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塞雙俠 · 第二章 斷鎖開檻 驚鴻脫網羅
本縣的兩捕快,見鳳七猛往外闖,捕快何雄驚問:「鳳老爺什麼事?」鳳七卻答了聲:「沒事,老實坐著吧!」這兩人吃了個沒味兒,賭氣地坐下不再管他。這鳳七闖出屋來,竄到院當中,回身向房上察看,沒有一點形跡,他一縱身竄上房頭,壓著刀往後坡察看。見房後坡一帶,也是靜悄悄的,毫無異狀,騰身躍到後坡,飄身落到後面。這後面本是一個夾道子,沒有房屋,飄身到下面,看不出一點什麼情形來,他才待翻上房去,驀然間腦後一股子風聲,啪的一下,他是一扭頭,接個正著,一塊灰片正打在他的左頰上。鳳七饒吃這個啞巴虧,還是不敢聲張,因為這裡有本縣的捕快,說出來,更現世。翻身查看,身後沒有多大地方,他一縱身,竄上後面夾道的牆頭,這鳳七手底下並不弱,他身形雖是這麼快,到了上面,再查看時,仍然是蹤跡毫無,他是惱怒十分。這時應世雄也跟了出來,翻到房上,低聲向他招呼:「七弟,怎麼回事?咱們別上了當。」鳳七一縱身過來,向應世雄道:「真有點邪性,難道咱們弟兄就會栽在人家手內麼?我偏不信這個,咱們還是搜,我歷來不信邪魔歪道,恐怕有毛病。」應世雄道:「那麼咱招呼張老爺一聲,叫他們看著差事。」鳳七道:「趁早不必,你還看不出來,人家沒把咱們看在眼內,堂屋裡還有兩個大活人,點兒三大件上著,這要會被他走了,那可算是奇了。不用那麼小心,來!咱們一前一後,索性全看著,他窩在哪兒也把他掏出來。」兩人一前一後,往各處搜尋。他哪知石靜儀已經隱藏在屋檐下,這兩人空自搜尋,人是近在眼前,他竟毫無覺察,可是這時應世雄、鳳七空自在前面追趕了一番,仍然翻回來,那石靜儀慌忙退下窗口,隱身在後窗下。鳳七從後面翻過來,竟自從上房飛縱過去。回到屋中,應世雄也進來,兩人是彼此抱怨。可是到了屋中,看到後窗戶已然支著,屋中的煙是沒有了,可是熱氣也散了個淨盡,那鳳七帶著十分不快地說道:「這趟差事,真是十分倒運,這大冷的天氣,跑出這麼遠來,愣到關里來辦案,咱們又不是捕盜拿賊的差事,這種事管得著麼?真要是順情順理伸手就把案子拾下來,也還不錯,這傢伙這麼扎手不算,路上出點毛病,栽跟頭現眼,咱算賣什麼的,我是越想越冤。」
應世雄道:「七弟你先別抱怨,勞你駕,先把那窗戶關上吧,跟頭還未必栽,人先凍僵了。」他說完話,鳳七已把後窗戶關好。堂屋裡那兩名捕快,也正在換班,於善、王大勇,全從班房裡過來,把何雄、丁永昌換了出去。這兩人進來,撩著裡間的軟簾,為是打個招呼。那鳳七扭著頭向掀著門帘的於善說道:「頭兒,你看什麼?你們的公事倒真不含糊,你們頭兒許睡了大覺吧?」捕快於善一聽,這個碴不對,這是遇見喪門神了,忙答:「這裡有要緊的差事,我們洪捕頭哪能睡覺去,我們弟兄倒是輪著班地歇息,我們捕頭從起更時起,連眼睛都沒閉,已經出來十幾趟了。」鳳七道:「好公事!」說了這句話,滿臉帶著看不起人的神色。這捕快於善摸不清他這是那股子勁,無故地和自己甩開閒話,賭氣把門帘一放,坐在那盯自己的差事。這裡應世雄卻站在炕前,向柳雲洲看了半晌。那柳雲洲只是低著頭,閉著眼,應世雄這一注意他,柳雲洲卻哎喲一聲,作為身上痛楚難過,更把兩腿稍微地活了活,把脖項往衣服里縮了縮,做出很冷的情形。應世雄卻冷笑說道:「喂,朋友你倒是真有兩下子,這麼冷的天你吃得飽也睡得著,真是一條好漢子,沒白下功夫,有這兩下子你絕不會錯了。相好的,你可當心一點,有什麼後勁趁著沒到地方,使喚出來,到了地方再使喚,可就有點晚了。」
柳雲洲抬起頭來,看了看應世雄,冷笑一聲道:「應老爺,殺人不過頭點地,姓柳的已然栽到你們手裡,你還做什麼?我百招兒自然會使喚,不過現在我就叫英雄無用武之地,把我弄到盛京,頂大的罪名是什麼?不過是一個剮,可是我沒犯那種大罪,咱們彼此誰全得給誰留一面。應老爺你是幹什麼的,我是幹什麼的,彼此心裡明白就是了。現在你做了官,姓柳的做了犯人,你要想折騰我,你是儘管施為,你不要拿這種話來陰我姓柳的,咱們不是各憑本領麼?我姓柳的要是百招兒,能使喚,也許到不了盛京,你們老爺們有招兒把我早早了結了,免災去病。」應世雄道:「柳雲洲,你少和我叫字號,你這一套只可以跟衙門口吃糧當差的去使喚,應老爺眼裡下不去沙子,我不過給你送個信,你別認為我們不敢把你了結了。事情是活的,你真要打算不老老實實地跟我們走,趕到節骨眼兒,你可忖量著,我們豁出擔點罪名,弄一手出來,比要你的命還厲害,姓柳的那時叫你到了盛京,就是你再把這場事滾出來,也叫你這一世算完,話我說到這,信不信由你。」
