所出來的徒弟,他變著法子一個個暗中謀害,就是手段最溫和的,也要擠得你在關東三省無法立足。他暗中施這種陰謀詭計,因為師兄弟們全離開,彼此不明。那時我在師門出藝之後,本想在千金寨那裡礦山做些事,也是求出身之路,絕不敢胡作非為。哪知他對我的手段更行毒辣,竟自買出來在綠林中做買賣的,把我引誘入了歧途。老人家請想,若是自己一時失足,還能振作,這種有計劃的陰謀,我一個少年,對於江湖路上十分隔膜,那還不容易落在人家圈套內,我竟流落關東綠林道。這信息竟自傳到了我恩師盧建侯耳中,幾乎把老人家氣死。立時在祖師前設誓要親自把我這敗壞師門清名的徒弟除掉。可是那時展華陽他竟自找了我去,一面是當面譏誚,一面是故意示恩,叫我趕緊逃走,不然恐怕定遭師父毒手。我在那時,已經和他數年不見了,還認為他已經深悔在師門以往之非,已經念同堂學藝之情,不忍師徒間發生這種不幸事,所以得著信息,趕來關照我,叫我遠走避禍。我對他是感恩不盡,立刻遠走濱江一帶,銷聲匿跡。把我折磨的二三年工夫,咬定了牙關要力圖振拔,可是已有多次反被綠林同道威脅著不肯叫我洗手。我看到這種失足之痛,再想抽身全不容易了,所幸師父已經不追尋訪我,我自己在濱江立起牧場來,在暗中我卻也做劫富濟貧的勾當。這可不是我已甘心墮落下去,我看到了江湖上的情形,憑我武功本領不怕死不惜命,單人獨騎去闖天下,就是落個身敗名裂也落個是好朋友,算得草野英雄。這樣一來,我就在東邊站住了腳步。可是那展華陽他哪肯容我這麼一帆風順地做下去,他竟自多方破壞我,泄我的底,把我賣給官家,最後只逼迫得我牧場不能幹了。濱江一帶,也不能立足,把我六七年一點積蓄,移到別處,我才來到哈達嶺一帶,和老人家一番遇合,蒙老人家的抬愛,把靜儀許給我。我那時本有心在這哈達嶺下,或是重立一個牧場,或是幫著岳父整理雙義牧場。直到那時我依然不知道是我這無義的師兄屢次加害,他竟在我完婚第二年,來到我家中,明面上還是一份師兄弟親切之情,並且告訴我,不要想著在這裡久待下去,雖則事隔多年,老師父已然把我的事忘下,可是師父已經封閉門戶,不再傳徒,若是知道我在這裡成家立業,那老頭子還未必能容忍得我。我是一番款待,只有感激他關照之情,並沒有想到他這次更起了萬惡的心意,在老人家面前,我就不忍言了。我們夫婦實在忍無可忍之下,竟自和他動起手來,他雖則武功本領比我高得多,那時因為有靜儀相助,終於被我用師門的金沙手重掌力,把他左臂打成重傷。他臨逃走時,對我發下狂言,說是我們的年歲很輕,彼此只要不死,他展華陽要重投別的門派中,重學武術,再練功夫,我夫婦兩人,落不到他手中,關東三省決不會見著他姓展的。他出頭之日,也就是我們夫婦遭報之時,說罷,他就逃走了。如果依著靜儀就不肯再留他,要斬草除根。我那時若知道從出藝之後,被他暗中屢次圖謀陷害,也就不肯再留情了。我總念到一師之徒,無論如何,也要留些香火之情,反倒攔著靜儀,任他逃走。那時我們把他臨走時那片狂言,並沒有十分放在心上。可是過了兩月,我三師兄于振業和我相遇,他竟把展華陽過去一切陰謀,完全說與我,並且提出種種的證明。因為他也曾經受到這個無義師兄之惠,他是出藝之後,投身在長春義和鏢局,當了鏢師,這展華陽是師門中師兄弟,一個也不肯叫我們在關東三省立足。他竟因為于振業一人,險些把十幾年的義和鏢局斷送,還仗著人家鏢主戳得住,在三師兄于振業失利之後,義和鏢主竟自憑老面子把原鏢找回,更知道了主使劫鏢之人,正是我們親師兄弟。三師兄初出茅廬,就折在陣上,哪還能在鏢行立足。所以知道這種情形。對於這個形同仇人的師兄算恨入骨髓,雖是未能報復了此仇,但是把他的一切陰謀詭計,完全探聽明白,連我身入綠林也是被展華陽令人引誘之事,全打聽了去。我三師兄遂重返師門,把展華陽一切作惡情形稟明了老恩師,他要求盧老師父重傳他武功,力求深造。只是盧老恩師已經教徒弟教灰心了,三師兄這才棄武就商,自己做了買賣,這一來倒能保全住了,展華陽不再暗算他。我聽到這種情形,痛心欲死,可是他這種毒如蛇蠍的心腸,也越發地叫人可怕了!我想著此人以前對我既安著萬惡的心腸,再有這次他傷在我的掌下,他報復之心已決,三年五載,定要復來,我還是離開關東,為師門留些臉面吧。這才帶著靜儀離開東三省。事關師門恥辱,當年在老前輩面前,我哪肯顯露真實情形,這不止於把我盧老恩師的臉面丟盡,連老人家也是面上無光。只得忍辱到了關里,遂在臨榆縣南鄉小河口住了下去。我自己想著,身邊有些積蓄,自己忍耐些年,暗中打聽展華陽的信息。只是他音信毫無,越是這樣我越起疑心,自己也把形蹤隱匿起來。我在小河口只住三年,輕易不出家門一步,哪知道他另投名師,竟得絕藝,六七年的工夫,他遠走關東,練了最厲害的掌力黑煞手,這種掌力比較綿掌尤重,以我師門鐵砂掌,絕不是他的敵手。志得意滿之下,他竟自入了將軍府,當了盛京將軍的衛士。以他二次投師學藝得來的一身本領,又有將軍的勢力,官私兩面誰惹得了他,所以同門師兄弟以及正人君子,全都遠遠地躲避他,不敢和他再有牽連。他借著將軍府衛士的勢力掩護著,收容了許多江湖上不能立足的巨盜做他的爪牙,不幸我隱居臨榆小河口,竟自被他偵知。這展華陽此次對付我,他所劃的計策,更是毒如蛇蠍,非要把我柳雲洲置於死地!派出四個本領最高的手下爪牙,到臨榆縣緝捕我,盛京這裡,把許多年所出的飛賊巨盜未能圓案的事,完全算在我的賬上,更重新地在將軍府替我安上兩件罪名。他是假公濟私,竟自用將軍府公事,行文到臨榆縣,以及駐守榆關的鎮標,調兵協助,下手非常嚴密。老人家請想,一來我在關里居住多年,我是道地的安善良民,絕沒有絲毫犯法的情形,我知道冤孽纏身,終難避免,這次也只好豁出我這條性命,跟他做個了斷。所以所去的人,乍一動手時,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是怎樣個來頭。雖是個個的本領高強,依然被傷了兩個。可是我看到臨榆縣的馬步快班人,我這才知道他動了官家勢力,我不能在臨榆縣落個殺官拒捕的罪名,所以才情願隨他們到案打官司。他們居心毒惡,表面上只緝捕我一人,決不連累我的家口。可是展華陽把我撈入手中,作了香餌,他知道靜儀不會不來的,想叫她自投羅網。鹿兒這孩子我夫妻更沒白在他身上下功夫,居然不顧生死,母子倆從他們手中把我要出來。我雖然越獄逃出,卻不想遠走高飛了,倒要跟展華陽一決最後的生死。或是他稱心如願,把我柳雲洲除掉了,靜儀再落在他手中,叫他如願以償。不然的話,我也不敢承認他這個禽獸的師兄,我們兩人已經是誓難兩立。今夜我們趕到牧場,因為我們未來的事凶多吉少,不容易把這惡魔剪除,十餘年你們父女不見,她時時也沒把這個老爹爹忘腦後,這時要不來看望看望,恐怕要抱終天之恨。我也願意把我們的真相在老人家面前從實說明,我們此時一別,就不知還能不能和老人家再見面了。我們從這裡趕奔完達山盤松嶺,找我盧老恩師在祖師前為我們請罪,我要把從師門以及出藝後所經所歷,以及黑煞手展華陽他屢次加害我們的情形,向老恩師表白一番。我們師兄弟四人雖然在師門中受藝多年,沒有報答他老人家,可也沒敢做出忘本的事來,如今逼迫得同門師兄弟互相仇殺,究竟是誰的罪過,叫老師也明白明白這件事。我夫婦可不願連累他老人家,只要把這一切事說清之後,我決不等姓展的帶著人搜尋我,我倒要找上前去,和他一分生死,倒也痛快!」 這番話說得這位老場主石天義鬍鬚根子全炸起來,竟自把鹿兒推開,站了起來,厲聲說道:「雲洲,你竟有這麼個好師兄,江湖道上要是任憑他這麼欺天滅理,霸道橫行,那就沒有世界了。