柳雲洲冷笑一聲道:「好吧,應老爺咱們走著瞧,反正我柳雲洲沒打算再活下去,怎麼死也是一樣,隨你們便吧。」應世雄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姓柳的,你只要心裡明白就行,我就怕你拿著我應世雄當傻小子,那就錯了。」鳳七向應世雄道:「你哪來的那些話和他說,依我說跟他們商量商量,我們犯得上那麼提心弔膽的麼,他既這麼八個不含糊,索性把懶筋給他挑了,反正有活人交代上去,咱們省多少事。」應世雄道:「我們全是在外跑的好朋友,只要人家不過分地擠對我們,我們不願意做那種缺德事,看他自己的造化吧。」這兩人一問一答,一硬一軟,那柳雲洲仍把兩目一閉,再不肯答話,這半夜的工夫,就算安然過去。到天亮後,張紀壽、喬天瑞全起來。夜間的事,應世雄和鳳七全沒肯向他兩人說,這四名原辦差官的各有各人的打算。公事上倒是誰也不敢不認真,可是對於行為上,絕沒有同心協力的情形,彼此全存著猜忌。縣官金子堅仍然是很客氣地照料一切,犯人仍然是上了囚車,由這裡的捕頭洪元凱帶著手下的捕快們護送,他們總得把這班人保護著出了縣境,才算是交代了本縣的責任。押解著這股差事,離開縣衙,這綏中縣縣境內,全是通行的官道,倒沒有耽擱。走到中午之後,到了黃土屯,這裡正是一個沿站,正好在這裡打尖歇息。這種寒冷的天氣,漫說人受不住,牲口也得緩緩,所以雖打尖,也得找棧房。遂在這黃土屯的齊家老店落店打尖,牲口全牽進馬柵里,囚車也都下來,為是叫犯人到屋中取暖。這種打尖的客人,店家沒有多少油水可沾,並且所來的全是官差,這種買賣上了門,又不好伺候,又多賺不著錢,忙得頭暈眼花,伺候不好,就許挨一頓罵。他們來的人多,上房是有客人住著的,並且一處連的房子也沒有,靠西面的廂房一排是六間,當中兩間全有客人,北頭兩間,是一連通的,這四位差官押解著犯人柳雲洲,在這兩間屋裡歇息。捕頭洪元凱把所帶捕快,全安置在靠南頭兩個單間內,夥計忙著給預備茶水酒飯,很亂了一陣。他們吃喝歇息,也給柳雲洲進了飲食。向捕頭洪元凱一問這趟道離黃土屯下一站還有多遠?洪元凱道:「從這裡到黑山嘴子,不過有五十里吧,你們幾位不是從這條道走過麼?」張紀壽道:「這趟道麼?我們還真沒走過。」捕頭洪元凱道:「那是怎麼回事?」應世雄替答道:「捕頭,你連這點情形還不明白,我們並沒按官站走,來時是完全抄著小道。」張紀壽道:「天可太短,既然還有五十里路,我們可得趕緊走,要不然恐怕天黑後也趕不到黑山嘴子,你們招呼他們一聲,叫他們吃完了趕緊收拾。」洪元凱親自出去招呼南頭那兩單間的人,叫他們預備趕緊起身。這裡張紀壽向應世雄道:「天氣不好,我們得緊趕一站,有這輛囚車真是累顛死,無論怎樣著急,叫你也放不開手腳。」這裡正說著話,聽到院中竟自吵嚷起來,鳳七頭一個站起來,推開門往外看,見洪元凱所帶的護差使的捕快王大勇,正牽著一匹牲口,卻和一個小孩子口角起來。那店裡夥計一旁給勸解著,被那小孩子只一推,給推出好幾步去,險些摔在地上,王大勇那兒卻亂嚷亂鬧,他們同來的何雄、丁永昌、於善,也全把牲口牽出來,他們可全沒有馬,這是四位原辦的牲口,捕快洪元凱自己也把牲口牽出來,連人帶馬,站了半個院子,那個小孩兒,不依不饒。鳳七見這孩子那情形不過十二三歲,這麼冷的天,沒戴帽子,卻扎著一個沖天杵小辮,還是紅辮繩兒,直立在頭頂上,通紅的一張臉,眉目間十分聰敏,穿著一件很厚的藍布棉襖,頗為臃腫,下面是藍布棉褲一雙高腰棉襪子,襪口在膝蓋下繫著,下面是一雙關東氈窩,這種打扮,完全是一種鄉下孩子。可是這麼多的人馬他竟抓著捕快王大勇不鬆手,王大勇急得筋全繃起來,一邊嚷,一邊鬧。這一吵不打緊,店裡的客人全過來查看,人是越聚越多。鳳七回頭向張紀壽說了聲:「這也太難了,咱們要緊趕著起身,可是那麼大的人,卻跟一個小孩子這麼吵鬧,他也不嫌難看,我看看他去。」他說著也走出來,喬天瑞跟鳳七一般大年紀,全是三十來歲,年輕好勝,緊跟著鳳七也過來查看。鳳七來到近前喝問道:「你們這是吵什麼?咱們得走了,王大勇你這麼大歲數,跟他一個小毛孩子吵什麼?」王大勇正在急得要和這孩子動手,鳳七和喬天瑞趕過來,鳳七不問青紅皂白,迎頭先數說自己,王大勇心說我這該什麼罪過,遇上這麼個小雜種,已經快把肚子氣破了,他又過來申斥我,遂也沒好氣地向鳳七道:「鳳老爺,你先問明白了,還不知怎麼回事,就說我王大勇不對,你不知這孩子多難惹,他簡直不說理。」鳳七幾乎笑出來,心說:怪事年年有,沒有今年多,我只聽說當捕快倚官仗勢,可以不說理,沒聽說過一個老百姓家的小孩子,敢在官人面前不說理的,遂冷笑著道:「好,王頭,算我說屈了你。」鳳七和喬天瑞這一過來,旁人全閃了閃,鳳七伸手向這小孩腦袋上一拍,說道:「小兄弟,有理說理,他跑不了。」鳳七倒是絕沒有惡意,不過看這小孩梳著沖天杵小辮有意思的,哪知這雙手還沒有按在他那腦袋上,那個小孩一揚頭,小辮往後甩,左手一揚,往鳳七手腕上一撥,把鳳七胳臂盪出去,翻著兩個大黑眼珠子,說道:「挺大的人別動手動腳的,摸壞了小辮,奶奶罵我。我再罵你,你聽不見了。誰是你的小兄弟,你們這全是一窩出來的,全會這樣說話,馬碰了我,還不招呼好聽的。你們全不是好人,想走不行,欺負我們鄉下人,我這鄉下人,就是不叫欺負。」
鳳七碰了這個大釘子,臉上頗有些下不來,厲聲說道:「好厲害的孩子,牲口碰了你傷口在哪?」這小孩子說道:「碰了我胳臂,碰一下子我還不饒呢,碰折了把你們幾條命賠上,全不饒你們,我們家裡五門守一個,你比得了麼?」喬天瑞眼珠一轉,一扯鳳七道:「這孩子有毛病,你多咱見老百姓家有這麼大膽子的?」鳳七也覺他有些可疑的地方,厲聲叱喝道:「老爺們現有公事在身,沒工夫和你廝纏,趕緊給我走開,算是你的便宜。你敢再和我們麻煩,可不用費事,碰你的就是綏中縣的官人,索性到衙門裡說去吧。」這個小孩子把王大勇鬆開,身軀一轉,兩手叉腰,歪著腦袋,冷笑著向鳳七道:「好厲害的傢伙,你是縣衙門人,你要是皇親國舅碰死人就白碰了,我就不信,你憑什麼不說理。」鳳七怒罵了聲:「給臉不要臉的東西,你給我滾。」抬起腿來,照著這孩子身上踹去。