展華陽竟是這麼個萬惡的匹夫,我石天義年歲雖是老了,手底下不老,他敢這麼狠心辣手,對付同堂學藝的親師弟,已經該殺,更欺負到我女兒身上。柳雲洲你好糊塗,好忍性,你竟能忍了這麼些年,你真把我老頭子氣死了!你們和他完得了,石天義也要剁他三刀方才解恨,我這個買賣不幹了,我是非找他不可。」這位老場主暴跳如雷。石靜儀忙地向前勸導。老場主石天義瞪眼說道:「你還勸我,你不是我的女兒,老爹爹在關東道上是鐵錚錚的好朋友,這些年來,無論在什麼地方,也是受人敬奉。你被那展華陽狂徒侮辱了,你竟會忍氣吞聲,躲到臨榆縣,連老爹爹全不敢來看,你還有臉活著。」石靜儀聽著老爹爹的痛罵,哪敢辯白,只有低頭哭泣。柳雲洲看到這不和諧的情形,遂向前說道:「老人家,過去的事已然那麼做了,你埋怨又有何用,眼前的事,我們不辦出個樣兒來,決不再偷生人世,總叫你老人家看看我們的。你這般年歲,沒得著女兒女婿的好處,倒叫你這麼著急,我們太不孝了。現在跟你老人家告辭,我們的事,不辦出個起落來,咱們爹兒兩個也就來世再見了。」石靜儀也拭淚說道:「爹爹,你饒恕我吧,現在任什麼不用講了,女兒的這柄寶劍上沾不到展華陽的血,不來見你了。」遂向鹿兒招呼了聲:「小子還不走麼?」石天義厲聲說道:「你們先等等,到哪裡去?」石靜儀道:「盤松嶺。」 石天義道:「你們走,我老頭子呢!憑我石天義這個鐵錚錚的漢子,我哪時也沒有皺一皺眉頭,退過後,為朋友的事我全能兩肋插刀。你別看我老頭子罵你不爭氣,你是我的親女兒,雲洲是我半個兒子,你們受到別人這麼任意加害,到現在既叫我老頭子知道了,我焉能袖手不管。我這個牧場不干,算不了什麼,黑煞手展華陽他雖算是了不得的人物,可是我要斗一斗他,我已經活了七十歲的人,我還能活七十歲麼。這種人面獸心,他來到我牧場,竟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既仗官威,又憑武力,想叫我老頭子屈服在他的勢力下。我只為不知細情,不明究竟,這才任憑他走去,我若准知道是這種情形,即或我不是他的敵手,我寧可把這條老命交給他,也不能跟他善罷甘休。現在我也要到盤松嶺走一遭,你們不要多疑,徒弟惹了禍,我去找他的師父盧老師。那是我最敬重的人,老英雄剛強了一世,不幸門下出了這種敗類,我全替他傷心,我焉肯再對他不起,我找到他的面前為的是向他交代一番,他門戶中出了這種弟子,他只有把他逐出門牆,不能再要他。如今我和姓展的鬧到什麼地方,雙方生死存亡,不與他金砂掌盧建候相干,免得我們多年的老友,為這個惡徒,生了誤會。」柳雲洲道:「我看老人家不必這麼辦,老人家年歲已高,何必再蹚這種渾水。我們夫婦心跡表明,決不再忍辱偷生,偷顏苟活,不把這惡徒置之死地,我們情願毀在他手中。」石天義把眼一瞪道:「你說什麼?我歷來說話是有分寸的,我心意已決,漫說是你,就是搬出三頭六臂,他也不能阻止我。你們少管我閒事,誰勸我,我先砍他三刀。」柳雲洲嚇得哪裡還敢再言語,立刻低下頭去。石靜儀見爹爹已動了真怒,她也不敢再勸說了。 這位老英雄立刻間一迭連聲招呼場中的馬師陳勇、陸萬源進來,向他們說道:「這雙義牧場現在歸你弟兄兩個掌管著,我去拜訪朋友。倘若我回來,這碗飯還是咱大家吃。這回也許把我老頭子就扔在外頭,那時這牧場就完全歸你弟兄兩人了!倘若有人再到牧場中攪擾,你們就痛痛快快地告訴他,石天義已經走了,問他們是為什麼來的?他們若是找尋柳雲洲夫婦,就滿口承認,告訴他不錯,有這麼兩個人,並且也到這裡來了,場主願意承當一切。告訴他們,我們翁婿父女到完達山盤松嶺,找尋教給他本領的人說明是非真相之後,不用他再費事,准到盛京去找他。他若等不了,就叫他趕到盤松嶺,只怕他沒有那個膽量,我們還是哪兒遇上哪兒算,兩下的事眼前就給他個明斷。你們弟兄記住了,照著我的話說。」馬師陳勇和陸萬源聽了,全愕然問道:「老當家的,倒是怎麼回事?」石天義冷笑道:「弟兄兩個不必問了,我們不能耽擱,這就起身,有緣回來見,緣盡了來世見。」自己回身打點了一個包裹,背在身上,更把那把砍山刀也插在背後,招呼夥計給預備四匹馬,卻向柳鹿兒招呼道:「小伙子怎麼樣,騎得了牲口麼?不成時,跟我老頭子在一匹牲口上捎著。」柳鹿兒道:「外祖父,你把孫兒看得太沒能為了,我在驢背上能夠練出幾手玩意兒,你老還未必行呢。」石天義道:「好小子,咱就走吧。」這個老頭子是斬釘截鐵毫不留戀,立時帶著柳雲洲石靜儀柳鹿兒走出屋來,馬夫已經給備好了四匹駿馬,在那裡等候。石天義招呼了聲,立刻各自飛身上馬,衝出了牧場,馬師想送全來不及了。 這時不過將到五更,天還沒亮。這位老頭人絕不服老,牲口上還是真有功夫,把這牲口放開,如飛地在這荒涼野地緊趕下來。老場主道路熟,柳雲洲、石靜儀全緊隨在後面。出來十幾里地,東方已發曉。在這種冷天,在這個時候,寒風颳面如刀,這凌晨的時候,冷得很特別,老頭子口鼻中呼出來的熱氣,已經在鬍鬚上凝結成冰珠。柳鹿兒是更不甘落後,反搶到頭裡去和石天義並騎而行。石天義一邊走著,不住地拿眼角兒看柳鹿兒,雖然小小年紀,居然馬上步下,全有這麼好的功夫,難為他們夫婦,怎麼教出來的。自己看到孩子可愛,想到女兒女婿的遭遇,未免痛心,路上走著,可就暗打了主張,自己本身這一身武功本領,若是跟黑煞手展華陽比起來,可實在是差得太遠,就是女兒女婿也未必就是他的敵手。難道說我老頭子就忍心看著他斷送在這惡魔之手,落個白髮人反送黑髮人?何況展華陽是另投名師學來的本領,金砂掌盧建侯也未必就能料理得了他,這件事我非這麼辦不可。這位老英雄打定了主意,要找出一個過命的交情來,為他夫婦二人解了這場災難。這時已經出來有三四十里,已到了巳時左右,柳鹿兒卻在馬上招呼道:「外祖父,你老看孫兒這兩下子,不含糊吧,你老人家還不趕快找個地方避避風,緩緩氣力,你用手摸摸鬍鬚全凍在一處了,再往下跑下去,那可就險了,一個不留神鬍鬚全撞掉了,那多可惜呢!」石天義罵道:「好小子跟爺爺弄這個,我知道你是餓了,分明你是要找吃飯的地方,不好好地和我說,關東雖然是冷,也沒聽說把鬍子凍掉了的。小子你看前面就是雙槐驛,我請你好好吃一頓肥牛肉呢。」柳鹿兒凍得通紅的臉,向石天義一笑,把那沖天杵的小辮一晃,一抖韁繩,腳後跟一磕馬腹,他這匹牲口頭裡竄下去。柳雲洲跟石靜儀現在雖然是滿懷愁緒,一片淒涼,但是看到愛子鹿兒這種情形,暫時把愁懷盡斂,提起精神,各自一抖韁繩,這兩匹牲口也緊趕下來。那柳鹿兒早已闖進驛鎮,這還是一個大鎮店,實道驛站。店鋪很多,一進驛鎮,全把牲口勒住,慢慢地走著,那柳鹿兒竟自從驛鎮裡翻出來,遠遠地招呼道:「外祖父你跟我來,我給你找好了地方,准叫你老舒服地歇一會兒。」他說著把牲口轉了一周。石天義道:「沒出息的東西,這是怕我說了不算,你是找著牛肉了。」柳鹿兒說道:「外祖父,你怎麼比我心眼子還多,這一來我鬧不出你手去了。」石天義道:「小子你還早著呢,吃鹽全比你多吃幾十斤。」柳鹿兒一抖繩,卻說了聲:「那也不一定。」石靜儀深恐怕這孩子太過放肆,把老爹爹惹惱,才待申斥他,已經跑遠了,只好隨在後面,走到幾家飯鋪和一處店房,鹿兒全不停住,直過了半趟街,見他在一個大客店門前,下了牲口。店中的夥計已經有二三人在門口等候,有一個人已經把鹿兒的韁繩接過去,來到近前,見粉牆上的大字是永安客棧。場主石天義、柳雲洲、石靜儀,全下了牲口,向夥計說道:「把牲口好好地給我們刷遛飲喂,我們還得趕下一站。」