眼看著腳已踹到他胸口偏左邊,這孩子微一斜身,他這小棉襖又厚,鳳七這一腳竟擦著他棉襖踹空了,這小孩子順勢右臂往前一探,口中說聲:「你真橫。」他竟猛然一拳打出來,這個小拳頭砰地正搗在鳳七的胸前,搗得鳳七一栽歪,惱怒之下,順勢一掌,向這孩子面門打去。這一掌要是被他打著了,這孩子整個的臉就得全破了。哪知道孩子一晃腦袋,他這沖天杵小辮往下一低復往起一抬頭,已然撲出去,整個的身子硬往那王大勇一撞。王大勇並沒防到,被他撞個正著,哼哧一下,倒坐在地上。喬天瑞喝聲:「好大膽小畜生,誰叫你來的?」往前一縱身,伸手抓他。這孩子往下一蹲身,竟自從王大勇所牽的那匹馬的肚子下鑽過去,他還不是老老實實地從馬肚子底下鑽,捎帶著給了這匹馬一下子。也不知他是傷了馬什麼地方,這匹馬疼得往起一仰蹄子,唏唏一叫,竟把旁邊的一匹牲口踢著了。喬天瑞這一把沒抓著他,竟自大喝了聲:「可別叫他走了,這裡有情況。」大家一齊動手,齊撲著來捉這孩子。可是這時,反倒不好捉了,四五匹牲口被他東一把,西一把,牲口全被打得咆哮蹴踏,幾乎把韁繩全掙脫了,看熱鬧的客人圍了一大圈子,叫這幾匹馬一驚,嚇得狂叫著各自躲避著。那屋子裡的原辦差官的首領張紀壽跟應世雄,正在說著鳳七年輕更不能壓事,一個小孩子打架,何至於這麼麻煩,連這麼一點小事全壓不了,真也太不能辦事了。可是外面聲音越鬧越亂,索性喊叫起來,人喊馬嘶,好像有什麼變亂似的。張紀壽和應世雄全怒沖沖站起,推門出來,向這邊招呼:「你們也太不像話了,這是怎的。」可是張紀壽和應世雄滿看不清楚,人聲馬聲又亂,張紀壽喝喊他們全聽不見。張紀壽和應世雄憤怒之下,遂跑過來,從看熱鬧的人身旁擠過來,見綏中縣四個捕快,各攏著一匹馬,只是攏不住,那馬肚子底下,有一件東西,晃來晃去。應世雄忽然說道:「張老爺不對,咱們怎麼全出來了。」張紀壽猛然醒悟,一擰身從眾人頭頂上飛縱過來,應世雄也跟蹤趕到,一拉屋門,兩人急闖進來,見柳雲洲好端端坐在那裡,神色自如,別無異狀。張紀壽、應世雄這才放心。這時那個小孩竟在一亂之間,從眾人們腿底下鑽出逃出店去。鳳七和喬天瑞全險些被馬蹄踢傷,任憑你有多大本領,沒法子施展,他又不是和你動手,抽冷子他就給你一下子。這孩子逃走,鳳七和喬天瑞累得氣喘吁吁,不肯再去追趕。這時捕快把四匹牲口勒住了,可是鳳七咦了一聲道:「這倒好,連人帶馬一塊捉弄,好機靈的頭兒。」喬天瑞卻向捕快於善道:「你們頭兒哪裡去了?凡是公事都有出人意料的,暗暗著溜啊,這裡鬧塌了天,他倒可以推個乾淨。」何雄用手一指道:「喬老爺,你先別著急,那不是我們頭兒麼?」喬天瑞順著手指外一看,那捕頭洪元凱正從店外走來,空著手,他的牲口也不知擱到哪兒了。鳳七招呼道:「老捕頭,你怎麼連熱鬧全不看,反倒往店外去歇涼了。」捕頭洪元凱哈哈一笑道:「鳳老爺,滴水成冰的天,我又不發瘧子,我歇的什麼涼?鳳老爺,我比你沒少出了汗,咱們今天全栽給人了,這孩子留神他吧,一起頭我就看出他不對,趕到一動手,憑鳳老爺手底下這兩下子,愣摸不著他。趁著一亂工夫,我把我那匹牲口也牽進了馬棚,我從後面繞到房上,在上面等他,趕到他往店外一闖,我立時追了去,可是這小孩子好快的腳程,一出黃土屯,竟被他躲到樹林子裡,我依然沒追上他,這不是丟人現眼麼!」鳳七一聽臉一紅,遂說道:「我算錯疑心洪捕頭了,一點不假,我們全栽在這了,好在我們前途還會有碰上的時候,咱們還是收拾去吧。」他哪知這位老捕頭洪元凱竟自暗中把那孩子放出手去。
原來捕頭洪元凱,他也牽著牲口一同出來的,趕到這孩子故意地擾亂,捕頭洪元凱就動了疑心。這麼多人護解這個差使,就憑這個場面,安善良民,老實的百姓,遇上這種重大的差使,誰也不敢惹事了,並且也全提防著,賊咬一口入骨三分。就憑這麼一個孩子,他就是淘氣,也得分什麼事,他居然敢在又是人,又是馬的辦案官人前成心撒賴,這裡頭實有毛病。別人往前圍,老捕頭牽了牲口往後撤。趕到鳳七和喬天瑞過來,再一和這孩子搭話,捕頭洪元凱更知道自己絕沒看差,暗中冷笑,你們這般原辦差官,自命不凡,目空一切,今天算栽給人看了,我老頭子賣一手給你們看一看,遂趁著一亂的工夫,把牲口牽著退了回來。自己把牲口牽到馬柵里,外面正在人喊馬嘶的時候,誰還顧得到房上,這位老捕頭伏身在廂房的後坡,在那裡看著下面。這孩子身手矯捷,確實可愛,只看他沖天杵小辮上紅頭繩,在那四匹牲口的蹴踏下,晃來晃去。老捕頭暗暗地嘆息:幹這一行捕盜拿賊,真是令人可怕!這江湖中什麼意想不到的事全有,這麼一個小孩子,竟會有這麼純的工夫,這真是天生來的奇才了!自己拿定主意,把這趟差使交代完了,說什麼自己再不吃這碗飯,徒弟們露臉現眼由他們去,自己不再管他們,好歹的這條老命落個壽終正寢,別不知自愛了。老捕頭洪元凱思索之間,那個孩子竟從人堆的腿底下像箭頭子一般竄出店去。捕頭洪元凱一聲不響,悄悄地從後坡翻到店門頭裡,趕到街心,展眼往左右一看,並沒有那孩子蹤跡,略一打量已知道他逃去的地方,定是從店門西邊小胡同里穿過去的。捕頭洪元凱毫不遲疑,也穿進了小胡同,往北追下來。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那小孩子出了這小胡同,已到了這黃土屯外一片曠野的地方,他直奔西北一條莊稼地小道飛跑下去,洪元凱哈哈一笑道:「小冤家,你還想走麼?要叫你再逃出我老頭子手去,我這二十年的捕頭,就白幹了。」那小孩子回頭看了一看,仍然是往前飛奔,卻奔了一片樹林子。不過這種地方,想隱身潛逃可不容易,一個嚴冬時候,草木凋零,無法隱身,他所奔的地方,是一個大墳山。富家的墳地,四周松柏樹圈著,還有一段矮牆,這小孩子穿林而去。洪元凱身形緊縱,飛過趕來,那小孩子已經一縱身越過矮牆,竄入這墳地中,洪元凱緊追著他竄上這矮牆,高聲喊道:「小冤家,既有膽量在店中擾鬧,你又跑個什麼,你也不看看二三里地內,能逃得出去嗎?認頭打官司吧!」這孩子已竄上了對面的牆頭,聽了這話,也明知難以逃脫了,就猛然翻身,又折回來,落在地上,把那沖天杵小辮一晃,雙手一背,向洪元凱道:「不用那麼耀武揚威的,不就是打官司麼?我跟你打官司好了,不錯,我現在逃不出你手去。我可講在頭裡,我這麼點孩子,你那大歲數,咱可好說好道,別跟我吹鬍子瞪眼的,我順情順理跟你到案,你要是胡擺治我,我可不管你多大年紀,我胡罵你。」洪元凱道:「好小子,你既然認頭打官司,咱們好里好面,走吧,我還是不怕你再跑了,跟我回店。」
這孩子絲毫沒有害怕的情形,湊到洪元凱面前,拍了拍身上,向洪元凱道:「給你看看,我身上任什麼沒有,你放心,絕不能抽冷子給你一下子,你等我跟你說幾句話,行不行?」洪元凱道:「有話快講,沒有工夫跟你耽擱,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這小孩子微微一笑道:「為打官司不能把我爹爹姓改了,我姓柳,小名叫鹿兒,老爺子你多大年紀了?」洪元凱道:「你問這個做什麼?」柳鹿兒道:「一定有用。」洪元凱道:「我六十四了。」這柳鹿兒把拇指一挑道:「老爺子,你真有福氣,你比我大五十歲,我更得捧捧你,你這麼大年紀,兒孫滿堂,大概你家中孫子孫女全有比我柳鹿兒大的,我落在你手中,活不了。你知道我爹爹是盛京將軍的要犯,你現在把我捉住獻上去,雖然不能賞你一個官做,整封的銀子也得賞你十封八封的,拿我這條小命,換了錢,你拿到家中,給你孫子孫女多買雞鴨魚肉,一家子親骨肉歡天喜地地過一個痛快年。老爺子你多大福氣,我們爺兩個解到盛京,雖然剮不了,可是我們也得往閻王爺那過年去了。老爺子咱們走,看你這個結實勁,這份捕頭,還能夠干十年八年的,你沒帶著繩子麼?把我捆上點,你好交代好公事。」
老捕頭洪元凱被柳鹿兒這番話說得雖是這麼寒冷的天,可出了臊汗,苦笑了一聲,向柳鹿兒道:「好小子,你十四歲,比四十歲還厲害。你把我洪元凱罵苦了,小子,你知道我是清真教人,我幹了這份差使,官差由不得自己,我二十年的捕頭,問心無愧,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捕盜拿賊,是我們的本分,幹了這行,就叫沒法子,犯了那種案情,只好那種對付。我沒辦過誣良為盜,拿好人填餡的事,我比你大五十,把你捉回去,交給他們,我找誰領賞去?你別跟我裝糊塗,他們是過路的差官,我們按公事說,不能不幫著他們護解出境。一出綏中縣,誰還管他們。我洪元凱拿你這麼個小孩子的命去換我家中的快樂,主也不喜惠我。我只問你,誰叫你到店中充這種字號?」柳鹿兒道:「這你可問著了,老爺子,你要到生死關頭,你的兒孫只要有人味的話,他們能看著你死不去救麼?」洪元凱跺腳道:「罷了,我六十四歲的人,叫你這十四歲的問倒了。好小子,你走吧。我洪元凱要是把你交了案,我還真沒有臉見我的家人。你們究竟是什麼案情,我也絕不問了。我只要告訴你,任憑你還有多少人,給我洪元凱留點面子,在綏中縣境內,你們不要動手,我就承情了。」說到這,柳鹿兒撲地跪在雪地里,連叩了三個頭,小辮上全掛了一層雪,再抬起來,已然淚痕滿面,跪在那兒說道:「老爺子,你放心吧,綏中縣境內,我們娘兒兩個,絕沒有絲毫舉動了,我柳鹿兒記住了老爺子今日之恩,我今生可不定報得了報不了,我們的事無法細說,再說我也不清楚,我們不定活得了活不了,活不了咱們來世再見了。我娘還在黑山嘴子等著我,洪爺子咱們再見了。」這個鹿兒說罷這話,已然縱躍如飛,從那白茫茫雪地里逃了下去。
這位老捕頭洪元凱看著他的後影,自己連連嘆息,好聰敏的孩子,我洪元凱幹了一輩子捕頭,雖然也栽過跟頭,但是那全是憑武功本領,可是沒有像今日這麼服過人家。我竟叫這麼一個小孩子,赤手空拳,從我手中逃出去,我洪元凱算是認了。從他這裡作為收場,我若真箇把這個捕頭辭掉,從此落個好結果,饒了這鹿兒一命,也許是救了我一命。想到這裡自己也從這墓地飛縱出來,趕回黃土屯齊家老店,含糊地把這件事掩蓋下去。
這四位原辦差官,對於這種事,也無法再來追問,催促著立刻起身從黃土屯,趕奔黑山嘴角子。這五十里路,直到天黑了以後才趕到,因為他們在黃土屯耽擱的工夫大了。這裡是一個大鎮店,這是綏中縣內最大的一站,再有十幾里,就可以出了縣境。不過洪元凱想交差了事不行,因為離黑山嘴子還得出去十幾里,才算出綏中縣境,只有明早護送的一過本縣的地界,人家必有人來接,那才算交差了事,但盼著那小孩子柳鹿兒說話算話,他們不在這裡動手,洪元凱就算把差事弄整了。不過人心難測,還是絲毫不敢大意。囑咐手下的捕快們,要嚴加防守,這裡本有驛丞、驛館,可是人家不便供應他們這麼多的人,只得仍然找了一個大客店住下。洪元凱反倒加倍地注了意,因為他是老公事了,極容易疏手的地方,極容易出事,從接這股差事,到交代,好幾天的工夫,晝夜地不能把心放下,臨到末尾,既是在本縣的縣境內,差一步沒走出去,依然是一點推託沒有。所以他也不用人囑咐,任憑天多麼寒冷,他依然不辭辛苦,原辦的四位差官,自己也不願意儘自往他們面前去。因為那位在旗差官,嘴裡非常刻薄,自己這是奉官差派,也用不著巴結差事,討好買他們喜歡,明知道是得不著好,有絲毫差錯,就沒法交代。自己從起更時,在院中來迴轉著,暗中巡察。這黑山嘴子雖則是一個大鎮店,可是這個地方,也夠荒僻的,常常地有拉大幫的照顧到這裡。店中也有巡更察夜的,到了夜晚,仗著會個三招兩式的,提著傢伙在各院裡也要轉兩周。