夥計道:「不用客人囑咐,這裡每天全是過路的客人,打尖住宿的,哪能夠給客人誤事。」把石天義讓進了二間東廂房,在這裡溫暖的屋中,全梳洗收拾了一遍,寒氣盡消。喝了會子茶,鹿兒已經招呼著夥計把酒飯擺上來,石天義見夥計連問也不問,預備得頗為豐滿,就知道柳鹿兒一手辦的。鹿兒他自己卻是狼吞虎咽,吃了個痛快。石靜儀、柳雲洲卻在吃飯間向鹿兒說道:「小孩子家總要多規矩為是,嗣後不許跟你外祖父那麼放肆,叫外人看見豈不笑我們沒有家教。」鹿兒只是微笑著,兩眼不住地望著石天義。這位老場主微笑說:「我老頭子最有個溺愛不明的毛病,這小子天生跟我帶了人緣來,我從一見他,就十分喜歡他,我們爺兒兩個的事,不用你們夫婦管。」這時店家又給送進一大碗紅燒牛尾。石靜儀看著十分生氣,這可太近於胡鬧了,大家的飯吃得已經全飽了,還要這麼大盤菜,這不是在無理取鬧麼。 石天義卻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知道爺爺有錢,拼著命地照顧我,我多花二兩銀子,可不算回事,你小子想不要命了。」鹿兒道:「不是我的主意,夥計們告訴我,他這店中,是個清真教人幹的,他們這裡廚房最拿手的菜就是紅燒牛尾。我這時孝敬外祖父,你老多吃些,氣力足多跑了些路也不怕呢。」石天義道:「小子,往後可不准胡鬧,你還真是小孩子性情,眼前厲害你竟自沒放在心中。」說到這裡,那柳雲洲也攔鹿兒不叫他過分貪口,傷身。飯後,石天義向柳雲洲、石靜儀道:「我們多耽擱一刻再往下站趕,時候很從容,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件事。」柳雲洲道:「老爺子有什麼事只管指教。」石天義道:「趕到盤松嶺之後,見著金砂掌盧建侯老英雄,我們看看他的情形,你我居心不願意再把他牽連上,這次的事,怕沒有什麼好結果,雖則黑煞手展華陽是他門下弟子,可是我們得原諒老英雄。教出這種徒弟來,已經夠他傷心的了,我們應該竭力地想法子,不要他參與這件事。老英雄武功造詣本領驚人,但是展華陽這惡徒弟另投門戶之後,已經另成就了一身絕技,他那種掌力恐怕他師父也未必降伏得了。他兩下里已經算恩斷義絕,那展華陽更是不承認再有這位師父,你想,若是容他師徒見了面,就沒有好了。不過我們自身也得打算打算,你別看我老頭子乍聽見這事之時,忍不住滿腔怒火,立時恨不得找著這惡徒好歹也要跟他拼一下子,可是平心靜氣地想一想,我們爺婿父女三人恐怕還未必是他的敵手。現在是人無害虎之心,虎有傷人之意,到了這時他已經發動了最後的手段,你們夫婦不落在他手內,他焉能甘心。我們也就要想法子和他一決存亡,誰也不能再留誰了。事情到現在我反覆地盤算,我老頭子願意有多大力量,使出多大力量來。我有一個老朋友,此人若肯幫忙,這場事就可迎刃而解,大約你們也頗有耳聞,就是那名滿關東的鐵掌金梭陸筱帆。」柳雲洲道:「老人家和他有交情?此人江湖上傳言十年前,被仇家在濱江打入鷹愁澗,葬身澗底。怎麼這位老俠客尚在人間?」老場主石天義道:「這位老俠客那次確實是被人家暗算,墜入鷹愁澗中。可是他憑一身絕技小巧的功夫,在山澗半腰抓住了一根藤蘿,把身形懸住。也難為這位老俠客,他那仇人下手十分毒,力量十分厚,這位老俠客,在裡面貼澗的亂石上,避過了巨石的猛擊和飛蝗似的利箭,直耗到半夜。他的仇家,認為他確實葬身澗底,臨退去時,依然留了兩個手下人在澗旁把守。鐵掌金梭陸筱帆,在夜靜更深之下,也算是天助他脫離魔手,那時鷹愁澗上起了很大的風,他趁著風聲中,從那藤蘿攀升上來。當時如要把那兩個守在澗旁的除掉了卻是不費事,可是老俠客為得令這一班惡黨不知道他生還,竭力地避著他們逃出來。在十天之中,把這一班仇人全都殺掉了,斬草除根之後,他自己也灰心,二世為人,不願意在江湖上闖了,遂在小白山雞鳴嶺隱跡潛蹤。多少年的工夫,再沒有人知道他尚活在世上,他可真也不敢再多管閒事了,只是他和我從當年就是道義之交,整過了四五年,他竟懷念起老友來,每隔些時也許一二年,也許三五月,就到牧場來看看我。只是行蹤也極隱秘,也不住在那裡,只是於夜間到我牧場中,我們痛飲暢談半宿,天不亮就走,和我聚會個三五夜,他仍然迴轉小白山雞鳴嶺。我總想去看望他,他是一再攔阻,說他所住的地方過於隱秘,就是去了,也未必說容易找著,所以我一向沒到過雞鳴嶺。此人的本領武功,在關東道上能和他做對手的,很少吧。我想對付黑煞手展華陽,若請這位老俠客出頭幫忙,不會不能解開這場災難。到盤松嶺之後,我想打發你們去一趟,也不過三五天的工夫,就可以回來,倘能把他搬請出來,你們夫婦豈不可以保全了一切麼?」柳雲洲道:「只怕老俠客不肯再管江湖上的事吧。」場主石天義道:「那也不見得,事在人為,或者看在老朋友面上,就許能出來幫忙,也未可知。」柳雲洲自己雖不以為然,可是老場主實在是不願意自己和靜儀同歸於盡。石靜儀倒是十分高興,一口答應:「老爺子既有這種朋友,在武林中請人幫忙,不能就算作難堪的事。到了盤松嶺見著盧老師之後,我們夫婦二人,索性親自到小白山去一趟,看自己命運如何。」商量好了,已經全歇息夠了,立刻招呼店家,算清酒飯賬給了錢,立時從這裡起身,趕奔下一站,走了三天的工夫,這天已經來到盤松嶺。 場主石天義帶著柳雲洲夫婦,真奔山嶺下,柳雲洲雖是盧門弟子,但是已經離這裡十九年的工夫,今日重來此地,看到附近的情形,如嶺下所住的人家,一些也不認識了。真是山河依舊,人物已非,不禁生人海滄桑之感!走進了這座小村莊,這裡沒有多少人家,這位老武師金砂掌盧建侯就住在靠著嶺下一片整齊的房屋裡,前後只有三間,圍著牆全是蒼翠的松樹,門口是雙扉緊閉,也聽不見裡面的人聲。柳雲洲看到師門這種情形,絕不是當年景象,自己當年在師門學藝時,雖不能說是賓客如雲,可是凡是久走關東的武林道,聞名拜訪的大有其人,所以那門外時時看到拴著高頭駿馬。哪似此時這種冷落情形!想到師門這幾年不傳徒授藝之下,大概連賓客也沒有什麼來往的了。四匹馬到了門前,各自把韁繩拴在樹上,柳雲洲向前叩門,招呼了半晌,裡面才走出一個人來,隔著門問:「誰叫門?你找誰?」柳雲洲忙答:「是拜望老師傅的,老朋友勞駕,開門。」門兒開後,是一個年歲很大的漢子,柳雲洲可不認得。師父家中有些田地,這定是給盧老師做農活的長工了。開門的人一看門外這幾人,頗顯得驚異十分,忙問道:「客人貴姓?跟盧老師怎麼認識?他這幾年輕易不見人了。」柳雲洲答道:「不要緊,你去給我回復一聲,我是盧門弟子,我姓柳名雲洲,這位老師傅更是他老人家的多年好友,姓石名天義。」這壯漢子不容他說完,忙答道:「依我說,不用去回了,他老人家早已有話,他教徒弟已教寒了心。本門弟子,除了忘恩負義的,就是把他老人家忘在腦後,有了急難事,登門求救,口上聲聲是師徒如父子,沒有事時,連個徒弟的影子全看不見,他老人家早寒了心。這些年來,對於武功一字不提,這樣分明是已安心把以前的事全忘掉,粗茶淡飯,想多活幾年。你也是本門弟子,倘若你沒有對不起師父的地方,不必進去,反勾惹他的傷心。我王大發在這門裡做工的日子雖淺,可也待了六七年了,我就沒見過你到這裡來一次。他既有話,凡是本門學出本領的,他全不認識了,你進去不也是自惹苦惱麼?」柳雲洲被王大發這篇話,說得好不傷心,好不慚愧。論自己雖則不忘師門恩義,但是我十年的工夫,未曾來看望他一次,我雖有不得已的苦衷,為師兄所害,可是師父哪能原諒我。