天已經到了四更左右,老捕頭洪元凱出來在院中看了看,四個原辦的差官,住的正是東房三間,洪元凱才從牆角轉過來,檐頭上唰地一片雪,飛了自己一頭臉。洪元凱往外一縱身,回頭看時,瞥見一點影子,向東房後坡落去。洪元凱不敢往東房上竄,恐怕驚動了屋中人,飛身一縱竄上了北房房頭,往東看時,不錯,果是一人正往牆外落去。洪元凱一下腰,飛身追趕了來,翻到牆上,才往牆外的地上一落,突然從旁邊飛縱過一人,往他面前的雪地一跪道:「老大爺,你很辛苦。」洪元凱幾乎喊出聲來,低聲呵斥道:「小小的年紀,竟敢反覆無常,我老頭子可不能再饒你了,你是安心想賣我。」敢情跪在面前的,正是黃土屯義釋的柳鹿兒。
這時鹿兒站起來,拍了拍腿上的雪,說道:「老大爺,你別那麼生氣,我要是那麼反覆無常,漫說對不住老大爺你,我這點年紀,還能活得下去麼?我是奉母親之命,特來拜謝老大爺饒命之恩,二來我們不放心這四個狼崽子,怕他要下毒手,誰來攔阻他。我娘也感念你放我之義,特來拜謝。」話聲甫落,從對面的房上輕飄飄落下一人,一身白衣裳,也是十分緊襯利落,頭上纏著青絹包頭,背後背定一口刀,紅刀衣飄擺著,身形十分輕快。落到面前,向老捕頭洪元凱深深一拜道:「老英雄,小兒多蒙恩釋,難婦不敢忘大德,今生若不能報,來世也當結草銜環。現在押解拙夫的原辦非常扎手,老英雄一番好心,我們的事,不願相累。難婦和拙夫柳雲洲的事,老英雄將來也會知道,我們告辭了。」說罷,又向老捕頭洪元凱深深一拜,一擰身,雙掌一穿,那窄小的金蓮,在雪地上一點,已經騰身而起,飛縱上房去。那柳鹿兒也說了聲:「黑山嘴子一過,已出縣境,老大爺你也要回去了,咱們這可改日再見了。」也向洪元凱老捕頭一拜,跟蹤飛縱起,隨著那石靜儀如飛而去。
洪元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項,自言自語道:「哎喲!我洪元凱好險呀!就憑我這兩下子,這個孩子都夠我對付的,這女人有這般身手,倘若我沒有黃土屯那一舉,我今夜公事上這麼認真,這條老命就許給了他們,這真可說主的嘉惠。」自己不敢在這裡翻上房去,繞到店門前,隱蔽著身形,落到店內。這時天亮得晚,離著天亮差不多有兩個時辰。這位老捕頭此時是放心大膽,回到房中沉沉睡去,直到捕快於善、王大勇招呼自己,才醒來。梳洗完了,四位原辦官督飭著犯人柳雲洲仍然放進囚車,押解起身,過了黑山嘴子,走出不到十里,興城縣那邊的人已經到了。洪元凱不管原辦差官的事,自己按著公事交代了手續,辭別了原辦四位差官,帶著自己手下捕快們迴轉綏中縣。
這興城縣所派來的一名捕頭,四名捕快,兩個夥計,迎接著四位原辦,從黑山嘴子前起身,趕奔興城縣。這裡離縣城並不遠,只不過三十里道路,當天就可以趕到縣城。並且這一段路,行旅客商還是很多,路上並沒有什麼耽擱,到午後申時左右,已經看見縣城。縣官那裡又派出一撥差人來迎接差事,人馬進城之後,直奔縣衙,按著公事手續,縣官略問了問,寄押在縣衙監牢裡面。因為現在天還早,四位原辦差官,可以放心大膽歇息歇息。他們這裡才安置好了,縣衙門門頭上又報進來,說是:由盛京將軍那裡派下人來,也為的是提解這股差事,不知到了這裡沒到,路經這裡,特來探問。縣官齊開甲一聽,是將軍那裡派來的,趕緊吩咐,請把這新到兩位差官迎接進來。縣官一看這兩人情形,完全不像官場中人,也不是公門中打扮,形神態度帶著一片粗野之氣。縣官齊開甲依然是恭敬著,可是由恭敬中,卻拿公事和他來說話,領教他兩姓名,以及問他們在將軍那裡是什麼職司?可否有將軍的札飭?這兩人報出姓名,一個叫彭永齡,一個叫金振聲。這兩人是盛京將軍的親信衛士黑煞手展華陽的朋友,這次出來是幫忙性質,因為原派出四位差官,捕拿小河口犯人柳雲洲,倒是知道准能伸手把他辦著,只是意外得到信息,怕這股差事解不到盛京,因為展老爺又不能親自出來,所以請他們兩人,連夜趕來幫同護解。
這位興城縣縣官齊開甲心裡好生不悅,認為這叫多此一舉,四位有本領的人,既然已把案子辦著了,現在犯人是全身刑具,又用木籠囚車往回解著走,哪還會有什麼意外,這簡直有點小題大做。說著話,所來的人金振聲拿出一份公事來,給縣官看了,齊開甲這才叫人趕緊通知四位原辦差官。張紀壽、應世雄等也覺將軍那裡又下來人,事出離奇,遂趕緊出來,和來人相見。這四位差官倒好,沒有一個和彭永齡、金振聲認識的,彼此互通姓名之下,應世雄已然明白,這兩人也是綠林人物。遂向彭永齡、金振聲道:「二位老哥幾時和展老爺相見的?」那彭永齡答道:「我們才到盛京兩天,展老爺就派我們幫這回忙,朋友為義氣,哪好推脫,只好趕緊趕了來。」應世雄道:「二位過去大約是在龍江一帶很創過『萬兒』吧?」那金振聲臉一紅,彭永齡卻面不更色,答道:「不錯,我們哥兩個在龍江一帶,已經待了多年了,應老爺也是我道中人吧。」應世雄看了看縣官,遂說道:「我們到跨院裡再細談吧。」回頭向縣官齊開甲道,「貴縣請便,我們到這過分地給你添麻煩了。」縣官聽他們說話的情形,已瞭然了一半,知道他們的出身全不是怎麼高明,自己也只好裝作一些不懂,起身向他們告辭,退回籤押房去辦公。張紀壽和應世雄等陪著彭永齡、金振聲奔了跨院,彼此來在屋中,敘禮落座之後,見這裡並沒有外人,應世雄含笑說道:「二位老哥可不要嫌我莽撞,龍江雙傑,可就是你們弟兄麼?」彭永齡微微含笑點頭道:「應老爺,你對我弟兄出身知道很詳細,不錯,這是你的抬愛,我們弟兄就是龍江雙霸。」應世雄道:「我已久仰大名了,二位出頭幫忙,可以替我們哥幾個壯了膽子,我們拾這案子時,真夠扎手的,這一路上已經屢次有警兆,我們真怕這案子解不到盛京,哥四個可就要全栽在這兒了。」金振聲道:「應老爺,咱們可不必這麼客氣,既是我們弟兄兩個出身你已盡知,我還和應老爺打聽一個人,有一個叫穿山虎張萬熊的,應老爺可認識麼?」應世雄也不禁臉一紅,忙答道:「那是我的盟弟,此人已經土埋多時,他是折在陣上,要不然我還到不了將軍府呢。」彭永齡忙說道:「我們全是一家人,更應該多親多近才好。」張紀壽和鳳七聽他們互相敘談著,絕不答話,這時彭永齡卻扭頭向張紀壽道:「這次展老爺派我們前來,可並不是說是你們四位就護解不了,因為從旁聽到信息,恐怕這點事兒在半路中弄出花來,可就要前功盡棄,無論如何,也得把這個犯人弄到盛京。只要一到了盛京,他身邊的人必然趕到,展老爺正為得把他誘到盛京,好連他那個女人一塊兒收拾起來,也好永絕後患。恐怕你們四位尚不知道這種情形,只注意到柳雲洲一人身上,那一來反倒容易被他們得手,叫我們弟兄兩個緊緊地趕來,也就是為的這件事情。」張紀壽滿臉賠笑,向彭永齡道:「這正是展老爺慮事周詳,計劃嚴密的地方,我們正愁著我們弟兄辦不成,還沒走出多遠來,才過了榆關,就發覺了有人跟蹤下來,我們生怕這路上不易搪過去,現在有兩位老哥到了,我們倒可以放心了。」張紀壽這番話已經明著帶出不滿意的情形,連鳳七、喬天瑞,也全是不大痛快,聽張紀壽這話正合心意。
那彭永齡和金振聲兩人全是綠林中人,這種話風,這種貌合神離的情形,他們哪會不懂,哪會看不出來?不過兩人才合到一處,不便就鬧出意見來,就不理張紀壽的話,向應世雄道:「應老爺,現在這『點』兒押在哪裡?」那鳳七卻答道:「你們二位現在就想看看麼?」彭永齡道:「不用。」應世雄忙答道:「我們全是親自看守,不假手於他人。現在因為是白天,擱在獄裡,到了晚間,我們還是把他提出來。交到別人手裡,哪能放心得下?還是自己看著倒覺把牢。」金振聲道:「張老爺,我們弟兄才到這裡,可不是想在你們幾位面前賣弄賣弄。現在好在屋中也沒有外人,我們出身來歷,用不著再盡力掩飾,我們和展老爺完全是江湖道上交情。這次我們出來,可絕不是想在將軍府巴結個差事干,趕巧了,朋友正在用人之際,我們才想幫他個小忙,事完之後,我們抖手一走,塵土不沾。不過是我們不斷地往盛京去,有他這麼個有力量朋友,我們往後可以多得些照應。現在我們有一點主意,說出來對與不對,請你們哥四個不要客氣,如若不能辦,還請明言,千萬別礙著情面,那可就錯了。」張紀壽忙答道:「老哥不必多疑,現在是誰有主意誰拿,大家的事大家來辦,誰也不能脫了責任,只盼著把這『點』兒早早解到盛京,冰天雪地的時候,不枉辛苦了一番。金老哥、彭老哥,有什麼主意講出來,大家裁議。」
金振聲這才說道:「我打算今晚把犯人就擱在獄中,跟本縣縣官一說,把裡面所押犯人調度一下,揀個案情輕的,和咱們這個『點』兒放到一處,咱們布置好了,試一試跟下來的人,在這種機會十足之下,他是否來下手,倘若他真能露面,我們也可以見識見識,究竟這個主兒是否扎手?」金振聲說罷,喬天瑞答道:「很好,這叫安排香餌釣鰲魚,咱們就這麼辦,倒要看看他們是否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這時鳳七、喬天瑞對於所來的龍江雙傑,固然沒有什麼懷疑之心,可是對於自己首領,將軍府衛士黑煞手展華陽,這種處置辦法實在是不滿意。這四人是不約而同,要看看來人究竟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功夫,驚天動地的本領。拿定了這個主意,貌合神離地應酬著彭永齡、金振聲這兩人。全是老江湖道,彭、金二人的眼裡也是容不下沙子的,對於張紀壽等這種情形,心中也十分不滿,這弟兄兩個也要安心和他們較量一下,倒要看看你們這種狂妄的情形,究竟是怎麼個難斗的人物。兩下彼此一起較量著,暗中就算有了意見。興城縣官小心款待著他們。
到了黃昏之後,張紀壽把本衙門捕頭找來,本衙門捕頭叫崔恆,年紀不大,四十多歲,手底下和公事上全交代得下去,在六扇門裡已經是多年了,公事上很辣,不向前欺,不往後退,說不上好來,也說不上他不好來。這時把他找到面前,由張紀壽和他交代道:「崔頭,你去跟縣太爺說一聲,這股差事在獄裡別往外提,雖然這是寄押犯人,可是關係很重,請他把獄裡犯人分撥一下,凡是重要的犯人,請縣太爺撥兌一下,和咱們這股差事別在一處摻和。」才說到這,捕頭崔恆道:「張老爺,要依我看,還不如把他提出來,擱在前邊,瞪眼守著他豈不省許多事。」張紀壽道:「崔頭你聽我說完了,要是那麼辦,我們不就省了事麼?我們有我們主張,崔頭你不用擔心,押在大獄裡,防守上是有我們負責,絕不會全放到你們身上,你還怕什麼?」捕頭崔恆臉一紅,張紀壽道:「你只這麼跟縣官去說,絕沒有你的關係,只請他把重要犯人早早地調好了,或者也許沒事,可是要是出了事,本衙門所拘押的犯人,有了變故,我們可不負責。」這捕頭崔恆只好答應著,這種情形,分明是蠻不講理,只好照著他們話去和縣官說,縣官也無法違拗他們的意思,只好照辦。