這時場主石天義聽到了這種話,立刻向前說道:「這位王夥計,你只管去向盧老師回稟,有什麼包涵,全在我一人身上,我與盧老師是有過性命的交情,你不必再提他們徒弟的事,只說是哈達山下雙義牧場的石天義老朋友到了,他倘若不出來迎接我,王夥計我這麼大年歲,就算白活了。可是我託付你,只不要提他門徒的事。」這個長工王大發,忙答道:「二位既是老朋友,盧老師焉能不見,我這就去給你老回稟。」他轉身進去,工夫不大,王大發又出來,臉上卻帶著笑容,不似方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色,向場主石天義道:「老場主果然跟盧老師是有交情的老朋友,他聽見你來高興十分,你老快快里請,不過跟你一同的人,我可沒敢說,倘若盧老師怪罪我時,你老給我擔待一二。」場主石天義道:「王夥計你自管放心!我哪會讓你落了不是。」說著話,向柳雲洲石靜儀鹿兒招呼了聲,一同往裡走來。見這宅中果然清靜,大門房裡只有一個年輕的夥計,在那收拾著農具,前面一道大院中,三間客屋,門倒鎖著,窗紙大約隔了一年的情形未換,已經破了許多處。上面蛛絲鳥糞,沒有收拾,可見這裡已經久已不用作會客了。往東邊一個角門走進去,卻也正是師門中作弟子時所住的地方。那東房的風門一開,一個聲音很洪亮地招呼著:「老朋友還肯到我這鄉僻的窮地方,看這不走時運已經快入土的老朋友。」隨著話聲,人已走出,一個鬚髮花白,身量魁梧的老者,年歲已高,依然是精神矍鑠。臉色雖不紅潤,也不顯枯槁,腰板兒還是直著。穿著一件灰長衫,大銅紐扣。這件長衫,長僅到膝蓋下,下邊是白布高腰襪子,青布軟底鞋,兩隻袖管又肥又大,高高挽起,左手裡尚還團著一對光亮的鐵球,鋼啷鋼啷地響著。柳雲洲想到已經有十幾年不見的老恩師,不見甚老,自己可是把少壯的年華,消逝在淒涼的隱跡蔽形之間,此時頗要放聲一哭,但是不敢。場主石天義搶行了幾步,抱拳拱手道:「盧大哥,不要說這種負氣話,這個兄弟可不是那種交情,我一手支持牧場,沒有可十分依靠的人,我又哪敢撒手。雖有想念老朋友之心,只是沒有工夫來看望你老大哥,你難道真箇怪罪我麼?」金砂掌盧建侯已經走到石天義面前,舊友重逢,竟把手拉住,顯出十分親切之情,可是眼光卻看著柳雲洲、石靜儀、柳鹿兒這三人。那場主石天義還要說話時,柳雲洲卻已經緊走了兩步,往金砂掌盧建侯面前一跪道:「不孝弟子柳雲洲給你老問安了。」說話間,他已叩下頭去。這位盧老師把石天義的手鬆開,往後退了一步,手捻灰髯,目注著柳雲洲。這位老英雄有些不認識這位弟子了,本來柳雲洲離開師門不下二十年,此時哪還有舊日的形容。金砂掌盧建侯道:「快快請起。怎麼你叫柳雲洲,我是你的師父,你認錯了人,我盧建侯從這十年內,根本沒收徒弟,當年就是和我學個三招兩式,我早把他們忘在九霄雲外。我對於過去的事,忘了個乾淨。我深盼別人對我老頭子,不必趕盡殺絕,我沒有徒弟,我也不配做別人的師父,你趕緊請!我這裡最怕提徒弟二字。」柳雲洲被這番話說得幾乎哭出聲來。場主石天義好生憤恨,展華陽這個惡魔,把個俠腸熱骨的師父,竟擠得形似瘋魔,太可憐了。柳雲洲只有叩頭流淚,石天義向前一步說道:「老朋友,你也不能這麼一概而論,徒弟也有好壞,喪良心的不是他,你又何必這麼痛心?」盧建侯拱手說道:「我承認我喪了良心,我寧遭大難,不願意有人再叫我師父。」石天義哈哈一笑,向柳雲洲道:「你站起來,好在這次來不關你的事,這是我老頭子自願找這種難堪。」跟著又向盧建侯道,「老朋友,你認徒弟不認徒弟,與我無關。十餘年來,我才知道姓展的當年對於我的女兒竟安禽獸心腸,如今做了官,依然要仗著他的勢力和他重得來的黑煞手功夫,欺負到我父女頭上。姓石的頭可斷,不可辱,我和他誓不兩立,現在你承認不承認他,那是你門戶中事,你還沒把他當眾除名,姓石的還依然認為他是你門下弟子。