到了晚飯後,張紀壽向彭永齡、金振聲:「我們可以到大獄裡看看形勢。回頭咱們再分派怎樣輪流把守。」彭永齡、金振聲跟著站起,由本衙門差人領著,這六人一同走出了跨院,穿著二堂院內過去,直奔西面一道很長的街道,在盡北頭,正是縣衙的大獄。門左右掛著兩面虎頭牌,全扇黑木門,牢牢地緊閉著。差人向前叩門,裡面先把一個木孔擋板拉開,向外看了看,差人把燈籠也挑起來,故意讓裡面看清了,遂隔門向他說道:「跟黃老爺回一聲,這些位上差全是看那股寄押的犯人,人家親自來點驗。」裡面答應了一聲,一陣鐵閂滑動之聲,獄門開了,敢情獄吏正在開門的獄丁身後,站在那裡等候著。張紀壽帶領著大家走進大獄中,獄丁跟著把獄門又掩上,仍然關好。
當年外州府縣所有的監獄中,沒有現在這種設備。全是就著原有的房子,略略地裝飾一下。這興城縣監獄,一進獄門,是一所三合房子,東西北三面,從西北角上通著一道小院,那後面是死囚牢,後面所押的犯人,全是業已定案秋後處決的重要囚犯。這前面三面的房子東房兩間,是獄吏辦公之處。北房是三間,西房一排是五間,滿是囚籠。張紀壽等走進裡面,和這位獄吏打了個招呼,問他柳雲洲押在什麼地方。獄吏一指北屋道:「就在天字監房內。」張紀壽道:「我們得看看。」獄吏招呼著獄丁,拿著挑子(獄中所謂鑰匙),獄丁頭裡把天字監房門挑開,把門一敞,張紀壽和彭永齡、金振聲在裡頭,才走進門口,迎面撲來一股子臊臭潮濕之氣,只好強忍著走進裡面,裡面是陰慘慘黑森森:迎面塔上掛著一盞瓦燈,點著菜油。燈焰因為沒人管,燒得直冒黑煙子,那牆上所有掛油燈的地方,日久天長,黑煙子全布滿這牆角下。一隻木桶,正是犯人便溺所在,這三間屋完全隔斷開,東西兩面,全有牆,有一段五尺寬的木柵欄,從木柵欄可以看到裡面。進得門來,那獄吏也跟進來,口中卻喊著:「收封點名,你們可老實點。」東邊這間裡一陣鎖銬震動,西邊這間囚籠是一點聲息沒有。這囚籠裡面也有一盞很小的油燈,掛在牆上,每天晚間裡面的油燒完了算數,從點上它歷來沒人管,這是監牢中尤其與現在監牢不同的地方。除了最新式的監獄,大約拘禁犯人的監房,全是沒有燈。在舊時不管是省城,是外府州縣裡面,是一律有燈火,所謂點清燈,過堅木,項穿鐵鎖鏈,這正是形容專制時代,身犯國法,被困囹圄,國法不好挨,私刑可比國法還厲害,連睡覺全把他捉治個死。監牢中那種凌虐犯人欺天滅理的事要是仔細寫來,只怕幾萬言也不能把他描寫詳盡了,這不過略敘大概而已。張紀壽、鳳七、喬天瑞、應世雄、彭永齡、金振聲,全走進監房,獄丁拿進兩隻燈籠來,全到了兩邊囚籠的門口,獄吏問:「老爺們可要挑開櫳門?」張紀壽看了彭永齡、金振聲一眼,心說這已經夠喪氣的了,我們難道還往裡面去麼?微微搖了搖頭道:「不用挑,我們在外面看好了。」這籠內有幾個獄吏答道:「別的犯人全都提出去了,只有姓柳的一人。」這時獄丁把兩個燈籠在櫳門高高舉著,應世雄和新來的兩人往裡看時,雖然裡面有瓦油燈,櫳門這又有獄丁的燈籠,可是里外的燈光全照不出多遠去。裡面昏昏暗暗,看到柳雲洲坐在一鋪大炕的裡邊,這鋪大炕裡面只有一領葦席和許多稻草,那柳雲洲似乎很嫌冷的情形,歪坐在牆角,那些稻草全擁在他腳下,低著頭,好似已經睡著了。
那彭永齡卻喝了聲:「相好的,吃得飽睡得著,醒吧。」裡面的柳雲洲慢慢地把頭抬起來,向櫳門這邊看了看,又把頭低下。那金振聲從鼻孔哼了一聲道:「少和我們裝模作樣,這裡有話問你,你裝的是哪門子蒜。」柳雲洲二次把頭抬起,雙眉一挑,向櫳門呵斥道:「你是什麼人敢這麼輕狂無禮。」金振聲道:「柳雲洲,別弄這一套,老爺們現在管得著你,好心好意地來看看你,你這麼不知好歹,難道你就忘了你現在打的是什麼官司了麼?聽說你不想到盛京去,我們來看看你,問你倒是做什麼打算。」柳雲洲冷笑一聲道:「現在姓柳的落在你手中,別管他是什麼人,全管得著我,問得著我,很好!老爺你貴姓?我也領教……」彭永齡搶著答道:「柳雲洲,你不認識我們,本來像我們哥兒們,哪會放在你的眼中,告訴你,我叫彭永齡,他叫金振聲,姓名說了,等於沒用,因為我們有自知之明。不過,過去不認識,現在想叫你認識……你想在中途脫身一走,你這檔子事誰替你去交代,好朋友誰也別叫誰為難,大冷的天,我們趕到這裡辛辛苦苦沒有別的說的,你要想走,可早早走,錯開這個地方,可就由不得你了,這話你懂麼?」柳雲洲道:「原來二位是龍江道上好朋友,我柳雲洲人緣還不錯,你們弟兄竟肯捧我,好吧!我絕不辜負盛情,你們既看出我柳雲洲有不願意打這場官司之意,我也不再和你們犯這種口舌,反正是人犯王法身無主,隨你的便,你看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咱們是各憑本領施為,走著瞧好了。」金振聲道:「對!就這麼辦,咱們走著瞧吧。」那四位原辦差官,聽他們鬥著口,一句話不答。那彭永齡向金振聲道:「我看咱們走吧,反正早晚是那麼回事,姓柳的既全不含糊,那麼咱們就憑手段,叫他瞧瞧咱們弟兄的。」說著話,兩人頭裡走出監房,張紀壽也跟隨出來,彭永齡向獄丁獄吏囑咐一番,叫他們小心監視,只要二更一過,立刻由我們親自看守,看他如何逃出我們手裡。那典獄吏對於這種事,對於這種人,他們是全怕招出意外的禍來,一句話不敢多說,只能照著自己公事去做。這一班人又回到跨院中,彼此一計議,本想著把這六個人分為兩班,分前後夜,保護差使,可是彭永齡、金振聲卻絲毫不再客氣,他弟兄兩人,絕不肯分開去做,這兩人情願前後夜一概擔承,張紀壽更不再擱阻他們,自己把自己的人分作兩班,鳳七和應世雄隨著他兩人守前半夜,張紀壽、喬天瑞守後半夜。這麼商量好了,彭永齡和金振聲收拾利落,各帶兵刃暗器和應世雄、鳳七一同赴監獄中,暗中監視著,絲毫不敢放鬆。可是這時監獄中沉靜異常,沒有一點雜亂的聲息,原本是商量好了,暗中監視,誰也不能再和他對面。到了三鼓左右,那金振聲和彭永齡潛伏在監牢的房上,偵查著下面舉動,跟著外面交過了三更,應世雄和鳳七見換班的時候已到,遂向弟兄暗打招呼,要向跨院換第二班人來。彭永齡點頭道好,應世雄和鳳七遂從房上翻下來,就奔跨院。才進了這條小道,突然間在那西邊的屋頂上,似有一條黑影飛縱出去,身法很快,只這一眨眼間,蹤跡立刻隱去。要擱在平時,應世雄和鳳七絕不肯這麼疏忽大意,此時因為彭永齡、金振聲這麼狂妄無人,遂不再管他,返回了跨院。張紀壽和喬天瑞正在出來,他們兩人是奔監獄去接後半夜換班,鳳七卻向張紀壽道:「張老爺,今夜怕有點玄虛,我看定要有文章。」
張紀壽哼了一聲道:「有人家這麼兩位高人在裡頭,用得著我們多操心麼?」說到這,哼了一聲!向隨自己出來的喬天瑞說道:「這種事就叫真難,我們遇到這種狂妄驕傲的主兒,就應該淨瞧著他的,只是我們不能那麼不夠朋友,差事是我們兜著來的,如今雖是展大人這麼處置不當,我們哪能那麼有始無終,寧教他不仁,我們不能不義,不管人家把咱們放在眼裡不放在眼裡,只好各盡其心吧!」應世雄卻說道:「張老師,你也別那麼過於固執了,人家可是安心賣兩下子來的。張老師,你要是不買人家的賬,人家就許會惹出更彆拗的事來,我看還是閃著一點為是。」張紀壽點點頭:「話固然是這麼說,可是出了事也是我們的事,我們反正什麼事都讓著他們,不往頭裡竄就是了。你們哥兒兩個歇息去吧。」這裡只顧這麼一耽擱,那彭永齡和金振聲已遭遇到勁敵。
鳳七、應世雄兩人換班走後,彭永齡和金振聲正在那屋頂上一東一西轉了過來,他們是不時地向囚籠中查看,這兩人出身江湖,倒是實夠機警狡詐的,一步也不肯放鬆。那彭永齡正從東屋上翻下來,直奔囚籠,要看看柳雲洲。哪知身形才往櫳門一落,腦後突然一股子風聲,彭永齡趕緊地一低頭,犀牛望月式一斜身,竟是一把子冰雪,可是散著下來的,完全打在他脖子上。彭永齡好生憤怒,一翻身,往下倒縱出來,判官雙筆已然撤在手中,向屋上察看,房上是白皚皚的一層雪,哪有人影。自己吃了這啞巴虧,還不敢聲張,二次重撲到監房門,已經進了屋中,柳雲洲這個籠里,已經有了響聲,彭永齡往櫳門上一貼,可是裡面的那盞昏沉的油燈已然熄滅,彭永齡就知不好!向外發話招呼:「金二弟,趕緊護差事,人可要走了。」只在他這一發喊嚷中,叭嚓的一聲暴響,籠里的後窗戶整扇翻下來,砸在櫳門上,碎木紛飛,好大的力量。彭永齡緊著往後退,臉上還被碎木傷了兩處,只是有櫳門阻擋無法進去,趕緊地一縱身竄出監房門。那金振聲在西房上聽見了他的喊聲,知道出了事,立刻飛撲過來,彭永齡也竄上監房的屋頂,金振聲驚懼地問:「怎麼樣?」彭永齡答了聲:「從後窗戶走了,追。」說話時是在前坡,兩人同時往後坡一翻,猛然後房迎頭兩件暗器打到,一塊飛蝗石,一支甩手箭,甩手箭是奔彭永齡的胸口,飛蝗石是奔金振聲的面門,兩人情形好險幾乎被傷。待到躲開暗器,翻到後坡只見一條黑影子既矮小又巧快,起落之間,從監房的角上,已經上了這監獄的大牆,彭永齡、金振聲飛身追趕,可是那條矮小的黑影,已經翻下牆外。這兩人先後地分開了,追上獄牆,哪知才一停身,敢情這人沒走,在獄牆黑暗處喊了聲:「打!」兩塊飛蝗石同時分左右打上來,這兩人也是經大敵的手兒,在這種地方,明知道最容易遭人暗算,手中全合著兵刃,把兩塊飛蝗石打掉。彭永齡已經登出一支鏢來,用著十二成力,向牆下發聲處打去。他這一鏢力量用得十分足,可是那條黑影已然如一縷黑煙,向獄牆對面的民房上竄了上去。因為房上的雪光照著,這一來此人可掩不住形跡,看出是一個年歲不大的孩子,彭永齡怪叫了一聲,向金振聲招呼了一聲:「我們要叫他逃出手去,可現了世。」猛然腳下一點牆,不往獄牆下落,竟往對面的民房上竄去,可是那個孩子已然出去兩三丈。彭永齡、金振聲也叫當局者迷,他們雖是久闖江湖的綠林,此時只想著栽在這樣一個小孩子手裡,再沒有臉見人,可就不想想要緊的犯人,柳雲洲豈不比這孩子重要?氣惱之下,再不肯顧及一切,輕登巧縱,撲了過來。才越過兩處房,前邊那個小孩子的蹤跡還看得見,可是驀然從一家民房的房轉角,唰唰地一連就是兩支甩手箭。甩手箭打出來既勁且疾,一支擦著彭永齡的耳邊過去,那一支卻把金振聲的右肩頭掃了一下,兩人被這兩支箭一截,那金振聲卻也登出一支鏢來,抖手往那牆角打去。隨著他發鏢,一條黑影凌空而起,竄出有兩丈去,卻奔了南面,身形很快,可是已然看出是一個女人。可是那個小孩子已逃得無影無蹤,兩人憤怒之下,只得齊向那女人撲去。