我此番正為是找他,我固然武功本領不是他的對手,可是我們兩下里各自儘量施為,誰有本領誰把誰毀了。反正是勢難兩立,有活就有死的,我和你說這番話,別無他意,就為是告訴老朋友一聲,我石天義這麼大年歲,對於一個晚輩,做出絕情絕義的事來,不算我不顧交情,不懂面子。來就是為這件事,走了也就辦這件事,沒有什麼可說的,在老朋友你面前交代清楚了,我也就死而甘心,叫他成全成全我啊。」金砂掌盧建侯已經變顏變色的,向石天義道:「我看老朋友你是多餘來,這種事在我面前講,與我是毫不相干,還有別的事沒有?」石天義道:「光棍做事,來明去白,話說出了,還是決不叨擾老朋友,你還不用害怕,我們已經全對天立誓,決不連累你,我們這就告辭。」金砂掌盧建侯忽說道:「你到哪裡去?」石天義道:「自有去處。」盧建侯道:「除了提這件事我不願意聽,我們交情還有沒有?」石天義道:「唯其有交情,我才大遠地跑來,向你說明我今後的事。」盧建侯道:「既然你的事已然說完,我如同沒聽見一樣,可是現在,老哥哥被人毀得連朋友全沒有了,我好容易見著你,難道就不能一處痛飲三杯,也稍解我滿懷鬱悶麼?」石天義道:「你要留我不走,我帶的人也不能走。老朋友你雖是明裝糊塗,可是事情你也頗有耳聞,在這裡一耽擱,倘若真箇生出意外麻煩,老朋友你可不要疑心是我故意地害你,我何嘗不願意老弟兄多聚會一刻,往後咱們見面的日子,只怕沒有了。」金砂掌盧建侯恨聲道:「石天義你不要惹我傷心,姓盧的縱然無能,尚不是怕死貪生之輩。人雖老了,功夫還一點不弱,你來看——」他猛然把右掌一舉,向桌案的角上劈去,咔嚓一聲,把桌角劈去一塊,哈哈一陣大笑。場主石天義不禁讚美道:「盧老師,你真夠個武林中出類拔萃的人物了。你這種掌力,東三省只怕沒有再比你高的,可惜你空有這一身本領,竟埋沒在盤松嶺下,太可惜。你這身本領若換在我石天義身上,我能把東三省攪它個天翻地覆。我就不明白你,怎麼會被一個不成才的徒弟制了個服服帖帖,未免太冤。」金砂掌盧建侯,被場主石天義這句話,又觸動了肝火,瞪著眼道:「兄弟你這叫當面罵人。我只為丟人現眼,才封閉了門戶,不願意當著人再談這件事。我對於他何嘗一日忘懷,這幾年來只苦了我自己,我晝夜地依然不把功夫撂下,為的就是這個冤家。我好歹總是他的師父,他雖然另投門戶學就了武林中極厲害的黑煞手,我只要出頭找他,我必定把他置之死地,倘然我在他手中受了辱,我連我盧氏三代宗親的臉面全丟盡了。你如今還拿這話來陰我,姓石的你可太不夠朋友了。」場主石天義笑容頓斂,忙說道:「老朋友你要擔待我一二,我是故意地和你取笑的。我和你所說的全是真情實話,你不必作什麼打算,既然是你把我們朋友之情看得重,我何嘗不願意和老朋友你多聚會兩日,可是我絕沒有一字虛言,現在我們父女翁婿一同來,一同走。我決不能跟他們甘休。黑煞手展華陽他已然率領一班死黨,跟蹤踩跡,不把我這女婿柳雲洲,和我被屈含冤的女兒石靜儀捉拿回去,不肯甘心。我們雖然一路上不曾耽擱,但是我那牧場中已被他照顧過,或者他就許想到柳雲洲要投奔到盤松嶺,他若跟蹤追趕來的,還不快嗎!」金砂掌盧建侯被石天義這話說得捺不住怒火,厲聲說道:「兄弟你只管放心在這裡住下去,倘若鬼使神差,他真箇趕到我老頭子這裡來,我要謝天謝地,我盧建侯倒要跟他清算這本舊賬,那時全不用你們管,我能夠制服他,我定不叫他出盤松嶺。倘我死在他手中,將來的事,我也就管不得了。咱們從此不許再提這件事,我們哥兒倆好好地喝幾杯。」說著話,老武師盧建侯遂招呼前面的長工們,趕緊地預備酒飯。場主石天義反倒十分著急,夙知此老,說得到做得到。一場禍事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